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世界詞祈雅
《異修羅》 · 圭素 · 9798 字
她解開綁帶,讓被霧氣濡溼的沉重袍子從細膩的肌膚上滑落。雖然這裏是位於森林深處的浴場,在這個簡單的更衣間仍準備了穿衣鏡,它映出了她那一塵不染的裸體。豐滿的胸部、紅玉般明亮的眼瞳,身高雖然無異於常人,她的腿卻佔了身體比例的一半,修長又優美。黃都第十七卿──紅紙籤的愛蕾雅認爲她的美貌是勝過一切的武器。
這句話並非男人們那種下流的揶揄或嘲諷,更不是自卑的想法或自以爲是,而是客觀的事實。最會利用愛蕾雅美貌的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因此不是什麼可恥的事。
(……婆婆說過,美麗是天使在人類出生之際賜予的禮物。因此必須利用這項天賦使他人幸福。)
愛蕾雅一邊以梳子梳着棕色的頭髮,一邊漫不經心地思考着。
她有所自覺,自從六小月前造訪了這個村莊以後,自己思考年輕、美貌這類事情的頻率就變高了。
(──我的看法則不同。)
美麗並非天使給予,亙久不變的恩寵,那只是會因人類的生老病死而產生變化的東西。
就算天生擁有姣好的長相,若是生了嚴重的皰瘡,那份美貌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也會因爲被捲入爭端,受到刀傷而減損其美麗。
更重要的是,即使受到避免那些厄運的幸運眷顧,若對自己的美貌毫不關心,就會像放棄修剪的王城中庭那般,任由天生的美荒廢,淪爲粗鄙不堪。
這些概念都是來自母親的嚴格教導。她說:「就是這一點,區隔了路邊妓女的俗豔與貴族千金的高雅嫵媚。而我們已經是貴族了。」
美是與生俱來的才能,透過努力才能彰顯。必須時常細心呵護、持續保養纔行。
簡單打理一番後,她推開通往浴場的木門。愛蕾雅在霧氣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亞薇卡?」
「──老師!」
少女立刻站起身,濺起了水花。
愛蕾雅雖然現在拿掉了眼鏡,但依然能隔着霧氣認出亞薇卡。她和其他的森人不同,皮膚是褐色的。而她不但行爲舉止很孩子氣,實際上年紀也很小。雖然森人比人類還長命,不過她恐怕只有十或十一歲而已。
「太好了~!吶!吶!人家以爲老師回黃都了!米歐奇和艾依也很寂寞……唔,老師的裸體好美喔!」
「這……這樣啊。謝謝你喔。雖然課程結束了,明天之前我還會待在這個村子。所以打算最後再來這個浴池泡一下。」
「嗯!祈雅也會待到明天嗎?」
「當然嘍。老師已經提醒過她,出發時要好好地向大家打聲招呼喔。」
回家的路上只有她一個人。溫泉浴場位於村莊的最邊緣,愛蕾雅必須穿過冷清的林道才能回到她暫住的地方。
一個非自然產物的奇異結構體就在那裏。
愛蕾雅看了一眼支撐祈雅的藤蔓。那些連一個袋子都吊不住的細嫩卷鬚垂直地伸直,組成工整的結構。那是能讓棉線變得具有鋼鐵般強度,扭曲生命的高超生術。
愛蕾雅從水杓裏掬出了一點熱水。水維持着被她握住的形狀,就算張開手也沒有散掉。
「人家也會用喔!」
「呵呵,真的是這樣嗎~?」
「不要!我絕對不要念書!那是亞薇卡太奇怪了!」
從樹上傳來一道聲音。那是愛蕾雅熟悉的少女話音。
「咦……咦,冰塊!」
「移動、拋射物體。就是這樣的術喔。比如說……你看過大人拉弓射出的箭半途轉彎的樣子嗎?」
「真拿你沒轍呢……那麼爲了避免亞薇卡泡暈,我上一小段課就好了。只講詞術的系統喔。」
而從地面長出的結構體之所以能違反翻倒的原理支撐着少女,應該是以常態性生效的力術進行精準控制的結果。
「那麼、那麼,工術是什麼?」
「啊啊……!對不起。我不太會用力術……」
「哦哦,那麼下次我來的時候就能享用亞薇卡的料理嘍?」
「用詞術偷看是不對的行爲喔。」
亞薇卡突然一頭鑽進她的胸口,害得愛蕾雅尖聲怪叫。亞薇卡帶着小孩的天真率直將臉埋進愛蕾雅的雙乳間,笑着說:
「嘿嘿……!是隔壁的穆亞哥哥說的。但其實人家知道三種喔,呃……」
祈雅與好學的亞薇卡完全相反,她從來沒有認真地上過詞術的課。如果讓祈雅進行紙筆測驗,她毫無疑問地會拿到整個伊他樹海道的學生中最低的分數。
杓子裏的水突然噴了出來,水花四濺。亞薇卡的臉都被打溼了。
「真了不起。」
「嗯!好甜!」
「太好了!包在人家身上!」
「沒錯。然而不管米其婆婆再怎麼厲害,也治不好老師的傷。你知道爲什麼嗎?」
「吶,老師!講點課嘛!我想要一個人聽課!」
「『愛蕾雅號令於伊他之水(erea io yethar)。無羽之蟲(secat tent)。膨脹之葉(vekuons)。柔軟脊骨(en ou kroah)。飛吧(qunocks)』。」
不僅僅是生術,深入理解對象到能直接以詞術的命令作用在其身上的程度,就等於隨時掌握着對象的生殺大權。當然,出於社會性的信賴,人們通常不會對醫師懷抱那種不安。然而主治醫師若是下令「去死」,確實能殺死患者。畏懼遭到暗殺的人拒絕接受生術,改爲仰賴技術醫療,反而使壽命減少的故事在黃都並不稀奇。
愛蕾雅低誦與方纔一樣的詠唱。這次她讓亞薇卡的小嘴含住浸在水杓裏的食指。
「詞術主要有四個系統。森人雖然不太會做出這樣的區分,但是在中央……人類的學術系統中就不是這樣喔。」
從她造訪這個伊他樹海道起算,已經過了六小月。小月的公轉週期爲四十二日,一年有九小月。代表她已經有半年以上的時間以老師的身分和森人的小孩來往了。
在那之後,愛蕾雅與亞薇卡又閒聊了一會兒。同時她稍微想着自己來到這個村莊的原因,想着那個絕對無法對亞薇卡說出口的原因。
「哇噗!」
這個村莊裏的每個人──從嬰兒到父母,所有的森人都不必像愛蕾雅那樣付出努力即能享受天使賜予的美,有如他們理所應當的權利。
「這個……」
當然這只是趣味性的術。大部分的情況下,力術是用來將特定的熟悉土地之材料改變成預先設定好的形狀。雖然人類以外的種族不怎麼看重這個系統,但它仍是生產複雜器具時不可或缺,支撐文明發展的術。
愛蕾雅眯起鏡片後方的眼睛,仰望頭頂的黑暗。
「……祈雅,你不能爲了自己隨便使用你的詞術喔。你的力量是──」
這是能看到大月與小月兩個月亮的夜晚。之於愛蕾雅,也是她能享受片刻安寧的最後一夜。
當然,嚴格來說只憑這四種系統並不足以完整說明構成這個世界的詞術──例如賦予機魔或骸魔自我意志與生命的術,就是無法歸類在這四種系統裏任何一種的「魔之術」。
她將那顆小種子拋向頭上的黑暗。種子畫出不可思議的軌道,飛向纏繞在樹上的植物,被不合時節的果實吸收進去。果實變回了花朵,最後連花蕾都消失,恢復成一叢普通的茂葉。
「好好好,什麼事……呀啊!」
「你想先知道這個嗎?那……看好嘍?我儘量弄得有趣一點……『愛蕾雅號令於伊他之水(erea io yethar)。十二之骨(4oermy tio)。海底的大地(shept alle)。終止之灰(pewrezez nesder)。停住(gubzerbea)』。」
那株植物宛如時光回溯般收縮,最後收進祈雅的小小手掌裏。
因此愛蕾雅修習詞術……特別是生術,當成一種可運用的手段。還讓她現在能像這樣向小孩子們傳授理論。
「什麼『這種地方』?我本來打算等愛蕾雅出來後再去洗澡耶,結果你卻洗了老半天。」
開心磨蹭着她的亞薇卡肌膚十分細緻。即使近距離觀察,也會覺得那肌膚的質感與人類的完全不同。而且她們的美貌百年來都不曾衰退。
另外有一種對年紀還小的亞薇卡尚嫌複雜的概念。只要合併兩種術,就能發出飛行的火球或精準的雷擊。
「好像有!」
「沒錯。生術不像工術那樣能改變物體的形狀,而是改變物體性質的術。它可以讓受傷的細胞恢復活力治癒傷口,或是讓水變成酒喔。」
「工術是改變形狀的術。村子裏面不是也有製作弓箭或餐具的人嗎?就像彎曲木條可以製造弓,只要經過努力,即使是熱水也可以像這樣被賦予形狀。」
「是讓人們幸福的才能。你說過啦。蠢死了,每次都講一樣的話。」
愛蕾雅輕撫那頭長長的銀髮,亞薇卡開心地扭了扭身體。
和自然界缺乏智慧的野獸不同,人類是一種雌性在蠻力方面劣於雄性的種族。
「人家和老師也不行嗎?」
「熱術、工術、力術、生術。這四種。」
當愛蕾雅沖洗完身體,和亞薇卡一同泡在浴池時,亞薇卡那紫紅的眼睛閃閃發光,並且探出了身體。
「『將我放下來,送到老師的面前』。」
「嗯!有熱術、工術──呃,還有什麼?」
「嗯!……你聽人家說喔,老師!」
「人類的洗澡時間都這麼久嗎?」
「而且老師的胸部好大好厲害!」
數條纖細的植物藤蔓在缺乏任何支撐之下垂直挺立於土地上,其頂點交織成座位的形狀。一位金髮的嬌小少女就坐在上面。
「哇,好溫暖!不是冰塊耶!爲什麼會這樣?」
「啊,好厲害。你能說出兩種呢。書上看來的嗎?」
「力術也可以做到那樣的事。若是用在自己身上,有人就能在很短的時間裏飛在空中喔。」
愛蕾雅一手撫摸亞薇卡,另一邊則是將手指浸入盛水的杓子裏。
森人的村子裏雖然和人類一樣有着各式各樣充滿個性的人,不過對以教師身分待在這個村子裏的愛蕾雅來說,還是勤奮好學的亞薇卡這種小孩子比較可愛。
她手上只剩一顆小指頭大的種子。
「畢竟森人擅長生術,或許就是那樣吧。其實老師最擅長的也是生術喔。」
「……不要用那種稱呼好嗎,祈雅?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或許比起黃都的官僚,當個真正的教師還比較符合她的個性。然而這是一條無法重新選擇的道路。
熱術能製造出火焰、雷、光等存在於指定地點的能量。另一方面,力術則是對已存在的物質或能量賦予自由動量的術。
「除非花費很長的時間與對象面對面相處,否則對象就無法理解透過詞術進行直接治療的話語。這就和風、水、林木或鋼鐵一樣。當然,老師和亞薇卡也不例外。」
愛蕾雅露出微笑,用幾個水杓舀了水。
「『變回去』。」
◆
「沒關係!我沒事的!剛纔那個就是力術嗎?」
「──課程就到此結束,下次拜訪這裏時再教後面的東西吧。」
「太好了!」
「別……別瞧不起人了!下流!我只是覺得高的地方不會有蟲子騷擾,纔會在這裏休息!」
「不行。不過水就很老實,和生物不一樣。我再教你一項生術可以做到的事吧。」
雖說愛蕾雅是貴族,然而若追溯其母的身分,她卻是來自妓女家庭。像她這樣的人之所以能年紀輕輕就入列名額有限的黃都二十九官,也是因爲「不幸中毒而死」的第十七卿的位子「碰巧」傳給了她。
「至於生術,簡單來說就是醫生用的術。亞薇卡也遇過幫你治療傷口或感冒的人吧。」
「嘻嘻……老師,人家好喜歡你!雖然你要回去黃都了,人家還是最喜歡你~!」
「這、這跟那個沒有關係吧!」
「好厲害~!」
就算如此──即使沒有力量,她仍能以外貌吸引、拉攏有力人士,抑或是干擾對方判斷,使其容易受騙上當。當事情成功後,那些自覺犯下不道德行爲的人們甚至不敢出聲質疑。
「『還給你』,謝謝。」
「亞薇卡泡暈了喔。那孩子的年紀還小,可以不要讓她陪你泡那麼久的澡嗎?你這個黑心的老師。」
「──麻煩你……」
「啊!生術!想起來了!」
以美貌深入滲透,從內部進行腐化。那就是紅紙籤的愛蕾雅所使用的力量。
「呵呵。難道說祈雅也想和亞薇卡一樣來聽課嗎?」
若以人類的物理學說明,熱術可說是操縱純量,力術則是操縱向量的技術。
「……嗯,是呀。老師也最喜歡亞薇卡了呢。」
「你應該認識熱術吧。就是亞薇卡的媽媽平時在廚房使用的那種。」
只不過──以愛蕾雅的情況來說,她能做到的不是治癒,而是製造毒物。
「米其婆婆有幫我做過!但最近人家一直都很健康,沒有受傷喔!」
實際上,將流體固定成固體是種技巧高超的詞術。若非對此係統有適合性,否則很難做到。
「是這樣嗎?米其婆婆也做得到嗎?我問米其婆婆爲什麼會療傷的時候,她說不知怎地就會了。」
祈雅織出詞術後,蔓藤植物平順地彎曲,將坐在前端藤籠裏的少女放到地上。如果能做到這種事,確實是比爬樹還方便──除非那是出於「方便」這般簡單的動機,而像這樣不斷維持複雜的詞術指令。
既然詞術是以語言溝通想法,那就只能作用在與自己互相理解的土地、器物、生物上。不過她在這塊土地逗留了六小月,勉強能命令這裏的水做出複雜的變化。就像這樣──
「拜託你了,求求你聽進老師的話……而且你的力量非常特殊,以普通的方式使用不是會很無趣嗎?」
「唔~只要日子過得快樂,普通有什麼不好。」
「在伊他的外頭就不普通了。到利其亞新公國待一下後,你就會立刻去黃都的學校上學。那裏不只有森人,還有山人和小人(leprechaun)。可能會有人覺得祈雅很奇怪,或是對你口出惡言喔。」
「黃都的學校有那種人在呀?」
詞術被分類爲四個系統,每個種族與個體各有其擅長與不擅長的領域。
詞術必須透過特殊的詠唱,編織能夠傳達至靈魂的話語才能發動。
詞術是一門對欲影響之器物、人物或土地擁有充分的理解後,與對象進行溝通的技術。
有例外存在。只有一個人,只有祈雅的詞術,違反了所有的原則。
「……是啊。既然你即將前往黃都,就該好好思考一下別人會怎麼看待你。」
「不管別人對我口出什麼樣的惡言,我一點也不在乎!」
彷彿纖細陶藝品般的窈窕身材、金中帶銀的柔順秀髮、眼角微微上勾,有如湖水般清澈的碧眼。
不過,在整個種族都擁有美麗長相的森人當中,那算是非常普通的容貌。
與一般的十四歲森人少女相比,她身上一點也看不出足以證明其特殊性的特徵。
她現在簡直就像擺出得意笑容的普通小孩。
「反正我只要說一句『去死』……那種傢伙就全部死光了!」
──有例外存在。
她就是一位超越天才領域的魔才。

◆
出發的那天早上,天空陰沉沉的。
伊他樹海道原本就是多雨之地,還是一處終年濃霧阻絕人跡的祕境。這種天氣不算罕見。
愛蕾雅一邊忍受着剛起牀時的血液循環不良,一邊以煮麥子加森林山羊奶做成的湯解決掉一頓簡樸的早餐。
「因爲老師今天就要離開,希安說也想過來,所以我們就一起來打招呼了~!」
祈雅簡直全知全能。雖然還不到擁有別名的年紀,卻已經具有過於強大的詞術權能。那豈是在這種……不爲人知的祕境裏,只是被當成方便的術而遭埋沒的才能呢。
她是黃都二十九官之一,第十七卿──這座村子的森人們誰也不知道這件事。
畢竟今天中午她就要離開這裏了。
──而且。
「啊!老師~!」
在這座祕境裏的村莊,那種才能頂多像這樣讓紅果結實,或製造火與光娛樂年幼的孩童們。畢竟在沒有敵人與競爭的小小世界裏,過強的力量並沒有什麼意義。
「呵呵,是這樣嗎?能見到希安,老師也很開心喔。」
如果這座村莊還有愛蕾雅尚未走過的道路,她就會想得到那條路的情報。
她從虜獲的新公國士兵身上取得「真正的魔王」時代謠傳的「全能詞術使用者」所在的村莊位置。從那時候開始,這個村莊就不再是不爲人知的祕境了。
紅紙籤的愛蕾雅追求力量。即使坐上了黃都政治中樞的位子,她仍不滿足只是二十九人裏可被取代的其中一人,而是希望得到不會受任何威脅,誰也無法鄙視其出身的絕對權力。
希安是他們三人之中最年長的,然而那位少年卻像只膽小的兔子躲在祈雅的背後。
「老師也很在意呢。那是祈雅喜歡的景點嗎?」
「真是的,不要拋下老師啦~」
──祈雅簡直無所不能。上天賦予了她行使過強詞術的才能。
愛蕾雅看了看從流過廣場的清澈溪水中長出的細瘦紅果樹。應該是祈雅用詞術使樹木生長,讓亞薇卡能喫到水果吧。
「用不着什麼回報。沒有什麼事比擁有可愛的學生更讓人開心了。你說是吧,亞薇卡?」
(這個村莊很和平,不會提防外來的侵略。派一小隊士兵應該就足夠對付了吧。)
愛蕾雅當然知道他的心意,所以有時候會裝成不知情的樣子故意戲弄他。
優秀的工術使用者能將大地化爲刀刃砍殺敵人。不過祈雅用不到那種術,因爲她可以直接隨意地加工敵人的形體。
每次鑽過樹木形成的拱門時,兩手的指頭都會沾上泥土。
「……要是碰到野豬,我可以用力術趕跑它。」
愛蕾雅慈祥地摸着他的頭,接着用力抱緊了少年。
「我、我怎麼可能和你這種幼稚小孩玩!別多嘴!你看,你的嘴巴還沾着食物……!我幫你擦掉。」
(祈雅已經出門了嗎……真稀奇。)
──以美貌深入滲透,從內部進行腐化。
「真是的……呵呵,祈雅總是不夠坦率呢。」
「嗯!人家最喜歡老師了!」
祈雅帶的路對愛蕾雅的體型來說太狹窄了,她的外套常常勾到葉子或樹枝。
「那一定是從森人開拓的道路連出去的獸徑吧。這條路上可能有野豬或鹿喔。」
若是讓祈雅進行戰鬥,她不需要以熱術加熱空氣、放出火焰。而是可以直接讓敵人着火。
「我、我也……!非、非常感謝老師!在老師來這裏以前,我連雲是怎麼產生的都不知道……!多虧了老師的教導,大、大家,都變聰明瞭。這是真的。」
「老……老師!雖然祈雅是這種態度……!但是村裏的孩子們,還有大人,都對老師……那個,心懷感謝……」
於是她陪孩子們出發了。
「真是的……!黑心老師不用跟來!真的沒什麼特別啦!」
(無論對上誰,「世界詞」都將得勝。就連第二將羅斯庫雷伊……也得甘拜下風。)
豐年祭時她曾和學生們一起觀賞大人們跳的火焰舞。那種熱度與美麗讓她不禁發出了驚歎。另一方面,她也記錄了在準備那場舞的期間,男人們會離開村子多久及此時的村莊防衛體制。
當初來到這個從文明到飲食文化都不同的村落時,她連做家事都必須假手他人。不過現在她幾乎都能自行處理了。
「唔……算了吧,不用去那種地方啦……那裏沒什麼好看的……」
「……原來那個山坡的樹叢裏有條路啊。」
成爲她的專屬教師的這兩小月裏,她都和祈雅住在這間房子。在早上起不了牀這點,兩人竟是驚愕地相似。
「好啦好啦……雖然我嘴上這麼說,還是會跟去喔。」
被抱在胸前的希安小聲地發出小動物般的慘叫。
愛蕾雅平時都在思考這種事。
「祈……祈雅只是討厭去黃都念書吧……好羨慕你喔。」
黃都的軍隊遲早會來接收這個豐饒村莊的所有資源。
「不是……我、我是……那個……」
(真是的,今天就是出發的日子啊──)
「亂說……纔不是我,是亞薇卡喜歡的!我只是陪着她而已!」
在這個村子裏,她就是一位溫柔美麗的完美家庭教師。至少對祈雅以外的孩子是如此。
「嗯!從村子的瞭望臺頂端可以勉強看到山坡的另一邊有出口喔。」
在黃都時她一定不會做這種事。活在權謀詭計裏,比任何人都小心謹慎、努力自持的第十七卿,唯有在這個村子裏偶爾會做出孩子氣的舉動。
「……若真是如此,那對老師而言就是最開心的事了。我曾經在課堂上說過吧?智慧有如種子──」
那些資源將成爲幫助因「真正的魔王」的破壞而遍體鱗傷的人類國家進行復蘇的礎石。
「喜歡唸書的小孩比較奇怪吧!」
「早安,亞薇卡、希安……祈雅,不可以老是說別人的壞話喔。」
希安戰戰兢兢地走上前,望着愛蕾雅的眼睛。
「唔呀。」
愛蕾雅在心中嘟噥着並走出房子。只見眼前的廣場上站着三名小孩。
「祈雅也好厲害呢~!」
就算那需要以無盡的勞力與無瑕的信賴換取也無所謂。
那位士兵已不在人世。只要再解決掉其他知道愛蕾雅與「世界詞」之間關連的少數人士,就再也不會有人警戒祈雅的力量。
愛蕾雅立刻端正站姿,沒睡飽的慵懶表情也瞬間切換成完美的微笑。
她曾經想教學生們這座森林裏的植物有什麼用途,結果尷尬地發現所有森人早就已經知道這些知識。當晚,她將能療傷的藥草、可當成行軍糧食的山菜整理打包後,以傳信鳥送去黃都。
──但如果有人能幫助她賦予那股力量意義呢?
「老師……您、您好……」
「人家特地來道別,結果你竟然還沒起牀。亞薇卡可是很無聊喔?」
「是這樣嗎?希安又是怎麼想的呢?」
祈雅只是在表面上裝出不情願的樣子。
「現在該說早安嗎?竟然睡到這種時候,你有沒有當大人的自覺啊?」
她的學生們讓愛蕾雅體驗了自己從未經歷過的孩童時光。
在選出「勇者」的御覽比武中……若是突然冒出沒有人認識,連紙上空談都想像不到的壓倒性無敵的存在。其他的推薦者究竟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我第一次聽說這件事……是哪裏呀?」
(祈雅一定能贏。)
「真的不用來啦!」
這個村子還有愛蕾雅未曾踏入的道路,所以她也想知道那是什麼樣的地方。
愛蕾雅不是教師。
「帶人家去嘛~!」
祈雅這位罕見奇才會成爲愛蕾雅推舉的勇者。其他村莊的一切則將挪爲建設國家的資源。
「希安好厲害!」
「我可以把整羣野豬掛到最高的那棵樹頂端喔!」
「……啊、嗯……」
亞薇卡也沒有真的相信她的話。祈雅雖然說話刻薄,成績也不好。但是這個村子裏的每一位森人都知道這位少女的個性。
(……路寬足夠。只要排成縱隊,就算是成年人類也能通行無礙。以方向來看,應該是通往第四座山的山腰。這是村民也不知道的道路。非常有用。)
「只要不斷澆灌學習之水,它就會自行長大。但是最初種下那顆種子的是老師……是愛、愛蕾雅老師。我們老是麻煩老師,卻沒辦法回報您……」
伊他樹海道充滿了森林、河川及錯綜複雜的山丘。
「不會啦!有祈雅陪人家玩嘛!而且紅果又冰又好喫呢~!」
亞薇卡改成黏到祈雅身上對她撒嬌。她渾身充滿了小孩子特有的過剩精力。
在沒有敵人也沒有競爭的世界裏,過強的力量並沒有意義。
她以奔放的舉止無私地對待雙親也難以照顧的祈雅,並且當上祈雅的專屬教師,成功讓她前往黃都留學。而這項行動有着明確的目的。
「吶、吶!祈雅!既然暫時見不到面,我們就去那個老地方看一看吧!」
愛蕾雅花了六個小月的時間,徹底調查了這座以濃霧阻擋他人進入的祕境。
「你真的很做作耶……這就是惡劣的大人啦。爸爸媽媽也都被花言巧語騙了。夠了啦,亞薇卡你也是!不要老是笑嘻嘻地撒嬌!」
面對她的諜報能力,任何對象都會輕易淪陷。她的別名乃是招來火焰與鮮血的──紅紙籤的愛蕾雅。
「……到了喔!老師!」
愛蕾雅抬頭,眼前的景色一如她的料想,是一處面對深谷的山腰。
「嘿咻~好累啊!老師也累了吧?」
「是、是啊……不要緊。真的是這裏嗎?」
稍微感到疲勞的愛蕾雅喘着氣,抬頭望着面前的景色。
沒什麼特別的感受。
遠方山巒雲氣籠罩,山峯的輪廓因濃霧顯得模糊不清。看起來只是一片霧濛濛的景象。
「是啊……嗯。你看吧!根本沒什麼特別的對不對!所以我就說不要來嘛!用這裏當成對這個村子的最後回憶太沒意思了!」
坐在岩石上的祈雅也有點尷尬地笑着。
此地是她不透漏給他人的祕密景點。愛蕾雅很清楚,孩子們都把自己當成一位重要的夥伴。
……此時,希安突然開口說:
「……是不是陰天的關係啊?那隻要祈雅讓天氣放晴不就好了嗎?」
「對啊~!說得也是!有祈雅在太好了!」
「……?放晴是什麼意思?」
「算了啦,你們說得那麼簡單……」
祈雅不耐煩地望向山崖的另一邊。
她玩弄了一下金色的髮梢,不好意思地看着愛蕾雅。
「……我不是在生氣喔,老師。」
接着不高興地發出命令:
「……老師,沒有哭喔。」
她如今擁有的美麗和一切的事物對她來說不過都是手段罷了。
愛蕾雅露出微笑。
看起來就像她腳下的整個世界甩掉了雲層,將她送往前方遙遠的另一端。
水面倒映着這片美麗的景色。
無論面對什麼樣的對手,祈雅也一定能獲勝吧。只要知道這件事,對愛蕾雅而言便足矣。
「我沒有哭喔。」
「『放晴吧』。」
就像大海退潮一樣。
堆積於空中的厚重雲層在祈雅等人面前一口氣散開。
世界詞祈雅。
那帶着神祕力量的低語超越了聲音語言的界限,傳到遠方的天空中。
無敵。這就是無敵的力量。
這是她在森人的村子所待的最後一個上午。
原本被藏在濃霧之中的寬闊湖泊出現在谷底。
此人無視所有防禦與過程,具有扭曲各種存在的力量。
因爲愛蕾雅隨時都是一位美麗溫柔的完美教師。
此人能發揮凌駕自然的權能,一句話就將天候與地形置於其支配之下。
沒錯,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詞術士(wizard),森人。
那道眩目光輝穿過遠處雲霧遮掩的模糊羣山,讓輪廓鮮明地浮現出來。
「……?怎麼了?」
「老師,你在哭喔。」
在這一絲風也沒有,宛若時間加速的奇蹟景象中,愛蕾雅癡癡地望着逐漸散去的灰色雲朵。
紅紙籤的愛蕾雅絕對不會對這種行事態度感到羞恥。
她沒辦法轉頭面向孩子們,只能呆站在原地,讓這幅景色緊緊吸住她的目光,
探出頭的晨光帶着蒼藍的色彩,掃過地平線。
拉着她袖子的亞薇卡說了一句奇怪的話。
「……啊啊。」
她是目前無法測量其界限的全能魔才。
爲了不再受到鄙視,她將美貌化爲手段,一個勁地追求力量。
「看吧。這沒什麼。根本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景色──」
「吶,你還好嗎?老師,你在哭喔?」
此人乃是超乎萬物預測外的特異點,抗拒任何解析與預測。
伊他樹海道。這是她曾居住過的地方。有着與她們相處過的溫馨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