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泥濘

自第六戰結束後過了半天。

在舊城區立體交叉道上的廢屋的一角，傳出交頭接耳的低語聲。

「喂，凱特。別睡啊，笨徒弟。」

「我沒睡……！別說得那麼難聽！出了什麼事？」

「狀況不妙喔。」

前黃都第四卿，圓桌的凱特。以及魔王自稱者輪軸的齊雅紫娜。

他們因涉及第六戰的重大舞弊行爲，成了黃都議會的通緝對象──更迫切的問題是，有人正在追殺他們。

那就是在六合御覽的檯面下如陰魂般籌劃陰謀，陷害他們的諜報組織，「黑曜之瞳」。他們每一個成員都擁有接近英雄的戰力，是一支規模不明的部隊。

而且，原本是他們王牌的窮知之箱美斯特魯艾庫西魯，其控制權如今已被這個「黑曜之瞳」奪走。

「被發現了。他們正在聯繫同伴。」

「無線電竊聽嗎！真是精明啊……！」

「哼！這裏的人對細胞分割和頻譜擴散一無所知。無線電礦石太方便了，技術反而跟不上……先不說這些，敵人馬上就會包圍這裏。到那時就完蛋了。」

「現在只能奮力一搏了……！反正早晚都得這麼做！」

「就是這股氣勢。讓我一起殺出去吧，凱特……！」

老婦人抬起一隻手，像螳螂般的木製機魔紛紛從廢屋的各個縫隙中現身。雖然它們只是在時間和材料不足的情況下匆忙製造出的戰力，但它們不只擁有連一隻螞蟻的腳步聲都不會發出的靜音性，還具有與預期中的敵人交鋒的戰鬥性能。

即使在孤立無援的情況下，也能從地板和牆壁的木材中生產兵力。齊雅紫娜在這片大地上是無與倫比的終極機魔製造者。

稍早前失去佩劍的凱特也用工術製造了一把新的劍。雖然凱特的本職是文官，但他在劍術和詩術方面也是一位才華洋溢的天才。

「敵人只有一個，是直劍士。」

「瞭解。」

螳螂般的木造機魔軍團首先以排山倒海之勢殺向敵人──

凱特打算趁着霞庫萊失去平衡的瞬間衝上前去，但直覺讓他停下了腳步。

霞庫萊瞬間加速，將凱特壓在牆上。

如果剛纔的圓月輪的無效攻擊，是用來限制他們兩人的行動。

不過霞庫萊的短刀其實已經刺穿了那片裝甲，稍微割傷了腹部的肌肉。齊雅紫娜的那個模樣只是拚盡全力做出的虛張聲勢。

但是這次不是斬擊，而是向旁邊的另一個目標投擲物品的動作。齊雅紫娜瞬間抽回手臂，躲過了飛來的短刀。那把刀的半截刀刃深深插入石牆之中。

「呿！」

「別惹我生氣。妳是什麼人？不能報上妳的所屬單位嗎？」

他一邊後退一邊拔出劍，揮開一躍而起的機魔刀刃，逃出大軍的包圍。

「喂，凱特！那可是我的機魔啊！」

「喂，狙擊手呢？」

肋骨中了一記肘擊，凱特的劍被打掉了。

塔之霞庫萊正在逼近。原本圍攻他的木造機魔在這個瞬間數量少了許多。

一把如厚重菜刀般的柴刀被直劍彈開，砸到了地面。

「啊。」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並非黃都的士兵。

他們想要製造出有第三人在場的假象。難道那個狙擊手就是爲此而故意發動攻擊的嗎？

凱特背靠着廢屋的牆。一旦踏出步伐，就能進入可以劈中對方的距離。

霞庫萊在倒下的同時，將一條腿猛力踢向空中，他的腳尖碰到了三隻撲上來的機魔的其中一隻。由於被這一碰稍微改變了方向，機魔的鐮刀摧毀了另一隻機魔。

老婆婆在硝煙中露出獰笑。

那是一位比凱特還要高，肌肉發達的女性。那深深揚起的笑意與眯細的眼睛，搭配臉上的傷痕，給人一種怪物般的兇惡感。

一連串應該以「啵啵啵啵啵」形容的爆裂聲響起。

在這段期間，凱特和齊雅紫娜衝向霞庫萊被逼入的巷子看不到的方向。他們本來就無意與這個敵人正面交戰。逃脫纔是他們的目的。

（這傢伙……不，這些傢伙……！）

「咕……嗚。」

三臺機魔自動躍起，用身體接住了下一發狙擊。它們全數遭到摧毀。

「真可惜。」

輪軸的齊雅紫娜拔出的武器，是一把被稱爲衝鋒槍的武裝。那是美斯特魯艾庫西魯製造的「彼端」兵器的剩餘品。

他以最小限度的刺擊從下方解決一隻，用沒拿劍的手壓制鐮刀的起始動作，然後用腳踢毀了一隻。

就像剛剛他對射擊做出反應，霞庫萊一直沒有對齊雅紫娜的動作掉以輕心。但是……就在注意力被突如其來現身的高大女性引開的一瞬間──

「……該死！我們明明已經贏了……！」

而且，他們的後方──

凱特聽過那個名字。她是在託吉耶市的戰場上，與第二十四將丹妥交戰的異形女豪傑。據說此人揮舞巨大的柴刀，在戰場上總是保持着笑容。

柴刀。某個新出現的人物對霞庫萊發動了猛攻──

用來防禦的直劍在爆炸中被打斷。

接着，他以彷彿毫無體重似的矯健動作再次站起身。

「放心吧。」

「……妳到底是什麼人？」

橋上只剩下凱特和齊雅紫娜，還有那個拿柴刀的神祕女子。

凱特毫不猶豫地衝上前去，準備斬下他的頭顱。

「咕……嗚！喔！」

「住手，凱特！」

「……冷靜點，凱特！既然是從那個距離投擲，曲率半徑就有極限！只要不動，就不會被打中！」

那名直劍士──塔之霞庫萊，先迅速拉開了距離。

一支圓月輪插在牆壁上。這是凱特用來躲藏，理應是狙擊死角的牆面。那種是可以透過旋轉改變軌道的投擲武器。難道對方可以越過轉角進行狙擊嗎？

霞庫萊把視線投向上方。

（這傢伙是何方神聖？）

她毫無疑問是一位經驗豐富的戰士。在剛纔的攻防中，她沒有顯現出絲毫的慌亂。

凱特之所以沒有被刺穿，全都是因爲他運氣好。霞庫萊一邊以揮到背後的劍牽制從後方接近的機魔羣，一邊利用旋轉的力量狠狠地對凱特打出肘擊。

霞庫萊的手腳噴出鮮血，像是揪在一起似地當場倒下。

「你覺得機魔製造者……身上就不會藏有機魔的裝甲嗎？」

「──『H＆K MP5』。你大意了，小鬼。」

「──我是舊王國主義者。你們沒有選擇的餘地……當然──」

凱特的右半身遭到壓制，他試圖用自由的左臂進行抵抗。不過敵人用劍柄打碎凱特的腦袋側邊的速度更快，原本應該如此。

那一連串的動作是旋轉動作。霞庫萊就像是預測到會被偷襲似地，從小腿的高度揮出了劍。在揮空之後，他以滑順的動作站了起來。

機魔的刀刃接連不斷地從三個方向逼近。霞庫萊輕輕地倒下身體，躲過了它們。

敵人也是一名劍士。在攻擊距離上，凱特的手臂稍微長了一些。凱特試圖用言語引開對方的注意。

對方的氣息已經消失了。在霞庫萊無法繼續戰鬥的同時，他也立刻撤退。

凱特一邊躲在圓月輪狙擊的死角，一邊正面面對這敵人。

附近有一棟可以俯瞰這個立體交叉道的高樓。

「……！」

凱特舉起的機魔發出嘎吱的聲音。從某處飛來的圓月輪咬進複合裝甲，燒焦了木質層，最後將其砍斷。

他利用起身的反作用力，手中的劍身瞬間消失，把一隻機魔連同其刀刃劈成兩半。

「太天真了……」

沒有改變姿勢的前兆。敵人的攻擊範圍打從一開始就比凱特要大。

霞庫萊突然踩着地板，往旁邊倒下。和剛纔一樣，他的起手動作很異常。

「……！」

「……啊啊……真傷腦筋。」

「要、要是你們能稍微等一下，那就好了……如果讓你們逃掉，我、我就得爲此負責……」

那麼敵人的部隊就不一定只有兩個人──

除了超越黃都二十九官的劍技，他們還擁有即使雙方相隔甚遠，也能保持精密配合的精良訓練。簡直莫名其妙。敵人只有兩個，但每個人都異常強大。

「怎麼，可能。」

照理來說，即使是稍微失去一點平衡，他也應該會直接從橋上掉下去。

但是，圓桌的凱特不記得在黃都的士兵中有這號人物。

然而，那把劍卻擋住了從背後砍過來的斬擊。

那麼，她究竟屬於哪個勢力呢？

塔之霞庫萊是一位能夠與數十隻機魔同時交戰還不落下風的高手。

藏在衣服裏的複合裝甲掉了下來，在石板路上砸出了金屬聲。

就算有另一個人加入戰鬥，他仍然能以靈活的姿勢瞬間以直劍反擊──

「……！」

女子用一隻手輕鬆地旋轉着厚重的柴刀。

齊雅紫娜望向橋對面的建築物。

「──蕾赫姆！」

塔之霞庫萊不斷地抵擋着機魔的斬擊，同時牽制着齊雅紫娜，逐步拉近距離。簡直就像死神一般。

（……這傢伙的關節……到底是什麼做的？連姿勢失去平衡都不會成爲破綻。而且還能從那種姿勢發出威力如此巨大的攻擊。真是個怪物。）

「那個負不負責的問題，得等到你死後再說。」

凱特大喊一聲。他從眼前的霞庫萊肩膀看過去，只見齊雅紫娜仰躺在地，腹部插着一把短刀，一動也不動。這名劍士僅僅用言語製造的一瞬間，就同時癱瘓了兩個人。

「摘果的卡妮雅。」

「開……」

然而他只靠腳踝，就以一點也不自然的動作撐起了上半身。

凱特跟着他的視線望去，做好了準備。

「嘰！」

「哇。」

原本應該在第六戰的這一天走到命運盡頭的圓桌的凱特，卻因爲一場意想不到的邂逅得以保住性命。

「我不是你的敵人。前第四卿，圓桌的凱特。我們希望請你們和我們一起行動。」

「……婆婆！」

接着他轉向齊雅紫娜的方向。

霞庫萊以一個搖搖晃晃、幾乎要倒下的動作，流暢地揮出了劍。劍身略微擦過凱特的下巴。而霞庫萊則是向後仰倒，摔到立體交叉道的橋下。

身受重傷的霞庫萊搖搖晃晃地往後退。

「嘿、嘿嘿。是啊。但已經太晚了。」

「有狙擊手！」

「啊啊……你、你是不是以爲躲起來就不會被狙擊了？怎麼可能。」

我方的機魔少了多少呢。五隻……十隻。但這絕非讓他們無法戰鬥的數字。一定有勝算。至少，他是這麼相信的。

現場有着數十隻木造機魔，每一隻都只有人類手掌的大小。儘管如此，它們每一臺都具有與黃都士兵不相上下的裝甲和攻擊性能。然而對方卻一下子摧毀了四臺。

凱特跑到一半，抓住了跟隨在腳邊的一臺機魔。

「……對方果然是兩人一組！」

然而，那絕對不代表情況有所好轉。

「前提是你還想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