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融和
《異修羅》 · 圭素 · 4663 字

距離六合御覽開始的兩小月前。
在黃都外城區的深邃森林裏,有座彷彿隱匿於其中的古老宅邸矗立於一條清澈的小溪旁。宅邸的大門前停着一輛馬車。
從馬車上下來的一位黑衣老紳士敲了那座宅邸的門三下。
一位小人(leprechaun)老婆婆迎了出來,恭敬地向他鞠了一躬。
「哎呀哎呀,這不是米魯吉大人嗎。這趟長途旅行辛苦您了。」
老人將帽子放在胸前,微笑地回禮。
此人名爲棺木佈告的米魯吉。他是創造出雷西卜託和內梅魯賀爾加這兩個強大無比的機魔(golem),並與輪軸的齊雅紫娜展開過一場激戰的工術士。
「不不,弗雷大人,我才該感謝妳們。如果沒有妳們的幫助,我這樣的身分可是無法進入黃都的。」
「對我們來說這是小事一樁罷了。大小姐正在等您,請進吧。」
宅邸內的每個角落都被燈光照亮,讓人幾乎忘記此刻正是夜晚。但所有的窗戶都被厚厚的黑色窗簾覆蓋,確保沒有一絲光線能透漏出去。
米魯吉和弗雷最後抵達了接待客人的大廳。前來迎接他的是這座宅邸年輕貌美的主人。
「啊──歡迎您,棺木佈告的米魯吉大人。我叫莉娜莉絲。今天請讓我代替父親款待您。」
莉娜莉絲微微頷首,露出楚楚可憐的笑容。
她身穿彷彿閃閃發亮的白色禮服,那裸露的肩膀和後背的肌膚比衣服還要耀眼。
她是「黑曜之瞳」最後的統率者,黑曜雷哈多的獨生女。
「這真是太客氣了,感謝您。我作夢也沒想到雷哈多先生竟然有這麼美麗的女兒……我現在應該稱您爲『黑曜』吧?莉娜莉絲小姐。」
「不。」
她像是有些困擾地微笑着,望向了大廳最深處的座位。
那人深深地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可能連呼吸都沒有。
「──『黑曜』只有一位。那是我父親的名字。」
坐在他對面的莉娜莉絲低垂着長長的睫毛說道:
他或許可以抽出藏在杖中的槍,但恐怕那也是毫無意義的事。莉娜莉絲靜靜地說道:
「……『黑曜之瞳』。啊啊,那真是遙遠的回憶。當時我以爲自己想忘也忘不掉。不過在妳們的使者再次提到這個名字之前……那些日子的記憶彷彿一直沉睡在腦海中。」
米魯吉過去也只是一位家庭教師,而不是什麼魔王。
「哎呀哎呀,這也真是的。」
在刀刃射出的瞬間,一個從旁邊飛來的圓月輪阻止了它的動作。那是一種螺旋狀的帶鉤武器。
「莉娜莉絲小姐,感謝您的邀請……我由衷地表達感謝。您剛纔說過,黑曜之瞳對我已經沒有過去的恩怨了。」
「嗯,當然沒問題。」
可以說米魯吉是爲了與曾經阻礙他的衆多敵人做個了斷而活。
「妳要殺我嗎?」
從下至上,一道猛速的閃光掠過,改進型雷西卜託被劈成了左右兩半。
「……」
本該在一次呼吸的時間裏連續射出的六片刀刃,在射出的瞬間全部被攔下了。每一次的攻擊,都有一個圓月輪纏上了改進型雷西卜託的刀刃。
「我聽說所有的老師都在教學的同時也在自我學習。米魯吉大人,您一定也是如此吧。」
「不。」
並非所有魔王自稱者都是自願成爲魔王的。
──機魔。
然而,他成爲了敵人。不是針對特定的某個人──而是對許多人來說,他成了一個「感覺上的敵人」。在這種以敵意對抗敵意的螺旋中,棺木佈告的米魯吉就在不知不覺間真的變成了那樣的人。
「嘰,嘰,嘰。」
又有三個圓月輪從黑暗中擲了出來。改進型雷西卜託以主腿打掉它們。螺旋狀的鉤子纏在關節上,以旋轉的速度將那條腿扭斷。機魔重心不穩,身體在空中搖晃。
「居然沒有人讀過那些一直放在手邊的記錄嗎?」
哈魯託魯站在莉娜莉絲面前的餐桌上。刀刃可能是某種射出型武器。他的厚重毛皮也許能夠承受六次連續的射出。
「米魯吉先生,讓我們爲了友誼舉杯吧。」
在透過魔具發動的熱術詠唱結束之前,巨大的影子和爪子就襲向了機魔。
莉娜莉絲靜靜地看着他的表情。
「……不知何時,我們成爲了一個國家。我們不依附於任何王國,並且打算在這個世界上引起一場利用這種新式機械的產業革命。然而,過度的力量難免牽扯上國家間的政治和戰爭。對於正統的王來說……我是一個危險的存在。」
「我輸了,又輸了一次。」
「呵呵……您的笑話真有趣,實在讓人很難相信呢。」
「……米魯吉大人。」
在一股衝擊波中,窗戶被打碎了。
「我認爲還有證明的必要……去吧,改進型雷西卜託。」
「那個時候,我只是個小女孩。但是我聽說過米魯吉先生帶來的技術有多麼偉大,聽起來宛如英雄的詩歌。」
「我的手都麻了。這位小姐的身子還真是硬朗啊。」
兩人輕輕碰了碰酒杯。
「絕對沒有。有什麼事情會比曾經交戰過的雙方能夠活着再次相見,並且締結友誼還要美好呢?我們彼此都比盟友更清楚對方的力量。現在能夠如此攜手相扶,對我來說,這是再開心也不過的事了。」
桌上擺着塗有黑蜂蜜的綠頭鴨肉,根莖類蔬菜與起司的沙拉,清澈的琥珀色牛骨湯。
走廊的燈光不知何時已經熄滅。從那裏深處,傳來一道怪異的聲音。
某個像鳥骨架般的影子猛然衝了進來,其右臂對準了莉娜莉絲。
「那麼,你要成爲我的朋友嗎?」
「就像您曾經是一個小孩一樣……我最初也只是被邊境的貴族僱用的一名家庭教師。這可能很出乎您的意料,雖然我當時教授工藝。但是我並不擅長教書。」
「我理解妳的感受。但是那……恐怕是永遠無法實現的願望。妳我都一樣。」
米魯吉與女孩面對面地坐到寬敞的餐桌前。
他是一位魔王,是一位正統之王無法認同,擁有過度強大力量的存在。
「不準──」
「……嗯。」
「……是的,我曾經坐過一次蒸汽火車。那真是一項偉大的發明。」
爆裂聲在這時響起。
「我辛苦設計的工廠……爲員工們建造的城市,都被燒燬了。我的朋友伯納德被毒死。若是爲了防禦生產機魔,敵人就會用更強大的力量打擊我。我一直苦於物資和人力的短缺。」
改進型雷西卜託對準了莉娜莉絲,然後……
「改進型雷西卜託。」
「在這種時候,我總是……希望如果自己沒有被背叛就好了。盼望着總有一天,會出現無關利益、道理、正義……願意接納我們的朋友。」
「那我只是很自私罷了……但是多虧了這個經歷,我成爲了城市裏最出色的工術士。而且在不知不覺間還成爲全國最頂尖的人物。我也是在那個時候遇到了一位叫做精髓的伯納德的男人。他是一個『客人』……正苦於無法複製他所出生長大的『彼端』的機器。您應該知道那是什麼,就是所謂的蒸汽機。」
她面帶親切的微笑,轉着將剛剛揮舞的長杖,擺到腰後。
「說來慚愧,我那時還很年輕。每次上課時我都在想,爲什麼學生無法理解這麼基礎的東西──我總是充滿了這種煩躁的情緒。爲了提供更好的教學品質,我反過來向那位貴族學習了貴族文字。那個貴族的家裏有祖先留下的古老學術記錄。沒有人知道那些記錄裏寫了些什麼。」
「──碰觸大小姐,你這個下賤的傢伙。」
這種記錄的內容因家族而異,有些甚至只是胡謅的記錄。就這一點來說,米魯吉很幸運,因爲他的第一位老師,就是那本書。
現在的他,即使面帶和藹的紳士面容,也能夠下手殺人。
實驗、觀察,或者透過計算對事物做出解釋的自然科學記錄在貴族的家裏並不罕見,貴族家庭獨有的文字往往是爲了保留這些記錄而創造的。古代的貴族通過傳承並獨佔知識的力量來鞏固他們的統治。
還有……曾經使他淪爲魔王的正統之王的倖存者,這座黃都的女王。
「大小姐,請站在那裏不要動。」
年老的魔王坐在吊燈下,平靜地講述着。
「爲你的愚蠢感到羞恥吧。吾名爲七陣後衛,變動的維瑟。」
「不。」
「黑曜之瞳」。他們屠殺人民,燒燬國家,是自己憎恨的敵人。那一天的他們,確實也是這樣的異形魔人。
他擁有給予他人血液,控制對象意識與行動的血鬼(vampire)力量,但大部分人應該是被恐懼而非血所控制──這個莉娜莉絲又是如何呢?
「原來如此,也許是吧。」
「……米魯吉大人,請不要再說下去了。」
坐在餐桌前的米魯吉閉上了眼睛。
「爲了量產蒸汽不會外泄的汽缸,我組裝了一種精密度比汽缸更高的加工機械。那項發明受到了肯定,許多人開始慕名而來。我和伯納德一起徵召夥伴,增加員工,並且利用機魔進行進一步的增產──」
「……」
機魔自行切斷被哈魯託魯壓制的手臂,飛至哈魯託魯的射程之外。
發射。停止。停止。停止。停止。
「改進型雷西卜託!高速旋轉──」
米魯吉是少數知道黑曜雷哈多生前所作所爲的人之一。雷哈多是活躍於世界黑暗之中的冷酷組織「黑曜之瞳」的統率者。他對敵人無情,對待盟友更是殘忍。
「……然後我意識到,我實際上並不適合做教師。我更適合教授自己工藝。我意識到一點,雖然我是個家庭教師,但我爲的是學習而非教書才留在那個貴族的豪宅裏。」
「雷西普託號令於哈勒賽卜託之瞳(rosipkt io hallese),裂痕之眼(negarug samart)。天柱之(wbunt)──」
那些人包含了在工術士的造詣上超越了他,蹂躪過這個世界的輪軸的齊雅紫娜。以及曾經是威脅他國家的不共戴天之敵「黑曜之瞳」。
「竟然對大小姐……做出如此這種愚蠢的行爲……」
米魯吉拿起他靠在一邊的杖。
空洞的鳥頭形狀頭部發出了怪異的哀鳴。
棺木佈告的米魯吉是魔王自稱者。他曾經有自己的國家。並且在「真正的魔王」的時代裏,與還沒變成「最後之地」的庫塔白銀市進行過一場壯烈的資源爭奪戰。
「嘰,嘰」
一位矮小的老婆婆站在了米魯吉和改進型雷西卜託之間。她是女管家,覺醒的弗雷。
機魔從空中被打落,撞裂了地板。
在那場戰爭中,「黑曜之瞳」是對他的國家造成最大打擊的敵人。
兩人的戰鬥在雙方未動一步的情況下就結束了。
她應該也聽說過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機魔從看似肋骨的部位展開了六片刀刃。
──噗咻。一聲壓縮空氣爆開的聲音響起。
「是的。那一代的人從未打開過那本書。然而他們卻僱用了家庭教師,聽起來很可笑吧。但那些記錄非常詳細……我每天都在學習。修訂古老、有錯誤的部分,如果有實驗記錄,我就試着驗證其可重複性──」
「……那我們祝賀彼此的重逢,順便聊聊那段時間的往事吧。」
莉娜莉絲坐在他的正對面,靜靜地看着他。
「但是我仍心懷仇恨。請妳去死吧。」
闖入者是位高壯的狼鬼(lycant)。「黑曜之瞳」。摘光的哈魯託魯。
「那真是我的榮幸。莉娜莉絲小姐您……不,『黑曜之瞳』,對我仍然心懷怨恨嗎?」
「我的女兒和『黑曜』的女兒,究竟哪一邊更優秀呢?」
「嗯,敬今日的相遇。」
「是的,我知道,莉娜莉絲小姐。我知道妳們只是遵從國家的命令。但是自從失去了國家之後,我就爲了找到人生的結論而一直活到現在。如果我在得到答案之前就死去,那就太對不起伯納德了……」
大廳的天花板和兩邊的牆壁上都有被深深刨挖過的痕跡。從門口到牆壁──然後借力蹬上天花板。這些移動痕跡表明,哈魯託魯在一瞬之間躍到了高速飛行的「改進型雷西卜託」的頭上。而且全程無聲無息。
「……我很抱歉。米魯吉大人。」
米魯吉的目光依然鎖定着莉娜莉絲。
他們將酒液含在口中,品味上等紅酒的香氣。
儘管受到干擾,雷西普託的攻擊仍然接連不斷地被射出。停止。
「……既然如此──」
「米魯吉大人。讓我來告訴你,我們爲何邀請你來這裏吧。」
莉娜莉絲既不會殺他,也不是把他當成朋友。只要與「黑曜之瞳」有所接觸,那種人的下場只有一個意義。
米魯吉無法動彈。他感覺自己就像是被莉娜莉絲目光中的力量封鎖了所有的動作。
──誰能想像,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着只要與之面對面就意味着敗北的血鬼呢?
「請告訴我關於美斯特魯艾庫西魯大人的事。」
只要有祕密存在,就會被「黑曜之瞳」窺探殆盡。
透過那無比美麗,足以讓人忘記一切的金色虹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