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夜火

遭到「冷星」焚燒的城市夜晚被無數翅膀所覆蓋。那不是鳥，而是理解詞術、具有智慧，能輕易將士兵連同騎乘馬匹一同撕碎的鳥龍羣。

「不要讓馬停下來！儘量把它們誘離城市──」

「啊嗚。」

「……怎麼了……嗚喔！」

策馬奔馳的士兵在沉悶聲響之中倒下，聽到聲音回頭的人也被打破頭骨而死。他們是自願成爲誘餌將鳥龍羣引開的敢死隊。

然而新公國的鳥龍兵卻只是在上空盤旋。

「該死……又來了！又是那種攻擊……！」

「鳥龍明明沒有降落啊！可惡……」

若是將身體探出遮蔽物，骨頭就會瞬間粉碎，頭骨破裂而死。雖然那有可能是狙擊，然而要在這片黑夜裏辨認出是什麼東西再攻擊卻極爲困難。

「等等……火勢又擴大了。在榖倉那邊。不是那種光造成的火災。」

「……是鳥龍在放火嗎？」

雖然在訓練程度上相對劣於黃都兵，不過負責城市戒備的梅吉市士兵也已經抵擋了幾次鳥龍的襲擊。但是，新公國的鳥龍兵與他們至今看過的鳥龍截然不同，具有高智力與統率能力。讓他們懷疑或許是對方放的火。

不過就算如此，他們也沒有應對手段。在這個世界裏，不屬於強者那邊的人連選擇的機會都沒有。

「──沒錯。就是那些傢伙放的火！」

一位男子連馬也沒騎，從崩塌的大門衝進來。

那是一位比他們年老的士兵，不過從那身高級裝備來看，看得出他是黃都軍的將領。

「梅吉市的各位！我是黃都第六將哈魯甘特！靜寂的哈魯甘特！」

「『拔羽者』？」

「第六將來了！」

哈魯甘特拿出沾血的瓦礫給梅吉市的士兵看。

「……」

就連看穿敵人手段的哈魯甘特也是在幸運的眷顧之下才能成功抵達這裏的吧。正如在堡壘時西多勿的警告，若是派出能從上空一眼看清楚的大部隊，到時候就會白白遭到全滅。

「是有意圖的攻擊。丟下燃料瓶、擴大火災，將我們燒出躲藏地點。所以若是害怕大火而隨便跑出去，就會立刻被殺……！」

阿魯斯進行着超高速的戰鬥，同時卻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怪異感。

剛纔那隻鳥龍到底打算傳達什麼？是爲了在來不及眨眼的破綻也會致命的攻防之中，故意讓他心生突兀嗎？

「……打得贏喔。」

「逃離了『族羣』。」

就算真是如此，阿魯斯從一開始也沒有和他們對話的打算。對鳥龍這個種族來說，即使對方同爲鳥龍，阻礙己方者就只是純粹的敵人。

幾隻前衛企圖以爪子撕裂闖入的鳥龍。

闖入者以極爲異常的速度，砍斷、擊落脫離隊伍的個體，眨眼間切斷了鳥龍羣的整齊陣形。眩目的光之魔劍一砍就同時燒死四隻鳥龍。槍聲迴盪於夜空中，企圖散開的鳥龍兵一個接着一個墜落。

就哈魯甘特的想法，那個頭腦恐怕不在梅吉市。而是從此地至利其亞的天空中某處下達指令。在遠方的高空，從己方絕對碰不到的領域發佈指令。

（……不對勁。）

對於遭遇不講情理的攻擊，只能毫無抵抗地遭到蹂躪的他們來說，就算對象是「拔羽者」哈魯甘特這種揹負劣名的將領……能有人依賴或許就能支撐他們的心靈。

「……你們……知道……我的名字呢……」

「黃都軍要拋棄我們嗎？我們還得支撐多久纔夠！」

星馳阿魯斯死纏不放地隻身引誘羣聚的軍隊，無情地殲滅它們。

雖然那些單獨的士兵依照統率個體的戰術忠實地執行作戰，其智能卻明顯比野生鳥龍還低。它們能對地面進行復雜的轟炸戰術，另一方面卻只會對空中的阿魯斯不斷髮動毫無意義的突擊。

其中一隻鳥龍發出了模糊不清的語言。

「聽好了。這代表敵人具有將這招當成對地戰術運用的智慧！複數鳥龍的個體同時對地上的小型標的進行大量石頭『轟炸』……不是單次的攻擊，而是準備替補用的同兵種部隊發動的波狀攻擊！而且因爲城市遭到縱火，那些傢伙可以單方面看清楚我們的行動！」

「……」

但是，他從來沒有這麼期盼過能得到這份幫助。這個戰場上不只有第六將自己的生命，也有梅吉市士兵們的性命。

他朝外頭看了一眼，在腦中規劃衝出包圍的逃脫路徑。無論是鳥龍的強度，或它們的視野範圍，哈魯甘特比誰都瞭解這些資料。在戰火中要帶着這麼多士兵逃走是極爲困難的事，不過它們目前都因爲星馳阿魯斯的襲擊而被引開了大部分的注意力。反正在地上爬的士兵對宰制空中的它們一點威脅也沒有。

（如果現在不出兵，就會讓他們的內心受到重挫……但是我呢。我能夠認定自己沒有被戰亂的氛圍所感染嗎……）

「什麼？」

「第六將！」

「哈魯甘特將軍！」

「──奇歐之手。」

「哈魯甘特將軍，那到底是？我們……該怎麼行動？」

「…………」

「唔……黃、黃都軍也有巡邏中的部隊遭受利其亞方的奇襲而被殲滅！因此需要一點時間重新編組……增……增援還在請求中！辦得到的！我會想出作戰！」

「難道說……」

手中的鞭子則以極快的速度伸長，宛如具有自我意志般砸中周圍的鳥龍兵。兩隻鳥龍捱了這記猛烈打擊，身體遭到那股衝擊劈裂，內臟噴濺四散。接着張開一邊翅膀穩住因反作用力險些被震退的身體。燃燒中的梅吉市所產生的上升氣流從阿魯斯的背後托住了它。

穿過雲層，出現在空中包圍網正中央之物有着細長的翅膀。是鳥龍。

「…………你說了句很無聊的話呢……雷古聶吉。」

「如果這是一場攻擊，我……就無法原諒新公國！」

現在他所能做的，就只有攔住梅吉市士兵別讓他們白白去送死以爭取時間。他明白自己雖是將軍，卻不是無敵的英雄，只是一介凡夫俗子罷了。

「唔……」

「請讓我爲被炮擊炸死的家人復仇吧！」

撕裂暗夜的光束劍身奔馳而過，攻擊者在還沒到達近戰距離前就被擊落。

「魔彈──竟然是魔彈！」

哈魯甘特不知所措地望着梅吉市士兵。

「──我。我的使命就是狩獵鳥龍，當然會負責擊殺統率個體。然而諸位也應該有守護這座梅吉市的義務。但若是……沒有我在也想戰鬥的人，就進軍新公國吧。唯有對那樣的人……我靜寂的哈魯甘特纔會儘可能給予指揮。」

「殲滅。目標，星馳阿魯斯……嗯、嗯嗯。」

「咕……嗚，你、逃……」

爲什麼它們執意攻擊不過是闖入者的阿魯斯，消耗它的體力呢？

「梅吉市是我們的故鄉！請您下令作戰吧！」

借用鳥龍英雄的力量，對哈魯甘特的人生是無比的奇恥大辱。

原因不是夜晚視線不佳──而是在戰場上會使用武器戰鬥的，只有人族或鬼族之類的人形生物這種先入爲主的觀念。

「……石、石頭……！」

「……什麼嘛。」

「慢着。各位先……先冷靜下來。」

光束閃過、槍聲震天，劍刃之輝起舞，失去生命的鳥龍如同樹葉或雪片般落下。

某個人如此低語。

──魔劍，魔彈。

「真正的魔王」的恐懼仍殘存於世上。其中一種型態，就是逼使心靈落入毀滅的瘋狂。

暫時退開的鳥龍兵再次朝隻身的闖入者圍了上去。一條在空中靈活甩動的鞭子刺穿，或是劈中了它們。是哈魯甘特在那天沒看過的魔具。

「大家……都是被石頭殺死的嗎？」

不是不可能突破重圍，因爲他的朋友是自己的友軍。

「嘰、嘰！」

星馳阿魯斯的口氣一向都很鬱悶，身爲鳥龍的它從未露出笑容。

不過就在扣下扳機的前一秒，阿魯斯快速甩出鞭子，捆住從旁邊逐漸接近的鳥龍兵，再利用往回拉的反作用力在半空中急煞。

阿魯斯重新裝填彈藥，瞄準後方的個體。它早就在戰鬥中掌握到透過通信機轉達統率個體指令的通信手位置。

「星馳阿魯斯……！」

哈魯甘特仰望天空。如果在這羣無面軍團裏存在着一個讓它們擁有這種智慧的原因──

◆

在遠遠凌駕於一般鳥龍的例外個體的面前，可怕的新公國鳥龍兵看起來與無名小卒無異。踏破許許多多地表上知名的傳說，這個世界上最強的冒險者。那就是星馳阿魯斯。

看着天空的另一個方位的士兵大喊：

在遭到來自空中的壓制，只能單方面受攻擊的這種戰況中，他有辦法超越那樣的敵人嗎？不對，說到底連是否能活下去都是個問題──

「……什麼？」

這種以戰術形式發動攻擊的鳥龍，連長年狩獵鳥龍的哈魯甘特也是第一次看到。鳥龍原本的攻擊手段是銳利又強壯的爪子，以及活用機動力的立體猛襲戰鬥。

帶着撕裂空氣般哨音的飛行魔劍從旁貫穿了說出那句話的鳥龍。那是星馳阿魯斯擁有的第二把魔劍。此劍名爲戰慄鳥。

鳥龍兵羣一陣動搖，紛紛散開。

「有東西……發光了！」

對啊，它不可能不來。哈魯甘特自己就說過了。

隔了一會兒，天空中響起「滋」一聲的巨響。

阿魯斯俯視着墜落的個體。它們不過是遵從統率個體的指令罷了。這種自殺式戰術、說出的話語，全都不是來自於它們。

「那種攻擊的真相就是這個。投石……應該說落石比較正確。有些居住在近海區域的鳥龍會使用這種手段。將貝類或甲殼類生物從高空丟下摔碎。這不是狙擊，而是投石攻擊！」

「咕、咕咕──」

「哈魯甘特將軍，有東西……」

在有如一個生物的羣體的中樞，應該存在着觀察狀況，處理應對的「頭腦」。

「不知道！但是剛纔的炮擊是未經宣戰的單方面攻擊！利其亞新公國撕毀條約了！戰爭已經無可避免！」

當哈魯甘特准備突破重圍時，在他上方的天空──

哈魯甘特以苦澀的表情告知他們，黃都沒辦法提供幫助。然而面對具有如此高超的部隊運用與戰術指揮能力的鳥龍統率個體，就算多了哈魯甘特一個人也不知道能辦到什麼。

「…………！」

「嘰、咕嚕嚕嚕嚕。」

席蓮金玄的光魔劍一口氣掃過三隻鳥龍，蒸發了它們的肉體。但是鳥龍兵那種不顧自身性命，一個勁圍上來的異常模樣讓阿魯斯開始感到懷疑。

「『你逃跑了……呢，星馳阿魯斯』。」

即使在這個鳥槍普及的時代，投石依然是實戰中有效的戰術。梅吉市士兵也充分地明白這點，卻沒想到是這麼回事。

「這樣說來，火勢擴大的原因也是……」

不過，如果它擁有近似於嘲笑的感情，那應該就是它現在這副模樣。

如果以將軍的身分下判斷，就應該隨同西多勿派出的別動隊攻入新公國。但這些人根本不是他自己的兵，他們只是依附身爲第六將的自己而已。若將這些士兵送往死地，真的是合乎情理的決策嗎？

那隻鳥龍在下一秒被貫穿頭骨的子彈擊落。阿魯斯拍動翅膀振動空氣，在空中旋轉了半圈。

那道閃電並非自然產物。它橫掃了天空。只能瞄準單點的人類箭矢在殺傷範圍上根本比不上它──雷轟的魔彈。

「思考原因，做出對策！要對策！現在先堅持防禦，想想對策……！」

「哼──『你逃走……了吧』。」

他們看到幾隻鳥龍兵包覆在明亮的火焰中朝地面墜落。

（有鳥龍在前線部隊的後方保持距離盤旋飛行……如果那是使用通信機傳遞指令的個體……那在某地就應該有統率的個體……在哪裏……！）

「哈魯甘特將軍！那就是新公國的鳥龍軍嗎？爲什麼，是出於什麼理由攻擊我們？」

梅吉市士兵所看到的是先一步撕裂夜空的閃電。

哈魯甘特看着梅吉市士兵們的臉。他們的眼中除了有義憤產生的鬥志，似乎還讓他看到另一種情感──恐懼。

在那一刻之前，某種肉眼不可見的東西發出振動。

在原本行進直線上的鳥龍兵被某種銳利物體從縱向切開，證實了阿魯斯剛纔所避開的隱形攻擊確實存在。

（……不是鳥龍兵……）

它轉動頸子朝可能的攻擊方向望去。只見遠離燃燒的梅吉市的地面上的黑暗發出了妖異的紅光。阿魯斯的視力看得見。那是充滿不祥氣息，宛如怪物眼睛的八盞光。

──「咻」，絃樂器般的聲音再次響起。

另一羣鳥龍被同時切開，卻看不見飛來的攻擊是什麼。

「……」

阿魯斯將視線移回剛纔打算擊落的鳥龍通訊手那處，目標已經消失了，遭到擊落。就在它將眼神轉向敵人的那一瞬間──

遠處地面上的紅眼光芒就這麼消失在夜色之中，宛如撞倒沉重樹木的沙沙聲逐漸遠去。

悄然無聲地飛來，精準擊落四處亂飛的鳥龍軍隊，沒人知道那究竟是什麼樣的攻擊手段。

就連曾與許多傳說對決，取得勝利的阿魯斯也看不出門道。

對方無視地面的梅吉士兵，專門狙擊包含阿魯斯在內的空中鳥龍。也就是說剛纔的紅眼敵人並非新公國方的兵器，而是黃都方派出的某種東西。

真面目不明的存在欲趕赴的目的地，也是追尋統率個體的它將要前往的方向。

「…………新公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