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利其亞大堤城

這裏是過去曾被稱作利其亞新公國的大城市。

警戒塔蓮以強大的鳥龍空軍爲後盾所建立的獨立國家，在與黃都爆發戰亂之後，僅一個晚上就滅亡了。表面上是一場大型火災造成的。

戰亂中損毀的城區在黃都的建設之下逐漸復興，失去居住者的鳥龍兵尖塔卻徒留於城市裏，形成一種異樣的景象。

塔蓮率領的新公國軍已經被解散，然而她殘留的影響力依舊十分龐大。利其亞地區還是存在着黃都無法忽視的不穩分子。

「所以你纔會被派來監視我們吧，庫烏洛。」

一名大鬼在某個尖塔的房間裏俯視着城市。他是名爲瘴癘吉茲瑪的前新公國士兵。

他和坐在入口附近的戒心的庫烏洛之間的身材差距，比大人和小孩之間的差距還大。

「哪有那種事，我沒算待那麼久。他們不過是認爲我最適合來問話罷了──畢竟我們有過交情。」

瘴癘吉茲瑪另有一段經歷。他和庫烏洛一樣，有段時期以諜報公會「黑曜之瞳」所屬特務的身分活動。

「我想知道的是新公國軍成員的去向。大火災之後，似乎有爲數不少的士兵投靠舊王國呢。我想詢問詳細狀況。」

「哼哼。」

大鬼嘲諷地笑了笑。

「擁有天眼的你竟打算用這麼直接的方式打聽情報，簡直像個偵探嘛。一點也不像我們……『黑曜之瞳』的做法。」

「我是偵探沒錯啊。」

庫烏洛不悅地回答。如果以他過去的才能，不用特別做什麼就能獲得所有情報。但現在不同了，他必須開口詢問。

「黃都那些傢伙認爲……有人在幫那些士兵牽線。以前就與舊王國有聯繫的新公國人正在運送物資及士兵過去。」

「某些人真的很蠢。同樣是反黃都，腦中只有王族主義的舊王國主義者與主張脫離人族主義的新公國，兩者的所作所爲幾乎互相沖突……卻還是有人過去了。他們不在意思想的一致性，只是一羣憎恨黃都，無論如何就是要打仗的傢伙。」

「……世界上根本沒有人能堅持理念戰鬥。大家都是爲了奪回被奪走的東西而戰。他們之中應該有人認爲黃都必須爲新公國的犧牲付出某種報償吧。」

「那我們呢。賭上性命戰鬥，結果有獲得任何報償嗎？」

「……」

（……我有什麼臉講那種話？）

眼球被貫穿，受到致命傷的吉茲瑪如此自嘲。

走出塔後，丘涅拍着翅膀鑽入庫烏洛的風衣。

用錢僱用的人遲早會背叛。連過去的夥伴都會彼此廝殺。

吉茲瑪衝了過來，庫烏洛將一切都看在眼裏。

「……是毒啊。配方和以前不同呢。」

「──鬼族天生就會喫人，對此我無能爲力。人族已經消滅這個世界上的

小鬼

，接下來就輪到我們大鬼了。我……至少我是爲了能讓自己好好活下去的世界而戰。結果到頭來卻只是一場毫無意義的戰爭。」

「邊境的聯絡斷了，難道只有我在意這件事嗎？我有種不祥的預感……一切都將變得一團亂的預感。」

「人家想喫紅果。吶，可以吧？」

「我給妳把風的酬勞。妳想要什麼？」

──即使與進入戰鬥狀態的高手正面對決，他也能發動出其不意的偷襲。感知敵人所有的行動，甚至掌握不可能反應的一瞬間，那就是天眼。

「我不想再思考殺人或被殺的問題。我不想再管什麼主義或理想。我只想過自己的人生。」

「沒事，不重要。」

「沒有人來喔。吶，你和老朋友說完話了吧。」

吉茲瑪也在氣化毒藥的範圍內。雖然他讓自己置身於毒氣之中，毒物對大鬼與小人的有效劑量卻有極大的差距。對付神經更容易被毒素影響的對手，他會仗着大鬼的生命力強行與之搏鬥，殺死對方。這是吉茲瑪的拿手絕活。

「嗚、哼、哼哼……別生氣嘛，開個小玩笑，庫烏洛。」

剎那之間。

距離災厄抵達，還有十一天。

庫烏洛垂下眼睛。他已經確定對方是與舊王國主義者勾結的特務。儘管如此，現在殺了吉茲瑪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吉茲瑪的呼吸心跳都停止了。庫烏洛只靠五感也能確認這點。

「拿那種東西就夠了嗎？」

「太晚了。至今被你奪去的生命重量足以讓你下地獄啦。」

「…………我、我纔沒有……自以爲能打贏你呢……」

在「真正的魔王」的時代，他們這個最大的諜報公會前往各地的戰場，不問所屬勢力奮戰到底。不只大鬼吉茲瑪，拉娜和庫烏洛也是無法在臺面上的世界生存的人，是特別被培育成只能在戰場上生活的影子軍團。

如今不能再踏入充滿毒氣的室內，庫烏洛舉着袖弩逼問下去。

他最害怕一件事。若是被人知道自己喪失了天眼，將會導致庫烏洛的死亡。黃都之所以讓他活着……他之所以能在戰場上生存，只因爲庫烏洛被認爲保有天眼的才能，別無其他原因。

他能信賴的人只有這個又笨又小的丘涅。

他背靠着牆，癱坐在地。

鐮刀閃過黯淡的光芒。大鬼的手腳很長，一下子就能衝進斬殺庫烏洛的距離。此時庫烏洛被毒氣包圍，連做出反擊動作所需的呼吸都受限。

他感受到手心裏的丘涅心跳很快，其生命也相當短暫。

「什麼？」

庫烏洛咬牙轉身離去。

「月嵐拉娜死了，悽慘地死在城市外面。我埋葬了她，但是後來才聽說那個傢伙是黃都的內奸……『黑曜之瞳』是怎麼回事？我們懷抱的理想上哪去了？難道只是一羣只懂戰爭的傢伙爲了殺戮而殺嗎？」

唯有保持戒慎之心，殺害他人才能生存下去。雖然天眼的才能隨便就能展現出其他可能的道路，庫烏洛卻只能選擇這麼做。

「是啊，不過我和那位朋友關係很差呢。」

「──庫烏洛！」

如果庫烏洛是她，應該會害怕被這隻手捏死吧。害怕對方有一天會認爲自己不再有利用價值而背叛他。

（受夠了？）

必須派她在入口處把風。否則以庫烏洛目前的能力，無法在與「黑曜之瞳」的高手交戰的期間持續關注是否有其他入侵者的存在。

他可是連過去的同伴都能下手殺害的男人。庫烏洛的本性兇暴又無情，但如果像丘涅這般愚笨，或許就會完全信賴那種惡徒。

「我把你和拉娜當成同伴，然而到頭來『你們也是』人族。你說得對，新公國輸了，你們贏了。事到如今，無論舊王國或黃都獲勝我都沒差。」

大鬼恍惚地低喃。這是個過去同屬於「黑曜之瞳」的夥伴也會相互廝殺的時代。

「天眼怎麼了？」

他希望過着不必掠奪的人生。

相較之下，爲了喫人而殺人的吉茲瑪還更有格調。

「你討厭戰鬥嗎，庫烏洛？」

庫烏洛已甩出了手。

◆

「──真羨慕呢。」

庫烏洛露出苦笑。只要能避免丘涅背叛，就算要他買下寶石或名畫也在所不惜。丘涅卻總是像這樣要求一些微不足道的東西。

「天眼的才能生鏽了嗎？」

對方沒有衝過來，庫烏洛卻退了一步。空氣的顏色沒有改變，但他感覺到空間內的聲音傳遞速度稍微加快了。那是氣體的成分改變造成的。

「……舊王國正在搞什麼鬼？」

「再說一次。」

「你給我──」

「我不知道，他們什麼都沒告訴我……」

他們相信所有階層的人不分容貌種族一律平等。而在公平奪去所有生命的戰場上就能實現那樣的理想。

「根本沒有人信任鬼族。」

「……嗚、咕……！」

「……因爲輸了啊，你我都輸了。無論在什麼時代，只要發生戰爭就必定有一方會落入那樣的下場。如果想把氣出在我身上，只能說你找錯對象了。」

「……」

已經沒什麼話好說，他的下場不過就是如此。

箭矢射穿吉茲瑪的眼球。

吉茲瑪拔出武器。那是一柄造型特別彎曲，狀似鐮刀的刀。

「……我只是受夠了。」

「你太晚注意到了，庫烏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