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第七戰
《異修羅》 · 圭素 · 2.5萬 字
黃都第十九卿,遊糸的西亞卡有時會被稱爲一位青年才俊。
如果只看事情的一面,應該會做出如此的解釋吧。
遊糸的西亞卡並不像鐵貫羽影的米吉亞魯或紅紙籤的愛蕾雅那麼年輕,也沒有像鋦釘西多勿或半月的庫埃外那樣出色的頭腦,更不具有蠟花的庫薇兒那樣卓越的身體能力。
──西亞卡能得到這個地位,全賴一次的好運。
過去,曾經有一個名爲朝露的路易莎的「客人」。那是一位透過推廣一種具有極高抗病蟲害能力的新品種小麥,改變了東部農地的生態系統,並且帶領農夫們脫離黃都,引發了大規模糧食危機的魔王自稱者。
路易莎主張對農地所有權制度進行激進的改革。黃都與其多次談判破裂,武力衝突幾乎不可避免。在這種情勢之下,西亞卡這個男人被選爲外交官。雖然這時黃都議會的方針已經確定好了,但對於起用經驗較少的西亞卡這件事,有人懷疑是前第十九卿爲了逃避開戰責任的安排。
然而,在已淪爲形式的和平交涉會議上,情況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朝露的路易莎似乎單方面地中意西亞卡的性格,或是他的發言內容。就這樣,雙方的和談出奇地順利……由於西亞卡帶來了連他自己也無法理解的巨大成就,這種「優秀的實務能力」受到賞識,最終竟成爲了掌管農業部門的第十九卿。
(我只是運氣好罷了。)
做出這樣的自我警惕成了西亞卡的習慣。
黃都二十九官的環境,是由比他更有能力的官僚左右人族政治的世界。他不可能連續兩次遇到這麼幸運的狀況。
因此──下一次的成功需要由自己去爭取。他是這麼相信的。
而這樣的機會也的確出現了。六合御覽。
他獨力找到了那位打敗了漆黑音色的香月的無名骸魔傭兵。
而黃都與歐卡夫自由都市很巧地在此時結束戰爭狀態,也幫了他不少忙。這使得他可以推舉前歐卡夫傭兵,斬音夏魯庫爲勇者候選人。
然而。
「──斬音夏魯庫!」
就在推開門的同時,他大喊着自己的勇者候選人名字。
這裏是黃都中央市區的一間高級旅館的客房。斬音夏魯庫正靠着裏頭的牆壁,眺望着窗外的夜景。
西亞卡端正了姿勢,讓自己抬頭看着比自己高的夏魯庫,然後說道:
整塊大地如同競技場般凹陷成圓形,高聳的岩石環繞着平坦的大地。
「是的!不,不是那個意思!啊啊,真是夠了!」
但現實卻過於理所當然……一個遠遠超越自己力量的人,怎麼可能像工具一樣順從於西亞卡呢?
這是保護了賽因水鄉的活傳說,地平咆梅雷的對決。民衆對其的關注度僅次於絕對的羅斯庫雷伊、星馳阿魯斯、駭人的託洛亞等人。只要西亞卡走在城市中,就經常可以聽到這個話題。
(對決場地的討論已經開始了嗎?)
確實,如果對手是地平咆梅雷,多蓋耶盆地無疑是最有利的戰鬥地形。西亞卡自己也打算以多蓋耶盆地作爲對決場地。
海澤斯塔大大地打了一個呵欠。
「哦~你希望勇者候選人也會聽從你發號施令呢。」
「糟透了!更何況,向我投訴的六位女性全部都是已婚的!其中還有四位已經有孫子!我實在無法理解爲何像你這種不認真的傢伙會在二十九官之中!」
「這樣啊?那可能是誰搞錯了。雖然說如果是選在多蓋耶盆地,夏魯庫就能處於極爲有利的地形。」
這或許是他感受到的第一個異樣感。
那天,西亞卡爲了買些小東西而走進了雜貨店。
「所以纔要這麼做。既然那是對我們有利的對決條件,我們就把它當成既成事實不就好了。等到對決場地已經決定好的傳聞開始流傳,下一步就是關於觀衆席數量的傳聞。等到那些傳聞廣爲傳播,下一步就是對決時間的傳聞。如果商店和市民真的相信了那些話,形成讓對決辦在多蓋耶盆地的民意趨勢──那麼就算是那個卡庸也無法後退。只能同意我方要求的對決條件!」
「你沒事吧?雖然你用那種方式喝酒,不過你該不會很容易醉吧。」
「……可惡。」
「……哼哼哼哼哼哼哼。」
「誰知道呢。」
「如果只是小偷程度的傢伙,我還能趕走,但如果有人真的想要暗殺你,他們絕對不會猶豫。如果你還珍視自己的性命,就不要過度頻繁地來到這個房間。」
斬音夏魯庫並不需要任何東西。
「再說了,海澤斯塔閣下,您到底在這個大白天做什麼呀?是在工作還是在玩樂?我每次都得花很大的工夫找您耶!」
最重要的是,這是西亞卡自己憑自己的力量想出來的策略。
「呃,也不是誰說的,大家都在談論。難道不是嗎?」
◆
他覺得剛纔說的那個利用傳聞的策略應該不算差。如果成功,就可以獲得決定性的優勢;就算失敗,也不會有任何損失。
就像馬裏荒野那樣,那是距離黃都市區很遠的對決場地。雖然戰鬥區域很寬廣,但由於包圍四周的隆起地形,無法爲梅雷的狙擊取得足夠的距離。
「你今天果然又是來抱怨的嘛……哼哼哼哼哼。」
這位武官的體格高大,充滿野性。與個子矮小、整天忙碌的西亞卡形成了完全相反的對比。
海澤斯塔的聲音和笑聲比歌劇中的男歌手還低。
他無法想像,其他擁立者究竟是如何控制勇者候選人的?
(不對,我一定做到。我會……憑着我自己的能力,贏得六合御覽的勝利!)
「話說回來,西亞卡大人。第七戰似乎已經決定在多蓋耶盆地舉行了呢。」
「好的好的。雖然我們上個月換了供應商,但是品質可是有保證的,敬請放心……順便問一下,對決場地真的是多蓋耶盆地嗎?」
西亞卡覺得自己老是因爲他這樣行爲不檢點的傢伙而頭痛。在與斬音夏魯庫接觸之前,就一直是這樣了。
多蓋耶盆地位於黃都的南部,是一個小型的火山遺蹟。
「現在不是該感到有趣的時候!」
「就算你不是擁立者,也請認真一點!六合御覽是非常重要,關乎黃都今後命運的認真活動!」
(對我來說,最有利的發展是讓空雷卡庸同意這個對決場地……畢竟夏魯庫的速度遠超過梅雷那個緩慢巨大身體的箭矢,能在瞬間從起始位置殺進弓箭的攻擊範圍之內。這樣一來,在對決開始的同時就能獲得決定性的優勢。)
「……?」
因此在二十九官中,也很少有人會主動與海澤斯塔接觸。除了西亞卡自己,他還沒看過有其他人會當面對海澤斯塔說教。
「纔不是!」
第七戰場地的傳聞也開始在市民之間流傳開來。
西亞卡坐在屋內中央桌子旁的椅子上,自己倒了酒,然後雙手握住杯子喝了一口。
「海澤斯塔閣下!你今天到底向多少女性搭訕了!我收到了六件投訴!不知道爲什麼,對方全部都來找我!你知道這有多麻煩嗎!」
即使自己的年齡比對方小一輪,但不知爲何,西亞卡卻變成了這樣的角色。
斬音夏魯庫那張骷髏臉上沒有表情,就算在挖苦人或說笑話時也是如此。
「酒別喝得那麼猛。」
「……騷動?如果你們的說法把那程度的事情形容成騷動,那就是吧。」
不僅要管住夏魯庫,還必須挑戰那個傳說中的英雄,地平咆梅雷,並且打敗他。思考實行手段的責任就落在擁立者西亞卡自己的身上。
這是當然的。畢竟骸魔不需要飲食,也許連安全的住居都不用。西亞卡只能用人類的生活尺度爲他安排住所。
在那之前他要清除障礙,從對決之前就封殺地平咆梅雷。
「謝謝!我要買……這三條燈芯。」
「也關係到你出人頭地的機會嘛。」
西亞卡心中湧現意料之外的興奮。
照理來說,現在不是被海澤斯塔這樣的男人煩擾的時候。眼下的問題在斬音夏魯庫的身上。
「……我還沒有達成對決場地的協議。」
距離在協調室協商條件還有非常充足的時間。
「啊……?可是對決場地還沒有決定好吧?」
「我聽說了!你似乎人在藍甲蟲亭的暴力騷動現場吧?爲什麼你沒有立刻呈報這件事!我這位擁立者竟然得從其他官僚那裏得知自己的勇者候選人發生的事,這有道理嗎?」
「對!啊,不對!我、我只是覺得,因爲是王城比武,所以得比平時更需要注意紀律!然而夏魯庫卻未經我的允許就出門,還有像你這樣的不良分子……」
◆
「這個消息,到底是誰說的?」
「下次我可以多注意一點,不過我該把路上可能會絆倒自己的石頭,或是點的酒快喝完的事也『立刻呈報』上去嗎?」
「我……到底該怎麼做啊……」
「你真是個標準的庸俗之人耶。」
「跟、跟你……沒有關係啦……!」
能讓像地平咆梅雷或冬之露庫諾卡這種超出規格的巨大身體進行戰鬥的場地,只有馬裏荒野和多蓋耶盆地。如果是這樣,西亞卡倒也能理解這個傳聞。八成是有人在對第七戰的場地擅自做猜測。
「咦……」
每當有人當面詢問西亞卡時,他都是如此回答。他雖然是個庸俗之人,卻也是個誠實的文官。無論如何都不能做出虛假的回答。
「別……別對我開玩笑!」
(這可能有機會成功。)
西亞卡默默地一口氣喝掉另一杯酒。
「你能不能將這個傳聞說給更多的人聽?」
他向帶來這個傳聞的部下提議。
西亞卡兩隻手撐在桌上。
「您好,西亞卡大人!我已經聽到舉辦王城比武的傳聞了!」
「您在笑什麼……」
對他來說,如果勇者候選人只是工具就好了。
「唔,我也有很多自己要做的事啦……這場六合御覽一定會很有趣。」
「原來是六個人啊……哼哼哼哼。我今天試着搭訕了八位女性。那就表示有兩人是有機會的嘛。不錯呢。」
這間房間也是由西亞卡租來的。他查詢了周邊區域的治安情況和對住客的服務完善程度,選擇了警衛制度萬全的旅館。然而這些努力對那位每晚都會外出的客人毫無作用。
「總之呢,對決場地的事你做得還不錯。照這個步調就好了。」
「不過呢,再過不久可能就真的會是那樣了。」
畢竟在這個時間點,第七戰的場地協商根本還沒有開始。
夏魯庫從來都沒有對旅館每晚提供的高級酒瓶表現過興趣。
──淵藪的海澤斯塔其實屬於凱特陣營,正暗中在臺面下活動。這件事此時尚未公諸於衆。在西亞卡看來,他只不過是一個懶散的男人。
直到一個大月後,西亞卡才知道情況有所好轉。
「我有我的想法。再說了,根據經驗,我對這種旅館沒什麼好印象。」
「怎麼啦,西亞卡。你又要來向我訴苦了嗎……」
就像黃都二十九官的大部分武官,淵藪的海澤斯塔也是因爲過去戰爭裏建立的功績而進入二十九官。然而他的爲人以官僚來說有着根本性的問題,這個人的行爲很不檢點。
◆
(……既然如此,我能不能利用這個傳聞呢?)
「你明明就沒辦法喝酒,就不要一直跑去酒吧啦!尤其是還特地選那種下流混混的聚集場所!難道你想要拉低勇者候選人的格調嗎!」
西亞卡對着桌子低聲呻吟。這是世上從未有人經歷過的戰鬥。沒有人能指點他該怎麼戰鬥。
他這時正在辦公室與部下交談。
正午的茶館,這位坐在露天座位的男人是第十五將,淵藪的海澤斯塔。
對西亞卡來說,這個事實也許就是第二次幸運。
當然,西亞卡不記得自己曾與梅雷的擁立者──空雷卡庸進行過這樣的討論。別說正式的協議,就連個人的口頭保證都沒有。
食物、女人、金錢,甚至安全和生命,對於死者來說都不能成爲交易的籌碼。
「不,還沒有決定好!」
因此,西亞卡使用不算謊言的回答來操作印象。
就在市民自發性地散播這種傳聞的時間點,可以說那個未來已經不遠了。
「哈哈。這樣啊。所以還沒有確定呢。」
「難道大家都在這麼說嗎?」
「打鐵的尤地和『閃亮雌鹿亭』的老頭子也都這麼說!畢竟啊,那可是地平咆梅雷的對決,要說不會在意是騙人的。」
「觀戰的座位已經開始賣了嗎?如果有商店在場地還沒有確定的情況下接受預約,我就得去警告他們了!」
「第七戰的座位……這倒是還沒聽說。第二戰的座位好像早就訂滿了。聽說冬之露庫諾卡會出賽,這是真的嗎?嘻嘻嘻!」
(……唔。事情沒有順利到那種地步呢。)
如果有草率的商店已經開始行動,就可以讓對決場地的傳聞變成難以改變的事實。
然而就是因爲如此,座位的銷售受到了嚴格的控管。
接受協議結果提交的是掌管商業部門的黃都第三卿,速墨傑魯奇。除非經過他的同意,否則就無法利用商店從外部動手腳。
「不過,那真是太好了。」
「什麼太好了?」
「沒有沒有,我在自說自話!期待您的下次光臨,西亞卡大人!」
傳聞逐漸在市民之間傳開來。一切的進展都很順利──西亞卡是這麼認爲的。
◆
決定性的轉機就在距離協商條件還剩下四天的那一天到來。
時間剛過正午不久,正在工作的西亞卡就收到了報告。
「西亞卡大人。我們收到了市民的投訴。他們說有些事情想要直接向您陳情。」
「又來了!是來抗議海澤斯塔閣下的事嗎?」
對西亞卡來說,處理對海澤斯塔的抗議幾乎已成爲日常工作。
那些投票印章的數量一點也沒問題。市民對於明顯對夏魯庫有利的對決條件感到不滿。他們只是在西亞卡面前沒有說出口。然而在私下談論第七戰的時候,就能聽到關於西亞卡的私下交易和暗中操作等各式各樣的負面猜測。
(大家都是這麼說的?)
「啊──妳要說的難道是第七戰的……」
「我會與全力以赴的對手戰鬥,讓你獲勝。」
當多蓋耶盆地的謠言突然出現時,西亞卡盲目地投入了那種幸運的懷抱。卻沒有思考這會帶來什麼後果。
(……明明只要稍微查一下就能知道這種事。我明明已經做好對策……我……還以爲自己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然而卻沒有看清楚整件事情。我太膚淺了。這是我的失敗。是我的……)
不知不覺間,他掉頭離開了走廊。
……不過,她的話讓西亞卡很在意。
「我已經說過……事情還沒有確定……」
「就選馬裏荒野作爲第七戰的場地吧。不要多事。」
「是你啊,西亞卡。你來得正好,不好意思,這是我第一次要找你幫忙。」
在協議條件的那天,空雷卡庸現身於進行一對一談判的協調室中。
「無論對象是酒館的無賴,還是路邊攤的老闆,我都無法忍受被人瞧不起。我這個已經死去的人,還保有什麼其他東西嗎?」
海澤斯塔的那些事也是一樣。到頭來,對於市民而言,西亞卡就是個比較容易抗議的對象。所以西亞卡纔會經常遭遇這種喫虧的狀況。
他心中有些氣憤。如果坐在這裏的是哈迪或傑魯奇,她一定不會這麼做。
這是大家的共識。意思不就是所有人都「希望不要那樣」嗎?
他的意思不就是爲對決場地沒有設在多蓋耶盆地而感到慶幸嗎?
「我不想用開場白來佔用您寶貴的時間,所以我就直接進入主題。西亞卡大人,您對於真業對決這件事有什麼概念?」
「沒有什麼難道不難道的。西亞卡大人,將對決場地設在多蓋耶盆地的人就是您吧?大家都是這麼說的。您的對手是地平咆梅雷吧?保護賽因水鄉,擊落那個微塵暴,世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英雄。您該不會打算在他一箭未發的情況下就將他打倒吧?」
(開、開什麼玩笑……!這種事……她以爲我會答應嗎……!)
「我……我想!我想,斬音夏魯庫!我想贏!我想贏!」
「我可以繼續剛纔的話題嗎?」
然而……如果發生了候選人自願處於不利條件的狀況,那麼西亞卡就無能爲力了。
「……!連你也這麼說!夏魯庫!」
「請您聽好了,西亞卡大人!在這個六合御覽的重要時刻,我們是爲了避免你蒙受舞弊的嫌疑,所以纔會前來提出這些建議!」
「還有兩袋呢!你是二十九官對吧?你有傾聽市井小民的聲音嗎?在多蓋耶盆地進行對決,明顯就是不對的!」
「這、這麼多……那個袋子裏面全都是嗎?」
(……可惡。要不是我太年輕……)
「好啊,我會讓你贏的。」
「出了什麼問題嗎?」
「……」
「那不重要!這件事是大家的共識。」
從結論來說,他的擔憂全部成真了。
──然而,真業對決的意義絕非那種供人觀賞的表演。
西亞卡擠出一個微笑如此回答。
選馬裏荒野爲對決場地。這是他今天聽到的第幾次這種話了。西亞卡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大聲喊道:
那個晚上,斬音夏魯庫罕見地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
即使她的原本認知有誤,她仍然堅持着己見。
「咦?」
空洞的戰士看起來彷彿在用那個沒有表情的頭骨露出笑容。
他隨時都在聽取轄地內農業相關人士的意見。按照體制,除非情況非常緊急,否則相關人士不會直接來找西亞卡陳情。
中年婦女將塞滿紙張的袋子丟在桌上。
也就是說,她正在強硬地要求撤銷不合己意的對決條件。
「你說什麼?」
難掩困惑的西亞卡走向了會客室,幾位婦女已經坐在那裏了。
「不,不是。是西亞卡大人您的。」
原本像一根小刺的不安頓時膨脹起來。
西亞卡感到相當頭痛。雖然部分原因來自於這個處理投訴的場合,但也因爲對方是西亞卡很不想遇到的人物。區長代表着負責區域所有的居民的意見。如果區長直接前來陳情,就算貴爲黃都二十九官,也不能忽視他們。
「除了無謂的堅持,我也不知道自己還剩下什麼。」
「那麼,我們就趕快把事情處理掉吧。」
那位中年婦人在抱怨了一番之後,終於滿意地離開了。
實務上來說,是由他們的擁立者,也就是二十九官,以代理人的身分進行談判。這裏會考驗他們的能力。
(我的確……下令散佈第七戰的場地已經決定好的消息。但市民們是怎麼看待這個消息的?他們是如何談論這個傳聞的……)
「……」
「嗚……咕……」
◆
對其他事物都感受不到價值的死人。無法與他進行交易的男人。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是來抗議他的人似乎都認爲西亞卡是處理這些投訴的窗口,結果導致了毫無意義的迂迴程序。西亞卡決定一定要在下次的會議中提出這種缺乏效率的議題。
西亞卡不是第一次應付像她那樣的對象。就算身處二十九官這樣的高位,只要是統治民衆,就必須忍受這種無理取鬧的行徑。
當時應該做的,應該不是散佈傳聞,而是用盡所有手段去消除它纔對。
「他們是來對西亞卡大人抗議。」
──不過,那真是太好了。
回到辦公室的路上,西亞卡停下腳步思考。
但不管怎麼說,西亞卡仍然想着該如何回應這樣的投訴者。
「請你認真一點!這麼做就像是放棄勝利啊!」
「不關你的事……」
「市民之間好像都認定場地將設在多蓋耶盆地。讓大家感到混亂也不好,所以我們也同意那個條件──」
西亞卡頓時說不出話。
勇者候選人必須雙方達成共識,才能談妥決定對決條件的協議。
「概、概念……是什麼意思?」
白槍的槍尖壓在了西亞卡的喉嚨上。
「那不重要。」
「……我完全理解您的感受。我會認真考慮的!」
那是一個只有一隻手臂,五官端正的男人。他看到憔悴的西亞卡後說了:
避免你蒙受舞弊的嫌疑。意思不就是「我有違規行爲」嗎?
「我要問的是,在不公平的條件下戰鬥,有辦法讓雙方展現出真正的本事嗎?」
的確,地平咆梅雷的武藝首次展現於公開場合的事實,無疑是六合御覽的一大賣點。而對手斬音夏魯庫只是個無名小卒。市民會有一面倒的支持聲浪,或許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紙上蓋了各式各樣的印章圖樣──那是投票印章。黃都的每個戶籍都有其獨特的印章,只要蓋了這種章,就代表贊同上面記載的意見。
那麼,在六合御覽即將舉行的此刻,會有那樣的緊急狀況發生嗎?
有必要正確把握流傳於市井中的傳聞內容。
「嗚……嗚嗚。」
「……夏魯庫。」
當西亞卡纔剛坐下,一位身材纖細的中年婦人就以略微快速的語調做了自我介紹。
雙方必須在達成共識的條件下傾全力戰鬥。只要雙方有共識,那麼每位勇者候選人都應該對這些條件負責。這是理所當然的。
地上躺着幾隻空酒瓶。
「感謝您在百忙之中抽空招待。我是東北六區的區長,杯堂的尤巴露庫。」
「請冷靜下來,尤巴露庫女士!您這樣對嗎?對決的條件都還沒有確定好。您只憑單純的流言就來找我──」
西亞卡輕輕按着額頭。這個人根本沒辦法對話……不對。
「你這話有點奇怪。好像有人才說過什麼勇者候選人的格調之類的話吧。」
「讓您久等了。我是第十九卿,遊糸的西亞卡!前來聆聽各位的意見!」
◆
(那個時候……雜貨店老闆說了什麼?)
夏魯庫興味索然地看了那些酒瓶一眼,然後把視線移回西亞卡身上。
「那不重要。」
「……無聊!是不是酒館裏的那些無賴說了你什麼?所以你就抱有無謂的堅持,硬是要挑戰一定會輸的戰鬥?決定對決條件的是擁立者!就是我!你、你這個勇者候選人……請不要對我這個擁立者指手畫腳!」
他這位擁立者已經瞭解斬音夏魯庫的實力。但是黃都的大部分民衆抱以期待的,卻是地平咆梅雷。
中年婦女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企圖威嚇西亞卡。
卡庸坐在對面的座位上,提出了條件。
西亞卡對敵人的無情手段深深感到恐懼。
以羅斯庫雷伊爲首的許多人都避開了與具有明顯近戰弱點的地平咆梅雷對戰。那是因爲他們更想避免與梅雷的擁立者,空雷卡庸交手。他不需要使用派系的力量或龐大的財富,只需在摸透對方應對能力的情況下,以最小的謀略達成目的。
西亞卡被迫面對最難纏的對手。
「那個……我不接受,這樣的條件……!」
西亞卡被迫親口說出這些話。
僅僅消除傳聞是不夠的。還應該調查源頭。
誰是最早散佈有關第七戰的謠言的人呢。
細細體會着自己與對手之間實力差距的西亞卡,只能說出那句話。
「地點選在馬裏荒野……我方希望……第七戰,開場時雙方保持在……適合弓箭射擊的距離……!」
「啊,這樣喔。謝謝。」
第七戰。斬音夏魯庫,對決,地平咆梅雷。
◆
原本不可能存在於此地的寒流輕撫着聚集於遠處的觀衆。
即使是聽過第二戰內容的人,在看到這種不可能的景象時,也都喫驚地說不出話。
這裏是馬裏荒野。
然而原本平坦的地形像是波浪般起起伏伏,曾經乾燥龜裂的大地岩石地質已經凝縮起來,而足以改變氣候的寒氣仍然殘留於此。
然而,今天他們所看到的,並非冬之露庫諾卡的戰鬥。
在第二戰裏,兩名史上最強的終極龍族對峙的這座山丘上,現在有另外兩名人物正等待對決開始。
其中一人,即使不使用望遠鏡也能輕易分辨出來。巨人,地平咆梅雷。他的體格在同族之中也是特別地巨大,其身高隨隨便便就超過了二十公尺。那是一具高聳入雲的巨大身軀。
另一人應該已經站在山丘上了,但還沒辦法看到。斬音夏魯庫與普通人的身高無異。據說擊殺在黃都無人不知的傳奇英雄,漆黑音色的香月的那位傭兵,正是斬音夏魯庫。
雙方的開場距離與第二戰中,星馳阿魯斯和冬之露庫諾卡的開場距離相同。那是考慮到龍族的飛行速度而設定的間距,然而與梅雷的箭矢最大射程相比,那也是短很多的距離。
夏魯庫的速度與他的移動慣性大小息息相關。再說他也知道面對巨大箭矢所帶來的壓倒性攻擊範圍有多麼大,些許的路徑改變無法起到躲避的效果。
觀察敵人的第一個動作,看到後再行動,根據其動作來做出應對。
如果不拚命去戰鬥,他的期望就無法實現。而一旦輸了,就什麼都不會留下。答案只存在於真正的生死關頭後面。
因此,他一直以傭兵的身分戰鬥。
「……你能把我看得一清二楚嗎?」
「……必須要贏纔行。」
梅雷透過這一擊展現出的真正可怕之處,不是必殺的破壞力。
一陣寂靜流過。
在第二戰時,用來當成日晷指示對決開始的土柱,已經在那場激烈的戰鬥中損毀。
箭矢。梅雷所射出,宛如一座逼近高塔的質量。
而是從遠到看不清對方的距離,在不會被誘餌引開注意的情況下,正確地看見斬音夏魯庫的行動……甚至計算了那種超乎尋常的移動速度,預先射擊夏魯庫將會抵達的位置。
一枝大得駭人,正在沸騰的土箭通過了夏魯庫的所在位置。
這是第一步。夏魯庫對聽不見自己說話的敵人放話。
「看得愈是清楚,應該就愈容易被假動作所騙吧。」
在與梅雷相反方向的土丘上,斬音夏魯庫與遊糸的西亞卡正在做着開始戰鬥的準備。
「應該躲得掉吧?就算離得這麼遠,我還是感覺得出來他的準頭已經瞄向了這邊!只要對決開始,他就會在同一時間射擊!梅雷的視力是很特殊的!」
◆
這就是斬音夏魯庫常用的戰鬥方式。只讓敵人先出手,自己再以超高速的思考能力充分進行觀察,那麼無論是什麼敵人,他都能做出完美的對策。
在追趕着速度的思考之中,夏魯庫辨認出了那個。
可以看到梅雷在淡藍色的空中舉起弓的模糊動作。遠在主觀時間的那一刻之前,夏魯庫切換了成急奔的姿勢。
「……」
「你到底在做什麼啊!」
天空同時對三處地點劈下了閃電。
在將白槍插入地面煞車的同時,夏魯庫並未將視線從梅雷的身上移開。
(不能讓梅雷在沒有他人的見證下獲勝。)
夏魯庫要礙事的西亞卡離開。因爲無論在這片廣大荒野的什麼地方,只要在梅雷的視線範圍內,就有着死亡的危險。尤其是夏魯庫等一下的身旁位置。
「難道他想火葬我嗎?」
在這種情況下,他不是勝利,就是死去。
他賭上了自身的所有存在,不斷與那些接近其根源的對象戰鬥。夏魯庫覺得,比起得知「真正的勇者」的名字,那種行爲似乎更讓他接近自己深切追求的真實身分。
站在對面的地平咆梅雷的身影清晰可見。進入戰鬥狀態的梅雷直直地看了過來。這意味着,他們現在處於無法避開的死亡射程範圍之內。
「如果無法獲勝,固執與自傲就都沒有意義了。不是這樣嗎,夏魯庫!」
躲到稍微偏離射線的地點的夏魯庫重新認識了敵人的強大。
至少在夏魯庫的認知中,他只能這麼認爲。
他知道他必須與什麼進行戰鬥。這是唯一確定的事。超越於魔族之上……這個世界裏的某個人爲了打倒沒有這種強度就無法戰勝的某個東西,而製作出了斬音夏魯庫。
然而其威力實在太過怪物了。他半是傻眼,半是感嘆地脫口而出:
刻下的溝壑畫出一條直達地平線的整齊直線,這意味着,即使在箭矢命中大地之後,其軌道仍然沒有受到任何阻礙,繼續在地面刻下破壞。
「……好了,來吧。」
地平咆梅雷。曾經拯救賽因水鄉的人族英雄。
空氣中響起落雷般的哭號。
「……閃開。你會被箭矢射中喔。」
斬音夏魯庫,很強。但是他並不明白自己爲何會如此強大。
「……呵,我會支持你的。」
但是在這個第七戰之中,除了以情報戰引導對決條件,他沒有做出更多的行動。雖然他可以做到更徹底的暗中操控,但是他並沒有那麼做。
(從這裏望去,可以看到三個地形起伏點。如果我能躲到它們後面,至少可以擋住他的視線。他現在正在搭箭……那枝箭是用工術製造的。他的射擊有間隔。如果利用地形起伏掩護,並且以最快速度移動──兩箭。只要撐過兩箭,就能直達喉嚨。)
西亞卡所說的是對的,夏魯庫是這麼認爲的。
「啊~你是說像一塊破布的那個傢伙嗎?太小了,看不太清楚。」
卡庸在這場黃都的政治鬥爭中,並不屬於任何主要派系。他既沒有加入羅斯庫雷伊陣營,也沒有加入哈迪陣營,而是出於自己的考量參與這場六合御覽。
「斬音夏魯庫在那邊啊。你看得見嗎?我看不見就是了。」
然而從這個距離望去,他不過是個使用着可以輕鬆毀滅射程內所有物體的力量,長得像人的災禍機構。他能撼動大山,殺害生命。
他展現出的威嚴與氣勢,與卡庸所認識的他判若兩人。
與擅長遠距離戰鬥的梅雷拉開距離,這是小孩子也能理解的下下策。完全違背了常規。
(──或許,這次就能搞清楚我究竟是什麼人。)
遠處,從馬車內監視戰局的西亞卡情不自禁地叫了出來。
第一次與梅雷拉近距離的那個移動並不是夏魯庫的全速。所以在攻擊命中的瞬間,他能以更高的速度閃過必中的狙擊。
(──來了。)
他必須以純粹的速度超越比雷電更可怕的災害。
他橫擺那把醒目的白槍。相對之下,梅雷的弓卻像是黑暗般的黑色。
他在看到箭矢射出之後,並沒有朝接近對方的方向移動,反而遠離了梅雷。
在對決開始的前一刻,空雷卡庸在地平咆梅雷旁邊,拿着望遠鏡觀看。
留在原地,只有冰冷的孤獨。
破壞的線條再次舔舐着地面。
「請你認真點打喔。你的對手可是比漆黑音色的香月的子彈還快。不過關於詳細的內容,我沒有幫你查。你要自己好好看清楚再打。」
(已經來了啊。好快。)
用來代替炮聲的煙火,宣告了對決的開始。
「我知道。閃開。」
隨着加速的開始,斬音夏魯庫化爲一道拖曳的軌跡。
他看得見軌道。看得見命中的瞬間。就連回避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他……他看着我們。」
黃都第二十五將,空雷卡庸。這場馬裏荒野的對決就是他安排的。
夏魯庫的思考具有與他的動作同樣異常的高速。他可以仔細觀察到梅雷搭箭的過程,但是在其他普通人眼中,那是不到一次呼吸的短暫瞬間。
「你要贏喔,梅雷。」
就在此時,夏魯庫的移動方向調轉了。
就連現在這種準備衝出去的起始動作也是。此刻,弓射出了箭──
「……」
就在這時。
他把穿了兩件的破衣脫下一件,往後丟掉。那是隻有安慰效果的誘餌。但如果能以此引開對方的注意,那麼想要在這麼遠的距離下追蹤夏魯庫的本體,就變得不可能了。
「你以爲你在跟誰說話啊。我會讓你大喫一驚啦。」
這已經超脫了常軌,連斬音夏魯庫自己也明白這一點。
那東西可能是「真正的魔王」。也可能是其他與其一樣強大的東西。或許,地平咆梅雷就是這樣的存在。
(若是那麼做,那就不對了。)
(他沒有被誘餌引開,還跟上我的速度。已經在二十步的範圍之內。七步。現在──)
三處地點。毫無疑問地──
儘管它一邊揚起凍土的砂石,一邊刻畫下破壞的痕跡,但是那道攻擊理所當然地打不中以怪物般的瞬間爆發力僞裝行進方向的夏魯庫。
地平咆梅雷站在那裏,緊盯着敵人。
「你還想讓我說第三次嗎?」
其貫穿大氣的速度過快,土地因隔熱壓縮的高溫開始燃燒。它不過是通過地面,被龍息(dragon breath)凍結的大地就連同巖盤一起融化。
這也是卡庸陣營的期望。
敵人一定也已經看到比豆子還要小的夏魯庫的身影了。夏魯庫接受了這個不利的條件,但他絕不是小看梅雷的力量。事實正好相反。
西亞卡在夏魯庫背後低聲喃喃說着。
雖然他的體型巨大,卻因爲距離遙遠,無法辨識動作的細節。
利用地平咆梅雷阻止微塵暴的作戰,也是爲了這個目的的佈局。卡庸活用作戰成功的巨大功績,與所有陣營都締結了互不干涉的密約。代價是梅雷必須負責進行讓六合御覽得以成立的最低限度「正常」對決。
那是常人連他的樣子也看不到,生命體無法達到的神速。
「……喂喂。」
正因爲對手是地表上最擅長遠距離戰鬥的高強對手,手中只有一把長槍的他才能在梅雷的攻擊範圍之內戰鬥。
相對之下,梅雷應該可以看清楚夏魯庫的每一個準備動作吧。
(我本來就提防着他會不會依照我的速度做出反應──如果什麼都沒想就直接行動,剛剛那一擊就會讓我完蛋了。)
矮小的西亞卡一邊抖着被馬裏荒野的冷風凍得打顫得身體,一邊呻吟着:
大地在可怕的地鳴聲中炸開,帶着高熱的沙土如火山爆發般衝上了雲霄。衝擊波勢不可當。
那正是剛纔被夏魯庫納入移動位置考量的三個地點。
梅雷是將箭矢射向天空,讓箭隔了一會再落到那些地點的嗎?
如果夏魯庫沒有掉頭,選擇避開箭矢逼近梅雷……在避開第一箭,躲在障礙物後方的那個剎那──
(不對。他猜到我的想法並不是什麼大問題。但這是怎麼回事?太誇張了。)
這件事的本質不在於掌握地形趨勢的觀察力,不在於能正確地追隨夏魯庫思考的戰鬥判斷,甚至不在於可以自由操控箭矢落下地點的弓箭精準度。
(竟然攻擊了三個地點?還是用這種威力。)
雙方距離很遠。即使他仔細觀察梅雷射擊的瞬間,以夏魯庫的視力也完全無法掌握他的動作。
就像夏魯庫所能做到的那樣,梅雷也有做出假射擊動作的技術。然而連這點也不是本質。
(──「他射了四箭嗎」?)
很多人都認識地平咆梅雷。他是地表最強大的弓箭手。
他每次都能用那無比精確且又猛烈的射擊,一箭射殺目標。
因此,誰也沒有想像過。
地平咆梅雷,其實能連續射擊。
◆
斬音夏魯庫的速度,比地面上其他任何存在都還要快。
就算是直到遙遠地平線的距離,他都能像是穿過庭院般迅速抵達。在這場戰鬥中,這個事實並未改變。
只是失去了意義而已。
(好遠。)
夏魯庫測量着到達梅雷的距離。要穿過多少的生死關頭,才能抵達地平線附近隱約可見的地平咆梅雷的腳下呢。
在現在這場戰鬥中,距離與速度都不能構成「遠」的定義。
只有一個衡量尺度。那就是在抵達之前,夏魯庫需要閃避多少次的攻擊。
他明白麪對於地面戰中擁有超乎常理機動力的斬音夏魯庫時,想要單獨狙擊他是不可能的事。
──雖然其速度已經超越了知覺,誰也辨認不出他的樣子。不過那個外型很像是「彼端」的飛機。至少,那不是人類該有的外型。
──就算不用瞄準,地平咆梅雷還是很強大。這一點無庸置疑。
「我正在集中注意力啦。」
夏魯庫被切開地形的箭誘導至此,而那枝箭就是完全堵住其退路的直線破壞。
第八枝箭摧毀夏魯庫前方的路,逼近到他的面前。
此刻。他越過了切割大地的死之線。
夏魯庫是骸魔,可以做到常人骨架無法做出的變形。比方說,他可以瞬間將左右手臂連接在一起,延伸長槍的攻擊距離。在他的骨架上,無論是肋骨、腰骨,甚至是頭骨都有着可動的關節。讓他能流暢、犀利地活動。
夏魯庫主動衝向了流星羣傾瀉而下的死地。
他非得這麼做不可。
即使沒有直接命中,他仍然置身於箭矢的破壞半徑之中。
梅雷簡短地回了一句。
然後現在,接連不停的七枝箭。
就算他做了這麼多的思考,對於夏魯庫以外的一切而言,也只是經過了剎那的時間。
不停地奔跑。
墜落的星星接連落地,企圖切開大地。
夏魯庫以垂直的角度與緊貼至身旁的破壞交錯而過。
不用躲入塵土之中接近對方的方法,而是在躲進去的瞬間迅速回頭閃避。
如此廣大的攻擊範圍和攻擊速度,再加上超絕的精準度。他的這些戰鬥技術根本就多過頭了。
其真正的目的,是將這三處的凹洞連結起來──藉由打穿地面的破壞,在馬裏荒野上製造出絕對無法跨越的斷崖。
他坐在岩石上,露出淺淺的笑意,觀看着梅雷的戰鬥。
夏魯庫抓住從後方飛來的一塊大石頭。
令人驚訝的是,卡庸並沒有逃離現場。
「打從一開始,這就是……你的……!」
唯有在生死的夾縫之中,才能獲得追求的事物。
夏魯庫在臨死前變慢的時間中辨識出了那些軌跡。或許,早已是個死人的他一直都只能看着那樣的世界。
箭矢接連朝前方的大地落下。連續不間斷的七箭。
除了以直線拉近距離以外,夏魯庫沒有其他選擇。他必須使出超越全速的速度。
「運送這東西可是花了我不少工夫呢。」
「原來如此。」
(梅雷,你果然強得讓人難以置信。)
夏魯庫在加速之中,抬頭仰望蒼穹。
因爲只要站在射擊的軌道上,無論站在何處,那種描繪出線條的破壞都將成爲致命的攻擊。
而且,這甚至不是一開始就制定好的戰術。而是透過足以與夏魯庫的機動力匹敵的判斷速度,在看到夏魯庫拉遠距離的那個行動之後才能做出的必勝策略。
如果被破壞之雨直接擊中,就會死。
──梅雷一直重複着線性的破壞,而非針對單點的攻擊。
第七枝箭就落在他的身後。破壞緊緊追趕着他。
(竟然想切開地面!)
在讓超高速的夏魯庫停下腳步的那段時間,梅雷「已經射出」箭矢了。
卡庸口中的「鐵箭」,是垂直插在地上的巨大鐵柱。這種能夠一箭阻止洪水的超重量鐵塊,是從賽因水鄉的「針林」中運送出來,用來當做六合御覽的王牌手段。
那三處地點的沙土如火山噴煙般竄上天空,還沒有完全落回地面。
他看見了一整排閃閃發光,令人恐懼的白晝之星。
梅雷把剛開始時,事先預測到三處躲藏地點而做的連續射擊變成了他的佈局。
(不對。沒有可以擋住他視線的地方了,必須多估一點。可以逃的位置愈來愈少了。)
(──我知道喔。那是陷阱吧。)
他「最少」能在一口氣的時間裏連射四箭。在夏魯庫抵達對方所在位置之前,梅雷能射出的箭矢數量現在至少應該估爲五倍。
光從天空落下,貫穿並炸開了地殼。右前方。
奔跑。不斷奔跑。夏魯庫還有可用的策略嗎?
「『梅雷號令於馬裏之土(merre io mali)。導管(akovst)。陽光與爪(renterte)。波動(nakkotay)。伸長吧(torfarmict)。』」
而梅雷卻完全沒有失去對那個目標的追蹤,更甚至能看穿其一舉一動。
就算跨越死亡斷崖。如果無法逃出破壞範圍,就會死。
「喂,梅雷,你不用鐵箭嗎?」
現在的斬音夏魯庫自己就是一把長槍。
踩着地面,高高跳起,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第八箭。
他的動作沒有猶豫,流暢無比。彷彿打從一開始就決定好要怎麼做。
一箭配合夏魯庫高速移動的起步動作。一箭被掉頭躲開。三箭破壞了地形。
分隔夏魯庫和梅雷的廣大空間,無一例外地全都成了死亡地帶。
奔跑。前傾。多壓低一點身體,再快一點。
面對無法一擊解決的敵人時,他知道如何用攻擊來迫使獵物走投無路。
在他有這個想法時,夏魯庫已經開始奔跑。雖然或許來不及了。
五箭。六箭。
極致的前傾。像野獸般以四足疾馳的夏魯庫,把頭骨、白槍收納在自己的肋骨內側。將骨架的縫隙併攏以隔絕氣流。讓整體外表變成了銳利的流線型,切開聲音的屏障。
(他沒有對我射箭──)
這是爲了不斷讓夏魯庫意識到,空中是他最後可以逃往的位置。
梅雷他──從這場戰鬥的開始時就一直做出有如刨挖大地的射擊。
那些線條就像流星構成的簾幕,擊穿了大地,將大地一分爲二。
被天降箭矢打穿的掩護地帶已無法使用。那裏成了連正常的立足之地都沒有的黑暗深坑。
梅雷吟唱工術,再次製造出像柱子般的土箭。只要還有能受到詞術作用的土,他就沒有彈藥數量的限制。
留下誘餌隱藏本體,賭看看梅雷會不會找不到自己。
梅雷不等夏魯庫做出下一步行動,就朝天空射出了七枝箭。
稍微倒回一點時間。來到夏魯庫掉頭後退,三枝箭剛落在大地的那一刻。
如果沒能在他切開地形前趕上,就會死。
從卡庸的視角來看,他根本看不見斬音夏魯庫的身影。看不見那個可以說比塵埃還要小,幾近於無──而且還以超乎人類理解的速度奔馳的對手。
兩箭。三箭。四箭。
太普通了。
「創造」出封鎖敵人的接近,只有自己能單方面攻擊的地形。到了那個時候,夏魯庫將會完全失去勝算。這個無法被推翻的戰術冷酷地令人生畏。
◆
(和剛纔一樣。垂直貫穿地面的連續射擊。這個傢伙──)
他有着想躲在那種煙塵後方的衝動。
(還沒完。)
在宛如世界末日的地鳴之中,卡庸覺得眼前燃燒的光芒看起來無比美麗。
他隔着飛舞的岩石看見了地平咆梅雷的身影。對方維持着剛射完箭的姿勢。弓上已有另一枝箭。
即使以塵土遮擋視線,那也不是真正的掩護。梅雷擁有隨意地射擊也必定能擊殺目標的攻擊範圍。如果他射穿煙霧,一擊就可以消滅掉夏魯庫。
(──該死的怪物。地平咆梅雷,這傢伙太可怕了。)
夏魯庫穿過成排落下的破壞之箭的最後一道狹窄縫隙。
他遠遠看見梅雷正在將下一枝箭搭在弓上。加速。無論是腳步,還是思考。
摧毀安全地帶,揚起沙土,還展示了他至今未曾展現的連續射擊這張王牌,梅雷停下了夏魯庫的腳步。讓他再次陷入思考,重新起步之前出現一瞬間的空檔。
他大幅往前傾。動作極爲流暢、犀利。
夏魯庫跳了起來。即使是超高速的槍兵,也無法在毫無立足之處的空中進行閃躲。
在神速奔馳的夏魯庫視野中,左右兩旁的景象如同麥芽糖般融化。
很近。落地的箭矢愈來愈靠近他。他也靠了過去。
梅雷不可能沒有料想到這種可能性。「第八箭」從前方直逼而來。
梅雷並不是沒有射箭。
等在那裏的,是對準空中一點的第九枝箭。
地平咆梅雷是弓箭手。
在沒有敵人需要他使用這些技術的賽因水鄉里,實在很難想像他究竟是爲了對抗什麼樣的存在而累積這些鍛鍊。
七道火焰的線條從卡庸凝視的空中傾注而下。
◆
他曾經擊落過龍。
他曾與巨人互相斬殺。
那些現在看起來像神話的戰鬥,在梅雷過去生活的時代卻是理所當然的爭鬥。
他總是樂觀開朗地笑着。爲了讓自己隨時都能死而無悔,他傾注所有心力享受瞬間的鬥爭。若是輸了,他會笑着接受被超越自己的強者擊敗的事實,然後了無遺憾地赴死。
弱者會因爲恐懼死亡而哭泣,然而強者會將死亡也視爲榮耀的一部分。
地平咆梅雷曾經待在那樣的鬥爭螺旋之中。擁有強大力量,打敗大量敵人的強者會被更強的對手擊敗。或是能掌握地利與良機的聰明人會被更聰明的人擊敗。
據說這個世界的起始種族──龍與巨人都不會因壽命耗盡而死。對他們來說,只有在戰鬥中力竭而亡纔是正確的死亡方式。
地平咆梅雷就是在那種螺旋的時代裏一路勝出的戰士。
他對付出生命的行爲沒有任何猶豫,然而仍活到了現在。這成爲了他的驕傲。而不是過着不斷逃竄、畏懼害怕而掙扎求生的膽小鬼生活。一路經歷鬥爭而存活下來,這件事本身就是他身爲最強的證明。
──所以他原本認爲,那些不知道什麼是戰鬥的人類聚落應該是微不足道的東西。
馬裏荒野。斬音夏魯庫提高了速度,避開對決開始之後的那一射。
好快。即使是梅雷這種能夠辨認出地平線盡頭的一粒樹果,能夠看穿洪水的複雜流動的眼睛,也只能苦苦地緊跟着對方的行動。他只能以預測的方式射擊對方。
「好強。真是個不得了的傢伙。」
梅雷的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他在賽因水鄉時從未露出的兇暴笑容。
他取回了那個時候的生活。取回那種鮮明,充滿激情,令他驕傲的生命光輝。他原本以爲在賽因水鄉過着平靜日子而失去的那道火焰,如今終於在他的靈魂深處再次被點燃。
(啊啊,那邊的土丘──)
梅雷已經射出了四枝箭。
(──全都很礙事啊。)
其中三枝的目標,是敵人可能會用來接近他的地形。
射向天空的三枝箭,在梅雷對夏魯庫本尊放出那枝箭的片刻之後,將三座土丘從地面上「消滅掉了」。垂直貫通,地面隆起,發生爆炸。
跳躍之後,他的軌道出現銳角狀的改變。這種緊急躲避是他一直隱藏到這個距離的「最後手段」。
(真可惜。)
但是。萬一,斬音夏魯庫還有任何能在空中抵擋梅雷箭矢的手段。如果斬音夏魯庫是這種對手,梅雷將會非常開心。
這是必要的。
他的跳躍軌道畫出了一條不可能的折線,然後斜前方落下。
地平咆梅雷是一個遠遠超越傳說,遠遠超越夏魯庫期待的驚人之敵。
第十箭的目標是夏魯庫的落地點。他瞄準了目標。
「『伸長吧(kanderkor)』。」
在笑着的同時,他朝天空射出了七枝箭。
而是用來消滅接近敵人的──
工術。同時製造出了多枝新的箭。
「『梅雷號令於馬裏之土(merre io mali)。剝落的荊棘(sai fartari)。冰海(nemkua)──』」
「……是鐵箭嗎?」
(只能殺死他了。)
如果地平咆梅雷注意到有這種手段,他應該可以應對。
它不是直線。那是一根宛如中間歪歪扭扭的粗糙樹枝,外觀匪夷所思的奇形怪狀箭矢。
他總是樂觀開朗地笑着。那並不是因爲他確信自己能獲勝。
就算如此,斬音夏魯庫仍然是與「那段時間」同樣強大的敵人。
夏魯庫從地面裂口的沙塵中衝了出來。
「──哈!從以前到現在……我從沒見過如此的傢伙!」
「我正在集中注意力啦。」
他突破了封鎖所有其生還手段的屠戮連射。
是地平梅雷苦苦尋求,不需任何保護,可以全力與之戰鬥的對手。
聲音──那個骸魔接近至可以聽到其聲音的距離了。
(是你的話。)
那些事可以稍後再處理。在死鬥中存活的古代經驗讓梅雷的身體半自動地運作。
爲了阻止敵人的腳步。
梅雷射出了下一枝箭。
夏魯庫看起來就像「在空中」避開了第九枝箭。
他現身的地點,正是第八箭即將抵達的位置。
地平咆梅雷太強大了。就算拉近距離,這個敵人大概還是能使出各式各樣足以輕鬆消滅夏魯庫的絕技吧。
「真的好強啊,斬音夏魯庫……!」
「──」
正如梅雷的預測,那是最佳且最快的迴避動作。
在這場對決中,夏魯庫若要想超越梅雷,唯一的方法就是用超過其反應速度的一擊,確切地了結他的性命。
弓箭手視爲生命線的距離,此時已被他縮小至無的程度。
只差一點就能碰到了──當夏魯庫再次加速時,他意識到了那點,心中蒙上了灰暗的感情陰影。
他所站立的這個位置,仍然足以致命。
因此原本瞄準其落地處的第十箭沒有命中他。
「……!」
梅雷拔起身邊的鐵柱。立即搭上弓,射出。期間連思考一下都沒有。
這是超乎常理的動作。無論是任何飛行能力,或是僅僅踢開瓦礫,都無法解釋在無足夠基底的空中進行的異常急加速。
他搭上「下一枝」箭。
他已經射出十二枝箭。
巨人露出冷笑。
若要閃避射向空中一點的第九箭,物理上應該是不可能的。
第九箭抵達了空中該處,就像是與他的軌道形成交叉。那是威力強大得無法防禦的箭。
對方利用了梅雷在這種距離之下……能看見其所有動作的事實來做到這一點。
瞄準空中的第九枝箭,從夏魯庫的頭頂上方通過。
他用眼睛追蹤着斬音夏魯庫的行動。對方後退。以假動作進行閃避。
──斬音夏魯庫很強。
「喂,梅雷,你不用鐵箭嗎?運送這東西可是花了我不少工夫呢。」
(太強了──簡直就像怪物。)
第八箭留下讓對方逃向空中的退路。他射出擊穿那一點的第九箭。第九箭像是追隨第八箭的影子般緊隨其後。他的動作流暢地有如行雲流水。那兩次的射擊看起來幾乎就像一個動作。
箭矢帶着驚人的旋轉,在地面彈跳扭曲。
那個男人,已經站在箭矢的攻擊範圍內側。就算如此──
藉由剛纔那種極爲異常的着地方式,夏魯庫已經大幅度縮短了與梅雷的距離。他甚至還在空中朝推進的方向加速。
還躲過了第一次見識到,以不規則軌道亂竄的「奇形箭」。
那枝殲滅之箭進行着對整個面而非單條線的破壞,讓一切都變回荒地。
梅雷將這枝箭射入大地,阻擋夏魯庫的前進路線。
在地平咆梅雷的尺度中,即使是巨大的地形,也只不過是那種程度的障礙物而已。
(從來沒看過這種事──)
「和剛纔那些相比,這枝箭還真是有禮貌呢。」
「好強。」
這是一種被稱爲「奇形箭」的技術。當然,它不是用於遠距離射擊的箭。
梅雷結束了工術詠唱。
梅雷射出了第八箭。他已經連看都不用看,就可以瞄準夏魯庫可能會潛入的地面裂口。他搭上了下一枝箭。
「梅雷,那是……」
鐵箭就落在面前,對他所站的土丘造成巨大的破壞。
對手既不是龍。甚至不是巨人。是一位無人知曉其真實身分的無名魔族,還是個死人。
他笑了。笑了。
後方。第十箭打在原本夏魯庫應該落地的位置上。
這份感情的本質,是能夠面對地平咆梅雷與他戰鬥的喜悅。
「好吧,夏魯庫。我就把你連同世界一起撕裂!」
「等你很久了。」
「『蟲與月(jin a tol)──』……什麼?」
若是不那麼做,就沒辦法擊敗這個敵人。
超高速的奔跑再次開始。在剩下的距離裏,他還能放出多少箭?
──原來卡庸還在啊。梅雷在思考的一隅如此想着。
即使他能抵擋這一箭,第十箭也已經將在他的落地處。梅雷製造出下一枝箭。
(應該會更強吧!)
而是對於自己身處於鬥爭螺旋之中的,喜悅笑容。
◆
「粉碎吧。」
不是連射。兩次射擊之間的間隔異常地長。
若是走錯一步,他將會粉身碎骨而死。
「『梅雷號令於馬裏之土(merre io mali)。導管(akovst)。陽光與爪(renterte)。波動(nakkotay)。伸長吧(torfarmict)。』」
此時,奇怪的現象發生了。
它就像一條臨死的蛇,翻滾、刨挖、揚起,粉碎着大地。
以及認命。
梅雷的行動沒有絲毫的猶豫。這些招式,還不足以解決敵人。
白色的槍兵跳了起來,避開箭矢。
比梅雷遇過的任何人,比梅雷所見過的任何災難。
梅雷的箭矢甚至可以切開世界,就像小孩子用指頭擰斷黏土那樣。
在一旁觀戰的卡庸看到梅雷製造出的箭矢造型,驚訝地倒吸一口氣。
然而。
因爲對方很強。敵人一定會採取最佳的行動。
甚至比生活於那個鬥爭螺旋的時代的任何強者都還要強大。
從落地的柱子後面傳來一個聲音。
無論再怎麼追溯歷史,梅雷也從來沒有對一個目標使用這麼多的箭。
在他如此思考的時候,周圍的風景已經化爲流逝而去的光。
面對以毀滅性相對速度逼近的箭矢,夏魯庫試圖理解那種間隔的意義。
他試着進行迴避。
「!」
插入大地的箭卻瘋狂扭動,避開了夏魯庫。
扭轉。飛散。蛇行。毀壞。
(糟了。)
他被包圍了。
那種奇怪的箭以暴力性的胡亂扭動粉碎大地,揚起塵土。夏魯庫的行進方向被質量巨大的岩石堵住,逐漸碎裂的大地上也沒有了立足之處。不僅僅是正面。還有右側,左後方。他必須瞬間判斷出可以讓他繞過去的路徑。
加速到接近極限的夏魯庫從變形的肋骨中抽出白槍,刺穿面前的岩石。以那個刺入點爲支點,做了個急轉彎。宛如散彈的岩石暴雨湧向他剛纔所站的位置,刨掉所有該處的物體。
(箭,那枝亂竄的箭本體在哪裏。)
即使在高速轉彎時,他也能像接收到連續的靜止畫面一樣辨識眼前所有景象。
夏魯庫確認到箭矢正潛入前方六十公尺處的地面。然而只憑高速的感知能力,他無法預測這種異常的不規則軌道會如何彈跳。
向右,還是向左?還是跳到後方?
他一直讓箭矢保持在視線之中。箭矢以超高速往回反彈,他感覺到了那個初始動作。
(不要被擾亂。只需處理我能看到的狀況就可以了。)
反正,除了視覺以外的感官大概都派不上用場。地面遭到猛擊,碎裂,四處飛散的爆炸聲環繞着夏魯庫。如果不能突破這個地獄,他就會死。
(箭矢已經彈了回去了。我應該追上去纔對──追向前方。)
無論是箭矢的軌道,還是湧向他的岩石,不過都是在高速思考之下延長現象的感官知覺。在其他生物的眼中,那是發生在一瞬之間的事。只要找到最佳的路徑,夏魯庫就能立刻脫離這種充滿破壞性平面攻擊的暴風圈。
他沒有使用剛纔那種「緊急手段」。相對速度慢於夏魯庫自己的岩石在他的主觀視點裏,看起來就像靜止於半空中。他在空中踩着那些石頭,加速前進。
他落在前方的地面上。該處已經逐漸傾斜,再次讓他認識到剛纔那枝箭是摧毀了地形本身的攻擊。
因此,他才能以此爲靶心。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以高速的思考去理解這個狀況。
(他竟然用自己的身體來牽制我!)
夏魯庫如同逆向的閃電,從底下攀上山丘。他緊握白槍,一直線奔向目標。
比梅雷感受到疼痛的速度還要快。
然而。
「身體……變輕了呢!」
「等你很久了。」
白光閃過,貫穿了巨人的左眼。
(不對。)
那是二十多公尺高的巨大重量。擁有足以改變地形的強大力量。以那種巨大的體型來說,他的動作非常迅速。
切割地形。連續狙擊。然後是「奇形箭」。
然而,以梅雷射出的箭矢威力而言,「那種距離」不能稱得上躲開。僅僅是箭矢通過的風壓,就足以把側身狀態的他的左手臂從肩膀上扯下來。
他正落向鋼線之海。一邊脈動一邊擴散的鋼線纏住了右臂。封鎖了他擲出手中白槍的機會。
「……是鐵箭嗎?」
就在打出致命一擊的前一刻──攀在梅雷背後的夏魯庫不得不放棄攻擊,進行閃避。那東西不同於子彈或箭矢,絕不可能以骨頭之間的空隙避開。
他沒有分離後重組骨骼的時間。
所以夏魯庫順了敵人的意,花點時間挖苦對方。
鐵柱裂成無數細絲,散了開來。
遮住天空的巨大影子擺好了姿勢。墜落的夏魯庫所處的這個空中──對於從天空俯瞰一切的梅雷而言,底下所有景象都在殺滅之弓的射程範圍內。
就在最後一刻,夏魯庫大幅展開了全身的骨架。
這就是兩位戰力舉世無雙的骸魔與巨人所進行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對話。
就在梅雷進行詠唱的同時,夏魯庫也踏出步伐。
(只差,一點了……)
他很快就明白了。挖爛後方地面後彈出的箭矢,只是前端部分的碎片。
夏魯庫快速運轉着思考。他必須搞懂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梅雷從一開始就進行了詞術的詠唱。他不是要用黑弓進行近距離戰鬥,這些詞術鋼線纔是他的目的。
夏魯庫即將抵達梅雷所站的山丘上。他要以最高速度拉近距離,一擊打倒對方。
強烈的衝擊與加速度撞向夏魯庫的身體,他被拋入空中。
然後,它摧毀了大地。
死線,視線。在背對太陽的逆光中,只能看到兩隻眼睛發出的光芒。
如果摔下去,就不能動了。而在地平咆梅雷面前不能動,就意味着死亡。
「『梅雷號令於薩泰爾之針(merre io sartile),動地(wikognen)。』」
「和剛纔那些相比,這枝箭還真是有禮貌呢。」
只要在斬音夏魯庫的長槍能夠到達的距離之內,就不存在應對所需的時間。
「……不對……我不可能太慢……!」
即使正在詠唱詞術,梅雷仍握着黑弓,深深蹲了下去。
他從鐵柱的後面衝了出來,抵達弓箭的攻擊範圍內側。
(這傢伙──)
巨大的肉塊騰空飛起,那是梅雷的右腳拇趾。
直到最後一刻,梅雷都展現出怪物般的精準度。
「『綻放吧(lettemiks)』。」
剛纔插在地上的鐵柱。那是地平咆梅雷最信任、最熟悉,也最能與之心靈相通的器物。他能立即以詞術與其溝通。
如果鋼線鑽入空隙中纏住了他,斬音夏魯庫就會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
將腳趾撕裂成螺旋的白風直竄而起。
他一開始蹲低身體的動作並不是爲了攻擊,而是爲了這個跳躍所做的準備。
這麼一次射擊就讓山丘上出現龜裂,夏魯庫所站的地面也微微下沉。
(扭曲的形狀。亂竄、碎裂。打從一開始──那就是「散彈」啊。)
啪的一聲,一股衝擊襲來。
難道梅雷是爲了爭取時間──讓直到剛纔還在身邊的擁立者空雷卡庸逃跑,纔會用這種方式停下夏魯庫的腳步嗎。
他沒有在投擲前舉槍的時間。
夏魯庫追趕的那枝箭彈向莫名其妙的方向。箭本身並未做出奇襲──
那枝奇形怪狀的箭,掠過夏魯庫的背後。
他就像是流竄於神經之中的電流,奔馳於正在崩塌的地面迷宮。
夏魯庫射出了白槍。
他直到剛纔都不斷追蹤着來回彈跳的箭身。那枝箭不可能在瞬間就繞到背後。
(……不對。)
或許是因爲他在倉促之中連續射擊,箭矢的威力很弱。但即使如此,只憑箭矢落地的衝擊波,就讓他全身骨架的接縫處嘎吱作響。
如果左臂還在。如果多給他一點點刺穿長槍的時間。
「『天之鉤(amzst),雨點(fotima)。』」
目標是脊髓。
但是就連這種勝算,也在接下來發生的狀況中遭到瓦解。
「太──」
龐大的鋼鐵質量在一瞬之間變質了。
不過,即使是會在轉瞬之間崩塌的地板,在高速的世界裏,仍然可以作爲充分的踏腳處。他壓低身體,穿過了逼近的巨巖。
而不會損毀的黑弓,本身就等同於一枝擁有巨大質量的槌子──
即使是以手臂掛着的這種姿態,只要利用身體的變形,他就能再次……
夏魯庫再次撲上梅雷的身體,深深刺入脊髓。或者切斷大動脈。
因此,那是唯一……
在大量血液浸溼大地之前,絕速的死神已經到達了梅雷的脊椎。
他將長槍刺入地面,以打亂氣流的方式強制減速。
他不可能意識到。
閃避。他越過梅雷的巨大身軀,逃離被擠得密密麻麻的空間。
現在只剩下一隻手。夏魯庫開始奔跑。
他處理掉了所有射擊。不會再給對方搭上下一枝箭的時間了。
原本應該深深刺入梅雷身體的槍尖,在空中空虛地劃出了血的弧線。
那是比梅雷的弓箭還要快,完全不需準備動作的射出。
從踏入近距離的那一刻起,夏魯庫反而被逼入困境──
好高。梅雷此時正從高空俯視着夏魯庫。
那並不意味着他就「不擅長」近距離戰鬥。
「不過是──」
「──慢嘍。」
「哦。」
──地平咆梅雷,是擅長遠距離狙擊的弓箭手。
那是爲了停下對方腳步,阻止其接近而做出的連續射擊。
「……!」
具有意志的速度。
「──遠了點而已!」
他沒有切斷鋼線逃脫的時間。
(從哪裏冒出來的?)
在他無法拉開敵我距離的戰場上,他的專長就會受到封鎖。
(鋼線。)
那枝箭只是通過他後方五步的位置。並未直接擊中。
擊中目標。
梅雷也沒有趁這個機會進行攻擊。
(梅雷,跳起來了。)
(怎麼可能。)
天生的破壞力,壓倒性的速度,超絕的武器,那些都毫無意義。
數量龐大的細長鋼線形成一道浪潮,直撲而來。
就在他眼前,一根鐵柱插在地上。
那種難以從外表聯想的敏捷行動將緊緊抓住他的夏魯庫撞飛。
底下是無限擴展的鋼線之海。夏魯庫掛在他刺入梅雷大腿的長槍上,勉強撐在空中。
他沒有時間重新接回手臂。
緊接着。在低沉的呻吟中發出的箭矢擦過夏魯庫,將他的左腿炸掉了。
巨大的身軀墜落。失去所有武器的夏魯庫也沉入了鋼線之海。
◆
如果你不像我這樣有眼無珠的話──
照理來說所有可用手段應該都被封鎖了的斬音夏魯庫,究竟是怎麼射穿地平咆梅雷的左眼呢?令人費解的事實其實早在之前的階段就發生了。
夏魯庫以異常的空中運動閃過了早已預測到他會以跳躍閃躲的第九枝箭。他既不是腳踢瓦礫製造反作用力,也不是靠飛行能力,就做到瞬間大幅度地改變軌道。

夏魯庫用於控制空中行動的原理,就是由強大作用力產生的反作用力。
斬音夏魯庫在起跳前抓了顆沉重的礫石,並且將石頭以超高速向後方「射出」。於是他就像「彼方」的火箭引擎一樣,在沒有踩踏點的空中獲得反作用力帶來的推進力。
高速射出緊急迴避用的瓦礫。高速射出分出勝負的白槍。
其真面目正是夏魯庫在此次對決中隱藏的王牌絕招。
在第七戰開始之後,夏魯庫爲什麼會當場做出一個令人費解的掉頭舉動?
那不是爲了讓對方大意的行動,他的目的不是動作本身。
因爲他一開始就知道他要前往的位置有什麼。
──我看到了星馳阿魯斯的寶物。
「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
斬音夏魯庫全身被鋼線纏住,已經無法動彈。白槍也脫離了他的手中。
「……這東西聽說叫這個名字。是星馳阿魯斯的寶物。最後說一下──並不是你的招式輸給了我。」
那是在第二戰裏,當西多勿指示疏散觀衆之前,阿魯斯所使用的魔具之一。
儘管它只是一個連火藥都沒有填裝的普通鐵筒,但是接觸到直筒前端的物體將會立刻像子彈一樣以高速射出。這是一個能將阿魯斯彈射到露庫諾卡吐息範圍之外,擁有超乎尋常威力的魔炮。
從酒館無賴漢的口中獲得第二戰的情報後,夏魯庫想到了兩種可能性──首先是冬之露庫諾卡的吐息直接命中,摧毀「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的可能性。
還有一種可能性。當阿魯斯的身體被彈射出去時,「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本身也因發射的反作用力而被撞到吐息的範圍之外。
第七戰的場地設在馬裏荒野。
「梅雷……梅雷……明明就已經是真正的英雄……對不起,梅雷……」
「那枝槍就送給你吧,地平咆梅雷。」
「爲什麼,你不戰鬥呢……你明明如此強大,又如此渴望戰鬥。」
遠處的觀衆早已散去。
第七戰結束了。斬音夏魯庫混入夜晚的人羣之中。
觸感告訴了他那是什麼。
他應該可以追上那個身影。
宛如黏獸的那個身影混入人羣裏消失了。
他像那天一樣,背對着梅雷。
戰鬥就是一切。斬音夏魯庫只能做到這麼一件事,然而他絕不是孤獨的生物。這個世界上確實有與夏魯庫同類的存在。夏魯庫應該能透過不斷的戰鬥,瞭解到他失去的自己真實身分。
斬音夏魯庫究竟突破了多少生死關頭呢?
──斬音夏魯庫,究竟是什麼人呢?
夏魯庫看到了,某個只有到膝蓋高度的東西似乎從他的身邊經過。
他只是握着白槍,連回頭都沒辦法。
「………………」
◆
梅雷的弓在馬裏荒野的大地上留下了幾道挖掘的痕跡。在這個星球的歷史中,除了地平咆梅雷,還有其他能以弓箭製造出這種痕跡的英雄嗎。
「你不站起來嗎,梅雷?」
就算如此,夏魯庫也覺得他能理解梅雷的想法。
他應該一直渴望着這樣的戰鬥。卡庸很清楚這點。
如果沒有過去與依莉葉訂下的約定,他還會全年無休地不斷向星光射箭嗎?
他在戰鬥中展現出的樣貌與賽因水鄉守護神的形象截然不同,是化身爲修羅的實體化災厄。
無論其他人玩弄了什麼策略,只要能展現出這點,那就足夠了。
即使戰勝了比任何人都還要巨大的英雄,他也不需要任何英雄的那種光輝榮耀。
他在所有人面前展現出足以逼退「真正的魔王」的英雄之力。
透過在這場六合御覽中不斷戰鬥。沒沒無聞,什麼也不需要的他,終於得到了渴望某個東西的心。
他在比任何人都更靠近梅雷的位置,看見梅雷的表情,梅雷心中的熱情。
即使他不是擊敗「真正的魔王」的勇者。
「你是怎麼樣啊?那不過就是小孩說的話,根本不用放在心上……大、大家……都已經把你當成英雄了……」
(……有些人渴望成爲怪物。他們冷酷無情,不知痛苦和恐懼爲何物,就像是……只爲戰鬥而活的另一種生物。)
還有下一場對決得打。他得去找把新的槍。
如果蹂躪地面的箭有不一樣的移動方式,他會死於偶然的意外。
「那當然是因爲很麻煩啊。」
(白槍。)
也許他還可以買些紀念品給西亞卡。
那是個陌生的名字。
有個聲音傳了過來。
「哈……哈哈哈……你在睡什麼覺啊……」
「但是,我明白了。」
無論危機有多麼接近,卡庸都有義務親眼見證那樣的戰鬥。
這段時間也許無比短暫。但雙方仍舊進行了無限的攻防。
「……你在睡什麼覺啊?」
他扭曲着一張哭臉笑了。
但是他沒有追上去。
「你果然還可以戰鬥嘛。」
他們之間的對話,只有短暫的一次而已。
雖然渴望戰爭的螺旋,他卻沒有投身於真正的生死之戰。
那個東西說了。
「你真是個笨蛋……」
◆
他是個戰士。他離開了賽因水鄉,確確實實地進行了一場戰鬥。
他想讓梅雷展現出全力以赴的戰鬥。展現出地表上最強的弓箭手。
壯烈的生死之戰已然結束,凍土上只剩下一片寂靜。
卡庸坐到了仍然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梅雷身邊。
如果星馳阿魯斯的魔具仍然插在那裏,那麼能不能利用它呢?夏魯庫預先猜想了可能的位置,從對決開始前就開始觀察山丘下方。因此夏魯庫才能找到它。
「……你是艾雷那嗎?」
有件事比這個事實更加驚人。
如果他沒有爲了火筒而掉頭,他會死於對方預判掩護位置而放出的連射。
巨人躺在地上伸出了手,用食指輕輕撫摸卡庸。
以斬音夏魯庫的速度,想要追上它、找到它,絕對比在夜空中尋找月亮還要容易。
地平咆梅雷,一定就是那樣的人。
「……吵死了。」
──即使如此,梅雷還是停止了戰鬥。
如果他過着整天戰鬥的生活,這兩百五十年來,他是不是就不會感到內心飢渴呢。
如果他離開的距離稍微遠一點,他會死於被劈開的地形。
卡庸將臉埋在獨臂之中。
理解這個男人以什麼爲傲,又爲何而戰。
卡庸望着仍然閉着眼睛的梅雷的側臉,說不出話了。
他喃喃自語着。答案一定存在,就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就在戰鬥的過程中。
「廢話。這種程度的傷不過就像被根小牙籤刺到。斬音夏魯庫那個傢伙裝什麼帥……誰要這種爛槍啊。」
這個男人是一位智勇雙全,還在讓他失去一條手臂的激戰中存活下來的名將。但是知道其真正來歷的人並不多。
在他身爲骸魔時的記憶裏,沒有這樣的名字。
夏魯庫轉身離去。他還得找回剛纔失去的另一隻手臂。
那是他應該在戰鬥中丟失的──
「──對我來說……這場戰鬥確實是必要的。」
如果最後瞄準眼球的那一射沒有命中,他會死於回擊。
載着夏魯庫和西亞卡的蓬車應該也回到黃都了。
「真是個笨蛋。」
右腿受到讓他站不起身的重創,左眼被戳瞎了。然而即使受到如此嚴重的傷,身爲戰士的梅雷應該還能繼續戰鬥吧。
「……這樣啊。你真是個了不起的傢伙。」
就算處於人羣之中──世上真的有人可以趁夏魯庫不注意,「將東西塞到他的手上」嗎?
黃都第二十五將,空雷卡庸。
「哇哈哈哈哈哈……所以我就說別哭啦,小不點。否則會長不高喔。」
那並非出於對夏魯庫的仇恨或憤怒。梅雷應該很享受那場戰鬥。
某個東西落在混入人羣的夏魯庫手中。
「我還沒死耶。你這個小不點別瞧不起人了。」
他看着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的賽因水鄉的英雄。
第七戰已經分出勝負了。
照亮冰冷地面的夕陽也照亮了卡庸的臉龐。
(我也是「那種」怪物,從來都沒有改變,從一出生就是如此──)
梅雷……仰躺在地上,不悅地說道。
卡庸也希望能驕傲地告訴大家,賽因水鄉真正的英雄就在這裏。
他往後大概將繼續過著有如社會底層的無賴漢那樣的生活吧。
與村民們度過的平靜日子,可能削弱了梅雷吧。
不對。一定不是那樣的。
一切都是爲了讓梅雷這位英雄變得更強。沒有哪件事是沒有意義的。
「我纔不管那麼多。別人說的話……我早就忘記了。所以笑一笑吧。」
他很少念出那些在渺小人類之中,身材特別矮小的孩子名字。
或許,他是害怕對生命過於脆弱的人產生情感。
……但是他還記得。他一直記得,沒有忘掉任何一個人。
「笑一笑吧。米斯那。」
他總是露出樂觀開朗的笑容。
第七戰。勝利者,斬音夏魯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