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魔法的慈
《異修羅》 · 圭素 · 1.4萬 字
過去曾有座被稱爲庫塔白銀市的城市。那是位於東西交通要衝,以觀光業爲主要產業的繁榮大都市。那股活力與今日的黃都相比絲毫不遜色。尤其是商業區。因爲每次造訪該地都會出現新的建築,又被稱爲變形之城。
現在的它有另一個名稱──「最後之地」。
「……竟然是小鬼(goblin)?」
出現在破敗城寨遺蹟的交易對象讓厄運的利凱相當疑惑。
醜陋的血盆大口、矮小的身軀、枯黃的皮膚、尖細的耳朵。那是小鬼──看起來就是如此。
他在站起身的同時拿起愛用的短弓。這個房間原本是士兵的休息室,牀的旁邊能擺放武器。
「站住。我是厄運的利凱,你的別名是什麼?」
「……你很謹慎呢,雖然沒有這種戒心就無法成爲出名的傭兵。我毫無疑問就是『第一千零一隻』,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還請多多關照。」
令人驚訝的是,那隻小鬼竟然也能流暢地說話。
小鬼。根據利凱從父親與祖父那邊聽來的說法,那是在「真正的魔王」出現之前橫行於世界上的種族。野蠻且繁殖力高的小鬼經常侵犯人族的領域,威脅其安全。作爲文明化的必經之路,牠們與鳥龍一同被列入了主要消滅對象。
以結果來說,個體強大可在空中飛行的鳥龍得以存活。另一方面,空有數量,智慧程度卻很低,對簡單的水攻火攻都很脆弱的的小鬼從某個時間點開始就從世界上消失了。
「……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我和你的交易往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但之前的中間人都是人類啊……難道有人類正在協助小鬼?」
「你說呢?要說有人類與我合作,利凱先生您這位山人也算是我的合作對象吧。不露面就能交易的方法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不露面的戰鬥方式也是一樣呢。」
「是啊。然而你今天卻出面了。」
「畢竟利凱先生出了不少錢僱用我,我也得展現相應的誠意纔行。還是說你討厭小鬼?」
「……」
利凱吸了口氣,坐回地上。
該怎麼說呢?其實他對小鬼沒什麼特別的歧視想法。年紀尚輕的他未曾經歷過小鬼存在的時代。沒有田地被破壞,小孩被擄走的經驗。
他的老客戶是稀有種族。沒錯,不過就是這樣罷了。
「這次是藍那農耕區的委託吧。要求驅逐『最後之地』的所有生物。那種小農村明明拿不出多少報酬,卻竟敢提出那麼大的委託。」
「倘若傳言爲真,敵人與魔王是同一種東西。姑且不論我自身的安危,我想……我自己應該沒有多餘的心力保護你。」
反方向飛行的箭矢直接命中。無論命中哪個部位,應該都會造成相對速度帶來的驚人威力。然而──
「有可能是殘存的魔王軍嗎?畢竟會有這次的委託,也是起因於那個叫什麼裂震的貝魯卡的傢伙襲擊村莊吧。」
處於恐懼之中、渾身顫抖的黏獸還沒有接近兩人──黏獸腳下的地面就突然裂開。
三人共乘一輛新式馬車,前往「最後之地」。
「……還是說,你沒有獨自對付大羣敵人的自信,厄運的利凱?我可以傳授你……我所知道的心術喔。」
關於詞術的體系,世人所知的系統有四種。除了那四種系統之外的詞術被統稱爲「魔之術」。不過在這個現代──有一人發下豪語,聲稱從魔之術裏發現了第五種系統,找到其他人都無法解析的詞術。
「……最近就是因爲從『最後之地』跑出的野獸,導致阿立末列村發生了第二起慘劇。無論是小村莊或大都市,恐懼的心理都是一樣的。」
「小鬼,別來干擾我們。要是礙事,我馬上宰了你。這是第一個忠告。」
「就是有人的生命正受到『最後之地』的野獸威脅。」
「我既不是舊王國主義者,也自認沒有和漆黑音色的香月搶工作的本事……況且我覺得那樣不好。」
「……就說沒道理是魔王軍。即使還有其他像貝魯卡那種實力超出一般規格的倖存者。如果那傢伙是魔王軍,他不會也不可能屢屢針對被派進去的調查隊,趕走那些人。」
「這……這還真是驚人……沒想到您這樣的大人物竟然會接受這件工作。」
「對不、對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哦,意思是──」
「我不是期待你的助陣,是在問你有沒有辦法保護自己。既然來到這個地方,你應該也知道我的獵物是什麼吧?」
──熱術、力術、工術、生術。
同時,「最後之地」裏也有着追尋魔王之死真相的過程中唯一能獲得的線索。不只黃都,例如利其亞新公國的警戒塔蓮這類派出調查部隊的勢力可說是不勝枚舉。不過據說該地有着身分不明的怪物出沒,所有調查該處與討伐怪物的嘗試全都失敗了。
從「最後之地」跑出來的瘋狂之獸有很小的機率會襲擊周圍的人類聚落。
「爲什麼……他們還要待在這塊可怕的土地上!」
影子動了。利凱從未感受到如此鮮明的紅色預感。那究竟是什麼人?
「不會吧……!」
在紅色夕陽的方向有一個背光的小小影子。不是大型種族。
怪異的蛇龍名爲米迦穆朵。是庫拉夫尼魯精心選出體型特別巨大的蛇龍屍體,灌入心智製成的屍魔傑作。
庫拉夫尼魯察覺到了馬車前方的存在。
「箭斷了……」
「但利凱先生僱用我承包這件工作,以你個人來說應該會虧不少錢吧。」
現場還出現一羣模樣駭人的小人隊伍。不過在他們企圖做出什麼行動之前,米迦穆朵大口一張就把那些人全部吞下肚。
「真的嗎?我知道你不是會做出那種事的人。總之先別前進。」
「哦哦?」
「……別搶我的目標,這是第一個忠告……」
不過利凱運用天賦的才能,以最小的動作射出箭矢,正中了對手。這是他再次迴避直線突擊的同時使出的絕技。
◆
「或許是。基其塔•索奇,在這裏等着。」
瘋狂與哀號的聲音不絕於耳,形成一副永無止盡的惡夢景象。
「……真是抱歉,竟然糟蹋你的美意。我聽過傳聞了。」
做工極爲精密的輕金屬箭矢與各種藥品,預期攻擊行動長期化而運送到城塞遺蹟的補給品。準備完這些物品後,基其塔•索奇最初的工作就暫時告一段落了。
「你打算下車嗎?以利凱先生的箭術,從這個位置應該也能擊中目標。而且如果沒看着我,我搞不好會自行逃走喔。」
「怎麼可能。只是覺得麻煩而已。要是你被自己害死了,我可不會救你喔。」
與此同時,一股強烈的紅色預感在他的腦中敲響了警鐘。
「後面還有更多喔,庫拉夫尼魯!」
「關於『魔王遺子』的情報並不多,難道你打算一個人打倒他?」
「……怎麼?用這種方式處理,事情就比較好辦吧……若敵人的武器是速度,我的米迦穆朵就能用更快的速度喫掉『遺子』。」
雖然庫拉夫尼魯本人沒被王國認定爲魔王自稱者,但是他製造魔族的技術與魔王自稱者相比絲毫不遜色。不僅如此。原本魔族的製造只能透過非理論性的感性才能完成,卻唯有他能借由理論重現這個過程。
「據說那裏有個『魔王遺子』。」
基其塔•索奇看了看屋內,休息室的一樓沒有其他人。
路上又出現一位來客。對方穿着破爛的衣物,一副削瘦的悽慘模樣。看起來應該是人類。米迦穆朵做出比蛇還迅速的反應速度──但遠在牠展開行動之前,人類的胸口已經插上一支箭矢。他被一箭射倒,再也站不起來。
「不知道。一般的魔王──那些魔王自稱者會製造魔族就是了。但沒有人曉得那傢伙正確的真實身分。除非是……真正的勇者。」
利凱整個人往前一撲,奮力跳開。他沒有時間猶豫。
米迦穆朵衝到利凱面前保護他。以比鋼鐵更硬的鱗片保護的厚實軀體被輕鬆地挖開。那個越過米迦穆朵直撲而來的存在順着衝刺的慣性掠過利凱的身體。
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產生的粉塵染黑了天空,吹拂而過的風帶着溫熱的溼氣。草木的生長方向很不自然,看起來就像是想避開這塊任何生物都會受到詛咒的土地。
「那就是我的目的。既然要消滅魔王軍,讓他們聚集在一起會比較好處理吧。」
「這個敵人具有理性。他的攔截行動看起來像是刻意針對調查隊。」
魔王軍沒有統帥,甚至沒有目的。
「不好說。」
「……!」
(不──)
基其塔•索奇在無人的堡壘中攤開露營用具,向火爐裏添入柴薪。
話說到一半,基其塔•索奇望向了休息室後方。一位宛如亡靈的男子踩着石階走下來。
(──要消滅魔王軍啊。不知道庫拉夫尼魯有什麼盤算?)
利凱拉弓的手上握着數支箭,喊道:
「嗯……你覺得這隻黏獸就是他嗎?」
「一個人?……怎麼可能。是誰說的?」
「──很遺憾,似乎只有利凱先生這麼想呢。」
「『魔王遺子』。『真正的魔王』會生小孩嗎?」
此人全身重量倚在柺杖上的走路姿勢孱弱地有如老人。不過那張深藍罩袍底下的臉卻籠罩於比夜色更深的暗影之中,看不見其表情或種族。
真理之蓋庫拉夫尼魯,是被譽爲這個世代最傑出的詞術士。利凱認爲這位英雄不是憑貧窮農村出得起的報酬就能請動的人,完全猜不透他心裏到底在想什麼。
那是在過去覆蓋了整個地表,「最弱又最棘手」的軍隊。
「也有可能是自動觸發反擊行動的魔族。」
轉向右邊。突擊已經接近。來得及嗎?
即使兩人具有強韌的精神,內心明白魔王已死的他們仍不免被這種狀況「拖向」絕望。千萬不能介入魔王軍的慘劇。對這世上的大多數人而言,這點至今仍舊是一項鐵則。
「戰鬥啊。如果是原本的戰鬥方式──現在有點困難。只能按照契約,像往常那樣對利凱先生提供補給運送的支援。」
庫拉夫尼魯與利凱離開馬車,謹慎地拉近距離。土壤莫名潮溼,是不祥的徵兆。
對打火用的石頭詠唱簡單的熱術後,火焰照亮了牠的臉。
他之所以經歷無數戰鬥還有辦法存活下來,原因之一就是他能將逼近自身的威脅前兆看成一種紅色的色覺──
「你射中了嗎?」
「不用管我。你有辦法戰鬥嗎?」
「可惡的魔王……他明明早就死了……!」
「啪嘰」一聲。這次他清楚地聽見了物體撕裂空氣突破音速的飛行聲。
蜷縮於座椅中的庫拉夫尼魯插嘴道。
「……說話聲……傳到二樓了喔,利凱。」
一個圓形透明的淺紅色生物堵住了道路。應該是黏獸吧。
此人名爲真理之蓋庫拉夫尼魯。
「……遭遇『魔王遺子』的士兵幾乎都沒看到敵人的身影。可能是因爲對方的移動速度太快了,受傷的程度也各自不同。」
利凱搭上另一隻箭。
當兩人靠近時,黏獸發出了語意不明的低喃。
「我不是那個意思……聲音與震動會引起周圍生物的注意。萬一他們注意到這場騷動會怎麼樣?那些傢伙會來『求助』啊。這裏就是那樣的地方。」
「真正的魔王」死亡之處的周圍地區至今仍是一個充滿恐怖氣氛與危險,拒絕正常生物進入的地帶──因此,出沒於該地的人物絕不正常。
「什麼不好?」
地面上最長的生物,蛇龍(worm)。而且牠的身體各處都以金色的線修補,雙眼處嵌着水晶。那不是自然界的生物──而是魔族。
厄運的利凱因爲那種善良與正直的性格,喫了很多次虧。雖然在這個時代鮮少有如此的傭兵,但也意味着他具有能讓他堅持自身標準的堅強實力。
有辦法避開那股紅色,以箭矢對其發動交叉反擊嗎?
「喂,庫拉夫尼魯!」
「……庫拉夫尼魯與我會驅逐所有活在『最後之地』的生物,攻下『最後之地』。」
「……那就是『真正的魔王』,是恐懼的力量。越想逃就越逃不了。那些人已形同死亡──你應該也很清楚纔對。」
巨大的嘴巴衝破地表,一句話不說就吞下了黏獸。在隨後出現的頭部後方連接着長得驚人的軀幹。
「──沒有射穿!右邊!」
「……那就是倖存者嗎?」
(──可,能!)
瘋狂的軍隊一個又一個被引了過來,其中多數人還開始啃食彼此。利凱則是以精準的箭術射倒他們。
某個東西從地平線上的某處如閃電般直衝而來。襲擊者撞穿軌道上所有的建築瓦礫,刨開地面,畫出一條終點處在弓箭射程之外的破壞線條。
「……你真謙虛。其他地方明明還有託吉耶市舊王國主義者的徵召或攻打歐卡夫自由都市,這類知道目標爲何,也挺划算的工作可選呢。」
「呵呵呵呵……小孩子就愛講蠢話。」
(……這就是──)
調查隊也沒看清楚真實模樣的存在。
雖然對方至今只發動三次攻擊。但如果是一般部隊,早就在轉眼間全軍覆沒了。
「你是什麼人!」
紅光躍入眼前,迴避。影子伴隨着破壞與他擦身而過。
「──這該問你們。」
聲音來自背後。狀況大出利凱意料之外,擦過他的身體衝到後方的不明怪物回話了。
那是如銀鈴般清澈、響亮的高亢話音。
「該問你們是什麼人才對!竟然擅自跑來殺害那些弱小的傢伙!難道沒有人教你們,殺死那種生命……是不對的事嗎!」
利凱不禁回頭望去。
「……!」
幸好對方在那個瞬間沒有再次發動攻擊。利凱目睹了讓他驚訝不已的東西。
以腳尖站在崩塌民房的煙囪上的那個存在,是一位年紀看似十九或二十歲的女孩。
細長的栗子色麻花辮隨着動作的餘勁晃動。皮膚與頭髮健康有光澤,看起來一點也不像魔王軍。裙子底下露出的白皙長腿上看起來什麼也沒穿,她打着赤腳。

一點也不合理。
剛纔她光是狂奔就產生踩碎建築殘骸的威力。
「大家都很痛苦……比任何人都需要幫助!都是因爲有你們這樣的人!」
「……這傢伙是什麼東西……」
這裏是「最後之地」。
無論是外觀,言行舉止,還是那股異常的力量……這裏都不可能出現「這樣的東西」。
那是沒有保護好應該守護的人民的最後一位王族之名。
「這不是廢話嗎!……我們走吧!」
她具有遠比蛇龍或巨人優越的身體素質。實際上,與這位敵人對決了好幾次的利凱連她攻擊的瞬間都看不見。
她至今從未有過那樣的念頭。
那一定就是利凱的箭擊中的位置。
「我告訴你!我的名字叫慈!」
她應該永遠都無法自豪地說出那個名字吧。
在這片景象中,有個能堅定地說出這番話的存在。
「魔王的……遺子……!不對……不對!」
「真正的魔王」不在這裏,他早就走了。
少女上半身往前傾。她身上衣服的側腹位置破了一個洞,露出一點傷痕也沒有的白淨肌膚。
她到這時才注意到之前的她因爲過度恐懼,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她聽話地讓慈揹起自己……然後才發現自己的眼淚弄髒了那身衣服。
「……啊。」
能閃過她的攻擊,也能打中她。可是……
「魔法的慈!」
◆
「啪嘰」一聲響起。一定是皮膚被割破了,裏面的東西……
兩人的臉上都保留着難以想像的痛苦。媽媽和弟弟,兩人直到最後一刻都充滿了絕望與恐懼,沒有受到拯救而死去。
一定會是那樣吧,太可怕了。
「妳……妳是誰?」
「……我要上了,『庫拉夫尼魯號令於米迦穆朵之骸(craffnil io migma)。泥球之穴(nexopenes)──』」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然而,唯有年幼的她還活着。她感到無比的絕望。
慈只在那天與她見過一次面,宛如無法與他人分享的幻覺。
她衝出窗戶,在尖塔、牆壁、庭院之間自由自在地跳躍。
逃走。
「逃離這裏吧!我會帶妳走!」
突然有個人衝過來搶走了劍。
「笨蛋!妳是女孩子耶……萬一留下傷痕該怎麼辦!沒人教妳要好好保護自己的身體嗎?」
「我的名字是厄運的利凱。妳就是『魔王遺子』嗎?」
「…………瑟菲多。」
(我……啊啊,都已經……獲得這麼多的幫助。)
「對不起。」
她伸手拿起躺在地上的劍,應該是誰弄掉的吧。那是一把劍刃滿是缺口的鈍劍。她喫力地舉起沉重的劍,準備切開自己的肚子。
在她那顆充滿恐懼的心中,感覺一切事物都在指責自己。
突如其來地出現,突如其來地救了她。爲什麼那個人可以表現出如此正面開朗的態度呢?
將被皮膚擋住的劍繼續刺向肚子的不是別人,正是她自己。
「好可怕。」
「來這裏之前,我看過城市裏的樣子……大家都很痛苦,大家都死了。我完全搞不懂。大家明明都活着……可是他們全都……我無法容忍這種事……太過分了。」
「重要的事一開始就知道了,只剩妳的名字還不知道!可以請教妳的名字嗎?」
她望着自己的手,少女正握着那隻手。她感受到了體溫。
「好、好……呼、呼…好──」
在急馳中甩在身後的麻花辮,看起來就像流星的尾巴。
既然看到對方的模樣,至少就無法不分青紅皁白進行攻擊。利凱背對着正在詠唱詞術的庫拉夫尼魯,舉着短弓問道:
令人難以置信,簡直不像是真的。這位少女所說的話與擁有的力量,簡直像夢中的詩歌英雄活生生地出現在現實那般。
「……」
她流下了淚水。
「去哪?」
在這個一切都沉入地獄之中的國家,唯有她被惡夢的世界拋下了。
「不對!……不對!不、不是我的……錯……」
「魔法的慈。至於其他的事呢……哈哈哈!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沒關係!」
少女大喊着。儘管她看起來很憤怒,卻完全沒有打算戰鬥的人必定帶有的威迫感或殺氣,這一點也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鞋底浸在鮮血中,空虛地徘徊於建築物之間,眺望腳底下的城市──這個王國不是被大火燒燬,也不是被巨大的怪物蹂躪。
「……沒事的!」
「什麼意思?」
少女的眼睛望向掉在地上的劍。似乎打從心底感到困惑。
她自己則是毫髮無傷,沒有失去任何肢體。無論是常常被稱讚明亮有神的眼睛,或是被笑稱有點緊的高價服裝都沒有受到損害。
她的母親被噎死了。
在死亡之前的漫長時間裏,她必須一直品嚐這股痛楚吧。爲什麼要做出這種可怕的事情呢?她會變成什麼樣呢?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長長的栗子色麻花辮隨風飄揚,那是她給人最深刻的印象。
「──住手!」
「救救我……我不要這樣……」
「妳好!……笑一笑會比較好喔。」
好恐怖,好恐怖。無論是她還是其他人,誰也不想做這種事,「卻不得不那麼做」。
即使如此,那也一定是與剛纔的恐怖不同,屬於人的恐懼。
麻花辮少女不嫌弄髒自己的手,用溫暖的手緊緊握住她。
黃都、新公國。他們的調查行動全都受到此人的阻擋。
「……妳是誰?」
「我想……我想……逃走。我想逃走呀。但是,要逃去哪……」
「名字!」
「好……好痛,好痛……好可怕……不要啊……」
在這片地獄中……唯有突然出現的這位少女身上沒有沾染一點鮮血或悲慘。
──魔王正在看着。聽到那個聲音時,手就自己動了起來。
然而人們都死了。所有人都身處於深沉無底的絕望與恐懼之中,不是和她所愛的血親一樣,就是遭受更可怕的慘劇,死無全屍。每個人都是以那種悲慘的方式死去。
「啊……」
滿是缺口,像一把鋸子的劍刃劃開了皮膚,噴出鮮紅的血液。那是她自己的身體。好可怕,好痛,好難受。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接着,慈跑了起來。她嘴上那麼說,但四周景色的流動速度卻比騎乘任何駿馬還快。
「我是慈,只是剛好路過這裏的魔法的慈。妳……那個,爲什麼……」
慈猛地站起身,讓被握住手的她必須踮起腳尖。她眨了眨一直瞪大的眼睛。
棲息於「最後之地」,身分不明的徘徊之獸。
(……真的有辦法打贏這傢伙嗎!)
只有一個人知曉她獨自存活下來的那天所發生的真相,其他人都不得而知。
母親手中握着餐刀。以那把鈍刀將自己的兒子──纔剛滿三歲的弟弟的腹部切開,用內臟塞滿嘴噎死了自己。
麻花辮少女──慈搖了搖頭,像是想甩掉那股悲慘的感覺。
「……」
(──會變成什麼樣呢?會變成什麼樣呢?會變成什麼樣呢?會變成什麼樣呢?會變成什麼樣呢?會變成什麼樣呢?會變成什麼樣呢?)
「怎麼了?準備走嘍──我會慢慢跑!」
只有她一個人還活着,其他人明明都死了。
但是慈回過了頭,綻放如花朵般的笑容。
是一位長相甜美可愛的少女,應該是十九或二十歲吧。看起來和她的二姐同年。
地獄的景象被遠遠地拋在後方,慈露出笑容。
「哪裏都好!待在這裏的話會變得很奇怪!趴到我的背上!」
「世界並不殘酷!我聽說過。無論何時,都存在着許多可能性……有各種不同的色彩!既然如此,一定就有個未來能讓妳露出笑容!」
純粹以本事來看,利凱恐怕更爲高明。詞術方面她也沒道理贏過庫拉夫尼魯。
若沒有人對她這麼說,她就會一直獨自徘徊於這個死去的王國嗎?
「──就是說瑟菲多笑起來絕對會很可愛!妳不這麼覺得嗎?」
◆
在疾速的戰鬥中,利凱同時將周遭的環境烙印在意識之中。
右方三步的距離有座倒塌的塔。後方二十步有一面幾乎完好的石牆。
米迦穆朵的戰鬥與剛纔慈的突擊留下破壞的痕跡導致瓦礫散落一地──必須在數步行動之前就先預想好臨時的立足之處。
「你就等着被我狠踢一腳……」
慈在民房的屋頂上微微跳起。她的身體十分輕盈,完全看不出能造成那種嚴重的破壞。
「……好好反省吧!」
她的身影突然消失,只留下這句話。
利凱立刻蹬着牆壁往其他方向一竄。不對,沒看到預兆的紅色。
(──庫拉夫尼魯!)
「咕嚓」一聲,現場響起某種溼潤的堅硬物體碎裂的可怕聲響。
右臂飛到了半空中,那是庫拉夫尼魯被扯斷的手臂。在對面遠處,出現了慈颳着地面減速的身影。
如果只有利凱一個人,倒也不是不能避開。他可以勉強看見對方的起手勢。
然而那是連一下都不能被碰到的攻擊。
(……我沒有保護其他人的餘裕。只有將注意力全集中在自己身上才能躲過那種速度。)
庫拉夫尼魯的身體就像枯樹般傾斜,蹣跚地走了兩步,接着用剩下的左手接住右手臂。那隻右手臂異常地細,呈現乾燥的黃褐色。
「竟然衝着我來啊。」
老練的詞術士不悅地說着。
他並不是瘦。至今被厚重長袍蓋住的身體原有的血肉已完全被刮除。這個肉體是骸魔。
那是發現魔族製造之根基原理的男子。
他從極近的距離瞄準肋骨之間的空隙,但原本就不抱持能射穿胸口的期望。
他只能勉強擠出這句話。
躲開充滿威脅性的紅色。利凱照樣在千鈞一髮之際與可怕的踢擊擦身而過。
縱然他仍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攻擊,平衡卻已經逐漸瓦解。
「你再躲……我就要使出全力衝刺了。」
「披斗篷的傢伙跑到哪裏去了!他打算只讓利凱一個人戰鬥嗎!他怕了嗎!」
縱然慈的衝刺具有超越炮彈的破壞力與速度,但只要沒看漏她的起手勢,就算那個速度超越了音速,還是能避開攻擊。
「我知道喔!你人在其他地方吧!」
「了不起,已經習慣這種攻擊了嗎?」
「已經想好了。」
如果連對準眼球的攻擊都沒有效果,那還剩下什麼其他手段可用?
利凱猛然躍起。黑色疾風掃過他的腳下,掘起地面。
扭轉身體,朝直衝而來的對手臉上放出箭。光是那股速度帶來的衝擊就扯斷了綁住利凱衣服的繩子。
反覆進行一模一樣的單純突擊,構成了她的戰鬥行動。
「毒有沒有效,由你來判斷。」
其中一塊碎片……它的下顎繼續詠唱着詞術。
她只是出盡全力加速,蹬腿前衝。或是揮拳毆打。這位少女只會一招。
(……沒有射穿她。真是夠了……連皮肉傷都沒有。)
以一般戰士的標準來看,那的確是疏忽大意。
「做過頭啦……庫拉夫尼魯!」
那身衣服幾乎都被溶解,沾在身上的燃燒彈火焰正持續燒灼着她。
衝到遠方石牆上的慈緩緩轉過了頭。
「…………」
然而──只要被擊中一次,就意味着立即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
她的赤腳陷入大地,伸手碰着米迦穆朵的頭部,輕聲說道:
利凱已經無法確定自己還有沒有閃避下一次攻擊的體力。只能盼望以對話爭取時間恢復體力的可能性。
「──知道這種事情……又能有什麼用?妳認爲魔族製造者……會輕易地暴露本體嗎?『庫拉夫尼魯號令於賽維之骸(craffnil io seyv)。青紫之莖(imhovest),破損的薄膜(yuuyshuwem neo)──』」
爆炸,飛濺。一整片地面陷入熊熊的大火。
少女再次對準利凱,壓低身體擺出起手勢。
利凱閃身迴避。綠色的殘光劃過。那是慈的眼睛顏色。
「──我會怕?」
「……妳是什麼東西?」
和破壞庫拉夫尼魯替身的那時不同,少女沒有打碎屍魔的頭部。
現場被灑上了毀滅性的破壞。
「『──水之圓環(muqimnart)。侵犯吧(pegtilyria)』。」
不管有沒有意義,少女原地做起了伸展運動。利凱立刻連續射出箭矢,然而即使命中眼球,對方卻擺出一副不痛不癢的樣子。
這個空檔勉強給了利凱站起身的時間。
她的體力是無限的嗎?
「這就是心術的戰鬥方式。我已經超越了色彩的伊吉克……」
米迦穆朵腹部的金線爆開,從肚子裏伸出無數的火炮。
慈的雙眸再次盯着兩人。
利凱躲了開來。他將所有思考能力都集中在防守上,卻仍不禁想着那個問題。
她的攻擊毫無間斷,反擊一點用也沒有。
胸口,左眼,右膝。隔着霧氣仍能精準擊中目標,這是厄運的利凱的絕技。
出聲回答的不是散落一地的骸魔肉體,而是飛在利凱右邊耳朵附近的金屬蟲。
就在慈再次擺出突擊姿勢的瞬間──
「慢着!說到底──」
看到這幅景象,庫拉夫尼魯的聲音也因畏懼而顫抖。
「那些人之所以待在這裏,不就是因爲想離開卻出不去嗎……!所以纔會受苦。無論我想提供什麼幫助……都沒有用。他們只會抓狂,咬舌……自行停止呼吸……甚至弄斷自己的骨頭。」
慈不滿地提出抗議。當然,照理來說應該射中臉的箭矢並沒有傷及她一分一毫。
魔法的慈不斷做出如此猛烈的攻擊,卻尚未顯露疲態。也沒有因爲發現自己的戰術毫無效果而改變那種單純反覆的舉動。迴避那種攻擊是可能的。那不過是憑藉身體素質橫衝直撞,連招式都稱不上。
塵土飛揚,視野上下顛倒。這都在他的計算之內。眼中掌握到少女的位置,舉弓瞄準。對方馬上壓低身體,施力於腿。
綠色眼眸散發出的光芒畫出一條曲線,踩碎了石牆。她於牆面上奔跑。
「咕喔,嗚!」
利凱的腳跟停了下來,他觸碰到沒有注意到的瓦礫碎片。這是一個可怕的警訊,他已經漸漸無法掌握周圍的地形。
在那毫無遮蔽之物的白皙肢體上,唯有燦燦生光的眼睛是碧綠色的。
從碎裂的屍骸中湧出一股泛着綠色的污濁霧氣,瀰漫了周遭區域。
「……該怎麼判斷啊……!」
地面被挖出一條深溝。這條溝一直通到道路的另一邊。他沒時間站起身了。
「妳說我怕了?」
「砰」的一聲。
她的眼球散發出詭異的綠色熒光。那不是人類……至少看起來是如此。
趁着慈正在揉眼睛──雖然那個動作本身就不是一位戰士該露出的破綻──他們必須抓準時機分享戰術。
「如果!被我全力踢中!真的會!全身四分五裂喔!」
「看過四次啦!」
「砰」的一聲。接着沉悶的聲音響起。停止。
利凱以翻倒的姿勢再次躲過慈的突擊。對方從轉彎到展開攻擊的速度太快,只能用這種方式躲避。
「砰」的一聲。
「……」
利凱立刻以圍巾捂住嘴巴,儘可能拉開與攻擊地點之間的距離。
慈瞬間轉身,赤腳踢碎了剩下的身體。庫拉夫尼魯從遠距離進行操作,沒有心智的替身連同深藍長袍被打到半空中,粉身碎骨。
那是突擊的姿勢。
雖然慈立刻跳開,然而她的視野遭到霧氣阻擋,被從旁邊飛來的三支箭紮紮實實地射中。
紅色的死亡預感。硝煙被一分爲二。
「妳沒有發瘋……沒錯吧!殺戮這種事……如果連保護自己的戰鬥都不算正義……!……這裏的野獸,這些魔王軍可是會襲擊人們的住所啊!」
「別、想得逞!」
庫拉夫尼魯從一開始就在米迦穆朵的體內藏着無數的炮擊機魔(cannon golem)。
她明明只是一頭超脫常理的怪物。
以箭矢牽制對方毫無意義。他的攻擊對這位少女無法構成牽制。
慈的腳邊揚起煙塵,疾速的踢擊就要來了。
「……你有心嗎?」
當然,前提是必須擁有利凱那種可以察覺威脅的異能,以及靠經驗磨練出的觀察力。還必須加上灌注所有意識的集中力。
雖說其威力巨大無比,但只要靠着利凱的異能之眼與經驗,迴避那種攻擊並非完全不可能。因爲那不過是憑藉身體素質橫衝直撞,連招式都稱不上。然而──
沒有生命的軍隊可以自由自在地運用對生物有害的生物化學兵器。製造同一種規格的魔族正是庫拉夫尼魯的詞術精髓。
(還是一樣。)
(──這種攻擊到底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啊!)
「嗚嗚嗚……可惡……!大意了!」
「庫拉夫尼魯。不好意思,攻擊就交給你了。我會專門射擊她的眼睛,逼她必須一直提防對眼睛的攻擊。在動腦方面你應該比較厲害……麻煩你想出打穿那傢伙防禦的辦法。」
「砰」的一聲。
「那是可以停止神經與呼吸的病毒之霧……既然箭矢打不穿,我當然就會嘗試那招……只不過──」
待在常人死多少次都不夠的破壞震央中,她的柔嫩肌膚卻一點傷也沒有。
(要到什麼時候。)
「……不要躲啦!」
「病毒、燃料、強酸,我照你所說的,準備了全套『貫穿防禦的手段』。」
就在他思考着下一步該踏往哪個方向時,慈再次踏出步伐。
「……你們所殺的那些傢伙也是如此嗎?」
重新啓動的米迦穆朵從一旁撞了進來。慈遭受到比自己重上數百倍的巨大質量突擊,被逼退了三步的距離。
但在太陽的逆光之中……那個身影卻美得有如一幅畫,美得超乎現實。
同時發生的猛烈爆炸與強光撼動了大地。五棟石造建築慘遭轟垮,連地面都被挖出圓錐狀的大坑。當花草樹木碰到那陣炮擊散發出的硝煙時,全都溶解成了細小的黑色泡沫。
「這傢伙是……!」
利凱以足以射穿針孔的精準度正中其左眼。卻清楚地目睹箭矢雖然擊中,還是被彈開的畫面。
自己必須一直閃躲這種攻擊下去嗎?
可以溝通。雖然她是力量與自己如此懸殊的怪物,卻不是聽不懂詞術的野獸。
……既然如此,魔法的慈到底是什麼人,又是從哪裏來的?
那甚至不是構成這個世界的詞術所製造出的產物。難道她正如同其自稱的別名──是童話故事裏所說的那種魔法嗎?
「每當有人來這裏,那些人就會跑出來。因爲他們想『尋求幫助』。但是,大家都被殺死了。就因爲他們是魔王軍。」
「沒錯。他們的狀況太過嚴重,已經無法恢復成過去的樣子了。那就是侵襲這個世界的災厄。他們遲早會離開這裏,襲擊他人!妳能爲此負責嗎!」
「如果他們不曾襲擊別人,又該怎麼辦?你的責任在哪裏!如果兩邊都一樣,我情願幫助看起來比較可憐的那一邊!那、那就是身爲英雄的……那個啦!呃……人的,那種,正確的……」
「道義。」
蟲子狀態的庫拉夫尼魯糾正她的說法。
「──身爲英雄的道義!」
利凱主動丟下了短弓,接着抬起空空的兩手。那是投降的姿勢。
他或許還能繼續戰鬥。如果只是要再閃過一兩次她的攻擊,應該不成問題。
然而與「魔王遺子」之間的戰鬥結果已是不言自明。
「結束了。」
「唔哇,別擅自投降啦!我、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
「……的確,妳的意見纔是正確的。」
沒錯。就算那些人待在「最後之地」,也不代表自己擁有權利單方面殺害具有心的生物。
這是一場沒有意義的戰鬥。利凱遇上她時,剛開始還無法理解這點,說明了他還不夠成熟。
利凱指着最早被他用弓箭射死的人類。
「妳檢查一下他的呼吸。」
「……?」
因此,他接下來的話有點隨口說說的感覺。
「……妳覺得我會幫妳嗎?」
「因爲那是人類最大的城市吧!我喜歡漂漂亮亮熱熱鬧鬧的地方!我想穿可愛的衣服,還有喫很多很多料理!……而且──」
他可是利凱終其一生都無法企及的英雄領域術士。
慈披上了利凱遞出的大衣,露出笑容。
雖然慈對他的用意感到納悶,卻依然老實地靠近那個人類,將手放上其胸口。
此人運用無限的耐力,永遠不必停止攻擊。
走了一小段路後,就能看到基其塔•索奇的馬車。
「是啊,這件事我沒對庫拉夫尼魯說。就算我再好心,也不可能只爲了農村的酬勞就僱用『第一千零一隻』──我的另一位委託人是歐卡夫自由都市,內容是回收『最後之地』的『倖存者』。提出驅逐委託的客戶只要看到『最後之地』沒有留下生物就行了吧?」
「所以說,利凱是要讓大家逃走……!」
「……就說不是那樣!」
她是現身於充滿惡夢的土地,起源不可考的魔法化身。
「妳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米迦穆朵的體內。你做了規模如此龐大的改造,應該不可能特地留下消化器官吧。如此出名的英雄爲何會接受這種一點也不划算的工作?你其實打算把那些人全部活着運出去……我沒說錯吧?」
「……還活着……?」
「當然沒問題。得多準備幾輛車纔行呢……您的意思是這樣吧?」
「就算真的是那樣……我也只是需要製造魔族的材料!無聊……實在有夠無聊……!」
「……不,那個……」
此人身懷堪稱一切無敵的防禦,令毒與火炮皆失去了意義。
利凱揚起嘴角一笑。
「好厲害!好厲害喔!原來還有這種保護他們的方法!」
「若是能自由地旅行,我有一個想去的地方……想了很久了。如果利凱和庫拉夫尼魯能帶我去──」
利凱無法直視那裸露的胸部,只好強迫自己轉移注意力。
她是從哪裏來的?具有如此強大力量的存在又是怎麼誕生的?
「畢竟需要運載的人數太多了。」
「不管是怎樣都沒差啦!你們打算把大家帶到外面吧!你們兩個都是好人呢!各位,這樣一來就有救了!太好了!」
慈壓着胸口的大衣,有點害羞地笑了。
「那是『第一千零一隻』準備的特製藥品。半天之內不會醒,後遺症也不多。這種中空箭矢經過高精密的加工,擊中時會將藥物注入對方身上。」
「我想去黃都。」
這很難說吧?仔細想想,他不會歧視小鬼。
「把這邊的事處理完後,我打算帶這個女孩去黃都。你能幫我安排回程的交通嗎?」
她似乎聽不進這個辯解。
利凱已經沒有再躲開一次的體力了。
狂戰士(juggernaut)。██。
面對那種望不到頂的高強境界,厄運的利凱還太年輕,還不夠成熟。
魔法的慈。
他一開始之所以製造騷動吸引這塊地方的生物,就是因爲他認爲只要將要那些人聚在一起全部吞掉,就不會被利凱射死了。
牠應該看見了那場驚心動魄的戰鬥,卻還是沒有逃跑。
利凱望着躺在地上的屍魔。米迦穆朵放出機魔的肚子裏看起來應該還留有充足的收納空間。
她不只是外表,連那種舉止都像那個年紀的女孩。
「……唔!別亂說那種沒憑沒據的話!」
「……妳說黃都?唔……這樣啊。」
這個世界的強者數不勝數。
「利凱,你難道──」
此人具有壓倒性的身體素質,足以擊垮武技與詞術的優越性。
庫拉夫尼魯對這個詞起了反應,因爲他擁有在黃都進行的王城比武大會的參賽權。
接着,她眨了眨眼睛。
「……庫、庫拉夫尼魯可能也是這樣吧。」
想要保護誰也不願伸出援手的人們。她只憑着這一個念頭而守護「最後之地」。魔法的慈的個性太過天真,以戰士而言又太過異常。
他也在跟利凱比速度……也就是急於活捉回收那些獵物。
「……」
「……總之妳先穿上這件衣服。年輕女孩子做那種打扮很不好。」
「……!你胡說什麼!」
「──不過真的是太好了。如此一來,我就不用把來到這裏的人趕走了。」
「在這裏。」
……「最後之地」的怪物被稱爲「魔王遺子」。
「我會試着努力看看。那大概是我最需要的東西。」
慈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
柔軟的身體撲了過來,打斷這段話,將他整個人撞倒。
她雖然具有誇張的異常身體,卻有着一顆天真無邪的心。
綠色的眼眸在他的面前綻放出花朵般的笑意。
「妳爲什麼想去黃都呢?」
利凱能負起責任照顧這位離開「最後之地」的「魔王遺子」嗎?
「你也是那樣嗎?」
「哦,您變得真小呢。不過怎麼多了一個人?」
那麼對於這個從來沒看過,種族不明的女孩。利凱又有何看法呢?
到頭來,參與這項工作的每個人都是共犯,整件事就是一場鬧劇。
「嗯!謝謝!」
「我想幫助一位女孩露出笑容!」
「利凱先生!庫拉夫尼魯先生他……」
也是有這種結局呢。
「……都是因爲庫拉夫尼魯派魔族亂來,我纔不得不做出像在跟他比速度搶獵物的行爲。但至少我已經手下留情,沒有殺死任何人的打算……除了妳之外。雖然光是這樣可能無法構成讓妳收起敵意的理由……」
那究竟是出於商人的守信原則──又或許是牠也隱藏着利凱無法估算的實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