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藍甲蟲亭
《異修羅》 · 圭素 · 4230 字
不管去什麼地方,似乎都會遇到同樣的事。
……那一定是錯覺吧。不過夏魯庫在生命中已經反覆遇到兩三次運氣不佳的事件。讓他覺得這種事在他人生之中所佔的密度實在太高了。
無論如何,那種事在黃都這裏也發生了。
夏魯庫坐在名爲「藍甲蟲亭」的酒館角落,點了一杯他無法喝的酒當成座位的費用,聆聽着管樂器的暢快樂曲與女詩人的歌聲。
或許是因爲他自己是骸魔,夏魯庫不喜歡抑鬱的曲子。能在人生路不熟的黃都找到這間店,可以說他在這個時候中了大獎。
「哇~真美!該選哪種好呢!」
讓他察覺到那種想法是個錯誤的第一個徵兆,是某個開朗無比的少女聲音。
那是一位年約十九,給人活潑印象的少女。她靜不下來似的晃動栗子色的麻花辮,觀察着排在吧檯上的酒瓶色彩。
「大叔,我要這個!請給我一杯這個!綠色的那種!」
「……」
沉默寡言,看起來與音樂一點也不搭的店主開始默默地準備酒杯。
少女踏着輕快的步伐走入擠滿人的店裏。當她看到夏魯庫桌子對面那唯一的位子,就毫不猶豫地坐了下來。
「喂喂。」
由於原本應該出言制止的店主是那種模樣,夏魯庫也就沒多說什麼。
「……年紀小小就喝桶底酒?如果妳沒喝過,還是換一杯吧。第一口就會讓妳醉倒喔。」
「?沒問題喔!啊,可以坐對面嗎?」
「妳不是已經坐下了嗎?要是我有意見早就說了。」
夏魯庫心想,這女孩真像一隻不懂恐懼爲何物的小貓。當她坐下之後依然靜不下來,那條隨着動作晃動的長麻花辮恰恰猶如一根尾巴。
「呵呵,謝謝。我是魔法的慈,你叫什麼名字?」
「『斬音』。人稱斬音夏魯庫。」
夏魯庫扶着空心的頭蓋骨。這女孩實在太讓人傻眼了。
「如果妳還沒搞清楚狀況,我來說清楚。這傢伙打算殺妳喔。」
「這樣啊。夏魯庫的腦袋真好呢。我完全想不到那種事。」
「是嗎?反正不是什麼大事啦。但是不能吵架喔。大家都是來聽音樂的。」
夏魯庫不發一語地望着對面的座位……望着同座之人在那個瞬間消失的椅子。
「把那個還給我。」
「……這裏是酒館,你卻不喝酒嗎?冰塊要融化了喔。」
「妳回答得還真爽快,但這就省事多了。我也是,斬音夏魯庫。妳也知道剛纔那些傢伙不是普通的醉客吧?」
明明受到兩種致死武器的攻擊,她的皮膚上卻找不到任何一塊內出血的地方。魔法的慈連痛都沒有感受到。
「妳願意的話,這杯就給妳吧。至少喝了不會醉到不知何時才能醒來。」
「……我沒事,放他走吧。」
轉頭隔着肩頭望向她的腹部。那處被撕開一大塊的布料與她剛纔受到的攻擊位置完全一致。
「──你先去死啦!」
然而他畢竟是死人,沒有蠢到爲了保全自己而捨棄自尊。
話雖如此……即使少女看起來不習慣喝酒,卻能像喝水似的喝光整杯酒。她想必有個很強健的喉嚨吧。
從骨頭指尖傳來的慈的手臂觸感──當然,那是骸魔的虛擬觸覺──與普通的少女無異。肌膚十分光滑,壓下去也能感受到肉的彈性。
「啊?你這個廢物給我閉嘴!我借了錢又怎麼樣,這件事現在很重要嗎?……不過就是一點小錢嘛,怎樣?少在那邊鑽牛角尖啦!」
「真的沒事嗎?先急救一下吧。妳是活人,和我不一樣。」
前提是立刻就行動。
就在新點的酒送來時,慈對面方向的桌子傳來了爭吵聲。
「如果還要打,小心我會狠踢你們,教訓你們一頓喔!」
後門位於酒館的後方,從夏魯庫的位置來看是對角線的另一側。那個距離非常遙遠……不過夏魯庫就算打着呵欠都能繞到那個人的前方。
兩人同時起身逃跑。一人衝向入口,另一人則是衝向那個物體飛去的方向──後門。
夏魯庫想起了擁立者遊糸的西亞卡告知的參賽者名單。那是今天早上的事,夏魯庫也沒有仔細記住。
「嗯!大家都喜歡喝酒吧?庫拉夫尼魯也這麼說過!」
從結論來說,夏魯庫的擔心一點意義也沒有。
他八成不會後悔吧。斬音夏魯庫已看過無以計數的死亡,卻從來沒有真正後悔過。因爲他心中沒有包含判斷人的生死在內的堅定信念。
慈笑嘻嘻地說道,仍然沒有將夏魯庫的話放在心上。夏魯庫對她那種爲了助人而毫不猶豫行動的想法有些羨慕。一個人擁有信念,就代表那個人瞭解自己。
他們想怎麼做都隨便他們。就像警戒塔蓮或麻之水滴米留那樣。
「哦哦哦,你想賴帳呀?想幹架就來啊!要不要我現在就劈開你的肚子換幾個酒錢啊?」
距離比賽開始還有一小月。在這裏主動出手試探對戰對手的實力或許也不是件壞事。夏魯庫將注意力移向靠在牆壁上的白槍。
這也是爲什麼店裏擠滿了人,但唯有他的面前座位是空着的原因。
「我看到妳接住子彈的樣子,讓我對同爲勇者候補的妳會怎麼做產生了興趣。萬一妳死在我的眼前,可能會讓我有點後悔這麼想。」
「嗚嗚……好苦!不過很好喝!」
「不對,觀察對象毫無疑問是妳。槍與刀。他們之所以用不同的武器,應該有什麼意圖──像是測試妳的防禦力極限。」
夏魯庫無奈地嘆了口氣。
不管去什麼地方,都會遇到同樣的事。然而,如果連在這個黃都都會遇到同樣的事件,那已經不是運氣不佳的程度。這毫無疑問是異常狀況。
「夏魯庫?」
夏魯庫從那身墨綠色破爛衣物底下露出了他的手指。那是有着被漂白至寶石般的純白色,違反生命原理行動的人類骸骨。
夏魯庫對意外受到精神衝擊的自己感到困惑。
若是一般的人類身體,早就連同內臟一同被炸爛了。她到底是怎麼防禦的?
「哈哈哈!我不懂那麼複雜的事啦。不過我的身體就是這樣……天生很耐打。沒事的。」
這裏和夏魯庫至今待過的流氓惡棍聚集地不同。
雖說當事人很開心,但他或許不該隨便地就向對方勸酒。
「……妳啊。」
「幸好我有個沒喝酒也能走得搖搖晃晃的身體呢。」
「不好意思問得這麼冒昧。只是看到你寧願選擇這邊也不願被可愛的女孩子壓倒,讓我只能這麼想了……」
「……背後指使者恐怕是某個參賽者吧,抱歉。」
「……那些傢伙在爭吵時,流彈飛向了我們的座位。那是故意的。有人想要觀察這個狀況要怎麼應對。」
可以想像發生了什麼事。慈的身體在看不見的死角被這種兇惡的兵器刺中了。刀刃沒有貫穿慈的身體,而是滑過表皮彈開。這名男子是打算回收證據再逃跑。
後方傳來慈帶着責備語氣的聲音。
「這樣啊。不過爲什麼夏魯庫要道歉呢?事情不是你造成的吧?」
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如果那是其中一種可能性……
接着衝出去的慈同時制服了兩人。兩名壯漢一看就知道生活在暴力的世界,卻分別被少女的一對纖細手臂按倒。
「喔。」
「……!」
不過夏魯庫首先擔心的是慈的狀況。
「可以嗎?太好了,賺到啦!」
「……妳的身體是怎麼回事?」
「夏魯庫!」
「啊,對了,夏魯庫!我有個問題想要問你!」
離開店裏後,巷子就分成了兩條路。兩條路再走下去則各是三岔路與四岔路。以夏魯庫的速度,就算每條路都走一遍也應該有充分的餘裕追到對方。他有很多逮住那個傢伙,逼問其背後勢力的時間。
「妳真的這麼覺得嗎?」
「住手!」
他知道醉客已經趁着雙方正在交談時逃走了。
「啪」的一聲,彷彿木材被猛力彈開的聲音響起。某個物體從醉客手中飛出,打碎了後方的油燈。慈被油燈碎裂的聲音吸引了注意。
夏魯庫隨便地回應慈的疑問,同時將注意放在那場口角上,避免到時候被捲入其中。然而,慈卻是看起來一點也沒有注意那個狀況的模樣。
「──難道你和匕首結婚了嗎?」
「就說沒問題!啊,別拉我啦!」
「大家是來享受音樂!不是聽你們吵架!別造成麻煩!」
慈用手掌接住了子彈。就夏魯庫所見,子彈連少女的表皮都沒傷到。
慈應該只是把對方當成單純的醉客。所以手下留了情。她將手從兩人的喉頭拿開,揚言道:
「……慈,那兩個傢伙是──」
然而那副笑嘻嘻地一邊搖晃身體,一邊入神地聆聽詩人歌曲的模樣,怎麼看也不像那回事。
(……這傢伙就是六合御覽的敵人?難道她是知道我的身分才擺出這樣的態度嗎?)
夏魯庫倚在後門的陰影處,取出搶在醉客前頭奪走的那個東西……一片匕首的刀刃,拿在他的眼前。那不是普通的匕首,而是具有特殊機關,能以火藥射出刀刃的暗器。
若繼續隱瞞身分,從她身上挖出情報,對斬音夏魯庫應該會比較有利。
「……嗯,謝謝,夏魯庫。大叔你人真好呢。」
不過他還記得有位出賽者就有着那個奇異的別名。
她應該也不是像龍鱗那樣以單純的硬度阻擋攻擊。只能當成這身柔軟的肌膚具有刀槍不入的韌性。但是,那種防禦力的極限究竟有多高啊。
「大叔……」
(不過,竟然已經有人開始測試我們的戰力。參賽者名單的公佈不過就是今天早上的事啊。)
她從一開始壓制醉客就是這樣。慈的心態完全就不是個戰士。難道她只靠身體素質這一項長處就想打贏接下來的比賽嗎?
「嗯!」
就在夏魯庫拿着長槍站起身之際,又出現了一個狀況。
慈兩手捧起酒杯,咕嘟咕嘟地將夏魯庫的酒一飲而盡。
「……我看起來像大叔嗎?」
斬音夏魯庫是魔族。除了歐卡夫自由都市那種例外,他旅行經過的任何城市……即使是多種族共存的黃都,全都對骸魔敬而遠之。
「不,算了。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問題。會拘泥於這種事的男人太蠢了。先不提那些,我有更重要的話要說。」
「……這不是一般人拿得到的武器,是誰指使的?」
──不管去什麼地方,都會遇到同樣的事。
「嗚,咕。」
──魔法的慈。
他還來不及取槍,就看到飛過來的子彈被擋住的瞬間。
「……」
他沒有自己身分的記憶。
她閉緊了雙眼,將杯子擺回桌上。
他注意到正在爭吵的其中一名男子掏出了手槍。難道那個人在喝酒的時候身上就帶着裝上子彈的槍嗎?槍口朝上,抵着另一人的喉嚨。
以夏魯庫的速度,他有辦法制止這個狀況。不只是衝向遠處的座位彈開子彈,甚至還能直接阻止扣下扳機的手指──不過,他認爲混混之間的問題應該交由他們自行解決。
「咦?你不喜歡這個稱呼嗎?我很喜歡大叔耶。」
「就像夏魯庫繞到對手前面那樣嗎?」
踢倒椅子的聲音、槍聲、客人的尖叫,流彈飛向了夏魯庫的座位。
「魔法的慈,你是六合御覽的參賽者吧。」
「就算很耐打,也不要隨便就拿身體開玩笑。」
「咦,是這樣嗎?」
即使她一點也不在意,但如果確實是如此,對方的手腳就真的很快。
安排人手,制定襲擊計劃,找出魔法的慈擁有的防禦力強項。
只以這點來看,那是憑夏魯庫的速度追也追不上的另一種快速行動。
(──幕後有很精明的傢伙在呢。)
而且連坐在眼前的這位少女也有可能成爲夏魯庫的敵人。
他有可能在剛纔的對話中給了對方不該說出的情報,招來不必要的不利影響。
用那一點點的自尊換來的東西,是否會在日後害了夏魯庫呢?
「夏魯庫果然很溫柔呢。」
「只要能牽到美女的手,對男人來說就很足夠了。」
「呵呵。我的手很軟嗎?」
「……還好啦。」
就在不爲人知的角落,六合御覽已經悄悄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