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逆理的廣人
《異修羅》 · 圭素 · 1.6萬 字
歐卡夫自由都市,中央堡壘。
除了魔王自稱者盛男的私兵以外,很少有人能獲准進入此地。但只要一走進去,就能立刻感受到與充滿傭兵或亡命之徒那種熱鬧吵雜氣氛的外頭市區形成強烈對比的肅殺氛圍。
逆理的廣人被招待至一處名爲「司令室」的房間,與左右着耗費他整個人生的龐大計劃的魔王自稱者進行一場會談。
「客套話就不用了。」
那是一位身高中等,卻有着老虎般強壯體格,嘴邊蓄着鬍子,令人印象深刻的男子。
他穿着讓人聯想到「彼端」軍服的卡其色硬質服裝,當然,那不是從「彼端」帶來的衣服,應該是重現那種穿着的訂製服裝。
不少的「客人」對一開始的服裝有所留念,偏好那種異世界的穿着。對於所有的「客人」而言,那應該是他們與原本的世界唯一的連繫吧。
「不過呢,我總算直接見到你了,逆理的廣人。」
相較之下,廣人很嬌小。先不論體格,他的外表就是一個小孩。
雖然長相看起來是十幾歲出頭,但那頭夾雜着白髮的灰髮卻給人一種奇異的老成印象。也因爲那副容貌,他被稱爲「灰髮小孩」。
哨兵盛男打量着訪客的模樣,剪開了一支新的雪茄。
廣人的姿勢一向都很端正,雖然那種端正指的是進行談判者的端正姿勢。
十指稍微交疊,放在大腿前段上,上半身微微前傾與對方說話。
「能受到您的賞識真讓我備感光榮。我也一直很期待與有山盛男先生見面。」
「就說不用客套了。雖說我方長期受到你的照顧,但你應該不會認爲我不知道是誰將武器輸送給漆黑音色的香月吧。若不是因爲那則情報,我根本不打算在這種時候與你見面。」
「……」
廣人想起了最後遇見的香月身影。她是與自己同爲「客人」的老朋友。當時提出的協助意願也是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某個遠遠超乎他預測的人物在那裏殺死了香月。如果按照他原本的構想,香月一定能活着出現在這場談判之中。
「這是當然的。不過軍事企業就是那樣的組織,您應該也非常清楚纔對。客戶有需求,就販售武器。如果對立的雙方都有需求,那就更應該這麼做。」
「道理與個人的好惡是兩回事。我的士兵被那傢伙的游擊戰給殺了。不是人數的問題,他們所有人都是自由都市的家人。」
等到他站上可以俯視地面的監視塔塔頂,開始那場行動之後就不然了。
「──這個國家處於什麼樣的狀況,我倒是很清楚。逆理的廣人……像你這種高明的掮客應該有辦法搞出什麼大事吧。況且若是你公開了『那個情報』,我們兩邊都會完蛋。但我無法輕易信任你,你給我記住這點。」
「當然,我一直都是爲了自身的利益行動。就連歐卡夫自由都市都是我基於這點而利用的對象之一。不過我所說的自身利益,還包含了合作伙伴的利益。只要讓我提供協助,我就絕對不會使您喫更多的虧。」
「……戰場?」
聽到這陣從天而降的話音,衆人不是大喫一驚,就是拿起武器警戒,紛紛望向站在監視塔上的男子。
以這句話爲信號,潛伏於此的集團站出了人羣。只要用大衣遮住臉,牠們看起來就像是身材矮小的小人。那是混在交易工作人員中的小鬼集團。廣人的計劃早在這天以前,早在他來這裏談判之前就已經開始了。
「……啊~啊~啊~啊~」
將士兵當成家人。從底層一路爬上頂端的軍人。被「彼端」放逐,從一無所有培育出這座傭兵都市的男子。盛男看起來是個重視面子與正義的人,實則不然。
廣人走在堡壘中,朝監視塔的樓頂走去。衛兵則是保持距離追着他。
聽衆露出困惑的情緒與警戒的神色。目睹被認爲早已滅絕的小鬼出現在眼前,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不過,廣人需要讓某種決定性的證據深深烙印在他們的眼中。不安與激昂之間的情緒震盪,更能使人們將聽到的言語牢記於心。
「哎呀,真累人呢。各位每天都得這樣上上下下嗎?」
不過廣人利用了那個事實。當自己所屬的團體受到讚揚,人就會自然地得意起來,降低警戒心。只要是有情感的人,誰都會渴望受到誇讚。
「求之不得,那就待會兒見吧。」
「──的確,如果沒有我方提供槍械與後勤支援,水村香月小姐或許會放棄攻擊歐卡夫的計劃。但是策動她的另有其人。」
廣人觀察盛男表情的細微變化,尋找突破點。
他停了一下。不必將話說個不停,而是要誘導聽衆意識的方向。
廣人以手勢示意他將手中的鳥槍高高舉起。不是由廣人自己,而是請被傭兵視爲自己人的衛兵舉起鳥槍的做法,在讓他走進聽衆內心的過程中是一個相當重要的關鍵。
「這次就輪到你當賣家。我將『僱用全體』歐卡夫自由都市的傭兵。」
「雖然我們來往很久,可是到頭來我仍沒見識過你自身的力量。你在這個世界開發了第一把槍,帶來以這個世界而言五十年後纔會出現的技術訣竅,不分勢力對象做生意──就只有這樣。你有辦法用那些錢僱用比這個歐卡夫更多的軍隊嗎?你有什麼辦法讓我們一人不損地與黃都大軍對決?你是值得信賴,可以讓我將背後交給你的人嗎?我希望你先證明這點。」
因此他在這麼多人面前光明正大地如此主張,使那個約定彷彿已成既定事實,讓他們相信只要廣人獲勝,雙方就會締結同盟關係。
然而廣人很清楚,對方再怎麼樣都不是一見面就不由分說攻擊結盟使者的男人。如果真是那樣,廣人就沒勝算了。
「你想做什麼?」
「是黃都吧。這點我知道。那些傢伙終於開始覺得我們的存在很礙眼了。」
廣人使他們以爲這場對賭在自已與傭兵們展開正面對決……或是趁隙發起挑戰之前還不算開始。同時爲了以示公平。廣人也接受盛男的手下可以在不傷及自己的情況下進行逮捕的條件。
他用閒話家常的態度向站在後頭的衛兵詢問。
他看起來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只會說大話的男子。任何人應該都會看不起逆理的廣人。
「你打算買下一整個國家嗎?接受這場交易對歐卡夫有什麼好處?」
讓他們集中精神於自己的話之中,減低那些以暴力爲生的人們行使暴力的意志。
不過他一點也不害怕因爲戰爭而造成那些人的死亡。他所期望的是讓家人生爲戰士,死也爲戰士。當他批評香月的戰鬥時選用游擊戰這個詞,就顯示了那種內心思想。
當然,那不是武器。至於其用途,那東西乍看之下也只像是一種通信機。
這位逆理的廣人毫無疑問不是那種人。行爲舉止會顯示出一個人的力量。別說身體素質,就連露出破綻與隱藏破綻的方式,他都比常人還差勁。
就像廣人被帶來這個房間時那樣,有多名衛兵正在監視他,以便當他展現攻擊的意圖時立刻出手逮捕。
「在往後的世界裏,PMC產業不會有未來。倘若舊王國主義者繼利其亞新公國之後也戰敗了,傭兵這種職業的需求會整個消失。而我將暫時接收這種需求──就是這麼一回事。若要舉出具體的好處……那就是與黃都的戰爭能在不損一兵的情況下結束。具體做法還請待日後的說明,不過與黃都之間進行有利於貴方的戰後談判的計劃已正在安排。若你想知道更進一步的內容……那就是我會一併提供讓你的士兵戰鬥的戰場。」
他在演說中夾雜着誇張的手勢,吸引衆人的目光。
最重要的是不能讓他們對自己「毫無興趣」。透過盛男,刻意向所有人宣傳自己是捉拿目標的用意就在於此。
「……我可不想只因爲一場追逐遊戲就把狀況鬧大。我既沒有圍剿追殺你的意思,也不想打亂那些傢伙的生活。如果你真的要做,我會向士兵下令,要他們發現你之後小心地捉住你。請讓我附加這樣的先決條件。」
「不是武器啦。你們要再檢查一次嗎?」
「──住在歐卡夫自由都市的各位!」
住在這個都市的居民約有半數爲傭兵。盛男刻意將城市打造成這樣。
歐卡夫擁有的鬼族傭兵需求度很高,輾轉於各地戰場的牠們也能輕易取得鬼族的「食物」。於是歐卡夫的鬼族就不會受到在其他人族都市的那種排斥。原因就只是如此。
廣人聽到了聽衆之中傳出稀疏的訕笑。將敵意轉移至其他對象,再將純粹的注目焦點拉回自己身上。
「我剛剛就在想……你的腦袋正常嗎?」
大鬼與狼鬼原本就是在體能與精神層面遠優於人類的戰士。如果只在戰時以傭兵形式僱用牠們,就不必擔負培養食人種族爲常備軍所帶來的風險。將鳥龍軍當成自家空軍運用的利其亞新公國與歐卡夫自由都市之間,在這點上有着差異。
「……往監視塔的路是那邊嗎?」
廣人從一開始就規劃好煽動的流程。事先潛入歐卡夫的暗樁利用歡呼聲煽動聽衆,誘導受到控制的注目焦點集中於廣人身上。
「呵呵呵,我看起來打算狙擊嗎?」
「我的名字與長相,想必大家都已經知道了!就是盛男大人下令捉拿的『客人』,逆理的廣人!請容我鄭重向各位打個招呼!還請多多指教!」
「雖然沒有能贏過龍的生命體,但是人類在生存競爭之中明顯戰勝了龍。無敵的個體與最後的勝利者絕非同義詞──這與我過去在『彼端』世界看到的情況是一模一樣的。」
雖說廣人使用能嚇人的機器,卻明顯不是進行攻擊行動。「客人」也無法使用詞術。不可能攻擊有着一大段物理距離的士兵。
「有山盛男先生,你真正的力量應該不是聚集於城市中的傭兵吧。而是從他們之中挑選出來,授與你在『彼端』學到的最新軍事訓練的私兵。那些至今從未對外展示過力量的士兵纔是你的最後王牌。」
廣人望向堡壘的窗外。他可以從專門用來狙擊的小窗俯視傭兵們在眼前的市區裏來來往往的樣子。
「包含傭兵……與那批私兵在內,我會獨自一人制伏他們所有人給你看。」
他開場就表明了自己的身分,阻止了幾個想先發制人,將其當成可疑人士處理的傭兵。在不傷及逆理的廣人的前提下捉住他。那是盛男對他們下達的指示。
盛男驚訝地說不出話,雖然他早就知道「灰髮小孩」累積了龐大的資本。
「……怎麼可能。」
即使逆理的廣人準備了什麼制伏歐卡夫所有兵力的策略,要實行那種計劃在事實上仍是不可能的事。
「都不是。我所製造的槍,不是在這塊大陸生產的。那麼是『彼端』嗎?也不對──是的,我就用這件事向大家介紹我的身分!我叫做逆理的廣人!花費六十九年的歲月,打造了第三個世界!那是各位所不知道的世界!」
「……爬個樓梯就喘不過氣的人,廣人先生是第一位。」
一臉不開心,同時像是感受着哀傷的憤怒神情。
廣人沒什麼體力。要他走到遠處的監視塔加上爬完階梯是件有點困難的事。
衛兵嘲諷地笑了。他們可能沒想到廣人這麼沒體力。
廣人最後附加的這種提供戰場的利益,是盛男「個人的」利益。
另一方面,監視廣人一舉一動的衛兵也因爲這個原因而無法出手。
他說了謊。盛男只要他證明自身力量,並沒有承諾與其同盟。但反過來說,根據解釋方式的不同,那段發言也能被他隨意曲解。甚至還有着讓發言的盛男本人認同那種解釋的餘地。
「──那麼,請看過黃都的人思考一下。黃都又是怎麼樣的狀況呢?別說接受鬼族,他們對魔王戰爭中負傷的士兵們有給予足夠的補償嗎?那種依然故我的人族至上主義、貴族至上主義,能說是符合這個可透過詞術與任何人溝通的世界該有的統治形式嗎?『最初的隊伍』之中的彼岸涅夫託是狼鬼。然而做到與『真正的魔王』戰鬥,還能恢復理智的偉業後,牠卻被迫隱遁於苟卡歇沙海。當黃都人談論『最初的隊伍』時,可曾提到穢地露梅莉這個名字?即使她不是人類,也應該是不愧對於任何人的偉大英雄啊!」
盛男兩手交疊擺在桌上,瞪着廣人。這種發展不算壞。
他壓着喉嚨,試了一下嗓音。接着拿起自己帶來的道具。
「如今水村香月小姐已被擊敗,歐卡夫自由都市就成了他們最大的威脅。下次黃都應該就會派出軍隊了吧。」
那個機械的構造非常單純。金屬線纏成的線圈連接包覆鳥龍翼膜的物體。裏頭具有磁石,可透過聲音的震動產生電力。那股電流再經過通信礦石做成的擴大電路,傳輸至與輸入機制構造顛倒的輸出器。振動翼膜,從漏斗型的發聲口吐出聲音。
「就在世界的盡頭!在大海的另一端!我建造了小鬼的國度!各位請看,牠們就是我的夥伴!」
他是一位比起面子或正義,更重視家人的指揮官。那是某方面的事實。
「各位!你們相信嗎!相信人們可以穿過潛伏着深獸(kraken)的遠洋,越過世界的盡頭!相信已經有人找出那條航線!相信被當成低等生物的小鬼擁有能生產槍械這種高技術需求武器的文明!相信牠們如今有着統一的文字!相信牠們組成了國家,組成了社會……可以和我這種人族和平共存!──當然,你們一定可以相信!因爲你們已經看見了那樣的社會!」
「確實如此。」
「……我訓練自己的士兵是理所當然的事,那又如何?」
「具體來說呢?」
那是逆理的廣人轉移到這個世界時,比起槍枝或車輛更想先獲得的道具。
如果對方完全拒絕自己,連不爽兩個字都不會說出口。那是道理與情感發生衝突時使用的詞彙。儘管盛男絕非一位無情的男子,他仍能冷靜地衡量兩者孰輕孰重。
「……是的。」
「……是的,不用你們說我也知道自己也是人類。應該會有人心中存有疑問。說到底,我這種傢伙哪有什麼資格談論多種族的共存共榮?我剛纔提到……我打算談談自己的事。但你們應該會想,這個小孩到底算哪根蔥?他怎麼突然冒出來胡言亂語?這傢伙該不會蠢到把這裏當成教會的告解室,而且還沒發現自己搞錯了吧……?」
那叫做擴音器。
「當然,我不會傷害你的士兵。再怎麼說你們都是我往後的結盟對象。我也不會使用刀械槍炮。這樣的條件如何?」
不過他也說了謊。只要在廣人的手上,那東西就會搖身一變成爲威力無窮的武器。
「是的,歐卡夫的傭兵是一羣只能活在戰場上的人。有山盛男先生也是爲了守護他們的棲身之地,纔會打造出這種都市。我保證一定會提供給你們戰場。」
「……你說得對。或許展現我具有什麼樣的力量,能夠辦到什麼事的那天終於來臨了。」
「讓各位見笑了。」
增幅過的巨大音量傳遍了整座城市。
廣人非常清楚──歐卡夫的秩序絕非來自半吊子的平等思想。那只是該地的自由主義與經濟活動自然發展而成的結果。
所以他提出的戰勝對象纔會是有距離的「他們」,而非眼前的「您」。間接暗示包含衛兵在內的盛男等人不是對賭的當事人。
倘若盛男有那個意思,他在這場會議中隨時都能砍下廣人的頭。
「我事先做個聲明。盛男大人發佈捉拿命令時應該也一併告知過,但爲求保險我再說一次。我向盛男大人約定,我將戰勝你們所有人。並且以此爲條件,換取與歐卡夫自由都市締結同盟關係!雖然我說了這番大話……但你們真的會輸給我這種人嗎?輸給看起來十分瘦弱,沒有半點警戒心的我?就讓我從這點開始說起吧。追根究柢……所謂的獲勝,指的就是達成目的吧。那麼所謂的落敗,一般來說又代表着什麼意義呢?」
說到底,跨越合理法則的「客人」不一定擁有符合外觀的戰鬥能力。甚至還有漆黑音色的香月那種以纖細的手臂輕鬆操作大量槍械,展現出眼睛跟不上之高速機動性的例子存在。
「請容我再次向各位打聲招呼。或許有人在進行鳥槍交易時耳聞過逆理的廣人這個名字。各位可知道你們每天所看到的這種武器是在什麼地方製造的呢?是黃都嗎?是已經毀滅的拿岡迷宮都市嗎?還是哈奇那小州?」
驚訝與疑惑的低語聲如水波般在聽衆之中傳了開來。
「來談談我自己吧。我在這座歐卡夫自由都市待了三天的時間。身爲了解『彼端』的人士,以及瞭解人類社會的人士,我對此地的了不起之處讚歎不已。在這座城市裏,種族之間竟然沒有任何藩籬!就連在『彼端』,人類與人類之間也會發生衝突爭執。但在這裏,人族與鬼族都能共同生活,並肩戰鬥,使用相同的貨幣交易!這座城市不但具有活躍的朝氣,還有着自然而然的秩序!」
他握緊拳頭,以強烈的眼神俯視羣衆。
「……」
「……真讓人不爽啊。香月大量剷除了我方的菁英。若以目前的戰力打起來,歐卡夫會輸。我方需要援軍以阻止那種狀況發生,而那批援軍就是你的軍隊。無論情勢如何演變,那都在你的計劃之中吧。」
「……不,一點也不像。」
這是一種危險的手段,必須在敵意復活前予以撲滅。
所以他纔有機會進行準備。
聽衆們仍譏笑着廣人。把他當成不知死活現身於容易被弓箭瞄準的地點,突然開始胡說八道的奇特肉靶。這樣正好。
他對一位衛兵招了手,要對方站到聽衆的面前。原本應該負責看管廣人的衛兵無法抗拒這種話術與聽衆的注視。廣人在此刻賦予了他監視自己以外的任務。
他走進了走廊,打開行李袋。看到衛兵們稍微擺出警戒的姿態,廣人微微一笑。
歐卡夫因爲與黃都的關係惡化,陷入了危機。他們那羣士兵也很清楚這種情勢,所以就要利用那股敵意。身爲肉靶的他將聚集於腳底下的數千士兵的敵意矛頭導向了黃都。
「舉例來說。既然諸位大多是士兵,可能會認爲明確喪失所有權利的『死亡』是最一般化的敗北形式。但有趣的是,在字面上表達爭奪生死的『生存競爭』這個詞彙所代表的意義中,個體的死亡與敗北並非同義。」
逆理的廣人是認真的。
若無法真正相信自己所說的話,就無法使他人信服。
「你們應該明白!鬼族與人族是可以共存的!鬼族有着遠遠超乎人類想像的優越力量!更重要的是,無論是你們,甚至是黃都,都曾多次將自己的性命交付給小鬼製造的武器,因而得救!你們都應該已經親眼見過許多的證據!我再說一次!這座歐卡夫自由都市,是一座了不起的都市!」
後頭傳來有人走上監視塔石階的腳步聲……哨兵盛男來到了這裏,準備阻止演說。
廣人之所以刻意挑選這座遠離司令室的監視塔,就是讓盛男即使察覺這場演說的意圖也無法立即介入制止。然而盛男的敏銳直覺與迅速行動仍超越了廣人的預估。他很可能在演說開始時就出發了。
(而且還不是指派部下,而是親自前來。他不是靠言詞就能敷衍過去的對象。)
這下子就必須修正幾個事先準備好的演出。廣人繼續說道。
「──然而,黃都此刻卻威脅着這塊土地!他們企圖揚棄盛男大人打造的共榮秩序!但是我願意在這個時刻幫助各位!是爲了利益?沒錯!爲了明哲保身?沒錯!我不是什麼正人君子,也不打算提倡什麼理念或和平!不過我向各位保證一定能得到成果!我會像拯救過去被全世界排斥的小鬼一樣,一個不漏地救助各位!我逆理的廣人與小鬼大軍,往後將成爲各位的夥伴!遵照我與盛男大人的約定,向各位提供力量!」
夠了──監視塔的木門大開,盛男從裏頭走了出來。
一如他的計算,對方就在自己提到盛男名字的同時到達。
「放下擴音器。」
盛男姑且冷靜地提出要求。雪茄的青煙隨風搖曳。
自己不可能以暴力勝過他。只要盛男有那個意思,他隨時都能以短刀砍下廣人的腦袋。廣人將擴音器從嘴邊拿開,走向對方
「好啊,我明白了。這東西有點重,你可以幫我拿着嗎?」
盛男絲毫沒有鬆懈,但還是伸出手準備接過擴音器──廣人卻用力握住那隻手,隨即朝擴音器大喊:
「我在此保證將與歐卡夫永結友好!」
那是引誘對方伸手讓他握住的陷阱。
聽衆之中爆出了歡呼聲。這次不是來自他安排的小鬼暗樁,而是人們自然發出的歡呼。如雷貫耳的掌聲久久不已。
盛男一臉苦澀地瞪着廣人。而他也以認真的眼神注視面前的眼眸。
「你這傢伙……!」
即使是魔王自稱者盛男……正因爲是魔王自稱者,他就是一位以人民信任爲依歸的爲政者,絕對無法忽視人民的意向。
(援軍不會來。但再過幾天基魯聶斯就會有所行動了。在前線指揮作戰的是那個摘果的卡妮雅……得先觀察那傢伙的戰術再做決定。)
「難道你打算與他們聯手?如今微塵暴已被摧毀,那些傢伙也撐不久了。」
這個伊瑪古北部平原是擺下陣地的絕佳地形。東有寬廣的運河。前方──託吉耶市的方向有茂密的森林。背後的南側有伊瑪古市,不愁缺乏補給物資。這裏是有害的蟲類、野獸都很少見的乾燥臺地。只要控制着此處,伊瑪古市就不會被攻陷。
他深深一鞠躬,轉身望向只能待在後面眼睜睜看着事情如此發展的盛男。
「可能想拿擊敗黃都軍的成果當見面禮,前來投入我方吧。無論如何,他們目前不是敵人也不是友軍……」
「規模兩千!目前正在卡米凱路行軍中。」

「基其塔•索奇。」
「……這樣啊,這可以視爲整座森林已經要塞化了吧。我明白了。將回營的士兵全部移交給司令部。整理狀況之後把情報分享給所有人。」
直接燒掉道路周圍的森林恐怕是最快的手段。然而敵人也很清楚丹妥無法隨便做出這種舉動。
在往後的戰鬥中,他的人望一定會成爲不可或缺的力量。
「沒錯!按照那羣傢伙的行進方向,他們打算從側翼切入這個戰場!一旦我們的退路被堵,與伊瑪古市之間的聯繫遭到切斷,這個臺地就會變成讓我們曝屍荒野的棺材!再不撤退,我們所有人都會完蛋!」
卡妮雅粗壯的手臂轉動着宛如厚實菜刀的劍。
廣人吸了一口氣,再次對羣衆提出呼籲。
在卡妮雅的戰吼激勵之下,軍隊紛紛發出了「哦!」的回應。
(真讓人不爽。我怎麼可能靠自己的軍隊一直撐下去。難道得一點一點派出少量兵力消耗對手嗎?王城比武大會、微塵暴……那些傢伙每個人……都在講什麼勇者、什麼微塵暴之類的胡言亂語。難道只有我在關注現實的問題嗎?)
就在他思考到這裏時,回到司令部的傳令向他進行報告:
「該死的傭兵……他們打算與舊王國主義者會合嗎……?立刻召集各分隊的隊長,退回伊瑪古市!」
「走吧,基魯聶斯大人一定會很高興的。」
「接下來呢?不傷及我的士兵,有利的戰後談判。你應該有十足把握吧。」
丹妥咬牙切齒地想着。
(──真讓人不爽。)
廣人仍然維持着笑容。他總是充滿着自信,若非如此就無法帶領人民。
旅行商人通行用的狹窄道路必須穿過低地的森林。而可以繞過森林的西側溼地則是蛇龍的棲息地,連黃都軍都不免會遭受莫大損傷。
「歐卡夫軍的目的是什麼呢?」
魔王自稱者盛男,他果然是一如廣人期待的男人。
基其塔•索奇露出得意的笑容。
儘管如此,當發生意外狀況時,他還可以輕鬆退守伊瑪古市。這麼一來他就能支撐很長一段時間。
「……歐卡夫自由都市的各位!我和盛男大人做了約定!只要我獲勝,我、我的軍隊、我的武器,全都會成爲各位的力量!我向你們保證,我將會創造更進步的文明與發展!還請各位務必協助我逆理的廣人獲勝!但是這絕對不代表各位的落敗!」
……但,正因爲如此,他強烈感覺這種佈陣的便利性反遭到利用了。
「……報告!團長閣下!有一支看似歐卡夫自由都市的軍隊正朝這邊過來!」
◆
限制大軍自由機動力的森林與伴隨遭遇蛇龍危險的溼地區域。丹妥難以將原本用於防衛黃都的龐大兵力運用於此地。
就連盛男這種身經百戰的戰士也沒有察覺這個小鬼的存在。
「爲了讓我獲勝,更重要的是爲了讓各位獲得勝利!讓盛男大人獲得勝利!請支持逆理的廣人!還請各位務必協助逆理的廣人,贏得這場勝利!」
以歐卡夫軍的位置計算,還有時間讓全軍撤退。而且他們與舊王國軍之間有座阻隔雙方的森林,敵軍應該也無法突襲丹妥的後方。
森林的另一邊,以託吉耶市爲據點的舊王國軍至今仍不斷從黃都無力管轄的邊境招兵買馬,人數持續增加。由於直到前幾天爲止,名爲微塵暴的大型災害威脅着黃都本國。黃都必須將大軍留在該地,暫時無法期望他們派出軍隊增援。
於是,卡妮雅率領騎兵部隊打頭陣,大軍轟隆隆地開動。
雖說丹妥從對這場僵局感到焦躁的士兵中募集志願者前往偵查,結果仍然一如他的料想。不知道這次的四名犧牲者是否能抑制其他士兵的急躁情緒。
──如果援軍在敵軍有所行動之前即時抵達,丹妥也就沒必要冒險妄動。但那種希望反而將他困在原地也是事實。
他們不會活着抵達伊瑪古市。
「幸會,盛男大人。」
「……就從開好的道路過去。」
不對,最重要的是他們爲何特地朝丹妥的陣地而來。即使他們有攻擊黃都的打算,也有很多其他更值得攻下的要地可選。
「當然。現在處於只要等那邊行動的階段。」
「而且不管我相信還是不相信,都不得不與你結盟呢……沒辦法了,反正我也不是會堅持無聊自尊的人。」
「是的。正如我所說的,我已經戰勝在場所有人了。」
(──真讓人不爽。)
「不過,倒是可以拿來利用。」
「跟着騎兵部隊!我來證明前方沒有伏兵!」
只要盛男有那個意思,他隨時都可以殺了廣人。但現在已經不行了。
然而,那麼做將對市民造成不小的負擔,伊瑪古市對黃都議會的支持度恐怕也會因此下滑。當問題連累到人民時,他們往往會翻臉不認人。
「團長閣下。雖然斥候部隊嘗試突破森林,卻造成三人陣亡,一人重傷。森林中藏有陷阱與老練的遊擊兵,以現況很難突破該地。」
「沒錯。」
丹妥急忙攤開地圖。歐卡夫自由都市應該是由第二十七將哈迪進行壓制。他們受到哈迪派出的漆黑音色的香月的攻擊而受到不少損害,理應無法有所行動。
她對這場戰鬥有股預感。預感告訴她那不會是雙方性命相搏的激戰,而是帶來勝利的蹂躪。
「如今敵人已經開始行動,我方現在也該出動了。」
阻擋侵入者的密林只有在那一帶受到集中砍伐,並且利用森林東側的運河將木材運出去。那是卡妮雅製造出與黃都軍的膠着戰況時,着手準備的策略。
這座森林是經營林木業的伊瑪古市持有的財產。如果黃都軍打算燒森林,就必須考量到往後數年的損失賠償。第二十四將丹妥得擔起這個責任。
他放下了擴音器,直接以自己的聲音大喊。這是一種演出。
(應該前進犧牲森林,還是後退對伊瑪古市造成負擔呢?既然不管怎麼做都躲不過指責,最好就速戰速決……只不過……)
(我還撐得下去,但光是這樣還不夠。爲了獲勝,必須徹底擊潰對方──無止盡地拖延戰事,只會對我方士兵及有待收回的領土託吉耶市造成負擔。)
「不對。」
逆理的廣人是不具備任何暴力手段的男子。但是,他仍然有辦法戰鬥。
「就像我一開始對您說的,我絕不會讓您喫虧。」
「向您介紹一下。這是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是我最信賴的參謀……事前準備已經做好了吧?」
「……這就是你的目的嗎?」
另一方面,舊王國主義者沒有那種桎梏。對方隨時都能燒掉這道綠色防護牆。只要做好準備,他們就能從正面發動攻擊。
掌聲響起。雖然這陣掌聲比盛男現身時溫和,卻依然明顯地表達了對廣人演說的支持。
廣人打了個響指。一個矮小的影子從塔頂入口處的上方跳下來。
「是!」
只要撐到黃都派來援軍,丹妥就可以維持着對這塊土地的控制,同時派別動隊避開溼地區域繞一大圈包圍舊王國軍。那也是黃都期許丹妥盡到的責任。
北方方面軍正在與舊王國主義者進行對峙。司令官之名爲黃都第二十四將,荒野轍跡丹妥。
伊瑪古北部平原易守難攻。
◆
「當然有。我準備利用與黃都北方方面軍對峙中的託吉耶市舊王國主義者。」
「……是小鬼啊。城市裏面姑且不論,沒想到這傢伙還能潛入我的堡壘。」
(強行突破會造成大量犧牲。雖然不是不可能那麼做,但也足以使我方對積極的行動感到猶豫。)
「歐卡夫?」
「是的,穿過森林吧。」
率領這支北方方面軍的將領是第二十四將丹妥,以及第九將亞尼其茲。若只是要鉗制敵人,這樣的戰力應該十分充足──這點毫無問題。黃都軍與舊王國軍之間的裝備與士兵精良程度都有差異。然而,既然以微塵暴而非軍隊攻擊黃都本國的計劃失敗,可以確定他們很快就會採取行動。舊王國那邊也需要儘可能在有利的局勢下結束與黃都之間的戰爭。而要舉出他們在這種情況下會盯上的目標,那就是身爲前線主力,與舊王國軍對峙中的丹妥部隊。
「我隨時都能摧毀他們。」
「您打算放棄這個平原嗎?」
他轉頭望向盛男,輕輕地闔上雙手。
那是在等待丹妥軍隊後退的那一刻。佔據臺地制高點的黃都軍以爲他們看清楚了森林的全貌。然而如果只從伊瑪古市的方向觀察森林,那就必定存在死角。那是以潛伏於託吉耶市的黃都諜報部隊的視點也無從得知的情報。
如果森林地帶不寬,騎兵隊的機動能力就不會受到限制,也就能迅速調動大軍。她計劃穿過這個空隙區域,從後方全速打擊逃跑的黃都軍。
即使士兵們看不出那是不是真正的笑容。因爲就算身處腥風血雨的戰場,她的表情也從來沒變過。
然而,到頭來他還是被逼着只能選擇後撤。
聽說摘果的卡妮雅是一位肌肉天生極度壯碩,力氣強大與基魯聶斯不相上下的女中豪傑。如果這場僵局是她刻意爲之,那麼她就是一個連智謀都不能小看的對手。
注意力已經完全放在他身上的聽衆耳中仍能清楚聽見那個聲音。
在這個即將舉辦王城比武大會的關鍵時期,丹妥絕不能扯黃都的後腿。
聚集於託吉耶市的士兵大多是一羣不入流的烏合之衆,然而卡妮雅的手下並非如此。所有人都是過去待過中央王國正規軍的勇猛戰士。而且他們處於一個意志的統領之下。
黃都對古馬那交易站那個微塵暴的通過地點指派兵力協助避難,卻不對幾乎可以肯定即將爆發交戰的這裏派出增援。丹妥認爲那是舉辦王城比武大會所造成的用兵方針僵化。
陣地的前線指揮官,摘果的卡妮雅露出如往常般的笑臉,點了點頭。
濃密茂盛的森林在面對託吉耶市的方向被挖出一大塊空間。
據說第六將哈魯甘特甚至還拋下武官的身分,跑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找「真正勇者」的候補者。實在讓人傻眼。
舊王國軍將精銳部隊安置於森林中,藉此阻擋黃都軍的偵查。
難道哈迪的策反行動被搶先一步了?倘若歐卡夫自由都市的援軍在舊王國主義者的算計內,他到底被敵人玩弄到了什麼程度?
宛如暴風壓境的馬蹄聲踏亂了大地。全軍湧向了位於敵方視覺死角的森林空白地帶。卡妮雅馳騁於戰場上,笑容越來越深。
如此龐大的軍力已經迫近至幾乎可以觸碰到敵軍背後的位置,敵方將領卻對此渾然未覺。卡妮雅想像着敵人發現己方戰術的敗北,死於混亂之中的模樣。
「來吧,來吧,來吧。第二十四將丹妥。交出你的首級,我要你的首級!」
她全速衝上山丘。當然,並沒有部隊埋伏於森林外。面對從側翼靠近的歐卡夫軍,丹妥應該會選擇以付出最少犧牲的方式行動。他原本就處於退路暢通無阻的狀態,不可能安排需要賭命斷後的部隊。
當製造出膠着戰況時,那個地形就變得只對她的軍隊單方面有利,就像是有人特別設計好似的。
……突然之間。
卡妮雅腦中浮現了一個疑問。
(……這是設計好的嗎?)
就在此時。
伴隨着一陣不是來自馬匹或士兵,而是另一種東西製造的恐怖地鳴聲,後方響起了慘叫。
與卡妮雅一同衝鋒的士兵一個個拉住了馬,轉頭望向己方的部隊。卡妮雅是最後看到那個景象的人。災害發生了。
宛如巨龍的洪流滔滔不絕地從運河涌出,使留在低地的士兵全部沒入水中。
──就像事先設計好似的。
原本應該能阻擋洪水的林木已被卡妮雅自己砍掉了。
「怎麼可能……運河的堤防被破壞了!」
就在跟隨卡妮雅的大軍通過低地的同時,東側運河的堤防被破壞了。爲什麼?
砍伐森林的事實沒有任何泄漏的道理。至少沒有泄漏給黃都軍。
(……是誰?誰幹的?不是黃都軍。)
不可能是黃都軍。因爲從山丘上可以看得很清楚。
有羣人埋伏於高地,一個個殺死揹着湧入的洪水四處逃竄的士兵。
「別瞧不起人了。我……我可不是會出賣黃都的無恥之徒。我完全沒有引爆內亂的打算。」
「我打算把牠當成勇者派去參加比武大會。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就是牠接受小鬼大軍與歐卡夫傭兵的支援,打倒了魔王。他們是同爲命運共同體的英雄──」
「兩個名額,牠們就是我的勇者候補。」
「真遺憾你們採取敵對行動……反正結果都一樣吧。我先報上自已的名號。」
「黃都在徵召勇者吧。二十九官正在尋找人選。」
「那名男子的腿部肌腱有着了不起的爆發力。如果只看腳力……他擁有接近綠帶的多門託的實力。」
「……」
「……王城比武大會。你們的目標也是王城比武大會?」
「……卡妮雅大人!那個……那個是什麼?」
他的外觀只有十歲出頭。唯有那頭夾雜白髮的灰髮給人老成的印象。
「丹妥閣下是不希望以勇者進行改革的『女王派』吧。這次的人事安排,我認爲很可能打從一開始就是籌備王城比武大會的改革派所下的指示……迫使你敗退至伊瑪古市,削弱你的地位與話語權。丹妥閣下也應該早就察覺到了。」
那些是以金色的線與肌腱拼接上去,各自拿着銳利醫療器具的……蒼白人類手臂。
那個存在緩緩轉動頭部,看着年輕的新兵。
「……否則你就只能達到這種程度。」
在他的注意力被談判內容吸引的時候,少年已將兩股強大的力量召集到身邊。如今的丹妥又能辦到什麼?擁立牠們爲勇者候補,藉此換取解散歐卡夫軍的功績以洗清嫌疑。他有辦法立刻想出比逆理的廣人的建議更好的解決方案嗎?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你沒見過能以恐懼使任何人發狂的『真正的魔王』的力量嗎!越是弱小,數量聚集越多,越勇於面對,就越容易在瘋狂中自相殘殺。你沒見過那種死亡之力嗎!勇者只有可能是個人!這是小孩也能明白的事!」
「您意下如何?您的軍隊毫髮無傷。我方的小鬼軍隊都是由牠鍛煉出的優秀士兵,後頭更有歐卡夫自由都市的軍隊。這一切全都可以借給您使用。」
參謀沒有回答她,只是指向了山丘。那裏有個東西望着卡妮雅。
「丹妥閣下,請您仔細思考一下。」
──以及……
「……救出行動較慢的人,誰有意見──」
「不。這與歐卡夫無關,只是我個人的想法。我希望對丹妥閣下提供幫助纔會來到這裏。」
「改革派可以輕易地誣陷您,指控您爲了眼前的勝利而僱用歐卡夫。包含這個原因在內……我們打算避開黃都,直接對女王與丹妥閣下提供幫助。」
醫師(medic)。混獸。善變的歐索涅茲瑪。
又是勇者。怎麼每個人都只關注那種東西。
戰術家(tactician)。小鬼。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
廣人十指交疊,微微探出上半身。
◆
「砰」的一聲,弓箭擊發的聲音響起。怪物搖晃了一下身體。
「啪」一聲,巨大的背部打開了。
然而就只是如此。野獸將牙齒咬住的箭矢丟到地上,繼續說着。
「……你覺得我會相信那種話嗎?你無端介入這場戰爭,只因爲幫了我就想要賣人情?那就是你們侵略黃都的藉口吧……!」
讓歐卡夫的士兵一滴血也不流就結束戰爭。
那種說法不只意味着王城比武大會的參賽權利。
「我要兩個參賽名額。」
他名爲逆理的廣人,是讓鳥槍流通於這個世界的「灰髮小孩」,也是底細不明的「客人」。
看着無法給出回答的丹妥,廣人舉起手掌,比向站在他座位旁邊的小鬼。
如果只要鉗制舊王國主義者,靠丹妥的軍隊就夠了。但若是摘果的卡妮雅在這場戰鬥中利用地形實現她的計謀,狀況就很難說了。
「……」
「你這傢伙……你這傢伙……逆理的廣人!你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並且……準備了全新的戰場。
「……這是怎麼回事……!」
協助歐卡夫自由都市與黃都締結有利的和平協議。
「廣人。」
丹妥已經無法當場殺害這位脆弱的少年了。
「是混獸。」
「我叫歐索涅茲瑪。」
「然後……如果勇者並非單獨一個人的話會怎麼樣呢?任何人不曾確認過『真正的魔王』的死狀。如果我們主張有人手握大軍,以其兵力打敗『真正的魔王』呢?」
丹妥本以爲那是拖住撤退行動,以利敵軍從側翼發動偷襲的陷阱。但既然舊王國軍已經瞬間潰敗,對方就明顯不屬於丹妥所認爲的勢力。
「…………那邊的那位……你不適合當弓箭手。從肱肌的分佈來看,你的手臂適合上下活動,使用垂直揮下的招式──例如當劍士。」
狼沒有動,看起來像在評價那些人。
「逆理的廣人……!你到底……有什麼企圖!是歐卡夫派你來的嗎!」
在這個丹妥被視爲自作主張與歐卡夫進行交涉的狀況下,只有一條道路能讓他躲過責難的矛頭。那就是歐卡夫自由都市完全「喪失其威脅性」。
基其塔•索奇扭着醜陋的嘴角,發出別有深意的笑聲。
小鬼現身於森林中,殺害她的士兵。陷阱、戰鬥技術、集團戰術,在各方面都屬菁英的遊擊兵遭到低等的小鬼單方面地屠殺。
「這樣啊,你每次都幫了我大忙呢。歐索涅茲瑪。」
「戰術這種東西啊……越是從自己的腦中迸出來,就越容易掉進陷阱呢。」
卡妮雅轉動着巨劍,低聲說着。
真讓人不爽。這場戰爭從一開始就充滿了讓丹妥看不順眼的事物。最讓他感到不爽的,就是自己也逐漸被捲入那股潮流。
只要歐卡夫自由都市可能與勇者有關連,黃都就無法對他們動手。至少名義上不得不如此。如果一切的狀況都是爲了走到這步所做的安排。逆理的廣人。這個男人從一開始盯上的就是王城比武大會的參賽權。
「……幸會,丹妥閣下。」
「──任何人。任何人都有成爲英雄的資質,具有那種身體。」
這個男人毫無疑問很弱。比摘果的卡妮雅弱,比荒野轍跡丹妥弱。
異形之物正等着他們。
「好了,您打算怎麼做呢?決定權在您的手上。」
「我會說從那種狀況判斷,一切都是你們設計好的!你以爲我沒辦法現在立刻逮住你們,逼你們爲事實真相作證嗎!」
而怪物帶着看不出感情的眼神,回答:
一個巨大的影子一聲不響地落到營地裏。那個東西看起來像狼,但誰也沒見過那種型態的野獸。外頭沒有傳來通知威脅入侵的警報。誰都沒有注意到牠。
那是身材矮小、動作迅速,從未見過……至少在這幾十年來未曾看過的種族。
舊王國軍纔剛潰敗沒多久,歐卡夫軍的使者就與荒野轍跡丹妥進行了接觸。接觸行動非常迅速,簡直就像他們早已經預測到黃都軍的撤退路線。
士兵們不待指示就已經拉弓瞄準那隻狼。那毫無疑問是危險的存在。
即使如此……這個男人──
牠看起來像是巨大的狼,然而那身散發蒼銀光輝的毛皮證明牠不是自然生物。
那是難以從其優美的野狼外觀想像,也無法以言語形容的變化。
他揹負着如今置於其支配下的所有軍隊,露出完美的微笑。
「既然如此。我就準備一條兩者皆非的道路吧。那就是解散歐卡夫自由都市的軍隊,將其完全置於黃都的旗下。而達成這場談判的功勞將獻給丹妥閣下。」
逆理的廣人做到了他所有的承諾。
黃都本國很晚才能派出援軍,是出於必須處理前所未見的大災害,微塵暴的正當理由──但因爲這個理由正當充分,也能借此堵住批評黃都將過剩的兵力分配於防衛本國的聲音。
「我來幹掉這傢伙!」
空洞的軀幹內源源不絕地冒出無數手臂。
「你、你打算……唆使我造反嗎?還是想要恐嚇我?」
「莫名其妙。這麼做能讓你們得到什麼好處?」
利用各種有形無形的情報煽動舊王國主義者,迫使他們走向毀滅。
「黃都本國會怎麼看待這個狀況?他們應該期望丹妥閣下一直維持託吉耶市之間的膠着戰況,在微塵暴的善後處理結束後,再從本國派出援軍壓制該處。而目前這個結果……您不覺得看起來就像丹妥閣下揹着負責壓制歐卡夫的哈迪將軍,擅自與歐卡夫自由都市進行交涉,找來傭兵當援軍嗎?」
使者沉穩地打開話題,他的身邊有一位小鬼陪伴。
「然而誰也沒辦法證明這點。我在談論的是『有沒有解釋的餘地』。若勇者的背後有國家撐腰,對黃都或對這個世界的大多數人而言,那個國家的人民能算是敵人嗎?」
「歐卡夫行動了!舊王國軍垮了!簡直莫名其妙!」
「……我不是在幫你,我們之間不過是對等的互助關係。」
「──站在舊王國主義者的角度來看,打算趁着微塵暴造成黃都援軍遲到,迅速分出勝負的想法是非常自然的事。事實上,那片阻礙行軍的森林對他們而言只會礙事。我只是儘快幫助他們『想到』如何移除那個障礙。呵呵呵。」
「是的。我希望您推薦一位容易溝通,您也好控制的黃都二十九官。像您這樣聰明的將領,應該可以至少想到一個那樣的人物吧。我要請您與那位人物擁立兩名人選。」
「那該由你來決定。」
──微塵暴事件的處理與應對單一災害的事件不一樣。那是一場隱含多重意圖的「軍事作戰」。
宛如牠早就知道卡妮雅的部隊即將出現。
「讓我介紹一下。牠的名字叫基其塔•索奇。我在與託吉耶市交易時廉價派遣造船工人,同時高價收購木材以操作市場。這一切都是基於牠的構想。那一場隔着森林形成的膠着戰況,不過是摘果的卡妮雅幫忙執行了牠腦中構思的藍圖罷了。」
面對站起身拍桌大怒的丹妥,廣人攤開了雙手。
「──我不是在談論事實,而是在談論『有沒有解釋的餘地』。爲什麼在這場艱難的戰局之中,對丹妥閣下的支援被延後處理?北方方面軍的另一位將領……第九將亞尼其茲將軍正待在後方的伊瑪古市吧?爲什麼不是他成爲負責人站上前線呢?」
「……兩個……!」
……不知不覺間……
「……」
「你還在談啊?我這邊已經處理好了。」
丹妥的額頭浮現豆大的汗珠。
此人具有封鎖聽衆的所有選擇,舉世非凡的演說與交涉才能。
此人能一眼看穿對方內心,知曉敵人的一切需求與恐懼。
此人孕育無人所知的國家,使其發展超越人類文明。
他是運用異世界的法則,扭曲所有舊法則的文化侵略者。
政治家(statesman)。人類。
逆理的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