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漆黑音S的香月
《異修羅》 · 圭素 · 1.4萬 字
在那個剎那,麻之水滴米留的細長眼眸看到了四件事。
首先,在吧檯處附近大吵大鬧的傭兵──印象中是喊着「管他什麼契約」、「我不幹啦」。反正不重要──被人用弩射了一箭。既然這裏是歐卡夫自由都市,而且還是在「睡鵝亭」店裏發生的爭吵。不用說,雙方都是爛醉如泥。箭矢嚴重地偏離目標,打壞吧檯上的兩支酒瓶,並且朝米留這些客人的方向直飛而來。這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接下來的狀況發生在隔壁桌。他用眼角看見了一名穿着破爛衣服的男子對直逼而來的箭矢做出迅雷不急掩耳的快速反應。他稍微扭轉身體,箭矢穿過了他的胸口,而且還剛好通過心臟的位置,插在背後的柱子上。
這件事結束後,破衣男子附近的服務生才終於意識到狀況。她發出尖細的慘叫,手上的水瓶跟着滑落。可以清楚看見灑在半空中的水形成的軌跡。
但就在水瓶離開服務生的手時,破衣男子伸手接住了瓶底。他在短短的一個動作中,就將濺至半空中的水全部裝回瓶裏。
「不用再加水了。」
心臟纔剛被貫穿的男子將水瓶交給了服務生。
「這個位子會有箭飛過來。」
米留的眼中也清楚地看見了從破衣之中露出的那隻手指長什麼樣子。
「──嗨,你也是傭兵?」
米留難得感到這麼愉快,他踩着輕快的步伐坐到了對面的座位。平時米留都會請對方喝一兩杯,不過對這個人應該沒那種必要。
「我是麻之水滴米留。既然你不喝水,要不要來根菸啊?」
「……不了。酒跟煙都對健康不好,我戒了。」
「呵呵呵呵呵,真是個惡劣的笑話──那麼你是來找工作的吧。」
歐卡夫自由都市是由魔王自稱者盛男所打造,以傭兵仲介爲主要產業的獨立都市。
無論是王國與魔王自稱者的戰爭──或是人族與鬼族的生存競爭。這裏可說是介入那類小規模的爭端,不問勢力派遣戰力,藉此討生活的傭兵大本營。
這裏匯聚了情報與工作委託,可以租借槍枝火炮之類的最新兵器,還能進行平日的訓練。基於這些在傭兵業界,無法由單一個人包辦的全套專業後勤支援,從各地聚集至此的士兵精良程度與人數,在利其亞新公國淪陷的今日,已遠遠凌駕於黃都以外的任何國家。
雖說在「真正的魔王」的時代已然結束的這段時間,他們能拿到的全都是擊退魔王軍的工作,已經沒有讓傭兵選擇敵我陣營的自由。
現在也是如此。
「我是今天早上來的,正在找某個打算摧毀歐卡夫的傢伙。雖然這個國家的未來與我無關,不過那傢伙可能認識我。」
這個世界目前仍是根據個人的力量左右戰鬥結果的世界。像這種超出一般規格的強者摧毀大規模軍隊的例子甚至不算少見──所有立志習武的人都爲了達到那種領域而不斷鑽研磨練,其中的一小部分人將會成爲新的強者。那種人物就被稱爲英雄。
「真是的,你們這些大鬼的運動神經實在強得一塌糊塗。我還是老實點用炸彈對付吧。」
夏魯庫隨便應付首先朝他攀談的森人傭兵。
「死光了吧。」
「今天再給我這個任務吧,我還沒賺夠妹妹的醫藥費呢。」
「那就好辦了,只要看我和那傢伙之間誰比較強就行了。」
米留聳了聳肩,狹長的眼眸流露笑意。
不過既然骸魔與屍魔(revenant)是以屍骸爲材料,那就一定存在生前的某個身分。即使靈魂與記憶不連貫,他們想找出那方面的相關資訊也是很自然的事。
「你們聽着,任務來啦!上頭正在找人鞏固大橋門周圍的防禦!在第二外牆前拖住敵人,直到明天早上!報酬事前支付,敵人沒來也全額照算!這是盛男大人親自頒發的任務!有沒有哪個不肖子想接啊!」
而且照這個樣子看來,能夠安全進城的人運氣就算相當好了。
「來的是漆黑音色的香月。」
他將右手擺到桌上。那是一隻沒皮膚也沒肌肉,宛如寶石般光滑潔白的人骨手臂。
「真有趣。你怎麼閃過的?該不會就是觀察對方的視線和手的動作?」
就在這時,吧檯後方的門被推開,兩人同時轉頭望去。
「抱歉,這是祕密。」
「……或許是吧。」
車廂裏的大鬼如此回答。牠帶的劍刀刃很短,卻有如盾牌般厚實。
在包覆於赤紅影子的歸途馬車中,有一羣人正在聊天。
「那麼也算我一個。」
「是啊……我記得曾經……躲過四次子彈吧。我肚子上的傷就是沒躲過的那次留下的。打中的位置很糟糕,花了一大月才治好。」
「──別對我這個新人動手比較好喔。這種事應該關係到身爲傭兵的面子吧。」
「──雖然沒有根據,不過我賭那些人應該能活下來。」
夏魯庫望向沒有回答,獨自喝着酒的大鬼。牠也搖了搖頭。
「……算了吧,夏魯庫不是隻有嘴上厲害而已。我剛纔看過他的動作。以那種速度,或許能躲過那傢伙的招式。」
「就像平時那樣誘導敵人。例如護着頭,對方就會想打容易瞄準的軀幹。只要我一直在動,對方就會認爲我停止動作移開眼神的瞬間是大好機會。要想像敵人的視野,控制對方開槍的瞬間與瞄準的位置。」
「不用多說,我接了。」
大鬼傭兵拍了一下雙手。
森人接受了米留的調解,聳着肩退開。
這幾天經常可以看到這樣的景象,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我還以爲你打算拿你們爲什麼不喫不喝就沒辦法動的情報來交換。」
「──『斬音』。」
一位沙人,兩隻大鬼。包含駕駛在內的三個人全都是很有本事的歐卡夫傭兵。
「嘿,還真是有趣的傢伙。要不要來找點樂子啊?」
米留已經確定了。當時的流矢之所以貫穿這名男子的心臟部位不是因爲他沒有避開,而是他以最低限度的動作讓箭矢穿過肋骨之間的空隙。他是配合箭矢飛向自己的速度做出那種反應。
「活?別說笑啦。已經兩年了,『死了』兩年。老實講,別說自己,我可能連這個世界都不認識。」
「哈哈,說得也是呢!」
「那是什麼?」
響應店主洪亮沙啞號召的人有六位。
「沒有。」
「戰力就只有我們這些人嗎?堡壘那邊不是還有不少傭兵?」
「你打算看到對方的視線再閃?子彈飛過來可是這種──」
「喂喂,酬勞是不是比昨天還少啊?盛男大人的聲望會下跌喔!」
結束在黃都的工作後,他們選擇回到處於危險情勢之下的歐卡夫。直到幾天前,黃都本身也因爲微塵暴的接近而陷入危機。那個威脅如今已被阻止,就算不是他們那種傭兵,選擇回到故鄉都市的人也不在少數。
「毫無前兆突然拍掌的一瞬間喔。雖然集中精神注意就能知道那個瞬間是什麼時候,但也就只是知道而已。身體沒辦法反應過來。」
傍晚的夕陽拉長了火焰般的深色影子。
「你覺得漆黑音色的香月會來我們這邊嗎?碰到那種用槍的對手,你這個劍士應該不好對付吧?」
既然如此,搭乘的馬車未受襲擊就順利進城的夏魯庫該說是「運氣很差」吧。
「連歐卡夫都……那傢伙能埋伏的地方太多了。」
「哦,直到剛纔我還認爲重點是我和那傢伙之間誰比較強耶。」
米留轉頭瞧了一眼吧檯。被酒瓶砸破頭的男子倒臥血泊之中,其他傭兵早已逃跑。
「我是今天入夥的斬音夏魯庫。」
說到武器,沙人的武器遠比大鬼的龐大。奇妙的是,那把有着複雜機械構造的榴彈發射器上裝着導火線式的榴彈,那種構造的用意應該是以齒輪調整拋射角與導火線的點火位置,使榴彈在碰到彈着點的瞬間爆炸。
「以最近的情勢來看,這裏的狀況不能說很樂觀呢。」
「……與其說失去生前的記憶,應該說骸魔(skeleton)與生前的人格本來就是完全不同的生物……你活了幾年?」
沙人眨了眨雙眼的瞬膜。明顯起源於爬蟲類種族的他們之所以被算入人族,是因爲他們與鬼族不同,不會喫人。
歐卡夫自由都市的現況是連出入城市都會受到運氣的左右。
「死光了。」
「……我想知道敵人的情報,那傢伙帶了多少人?」
「誰也沒帶。對方打算獨自全部消滅我們。很可笑吧?」
「我連勇者的長相都不知道,又怎麼可能見過他的骨頭。」
「喂,西魯卡,別探頭亂看。我警告過嘍。」
也有的魔族明知那是白費工夫,仍爲了填滿空虛的自我而尋求生前的記憶。
牠捲起衣服,露出深深的傷痕。若是人類,那會是深及內臟的致命傷。然而對具有超厚肌肉與脂肪的大鬼而言,那甚至不是會造成牠無法行動的傷勢。這就是有着角與巨大軀體,以及與人族相比毫不遜色智力,最受人畏懼的鬼族。
那是一把沒什麼奇特之處的刺劍。在滿是兇惡的機械裝備與重型武器的店裏顯得格格不入。
「……我想確認一下條件。如果殺了對方怎麼算?」
當衆人各自做着戰鬥準備時,夏魯庫也拿起自己的武器。那是一支白色的短槍。槍柄看起來像是用骨頭做的,和夏魯庫的身體一樣,慘白而光滑。
「如果對戰力感到不安,今天預計還會有三位高手從黃都回來。不過……」
骸魔。和機魔(golem)與擬魔(mimic)一樣,他們與這個世界上自然生成的生命截然不同,是以魔之術製造的生物。在人族的社會中是比鬼族還更受人懼怕與忌諱的怪物。
兩名人類,一名森人,一名大鬼,一名沙人,以及一名骸魔。
目前的歐卡夫正受到那樣的英雄襲擊。據說那是從很久以前就對他們的主人哨兵盛男抱有宿怨的「客人」。但出於傭兵的身分,他們沒有被告知詳情。
骸魔垂下空洞的眼神,望着米留掛在腰際的武器。
在短短一大月的期間裏,歐卡夫的菁英們以可怕的速度遭到剷除:綠帶的多門託、長蟲秤的因艾金、血報彈拉奇,而且全部出自一人之手。
「我也沒聽說過。」
「他明明連肌肉也沒有耶。但願如此嘍。」
看起來夏魯庫正在追求的答案只能從今晚的敵人口中問出來了。
「每間店負責的防衛地點不同啦。盛男的私兵……雖然會從堡壘進行支援射擊,但不能太過期待喔。敵人是趁着夜色發動襲擊,他們也只能亂槍打鳥。若是想亂動,就得先做好遭到波及被打中的心理準備。」
「哈哈哈,不錯。真有自信呢。如果還想打,你現在就可以加入襲擊者的那邊喔。畢竟接下來可是新時代,守護魔王自稱者的國家這種事已經退流行啦。」
「我明白了。那我今天暫且先自衛就好……畢竟我是新人嘛。」
「……話說回來,我還沒問呢。你們之中有誰看過勇者的骨頭?」
「斬音夏魯庫。不過這不是真正的名字,我只是如此自稱。」
◆
高大的沙人(zmeu)女子手中把玩着細長的藥瓶。她是前「黑曜之瞳」的二陣前衛,趾尖震顫的巴吉雷希耶。
這條通往歐卡夫的道路直到半路都是平坦地形,但接近都市區時就換成了坡度陡峭的山丘。歐卡夫自由都市是一座建設在巖山斜坡上的堅固要塞都市。
「……喂。」
「哦,那你是怎麼做的?」
「正如你所見,我是個死人。是活在過去的男人。」
「很難說那個人知不知道呢。至少我就不知道你是哪位。」
用寬沿帽蓋住整張臉,躺臥在長椅上的森人(elf)大喊着。他似乎用的是杖術,不過沒人見識過他的招式。斜紋軌跡的裏佛基德。
「那是什麼暗號嗎,西魯卡呢?」
年邁沉穩的大鬼在這羣人中最資深。牠用的應該是機械式兵器,一邊調整圓盾裏的齒輪一邊回答。仰天的溫特。
在這個以力量衡量一切的城市裏,無論鬼族或魔族,所得到的對待都沒有差別。戰鬥,獲得成果,取得報酬。這是對當傭兵到現在的夏魯庫而言,極度熟悉又單純非常的規則。
他的意思是──可笑的是敵人真的具有能做到這件事的力量。
馬車很快就把他們載到工作崗位。這是一項從現在開始到隔天早上,必須持續對無法預測何時開始的襲擊進行戒備的艱難任務。
「賭不起來啦。」
店主在黑板上寫下表示報酬金額的簡單線條,告知衆人新的工作委託。
「喲,夏魯庫。我叫裏佛基德。就算用衣服遮住我也看得出來,你是骸魔吧?你是怎麼做到不喫不喝也能活動啊?」
「看來你需要找個人當嚮導嘍?那個人必須和你有相同目的,具有知識,還有本事。像是我這樣的男人──不過呢……」
夏魯庫不再開口,但是他有種懷念的感覺。他回想起在新公國當傭兵的那個時候,第一天也有個像裏佛基德的傢伙來找他麻煩。
「我倒要反問你敢動手嗎?我們已經做好一定程度的作戰計劃,若有人攪局搞砸計劃,你恐怕會作惡夢呢。」
腰間兩側各掛着一把大型雙手劍,有着黑墨般深褐色肌膚的壯漢。其名爲影只西魯卡。
「……要賭嗎?賭他們能不能活着回到這裏。」
駕駛馬車的大鬼打斷了對話。牠的感官能力遠比車廂裏的兩人敏銳。
「我聽到了歌聲。」
車廂裏的傭兵瞬間展開行動,手指伸向劍柄……或是火器的扳機。然後在濺起的血花之中停下了動作。清脆的槍聲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響起的。
「……」
駕駛立刻以蠻力扭斷馬頭,翻倒馬車。製造出阻擋射擊的掩蔽物。
血水從翻倒的馬車中溢出。沙人與大鬼已遭到射殺。
槍聲卻只有一道。
(──鼓膜被打穿嗎?)
即使是全身包覆厚實肌肉盔甲的大鬼,也有着毫無防備的一點。可是在這種地形複雜的山丘上,是怎麼隔着馬車瞄準……而且還能同時打穿沙人的肺呢。
「答答~答~答~答答~」
歌聲越來越近了。那就像在告訴敵人自己的位置,是完全不合理的行動。
「混帳。是『客人』。是『客人』那種莫名其妙的傢伙……」
牠望着自己那把摔到眼前地上的武器。牠能用這把鐵杖在戰鬥中支撐多久呢?
大鬼沒道理會輸給人類,前提是對手爲一般的人類。
「答~答答……」
「我要宰了妳!」
大鬼探出身體,打算握住武器。但牠的動作就停在這裏了。
一顆子彈「繞過」翻倒的馬車,飛向大鬼前傾的頭部,擊穿牠的眼球。
◆
「答答……答~答~答答~」
清脆嘹亮的嗓音在空無一人的荒野裏織成了旋律。
襲擊歐卡夫自由都市之人的名字,是「客人」──漆黑音色的香月。
「若妳的目的是躲過黃都的耳目,我可以暗中提供幫助。」
例如龍這種生物,不難想像是遙遠古代的超凡大型爬蟲類被送到這個世界後留下的子孫。在「彼端」的常識中不可能存在,具有智慧與感官能力的黏獸。身爲植物卻能如同動物活動的根獸(mandrake)。所有的起始點應該都是某物種的超凡個體。
漆黑音色的香月先削弱歐卡夫的戰力,黃都再以救援的名義派遣軍隊,以優勢地位展開交涉。那就是黃都的預期的構想,而且最好等兩位「客人」都死了之後再進行。
「你這話……是認真的?」
「……?」
「完成準備工作後,就沒有其他可做的事啦。畢竟我的工作就是閒聊。」
高度足以俯瞰山脊的高聳外牆,跨過那道牆之後還有一道牆壁,後頭又有一道牆壁。牆壁與牆壁之間的空間裏,迂迴曲折的道路構成城市……而那些蜿蜒的道路上可供駐足之處,往往都暴露於中央堡壘狙擊手的槍口之下。
「答~答答~答~答……」
「沒錯。但那個情報對你沒有任何用處。只是我個人想讓自己釋懷罷了。」
「啊,沒有啦。我只是覺得真虧妳這十三年來都沒變呢。」
「……就是說啊。」
「如果我說攻打新公國的行動中,他們也動用像香月小姐這樣卓越的個人戰力呢?他們如今已經不需派出大批軍隊就能攻陷世上任何國家。不必花費購置裝備或進行訓練的資金,也不用考慮後勤補給,而且整個行動都能在敵人與自己國民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完成。那是在另一邊的世界絕對不可能存在的戰場優勢。」
「灰髮小孩」將視線投向前來迎接自己的小馬車,低聲說着。
「……」
香月甩了甩長髮,眯起眼睛望向西沉夕陽的餘暉。
但若以長期的觀點來看,應該可以視爲他們打算將遲早對自己造成毀滅性威脅的存在從這世上抹除──「灰髮小孩」是這麼認爲的。他知道那些人想要什麼,害怕什麼。
在鮮少留下文字記載的這個世界,探求歷史的真相絕非易事。
不僅如此,所屬此地的傭兵每個人都擁有匹敵黃都正規兵的裝備與精良程度,易守難攻。然而漆黑音色的香月是一位比任何人都擅長這種非正規戰鬥的黑暗英雄。
「答~答~答答~答~答答答,在那焦黑的~景色中~」
黑長靴踢了踢屍體。由於浸泡於血水中,腳踝以下的皮革都變色了。
「哦~我是沒多少興趣啦。不過你的意思是我們之所以會漂流到這裏,是那個叫詞神大人還是什麼的打算改變這個世界嗎?」
她瞬間舉起槍口對準少年。在飄起的長髮中,香月露出冷冷的微笑。
「妳打算與有山盛男先生……不,是魔王自稱者盛男直接商量吧。這只是我的推測──妳開的條件是進行戰後談判時妳得在場。如果沒有黃都這個後盾,想要得到與一國之主密談的機會是很不容易的事。妳該不會想和他做什麼『客人』之間的交易吧?」
「……」
「我們都沒有變吧。畢竟『客人』是不會變老的。」
在夕陽中翩翩起舞的她露出笑容。
少年交叉了手指,抬頭望向天空的方向。
剛纔殺光那些傭兵的存在是一位女性。她看起來年約二十五歲,披着粗獷的軍用大衣,蓋過了裙裝給人的女性印象。
香月打算在不受黃都干涉的情況下達成自己的目的。而黃都則是能避免與歐卡夫進入全面戰爭狀態,還可以坐等「客人」自相殘殺同歸於盡。
她攻打歐卡夫時選擇的作戰方針不是閃電戰,而是以非正規戰鬥構成的持久戰。只靠個人戰力進行這個計劃的做法,與其說純粹是爲了誇示強大的戰鬥能力,更像是背後有着超乎想像的戰略意義。
「必然將,撕裂~一切…………是啊,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你對我有意見嗎?」
「如果你現在……說了什麼讓我不開心的話,我可以立刻在這裏斃了你。」
「誰知道你的『多一點時間』是幾百年呢?」
「……或許確實有這種傾向。但比起憑几個名字妄下判斷,我認爲有必要先多花一點時間收集資料。」
「哼,八成是黃都乾的吧。那個國家從以前就一直揹着我搞小動作。」
「哦~你還真清楚盛男是『客人』的事呢。」
「那麼,我打算來確認目前狀況的進展。安排工作時程時也得將支援妳的時段排進來呢。」
剷除盛男也是香月的任務。即使有迴避戰爭的路可走,她仍然能持續製造僱主期望的戰果。這就是她被稱爲英雄的原因。
「是啊,你也還是一樣陰陽怪氣呢。」
從異世界降臨於此的火槍兵靈活地運用着當時沒人見過的兵器「槍械」,獨自一人解放了被魔王自稱者打造成迷宮的北方都市,大冰塞。
「誰知道呢。這只是我的推測……有可能是爲了留下影響。」
香月微微一笑,翻身跳進向「灰髮小孩」購入的車裏。
「你要擅自推論是你家的事。這和我的工作有關係嗎?」
「那還真是……令人感興趣呢。如果是讓香月小姐如此在意的事,我就更好奇了。」
在「真正的魔王」還在世的九年前,有一則建立於暗黑時代中,令人印象深刻的傳說。
「你的話很難讓人相信呢。這不會對你的工作產生致命的影響嗎?」
「我的原則就是獨來獨往。必須對世界盡到身爲英雄的責任呢。」
「……對於攻打新公國的人而言,那場攻擊作戰應該就是王城比武大會的『預選』。王城比武大會本身就是爲了奠定黃都霸權而辦的活動。可以在開始之前,用這場比賽當成將英雄送上戰場的藉口。香月小姐也有參加王城比武大會的打算吧?」
「……你的意思是我和黃都有關連?」
泛着藍色的大月與紅色的小月。就算很多地方一樣,這點卻是與「彼端」之間的決定性差異──證明了此地位於遙遠世界盡頭的現實。
有另一個人坐在翻倒的馬車上。那是一位年紀尚輕,看起來只有十幾歲的少年。但是那頭夾雜白髮的灰髮卻奇妙地給人一股老成的印象。
「下次什麼時候能再見面呢?」
少年露出複雜的表情,仰望着歐卡夫的要塞。
黃都企圖從世界上消滅超凡的戰力,香月對此心知肚明。
「即使妳我是超脫常軌之人,要我們這樣的人什麼也不帶就被丟到這個世界……然後對社會產生影響,得花費漫長的歲月。天賦的資質有可能會隨着歲月而生鏽衰退。就算能將技術或知識傳承給他人,也許頂多只對一代人造成影響……但就現在來看,妳和我不會衰老,至少香月小姐的技術未曾衰退。」
「……正好相反。我認爲原始用意是維持這個世界。這裏一開始只有『客人』。要讓他們在這個世界紮根,形成穩定的生態系,其物種原本的壽命不夠長──換言之,龍(dragon)或巨人有可能都是他們始祖的變異體……那些種族如今依然保有授與『客人』個體的長壽特性。至少我的假設是如此。」
八成是在某個時間點出現了巨大的變化。香月對那個變化的真相有確切的把握,知曉導致世界走到目前這種狀況的那個大多數人都不知道的謎團。
「喂,我是在挖苦你耶。」
「……是啊。根據我的調查……這個世界的古代王家也統治了以一代人來說長久到很不可思議的時間喔。最早活在這個世界的人全都是『客人』的說法聽起來很有可信度。」
而老奸巨猾的「客人」──漆黑音色的香月如此程度的人物,也能反過來利用這種世界情勢。
「進展速度大致都差不多吧。像這三隻也不怎麼強。」
「也就是說,妳還不打算借用我方的幫助嗎?」
「既然如此,我的目的或許就是讓我們三人齊聚,一同懷念遠方的故鄉喔?」
「難道妳真的打算靠武力攻陷那裏嗎?妳對歐卡夫的示威行動已經做足了。盛男先生很有可能不等與黃都談和,就先接受與妳個人的交易。」
正在交談的兩人都很年輕。至少外觀看起來是如此。
「我的意思是妳也身處危險。妳爲什麼打算獨自攻打歐卡夫?」
「彼端」的故事中描述的東西或許過去真的存在,只是被放逐到了這個世界。
少年有些尷尬地笑了。
「是說,你不是來閒聊的吧?竟然特地跑來這種地方。你不是忙着處理舊王國軍的相關工作嗎?那邊也要開始打仗了。而且那個微塵暴最後也沒有抵達目的地,接下來應該會很忙吧?」
「哼,你的表情很不錯喔。這是最近出現的『客人』的名字。你都已經知道了吧。所有人,我們全都是來自同一個國家。」
被槍口指着的少年舉起雙手。在這個修羅橫行霸道的世界裏,他沒有任何戰鬥能力。他是基於其他類型的超凡特性而漂流到這個世界的「客人」。
香月旋轉雙手的鳥槍,自己也轉起身來。大衣與裙襬隨之飛揚。
「好啊,到時候請務必邀請我與會。」
「我要談的不是敵人的程度。以現在的狀況來看,香月小姐能不眠不休地持續活動本來就是一件讓人喫驚的事。香月小姐已經持續作戰一大月──整整六天的時間。即使具有匹敵軍隊的力量,也沒有多少人能以不間斷的注意力與集中力『持續戰鬥』。這就是爲什麼軍隊要擴充眼線與人力,用數量補足這點。」
「或許再等十年──不對,應該不久之後就會再見吧。水村香月小姐,妳一點也沒變真是太好了。」
「移形梟首劍勇吾、黃昏潛客雪晴、哨兵盛男……漆黑音色的香月、逆理的廣人。」
「……水村香月小姐。妳經常唱那首歌嗎?」
如今他們仍持續將卓越的個人戰力運用於壓制敵對勢力。因爲那是可以避免消耗國力的戰爭型態。
「這是比商品的價格更重要的問題。畢竟我是英雄──就算只是個殺人者也一樣。」
「那原本是爲了香月小姐而製造的喔。費了我好大一番功夫才能穩定生產呢。」
「時候差不多了。雖然有點依依不捨,還是請妳多加保重。」
「是嗎?可是我現在就做到啦。」
夕陽中的山路上出現一道掀動裙襬的人影,還將雙手的鳥槍(musket)如畫圈般旋轉。
「妳不覺得對黃都而言,卓越的個人戰力也等同威脅嗎?」
◆
以前不是這樣的。從種族的命名法則或文化型態判斷,大多數來到這個世界的人應該屬於比他們的「彼端」故鄉更遙遠的西方文化圈。
「在新公國的戰爭之中,領導鳥龍兵的夕暉之翼雷古聶吉死了。和我們同樣是『客人』的喜鵲達凱、駭人的託洛亞,連活了近千年的燻灼維凱翁也接連被殺……這樣的案例數量恐怕比我掌握到的還多。或許這是意圖……逐步消滅衆英雄的計劃。」
「……不是一個人吧,你們不是正在支援我嗎?」
這個世界的「客人」並非只有人類。
「歐卡夫提供包含兵器供給與一般訓練在內的軍事資源。即使僞裝成傭兵公會,其業務型態明顯就是PMC(民間軍事公司)。要拿來當成證明盛男是『客人』的證據已十足充分了。」
「妳的目的是情報吧?盛男先生的那個位子能讓他彙集派遣至各地的傭兵送回的情報。」
「……妳知道利其亞新公國淪陷的事吧?這個世界唯一具備空軍的強大國家一夜之間就消失了。」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在想,妳之所以堅持獨自戰鬥……與其說是黃都的作戰,比較像是妳故意如此爲之,目的是待在黃都『監視不到的地方』。」
「哦,那不會變老的原因是什麼?」
魔王自稱者。擁有過度強大的組織或詞術之力的個人、自身成爲全新種族的變異者、帶來異端政治概念的「客人」。歐卡夫自由都市的主人,確確實實就是這類超凡之人。
「還留在歐卡夫,值得一看的傢伙,應該就只剩麻之水滴米留吧?只要堵住人力與物資的出入悶死他們,再過一小月歐卡夫就會耗盡氣力了。」
「──直到幾天之前,黃都都在傾全力防禦微塵暴對本土的侵襲。在他們不得不分出兵力迎戰舊王國主義者,又得以最低限度的行動牽制歐卡夫自由都市的情況下……如果是我,應該就會派出卓越的個人戰力應付吧。」
「說什麼蠢話。只要他還有守城的物資,就不可能接受那種交涉要求吧。況且你不是也爲了打倒我這種人,製造了新型槍械嗎?」
那是以蒸汽驅動,名爲汽車的車輛。爲了今天的入侵作戰,必須用到不會死亡的動力。
十三年不見的少年所乘坐的馬車影子逐漸縮小遠去。馬匹蹬着地面,馳騁疾奔。
──馬。這個世界也有馬。她不禁感到一絲懷念。
這是毫無疑問延續自她的故鄉,卻有着決定性差異的世界。
「答答~答~答~答答……」
香月一在車裏擺弄着幾把鳥槍,一邊哼着歌。
夜晚就是屬於她的時間。大量配置於堡壘的槍手在黑暗與油燈的光芒中無法打中他們的目標。至少,在熟悉「槍枝」的漆黑音色的香月的概念中是如此。
香月發動了蒸汽機。她目前位於一處可以俯瞰架在山谷上的活動橋的斜坡。她乘着體感近乎直角的俯衝角度,還是以蒸汽車的行走速度衝下山。
(車的質量不會變。而且與馬不同,車輪的轉動速度也是固定的……)
這臺車上沒有裝設如「彼端」車輛的操縱方向機能,香月不需要那種東西。
(撞到凸起障礙物後,它就會順着那個角度飛起來──就像子彈一樣。)
她感受着衝下山坡的加速度,待在駕駛座中什麼也不做。
就像沒有槍手會干涉已經設定好彈道的子彈。
蒸汽車逼近了活動橋,持續急駛。對方發現敵人襲擊,以鎖鏈將橋面升起。她知道堡壘中的士兵已經架起弓箭與槍枝對準了自己。
蒸汽機沒有恐懼心,不會降低也不會提高速度。暴雨般的槍聲。以數量優勢構成的殺戮彈雨。裝設於駕駛座附近的板金裝甲能抵擋一陣子這場雨。加速十分萬全,誰也擋不住。車體猛烈地撞上了巨大的岩石,以香月設計好的角度衝上天空──再斜向翻過緩緩上升的活動橋前端。貨臺被壓爛,裝載其中的鳥槍如下雨般散落一地。
同樣被拋出車體的她在半空中握着兩把槍。
「──命中。」
彷彿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場豁出性命的豪賭會成功。她翻越重重山谷,攻入自由都市。突破了第一外牆。
身處於半空中,她看到了持盾守着緊閉大門的大鬼。
正確的判斷。如果她踏進第二外牆,運用掩蔽與機動力展開戰鬥,那些烏合之衆的傭兵就毫無勝算。在剛開始的三天裏,她就是如此殺戮敵人。
沙人以某種機械裝置發射藥瓶,那張蜥蜴臉上連一點笑容都沒有。
骸魔往前踏了一步。一身墨黑襤褸,宛若死神。經過某種技術處理的純白骨架。
「在必然撕裂了~一切之前~」
在這場高速戰鬥中,她總是利用敵人擋住來自堡壘的射擊。槍彈弓矢完全碰不到她一根寒毛。無論在戰鬥層面或戰術層面,傭兵們都遠遠不及英雄。
子彈的軌道應該會從左右兩翼繞過盾牌,打穿頸部動脈。那不是力術。她的絕技甚至可以將空氣阻力與子彈的迴轉動作置於自身意志的支配之下。每當漆黑音色的香月擺出開槍的準備動作時,就已經做好了這種彈道控制。
她從未見過這種高強的存在。那是無法以種族差異說明,次元截然不同的速度。對方竟能在這種黑暗環境裏做出那種反應。
骸魔看着米留的悽慘屍體。
細長的藥瓶砸到地面,炸出刺激性的黑煙。
「……不是喔。雖然曾經被人誤會過,但我不是。」
香月以柔韌的膝蓋抵消了高速度產生的落地衝擊。她相當疑惑,大鬼看起來不像對剛纔的射擊有所反應。然而,目標卻還活着。
「我是今天才被歐卡夫僱用的。」
「我的工作是防禦。我有事情想問,就陪妳到子彈打完吧。」
香月以跳舞般的動作轉了半圈,回頭朝被殺的人露出微笑。
後方出現一道發射聲。從守門大鬼的盾牌上射出的四支鐵釘被木製槍托擋住。大鬼的最後絕招是這個機械裝置的祕密早已被看穿。
使用藥物的沙人方向突然冒出一道土牆擋住射擊線,應該是褐膚人類的工術製造的防禦。如果她剛纔對沙人開槍,腦袋可能就會被藏於煙霧中的森人一擊打破。
正確的判斷。即使活動橋被強行突破,在這個第二外牆大門前的地點……對方仍可以指派多位高手包圍香月,製造出這種有利狀況。前提是香月對這種狀況毫無準備。
「哦?我可是先送他上路好幫你帶路喔。」
「『西魯卡號令於歐卡夫之土(hilca io ocaf)』……」
「……答!」
如今她丟出一支槍,用另一支槍防禦,手中的武器都已經無法繼續使用……這時,她突然想起一開始的敵人。
「……!」
之所以不是頭部中彈,是因爲對方抓着鐵杖從下往上撈起的動作守住了要害。身手真不錯。
「……疊上~碰觸不到的手指……答、答。」
香月觀察着夏魯庫的重心。那是準備向前衝刺的姿勢。他打算以攻擊距離最遠的突刺解決自己。
「……那傢伙說過要當我的嚮導呢。雖然是傭兵之間的常見問題……但還是不太應該做這種約定啊。」
「夏魯庫,撤退吧。」
鏗,一道高亢的聲音響起。
「這樣啊,隨便你。」
(──那是多快的速度啊。)
「答答~答~答~答……」
一切都是正確的判斷。
「無所謂喔。隨便你。」
(……如果那名高手,用長槍的骸魔……在這個瞬間行動會怎麼樣?)
──他掌握到了大好機會。
先殺守門的大鬼。在甩出交叉雙臂的同時,兩道火藥的閃光交疊在一起。
下一發從沙人的發射機械拋射的藥瓶,在距離彈着點還很遠的位置就被脫離香月手中的鳥槍槍托砸中,碎裂的藥瓶散發的煙霧籠罩了沙人與人類詞術士。
(雖然沒有意義就是了。)
那不是普通子彈。雖然這個世界量產的鳥槍與「彼端」史上的同型武器相比,精密度有顯著的改良──不過那子彈是以只有香月能看見的速度彎曲飛行。
「沙────!」
夏魯庫舉起了白槍。
「答,答……」
對於漆黑音色的香月而言,那不算什麼。
香月有點不太開心。
「『──停止脈動(enzeham nort)!起身吧(nazelcthuk)!』」
「你的功夫明明是最好的耶。」
「答,答答~答~答~I don』t believe anymore……連自己~都~彷彿要融化~」
「漆黑音色的香月,妳是勇者嗎?」
抽回的鳥槍轉了半圈,甩向背後。揮灑的血液畫了個半圓。
她踢了一把散落在腳邊的鳥槍,隨後衝了出去。槍身在地面旋轉,滑進了黑煙之中。比起褐膚人類詠唱一節詞術所需的時間,香月的衝刺速度更快。
「哦……」
她順着閃躲的力道在地面翻滾,同時以手指的第一關節勾起兩把散落於地面的鳥槍。馬車滿載的槍枝是她佈下的局。這個場地已然成爲她的戰鬥領域。
抑或者,也正如這個骸魔所願,不然他至今爲何仍未出手呢?
「『西魯卡號令於歐卡夫之土(hilca io ocaf)。霜之力(formia ora)。斷崖之面(nel cloza)──』」
(就算如此──)
這種突襲不可能預先得知──她只是一直待在可以應對任何狀況的位置。
狀況確實對他們有利。對方的判斷很正確,也看得出那些人對聯手作戰相當熟練。
剛纔她同時擊發的兩顆子彈並不是被劈開,也不是被彈開。
剛纔的聲音毫無疑問是子彈被驚人的速度擋住的聲音。
就是在香月背後舉着刺劍的人類。
一對一。能和開戰時擋住子彈的那種速度較量,讓香月心中有些雀躍。
刺穿腹部,直接扣下扳機。
而是被長槍的尖端處「壓在」地上。
卻沒想到這個世界上竟有着爲此提出決鬥要求的人。
「哎呀,真可惜呢。」
「反正我早就死了,沒什麼損失。」
現場還躲着另一名傭兵。是一位身材異常纖細,足以藏在壯碩大鬼背後的骸魔。
「第二個要求。請妳現在就回答這個問題。」
轉槍,瞄準。射擊的對象不是正前方的沙人也不是詠唱詞術的人類。而是又冒出來的新敵人。
大鬼簡短地對骸魔提出忠告。
是名爲麻之水滴米留的男子。
就算看見槍口的瞄準方向之後才展開行動,這位骸魔應該也能以超越子彈的速度躲開。
「歌聲不錯,妳應該去當歌手。」
她把決定勇者的王城比武大會當成黃都突發奇想而舉辦的活動。攻下歐卡夫就能獲得參賽權的保證,從一開始就只是與哨兵盛男接觸的「附帶」報酬。
有個東西趁這個空檔從旁邊飛過來。她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翻身躲開。
又出現一個敵人。有着褐色皮膚的人類詠唱着詞術。
「漆黑音色的香月小姐。成天狩獵應該很無聊吧,今天是反過來喔。」
「這樣啊。那我有一個要求。如果我贏,把黃都王城比武大會的參賽權讓給我。」
以藥瓶爲武器的沙人就在旁邊。她揮出勾爪,企圖撕裂香月的喉嚨。「鏗」的一陣巨響貫進沙人的口中打穿了腦袋。開完火的香月拋下從大衣中拔出的手槍。這是她在剛纔的戰鬥中未曾亮相的武器。
香月挑起兩把槍,握住它們。毫髮無傷。
在剛纔的攻防戰中,他完美地消去氣息。銀色的軌跡刺向心髒──
「咳……啊!」
「那又怎樣?」
有四個人被解決了。她的戰鬥全都是在一瞬之間就結束。
「……怎麼會?」
「喀」的一聲,出現在香月擲出右手的鳥槍之後。
「你應該知道吧,挑戰那傢伙就會死。」
繞過腋下往後方回擊的刺刀比對方的刺劍距離更長。
「……你的臉皮比看起來還厚呢。」
「……裏佛基德被撂倒了!」
「……答~答答答,在那焦黑的~景象中~」
話雖如此,香月也「很習慣」遇到這種事。即使接連做出最佳的應對方式,他們的才能也不及香月,遠遠比不上。
如今只剩下兩名守門者。持盾的大鬼,以及使槍的骸魔。無論還有多少陷阱或兵力等在後頭,歐卡夫自由都市的戰力仍確實地被逐步削弱。
她跟着歌聲轉着身體甩動鳥槍,賦予其離心力。
「答~答。」
「……你只打算躲在門後嗎?」
「妳去過『最後之地』吧?妳是最前期前往確認魔王消失的部隊。」
內臟爆開,刺劍劍士整個人被這股衝擊轟飛。
「好快的反應,混帳……!」
她從煙霧中抽出左手的鳥槍。她的佩槍同時也是裝備刺刀的長槍。大量鮮血濺溼了刺刀,人類最後未能成功施展詞術。雙手劍的反擊也沒有刺中對手。
骸魔的動作很快。沒有肌肉與內臟的他們有着不可能存在於生命體上的極限輕盈身體,而且還具備生前的技術與臂力。
漆黑音色的香月拋下了包含藏於身上的武裝在內的所有槍枝,就在這一瞬間。
右方。企圖穿過煙霧殺過來的森人腿部被打穿。
她同時與使用各種戰鬥方式的對手應戰,卻仍能持續戰鬥下去。
她以腳尖挑起腳邊的鳥槍。那是她在展開突擊前踢到這個位置的槍。
不過等到眼睛看見才做出的反應,對香月而言都太慢了。她可以對槍身施加回轉與慣性,射出與槍口瞄準方向無關的曲線彈道。即使接連做出最佳的應對方式,他們的才能也不及香月。
「如果魔王真的被擊敗了……妳在那邊有見到勇者嗎?如果他已經死了,那勇者的骨頭呢?如果妳有看過他的骨頭──」
通往終點的未來已經決定了。兩把槍即將同時射出筆直前進的子彈,以及繞到閃避位置前方的曲射。在長槍刺中的五步前,香月的子彈就會擊中骸魔。
「──那傢伙的骨頭是不是和我長得一模一樣?」
「抱歉喔。」
香月的長髮飄逸於夜風之中。
在這個世界上,有着生下來不知自己是何人的骸魔。
那種孤獨,想必與因爲超凡才能而被放逐到異世界的「客人」的心境一樣吧。
「我沒見過你耶。」
「這樣啊。」
沙塵揚起,香月扣下了扳……
五 漆黑音色的香月(kid:此處標題有上刪除線)
五 斬音夏魯庫
「──咦?」
槍尖已經從喉頭裏拔了出來。
夏魯庫與她之間的距離比長槍的攻擊範圍多了五步。一如超凡英雄,香月的判斷。
以連子彈軌道都能觀察到的「客人」視力,也只能短暫瞥見怪異地變形伸長的左臂於剎那之中恢復原樣的那個瞬間。光這個動作就已經速度超凡。
更別說──他突刺時的速度。
(……不會吧……?咦……?)
她無法唱歌了。
「……我是誰?」
此人的瞬間分離與接合,將認知攻擊距離的概念化爲無意義。
斬音夏魯庫冷冷俯視着她的模樣。無論在利其亞新公國或這座歐卡夫自由都市,他追求的東西都一樣。那就是這個世界裏勇者與魔王的真相。
斬音夏魯庫。
他是驟然生於世上的怪異之物。地面上最快速的非生命體。
此人具有突刺與射擊都無法傷之,超脫死亡定理的肉體。
或是該說,能告知他自己身分的強者。
槍兵(spearhead),骸魔。
香月的半邊腿頓時癱軟,一個轉身倒在地上。
這點就連他自己都不明白。
「啊啊,這傢伙……也不對。」
空虛的骸魔苦澀地拋下這句話,走向了荒野。他是什麼人,來自何處,又爲何如此強大?
此人不知自己的出身,卻知曉足以凌駕英雄的槍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