9月26日（星期六）浅村悠太

我一吃完早餐就出门，骑着自行车在表参道上奔驰。

明明不到九点却有一堆人，往旁边的人行道一看，行人多到肩膀都要相碰了。

假日的表参道真不是人走的……我踩着踏板，暗笑自己的想法很有阴角风格。

夏日气息逐渐从风中消逝。柏油路面被烤焦的气味已经闻不到，肌肤曝晒在烈日下的感觉也不明显。秋天即将来临。

我在停车场将自行车停好，仰望补习班那栋建筑。

改成只有周末来这里之后，差不多一个月了吧。

从暑期班结束时的测验成绩看来，我有显著的进步，所以想把握机会正式来这里上课──我对父母这么说明。

我没有骗人。

不过，实际上我是想尽可能转移注意力，甩开对于绫濑同学的心意。尽管学费吃掉了不少打工酬劳，但是这也无可奈何。

而逃避现实做到极致似乎带来很大的成果，我的学力似乎已经能考虑进更前面的大学就读了。

这是日前三方面谈时老师告诉我的。

踏入建筑物之后，我暂时停下脚步。平常我会直接去听课，不过今天有些别的想法，所以我看了看补习班的导览图，往另一个地点移动。

「自习室」。

我确认贴在门上的牌子。

之前都没注意过，原来真的有这种教室呢。

我静静地开门。

排列整齐的桌子上设有隔板，避免打扰到其他人。只不过，在这里念书的人算不上多。

嗯，可以理解。认为来补习班是为了听讲师授课并不奇怪，想要自习大概会去图书馆或咖啡厅。而且，应该也有像我这种根本不知道自习室存在的学生。

我在最后一排找到预期的那张脸。藤波summer sail同学……更正，夏帆同学。

正好那一排有空位。原来如此，最后一排因为后方没有学生，所以更能集中精神是吗？

「那么，明天再一起吃午饭吧。」

「喔，呃──」

会怎样？

尽管很疑惑，但是不能给周围添麻烦，所以在走出房间之前我都没有开口。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虽然想和她聊，却没考虑过要聊哪些具体的内容。

「抱歉。老实说，我身边没人读定时制学校，所以对这个词没办法有什么既定印象。如果我讲的话惹妳不高兴，我愿意道歉，不过，我从来没有以那种眼光看妳。」

「嗯，听到是定时制以后，就能推测到这点了。」

「这么说来，那边我也没去过呢。那就去买吧。」

我这么一问，原本气定神闲的她显得有点慌。

所以她才会以为我也是来搭讪的吗？

「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事……」

「你特地坐到我这边，所以我想你会不会有事要找我。」

突然抬起头的藤波同学看见了我。我轻轻点头示意，藤波同学则是无声地用手指抵住嘴唇，仿佛在说「自习室严禁闲聊」。嗯，反正我本来就没打算出声。

「原来如此。不错啊。」

「真的没什么重要的事耶。」

「……是这样吗？」

所以就读定时制高中的人，往往是在下班后才上课，下课时间必然也比较晚。一旦了解这些，就能明白她深夜造访那种场所的理由。

「白天？喔，换句话说，妳是读定时制高中？」

定时制之所以产生，就是为了让要工作的人也有受教育的机会。

「你明天也会来自习室吗？」

「嗯～这……如果是实话，代表你的看法很公正。这是件好事。」

「喔？」

我也跟上去问道：

不过，从这么近的距离观察藤波同学，再次让我明白她有多高。可能有一百八十公分吧？

解题解一阵子之后，我明白自习室有多舒适了。

听到我这么回答，藤波同学露出微笑。

「喔，这样啊。」

根据藤波同学的说法，所谓谈话室，其实就是每个学生都能利用的休息室，也可以在那里吃东西。（不过，虽然可以喝饮料，但是有规定像拉面、乌龙面一类有汤汁的、气味重的不行。）

「你这话是真的吗？不会认为那个女生很特殊、行为举止有什么问题吗？像是『既然深夜在外面玩，应该很好搭讪吧』之类的。」

我专心解题，回过神时已经中午了。

所以，对话很快就陷入死胡同。

「没关系，反正看起来不是那档事。总之呢，我已经不想再被人家当成那种女生了。」

她收拾完垃圾站起身。

「浅村同学，你对任何事都这么公正吗？」

这句话一说出口，她便瞪大眼睛看着我。

「你看到了？」

「很令人意外，而且一个女生这么晚了还跑来模拟高尔夫球场，不是会令人在意吗？」

我好像在哪边听过这种问题。

「那种……是指？」

这里有冷气，加上左右隔板让人只看得见自己手边，所以更容易专心。而且周围的人都在念书，自然而然会让人振作。这一点比谁都能进的图书馆、咖啡厅要来得好。

「不是那样啦。只不过，先前和妳讲了几句话，让我有点在意。」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她两耳都有穿耳洞。

「是吗？真要说起来，我在意的地方其实是──」

「活动时间和全日制不一样，不清楚的人会以为我没上学。然后，浅村同学……定时制、女生、深夜在电玩游乐场出没，听到这些字眼，你会怎么想？」

「这样啊。嗯，在我看来，你待人的确很公正。」

我倒也不是没有这个意思。在模拟高尔夫球场遇到时，我就想过要找时间和她聊一聊。不过──

「就是好搭讪的女生。因为没去学校，我容易被当成爱玩的女生。但令人想哭的是，这种看法其实也没什么错。」

肚子小声地叫了出来。仔细一看，周围的学生也变少，看样子是去吃午饭了。我将桌面收拾一下，起身准备去便利商店买午餐。

「嗯？」

穿好的耳洞什么也没戴，这点反倒令人感到突兀。或许有什么理由吧。

「居然是这个啊？」

「好。」

「是。」

八成是私人因素，所以我没有针对这点多说什么。

她的口气比先前亲近了几分。

「没去学校？啊，抱歉。要是让妳不高兴──」

她没好气地看着我。

「便利商店的饭团。没有妳中意的口味吗？」

我们在补习班隔壁的便利商店买午餐。我买了咸面包和瓶装茶，藤波同学把手伸向草莓饭团又缩回，最后买了水果三明治和果菜汁。

『我容易被当成爱玩的女生。但令人想哭的是，这种看法其实也没什么错。』

只不过，她坚持要去那里的动机还不清楚。

「大概是『一个就读定时制高中的女生在深夜来到电玩游乐场』吧。」

她傻眼地这么说，让我有点沮丧。唉，的确。我也怀疑自己在做什么。

我真诚地低下头。

「虽然我家的家境现在没那么宽裕就是了。不过，他们好像是在大学的高尔夫社团认识的，而且现在还是很喜欢高尔夫。我在想，如果我把球技练好，说不定能和那些人一起打高尔夫。」

「我打算在便利商店解决。」

「藤波同学也是要去吃午饭？」

「这就难说了。虽然我自认有对这方面多加注意……」

「『原来藤波同学那么喜欢高尔夫』这点吧。」

「『我很在意妳』之类的，不是搭讪常用吗？」

「嗯，对。」

「我倒也不是喜欢在那种时间去。上完班、上完课之后再去就会是那个时间。这是必然。」

原来如此。

「没关系。正确说来，我是白天没去学校。」

「谢谢。听到妳这句话让我很开心。」

「因为家人喜欢高尔夫。我想，如果能一起打球，那些人应该会很开心……」

「啊～嗯。一开始我觉得饭团也可以，不过你想想看，如果吃饭团──」

嗯，大概就和打工地点的休息室差不多吧。

「……啊，既然要吃午饭，是不是动作快一点比较好？」

「我原本想用『呃，我是来补习班念书的，对这些没兴趣……』来拒绝你的。」

「对。还有……」

到了走廊，我便出声询问。

「是……这样吗？」

「我也是。」

「我的错。如果让妳不高兴，我道歉。对不起。」

「周末我是下午的课，上午应该能来就是了。」

藤波同学也在差不多的时间起身，朝我走来。

「啊，这么说来，我有点在意。」

「好。」

我坐到最后一排，就这么从书包拿出书本和文具。至于藤波同学，则是一句话也没说（理所当然），无言地开始念书。

虽然这也是种偏见。

「那么，先去买点东西吧，可以在谈话室吃喔。」

我出声附和，但是她用「那些人」称呼家人这点，让我感到不太对劲。

换句话说，藤波同学以为我是为了搭讪才接近她。

「咦……在意什么？」

明明是假日，身上却看不见任何装饰品，相当不起眼。用词也彬彬有礼，虽然她说自己容易搭讪，但如果只是普通地聊天，说她是水星高中的好学生恐怕也会有人相信。聊上几句就能知道她很聪明。

我和藤波同学把午餐带进谈话室，没多想就在同一张桌子旁坐下，然后一边吃一边聊。

「我啊，原本觉得在补习班不需要特地去和其他学生交谈，不过和浅村同学聊天很愉快。」

「嗯，是啊。」

我之所以会想避免自己变得狭隘、傲慢、自恋，大概是因为读了很多课外书。

「海苔会沾到牙齿上对吧？所以，我放弃了。」

「啊～」

「那么，明天见喽！」

她逃跑似的走向自习室。

我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同时心想：上午在自习室念书、下午听课，以效率来说或许不错。

气温稍微缓和的傍晚。

我再度骑上自行车，从补习班赶往打工的书店。

换上制服走进店里后，店长便下达指示──店长要我今天和他一起站收银台。真稀奇。

「读卖小妹和绫濑小妹都不在嘛。今天要麻烦你陪大叔敲收银机，抱歉啦。」

「不会不会。话说回来，原来她们今天都没排班啊？」

我知道绫濑同学今天不在，但是连读卖前辈也不在就不清楚了。

「这个嘛，读卖小妹说学校有事。」

「学校？」

「说是校园开放日要帮忙。」

「原来是这样啊。」

「她原本好像打算结束之后过来。我听人家转述的，她好像是说：『有个害人家精疲力尽的老师啦～所以，我已经没力气过去打工了～』」

店长，你不需要模仿人家说话吧。

让读卖前辈疲惫的老师吗？该不会是上个月在松饼店看到的人吧？

这么说来，绫濑同学也说今天要参加校园开放日，居然在同一天，还真是罕见的巧合呢。不过说穿了，扣掉长假之后，能办这种活动的日子也只有周末和国定假日，任何一所大学办在这个日子应该都很正常。

店长口中的能干员工同时缺席两位，工作效率自然也就变差了。再加上结帐人潮汹涌，让人完全没空思考除了工作以外的事。

「听店长说的，他说读卖前辈要帮忙校园开放日所以没排班。对照之后，我才发现妳们没排班的理由一样。」

虽然不知道我所认识的「学校」和绫濑同学今天见识到的「大学」有何差异，但是两者之间似乎有明确的不同。

「咦，读卖前辈真的在那里？」

绫濑同学点头。

「那么，就拿萝卜泥吧。」

「想去读月之宫了吗？」

「我烤了秋刀鱼。」

「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很开心？」

「……这样啊。看得出来啊？」

我明天还要去补习班，打工也有排班。

「不晓得考不考得上……不过，我确实有点想努力试试看了。」

绫濑同学说，明天星期日，她要和班上同学开读书会。

回到家，踏入起居室。我发现有人在。

「怪？」

「你回来啦，哥哥。」

就像绫濑同学有了让她想要上大学的邂逅，就像我在补习班找到了聊天对象，我们各自都有了新交流。

我将茶叶放进茶壶里，再从保温瓶倒热水。趁着蒸茶时，我又拿出了两人份的茶杯。

「明天我没办法做晚饭。」

绫濑同学一边说着，一边将味噌汤盛到碗里。

「知道了。嗯，明天我也有事……那就各自拿调理包打发吧。」

不过，我原本还以为是老爸。

咦，绫濑同学居然和初次见面的人争论？

「我觉得热茶比较好。天气也差不多转凉了。」

绫濑同学挑战新事物，遇上引起她兴趣的对象了呢。她有了新邂逅。不过嘛，在我所不知道的地方、对方又是我不认识的人，要说不在意是骗人的。

「嗯？喔，就是告诉我有自习室的人啦。对方明天也会去，所以我们会一起吃午饭。」

「不过，『真的』是什么意思？」

「喔？原来补习班还有那种地方。」

「咦？啊，嗯。是……这样没错。看得出来？」

「啊，嗯。不是啦。校园开放日本身很有趣，让我稍微了解到，大学都在学些什么。说是学……好像又不太一样。」

「没有，有点贵。」

「咦？」

太好了──没错，这应该是好事才对。

「原来是这样啊。太好了，哥哥。」

「我只能这么形容……不过，我有和她稍微争论了一下就是了。」

这让我发自内心感到惊讶。

「谢谢。」

我提起补习班的事。

「然后呢，大学的气氛如何？」

说句实话，绫濑同学讲的这些，我没办法说自己立刻就能了解。

我一直以为，绫濑同学虽然随时都在和世间的不讲理战斗，却不是会当面与对方争辩的人。

把萝卜磨成泥很花时间，所以今天用现成的。

「精疲力尽。」

彼此明天各有行程，行动没有交集。

「可以帮我盛个一碗吗？」

学校不就是让人学习的地方吗？

「喔。所以才……」

然后是绫濑同学讲起这次校园开放日的体验。

她别过头去，轻声嘀咕。

「还有，那边有个很怪的老师。」

「我觉得还比不上打工。」

「约好？」

「饭要多少？」

准备完毕之后，我们说了声开动，这才吃起迟来的晚餐。

我直接打开冰箱拿出沙拉，把沙拉连同沾酱一并摆到桌上。平常都会按照便条的指示这么做，所以身体记得很清楚。再来是纳豆，还有──

「还没吃。哥哥也是吧？」

我们渐渐接近一般的十七岁兄妹了。

准备好两人份的盘子和筷子之后，我询问绫濑同学。

「绫濑同学去过补习班吗？」

「那么，浅……哥哥你之后也会去自习室？」

「……我回来了。咦？妳吃过晚饭了吗？」

「我当时很激动，结束之后简直累瘫了。」

「了解。」

就这样，我今天打工几乎都忙着敲收银机。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该怎么讲呢？我觉得，与其说是学习的地方，不如说比较像『思考的地方』。而且，不是听人家讲了才去想，而是从自己找到要思考的事物开始，大概是这种感觉。」

「要喝什么？」

听到我这句话，绫濑同学瞪大眼睛，显得很吃惊。

得知有个先前没注意到的「自习室」，还有在那里念书似乎很容易有进展。

这才是正常的相处方式。

「因为妳嘴上说很累，看起来却很开心。」

「哪里，一来饭是妳做的，二来妳去了校园开放日吧？应该很累才对。」

「这个嘛……大概吧。我已经跟人家约好明天也要去了。」

我们不约而同地谈起今天发生的事。

这样啊，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