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西加灣村

哈魯甘特無法理解自己的內心。

雖然理解人民和部下的想法對他而言，一直是件難事，但他最無法理解的，就是自己。

所以他覺得，自己可能隱約很感謝烏哈庫的介入。

追擊突然出現的美斯特魯艾庫西魯，是隻有剛好在場的哈魯甘特才能做到的事。如果成功捉到它，那或許是能彌補自己擅自出擊的愚蠢決定，還綽綽有餘的一大功績。

──然而，他或許就得「放棄」與阿魯斯對決。

如果那是一場沒有其他人能代替自己的戰鬥，他就可以找到藉口。

他就可以抹去不願面對變成敵人的阿魯斯的想法，抹去將牠逼入死亡深淵的自責，說服自己相信那是正確的行爲。

（就算少了我也沒差。）

是的。

他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可能早就已經聚集了比哈魯甘特更爲強大的勇者候選人。可能根本不用哈魯甘特做什麼，黃都軍就已經盡全力備齊裝備與兵力，以萬無一失的戰術包圍了阿魯斯。

即使哈魯甘特半途闖入那個陣地，他也只不過是一名微不足道的士兵──甚至還可能成爲拖累作戰的絆腳石。

那些都還算好的，搞不好戰鬥早就已經結束了。

哈魯甘特想像着黃都獲得了勝利，士兵們高歌凱旋，自己卻難堪地站在其中的樣子。

即使狀況顛倒過來也沒有意義。他可能只會在失落與絕望之中，望着被星馳阿魯斯徹底燒燬的焦黑遺蹟。

不論結果如何，都沒有人會把哈魯甘特的存在納入考量之中。

（……多餘的，我總是「多餘」的那個人。）

靜寂的哈魯甘特的戰鬥，一直都是如此。

他唯一擅長的就是擊落鳥龍。

在以前，那是一項爲了實現和平而必需的技術。

（我知道。其實我根本不必再巡邏邊境，討伐鳥龍了，因爲「真正的魔王」的肆虐……人類和鳥龍的數量都減少許多，雙方的生存圈不會重疊了。）

阿魯斯自從出生之後就只知道這片海域，但如果牠能飛得更遠，就能找到很多自己從未見過的東西。

「……我真的……很喜歡那種故事呢……」

他看見了阿魯斯墜落於馬裏荒野的身影。

（都是因爲多餘的虛榮心作祟，我害好幾位優秀的部下因此喪命。）

「大叔一定很想殺了阿魯斯吧？都是我要你抄近路，結果也沒有真的省到時間。然後我想了想……大叔你明明得不到什麼好處，卻還是開車衝過去了呢。」

都是哈魯甘特太過無能，無法統領現場的梅吉市士兵，所以他們都死了。如果是真正的二十九官……若是哈魯甘特之外的其他人，應該都可以留住那些士兵，防止戰局惡化。

「……」

不過當時的阿魯斯不太能理解所謂「沒有效率」或「改善」等詞彙是什麼意思，直到哈魯甘特教過後，牠才明白。

一直默默地坐在旁邊的座位，望向窗外的宗次朗喃喃說道。

「你真的什麼都不懂！就算被阿魯斯這種鳥龍稱讚，我也一點都不開心！該怎麼說呢……我要得到村子的更多人稱讚，我要得到他們的認同。我要被稱爲英雄！」

哈魯甘特總是看起來心情很不好，但他和雷古聶吉不同，願意教阿魯斯不知道的詞語。更重要的是，他講的話很吸引人。他每天說的不是難懂的道理或原理，而是他對現在的生活和境遇有多麼不滿意，以及他將來要變得多了不起，爭一口氣給那些人瞧瞧。那些話對阿魯斯來說很容易理解。

「可是，哈魯甘特，你不就是想被稱讚嗎……」

「就是多出來的意思。」

也許哈魯甘特在成長過程中，一直都是被那樣教育的。

如果是因爲憎恨哈魯甘特，他甚至願意立刻捨棄自己的生命。

「什麼故事啦！」

因爲牠從來沒有見過。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哈魯甘特不再說「消滅這個村子的鳥龍」或「消滅你的夥伴」之類的話了。他說要離開村子，去狩獵那些威脅人們的鳥龍。

沒必要說出的話。

少年名叫哈魯甘特，牠已徹底記住了那個名字。

在遙遠的回憶中，總是有着海浪的聲音。

「……哈、哈哈！我只是一時忘我……不對，應該是自暴自棄吧。當我愈是感到自己什麼也做不到的時候，就愈會那樣。」

「……」

「『多餘』是什麼意思？」

無論是與維凱翁戰鬥的時候，還是在梅吉市的時候，或是遇到露庫諾卡的時候都是如此。

但是連那些努力都是多餘的。

「喔……真羨慕你……」

但是以哈魯甘特的情況來說，那都是毫無意義的死亡，只是爲了滿足其個人的野心。他曾經思考過，自己要怎麼做才能彌補那些在維凱翁討伐作戰中喪命的士兵家屬。

但阿魯斯隱約覺得，哈魯甘特其實內心很孤單。

撞上海岸山壁的阿魯斯差點就死在底下的礁石上。

哈魯甘特的聲音高了幾度。

他想要看到唯一一位朋友，與真正的強者戰鬥後獲勝的樣子。

即使比誰都還要明白這一點，哈魯甘特仍然要過去。

這樣一來，阿魯斯就看不出哈魯甘特臉上的表情了。

透過建築物縫隙看到的城市景象，正在赤紅的火光中搖曳。

我記得他曾經要我努力完成做不到的事。

「……那是多餘的，我總是做些多餘的事。」

他的駕駛技術可能很差，但是他對黃都的地理環境知之甚詳。

「喔……你好厲害啊，哈魯甘特……」

（就算少了我也沒差。）

如果哈魯甘特沒有剛好經過那裏，牠可能真的就死了。在阿魯斯的族羣中，牠毫無疑問是最弱的。

◆

只有極少數的離羣鳥龍偶爾會靠近黃都，但早在牠們進入市區之前，就會被最新式的防空炮擊落。

「然後我就被嘲笑得更嚴重了，有人偷聽到我說的蠢話。爲什麼每次都這樣啊？明明稍微注意一下就好，明明稍微忍耐一下就能和其他人一樣，我卻做不到。我明明就很努力……想和別人一樣，卻總是會出錯。每次，一定都是這樣。」

「之前……我還在想會不會有其他人對我說阿魯斯說過的那些話，就對五金行的阿比克那個還只有三歲左右的小孩……說了我要當上將軍的事情。」

其實是因爲哈魯甘特在村子待不下去，經常在海邊漫步，所以很容易注意到海岸的地形和異常。事實上，他也是在海岸邊的礁石上找到受傷的阿魯斯的。

一個細微的啜泣聲音混在海浪聲中。

（如果我沒有帶冬之露庫諾卡過來……）

阿魯斯出生的鳥龍族羣一直處在飢餓之中。

（在利其亞戰爭中，我也總是做些無謂的事。）

「……別那麼隨便說我厲害，那樣會讓我覺得你在嘲笑我。」

殺死朋友的友情。

「纔不是那樣！」

「怎麼說？」

「你真有勇氣。」

（如果我沒有帶拉古雷克斯同行，就不會讓他經歷那種戰鬥……我根本不值得他的感謝，爲什麼我在那個時候說不出口呢？）

「……什麼是『超厲害機器』？」

都是因爲自己帶來了冬之露庫諾卡。

所以他只不過是在面對美斯特魯艾庫西魯的彈雨時，做出同樣的反應罷了。

「啊？」

哈魯甘特小聲地嘀咕着，然後轉過頭去。

「……呿，纔沒有人會說這種故事。」

「因爲在你的村子裏，三是正確的數字……所以我的手臂也是正確的吧……」

──黃都就像那天的利其亞一樣，熊熊燃燒着。東外城不遠了。

「……抱歉，大叔。」

在靜寂的哈魯甘特的人生裏，他所做的全都是多餘的事。

「按照村人的看法，我家孩子的『正確人數』應該是三個。我不但是後來纔出生，又是個沒用的孩子，所以我是多餘的。」

在差點被海水淹沒的岸邊小屋裏，也始終迴盪着那樣的聲音。

的確，阿魯斯覺得他說的沒有錯。

不該鼓起的魯莽勇氣。

牠們會頂着寒冷的海風飛在海上，不管是老鼠、魚、昆蟲還是草都喫。

「……要怎麼做才能成爲英雄？」

「聽好了，你的手臂也是多餘的。不只是多一條，全部都是多餘的，其他鳥龍都沒有手臂。如果我有五條手臂，那不就成了怪物嗎？」

哈魯甘特果然心情很不好。

「這個嘛……我覺得挺有趣的……」

哈魯甘特以前也提過好幾次「英雄」這個詞。

「我不知道，但一定有那樣的東西！在你從未見過的地方，一定有你從未見過的東西！」

他穿過房屋之間的狹窄巷道，通過像是死衚衕的空地，來到對面的道路。

「我家有三個哥哥，我是最差勁的小孩，所以他們都嘲笑我，說我不要生下來比較好。」

「就是哈魯甘特變得非常了不起、很強大……打敗討厭的傢伙或是炫耀寶物的故事……我也好想一起去喔。我可以說給別人炫耀嗎……」

──我認爲比正確的數字還多也不是壞事。我真的這麼想。

因爲要保護國土免受鳥龍的危害，首先得了解地形。這不只是爲了幫助自己的部隊戰鬥，更是爲了在天空中的大敵來襲時，讓市民疏散避難。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就是殺鳥龍啦。把牠們趕出人族的居住地，讓大家都能過着安全的生活。王國對於擅長狩獵鳥龍的人提供了獎金，有人靠殺了很多鳥龍，從開墾區的貧民升上了將軍呢！雖然我的學習力可能很差……但我決定要專心做這件事。我要離開這個村子，到優秀的弓箭老師那裏工作……然後四處狩獵鳥龍。」

他應該開心一點。這樣一來，當他和我在一起時，我就能多觀察一點人類開心時的表情和語氣了。

「然後我要讓村裏的每一個人都向我低頭致敬。蘇吉、馬希奇、塔克勒昆、那個混蛋佩米薩還有奧爾迪卡家的所有人！古裏卡那傢伙上次也嘲笑過我……！他們大多數人都沒有離開過這個村子，所以我要把王國的超厲害機器和有字的書帶回來，給他們來個震撼教育！」

凡是帶兵打仗的武官，都曾讓部下在戰鬥中犧牲。

超出自身能力的功績。

哈魯甘特的那個願望，恰恰是最多餘的。

「──到頭來，我對村子來說就只是個多餘的孩子。」

比阿魯斯年長一點的雷古聶吉很聰明，經常表示我們族羣目前的角色分工多麼沒有效率，以及如果由牠管理，可以如何改善這個狀況。

自從哈魯甘特成爲第六將後，黃都就再也沒有發生過鳥龍侵犯領土的案例。

哈魯甘特不想看見陷入火海的城市，於是緊緊閉上雙眼。

首領總是說：只要我們的族羣數量增加到足夠的程度，我們就能喫村莊的人類。但牠們從來沒有增加到那樣的數量。

反正哈魯甘特的確不喜歡這個村子，而阿魯斯所屬的族羣要能襲擊人類也得等一段很長的時間，所以阿魯斯還記得當時牠也覺得那樣做比較好。

「啊啊，夠了！你給我好好想清楚再講話！」

跟隨哈魯甘特的梅吉市士兵們都死了。

──你要有所成長。

「──雖然我的確不擅長計算錢或記住別人的話啦，但是在村子的聚會上，沒有和其他人一起爲那些無聊的笑話傻笑，就代表我很笨嗎？我明明就找到了更好的地方設置鳥龍的監視臺。而且上次下大雨時，我也是全村最早注意到堤防溢流的人！我纔是保護村子最多次、最該受到表揚的人！」

阿魯斯爲什麼想要焚燒黃都呢？

人們在心情不好時，似乎會發出那種聲音。但也許只有哈魯甘特是如此。

那位名叫卡黛，使喚鳥龍的女孩也就不會死了。

似乎每個人──不只是哈魯甘特，所有的人都希望成爲那樣的人。不過那似乎是一種非常難得到、宛如高價稀有珍寶的稱號。

即使他們是自願加入攻打利其亞的行動，也不能拿來當成藉口。

「……思考原因，找出對策。」

「……我有在做啦，那種事……我也做得到……但其他人總是做得更好……」

「在鳥龍之中。」

阿魯斯抬起了頭。

「很少有誰……會說哈魯甘特那些話。強大的鳥龍通常不太會思考，所以，如果要和鳥龍戰鬥……我想，哈魯甘特遲早會變得更強。只要你一直狩獵鳥龍，就會比村裏的其他人更了不起，就什麼都能做到了……」

「哈、哈哈……什麼嘛。你想安慰我嗎？」

「我只是想……回報哈魯甘特教我知識的恩情……」

現在回想起來，回報他人的概念也是從哈魯甘特那裏學到的。

對於教導牠「回報」這種概念的人，是否也該回報些什麼呢？

每次想得太複雜的時候，阿魯斯的腦袋都會變得很混亂，但人類似乎就是一直生活在這種複雜的思考中，真是令人敬佩。

「我纔不會感謝你，我不需要那種關心。」

「如果你覺得多餘也不感謝我……那麼在我的傷治好之後，哈魯甘特還會再教我……語言或是人類的知識嗎？」

「怎麼可能。」

哈魯甘特凝望着天空烏雲密佈的陰暗大海。

海岸的山壁邊，如小鳥飛舞般的影子。那是鳥龍。

儘管走在海邊，哈魯甘特也從來沒有往那個方向走去。

因爲他是人類。

「……我們人類和鳥龍可是天敵啊。」

◆

那個時候，一輛半毀的汽車駛入了東外城第二街。

籠罩市區的火災被一句話消除得無影無蹤。

星馳阿魯斯成爲了無敵的存在，正要飛向天空。

黃都漫長的一天要結束了。

諸位勇者候選人，以及毫無力量的老將正在集結，迎接最終的結局。

天空中無數的光束彼此交錯，企圖破壞阿魯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