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賊運
《異修羅》 · 圭素 · 4691 字
不幸是會累積的。純潔的倫丹魯特這麼認爲。
人們不會將可以處理的狀況視爲不幸,因爲只有當生活中必定會產生的苦難累積到難以承受的地步,纔可以稱之爲不幸。
在第八戰之前,前往拖住庫瑟的摘光的哈魯託魯死了。在「黑曜之瞳」中負責打游擊的倫丹魯特燒掉了他的屍體,銷燬了與組織有關的證據。
他必須帶着窮知之箱美斯特魯艾庫西魯回去。在蕾娜、芙蕾和維瑟執行劇場庭園的作戰,而霞庫萊又受了重傷的此刻,能夠完成這項任務的人員只剩下倫丹魯特。
他保持着高度警戒,沒有做出可疑的行爲。他原本應該可以將美斯特魯艾庫西魯藏在馬車的貨倉裏,將其偷偷運出市區。
因此,他接下來的遭遇纔是真正的不幸。
(……該死的怪物!)
一輛蒸氣汽車從後面全力對倫丹魯特的馬車緊追不捨。
那輛車的車頂上有一名跪着的男子,現在大多數的黃都市民都知道這位身上披着隨風飄揚的紅色異界服裝的「客人」之名。
「直直前進!一直前進,哈魯甘特大叔!」
──柳之劍宗次朗。而臉色蒼白握着方向盤的男子是黃都第六將,靜寂的哈魯甘特。
「等等!在、在這種情況下……你瘋了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馬車的貨倉裏,美斯特魯艾庫西魯正以發出吵雜噪音的槍枝胡亂射擊。
那把武器名爲格林機槍,每秒可以發射一千三百發子彈。那種怪物般的火力不僅是對付人,拿來破壞物資也可以說綽綽有餘,然而──
「你就只有這點程度嗎!歐索涅茲瑪的!刀子都還!比較快啊!」
在彷彿空氣炸裂的巨大槍聲中,宗次朗的手中只發出了微弱的金屬撞擊聲。他周圍的景物霎時模糊起來,他持續以高速揮舞着某種東西。
那不是劍。
宗次朗的武器,是從汽車車體中砍下來的一片,不能稱之爲劍的巨大物體。
他以令人難以置信的技巧操縱那塊鋼板,充分利用「劍身」,完全抵消了格林機槍的子彈火力。
「啊啊啊?不、不是,你突然在說什麼?我們已經快死了啊!」
「如果我真的是個一板一眼的人,就不會猶豫了。」
◆
「你開的明明是汽車,怎麼連馬都追不上!」
會讓那個男人以「很棘手」形容的東西,就在這片安靜的住宅區裏。
「翻開來看看不就知道了?」
他用右腿義肢踏出了一步。
就在那個瞬間。
「……維持黃都的治安乃是二十九官的責任。爲了以防萬一,爲了以防萬一……還是檢查一下吧。」
這時,車體後方響起咯啦咯啦的怪聲,但哈魯甘特努力當做沒聽到。
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理,對方從近距離射出的大量子彈,全都閃過了哈魯甘特的身體。不僅如此,就連汽車的主要機構,還有宗次朗在無法察覺的瞬間抽出的刀身,都沒有受到絲毫損傷。
宗次朗之所以會保護哈魯甘特和汽車,是因爲失去一條腿的宗次朗需要彌補不足的機動力,但美斯特魯艾庫西魯沒那個必要。
「哈魯甘特大叔!別閉上眼!我知道你沒在看路!」
藍色的光芒閃起。
「你這傢伙真是一板一眼呢。」
哈魯甘特覺得,就是因爲會在這種時候心生多餘的猶豫,自己才無法追上阿魯斯。
「嗯,是啊。看起來很有趣呢──不過我也沒說非得要開戰。大叔現在應該很想趕快去打倒阿魯斯吧?」
──如果兩條腿仍然完好,他有自信能使出在拿岡時的招數,跳到前方的馬車上,然後直接將美斯特魯艾庫西魯連同其裝甲一起劈開。僅僅靠目視,他就完全瞭解該怎麼用劍劈開那個複合裝甲了。
「我沒見過你啦!」
即使透過宗次朗的直覺,也找不出殺死它的「步驟」。
「喂……」
它在努力保護駕駛員不受戰鬥波及。
藍紫色的機魔獨眼和哈魯甘特對上視線。
就戰鬥力而言,他可說是存在於超乎哈魯甘特認知的次元。
「那就追上去!」
「大叔。」
也感受不到有生物的跡象,看起來就像一輛沒有人的馬車。
他傾斜重心。
同時,應該空無一人的馬車衝了出去。
車輛噴着蒸氣,在小巷中調頭。
「呃、呃……呃!你、你、你是誰來着……!」
在哈魯甘特開口制止之前,宗次朗已經伸出刀鞘,將馬車貨倉後面的布幕掀開。
「我怎麼知道!」
「……哈魯甘特大叔,我可能要死了,抱歉啦。」
「喂,你的開車技術也太爛了吧!連我都看得出來!你確定你會開車嗎?」
窮知之箱美斯特魯艾庫西魯就是這麼強大,讓宗次朗只要相對就能看見雙方生死結局的直覺也無法發揮作用。
「沒錯,雖然是這樣沒錯。不過……」
只要從車體砍下鐵片,宗次朗就能任意製造出刀具,還可以將車的速度利用在劍技上。
對於純潔的倫丹魯特來說,那只是一次不幸的遭遇。
(要撲向你這種……讓人摸不透底的傢伙,我還是會怕啊。)
除了格林機槍之外,還有火箭發射器、小型飛彈,或是催淚彈。
那是無法應對的偶然事件累積而成的結果。
「啊──」
「能以火藥產生的速度」終究有其極限。無論使用者再怎麼強,這都是無法透過鍛鍊強化的部分。宗次朗不認爲自己剛纔拿對方和歐索涅茲瑪比較的評價有什麼誇張之處。
彈雨之間出現了一道小小的縫隙。雖然使用工術修復炮管與重新裝彈子彈只是一瞬間的事,但既然會受到物理上的限制,那就不是真正的無限射擊。
世上最可怕的劍豪,正在追殺倫丹魯特他們。
雖然他們的車子在行進過程中不斷撞壞小巷旁邊的住宅和財物,但在這個居民已經被撤離的區域裏,沒有人責怪他們。
聽到阿魯斯來襲的消息後,哈魯甘特和宗次朗搶了一臺軍事醫院的蒸氣汽車。
(──就像在利其亞幹掉的那隻蜘蛛怪物一樣。這傢伙的生命是「兩者合一」的。)
既然如此,宗次朗有方法殺掉這個敵人嗎?
可能是車主逃走前在裝載財物時,聽從了黃都的疏散指引,留下還繫着馬的馬車。他們在到達這裏之前看過好幾輛這樣的馬車,沒有什麼不尋常之處。
「我要追!」
雖然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但他還是要跳過去。
◆
它大概曾經有過類似的戰鬥經驗,所以現在正按照那時的判斷制定戰術。
(這就沒辦法確定了。)
「我要怎麼……在這種狀況下甩開他們啊!」
「我……我要追!那是窮知之箱美斯特魯艾庫西魯!是被通緝的……爲、爲什麼它會在這種地方?爲什麼!」

「我想弄清楚你的意思。那是……很強的意思嗎?」
要怎麼做才能殺掉它呢?他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敵人。
柳之劍宗次朗。那位獨自砍倒拿岡的迷宮機魔,並在與善變的歐索涅茲瑪的生死搏鬥中取得勝利,即使此時失去了一條腿,仍然期望與星馳阿魯斯戰鬥的怪物。
爆炸性的槍聲在巷子裏響起。
除了布蓬裏的機魔之外,還有存在感異常稀薄的某個人躲在駕駛座的狹小縫隙間──哈魯甘特這時才得知此事。
這就像恐懼一樣。愈是不知道如何殺死的敵人,他就愈想要砍死對方。
也許愈是像他們這樣的強者,就愈會害怕那些自己應付不來的未知。宗次朗感覺自己似乎踏入了那樣的領域。
敵我的距離與行駛速度、源源不絕的彈雨,起跳後,不知道自己、哈魯甘特或者車輛是否能保持完好無傷。各種因素互相影響,讓他沒有十足的把握。
他把車停在馬車旁邊,大聲呼喊。沒有反應。
「呼、呼……這、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呃……那輛車裏的。我是黃都第六將哈魯甘特,有人在嗎?」
「對方開槍了!趕快開車!追上去!」
「咯咯……六合御覽……!果然很有趣啊!」
他一邊用巨大的鐵板彈開子彈形成的暴風雨,一邊以尖端劃過腳下的車體。
在哀號般的連續槍枝開火聲中,他笑了。
在爆炸般的發動聲中,汽車再次駛動。
站在馬車貨倉裏的美斯特魯艾庫西魯不斷向後方發動攻擊。
雖然它似乎對宗次朗懷有強烈的敵意,但看起來好像不明白自己爲何會有這種想法。感覺得出它並沒有真的使出全力。
「……你說什麼?」
除此之外,美斯特魯艾庫西魯的狀態也很奇怪。
──他們並沒有刻意追蹤美斯特魯艾庫西魯和「黑曜之瞳」的行蹤。
然而,他現在失去了右腿。
「──那輛馬車裏有個很棘手的東西。」
「不、不要害我分心!這是我第一次實際上場!我正在實作中學習!」
他一邊閃避暴風雨般的子彈,一邊大喊。
「彆強人所難啊!已經完蛋了!我死定了!沒救了!」
「宗次朗……!」
「你說的是真的嗎,宗次朗?」
所以,當旁邊的宗次朗低喃了一句時,哈魯甘特沒想到他是在指那輛馬車。
那些都是宗次朗經常在「彼端」見到的武器。對付格林機槍,只需分辨出哪顆子彈會打中,再把子彈打偏即可。而面對火箭發射器和催淚彈時,只要在接近自己之前改變其軌道就行了。
那是深入瞭解美斯特魯艾庫西魯的手段。他想要看、這個敵人的生命在什麼地方。
在大馬路被撤離市民的馬車塞滿時,他們繞過建築,駛過狹窄的小巷前往東外城。
哈魯甘特不禁放慢了車速,如此問道。
時間稍微回溯。
半吊子。
接着用左腳的指頭夾住砍飛的鐵片,在空中擊落飛向自己的火箭彈。
「還是你不想追!」
(它不只會亂灑子彈,還會使用毒氣或閃光彈等各種手段。應該沒有必要客氣纔對──)
「別亂──」
那輛馬車看起來是被棄置在巷子裏的單馬馬車。
在爆炸聲中,美斯特魯艾庫西魯從馬車飛上了天。
火箭推進的反作用力將馬車貨倉炸個粉碎。
「……混帳!」
正要衝過去的宗次朗,斬落了兩臺美斯特魯艾庫西魯在脫離時放出的射擊無人機。不過,那些無人機根本就不是衝着他而來的。
馬車受到美斯特魯艾庫西魯脫離時的反作用力,撞進房屋,整個翻覆。
哈魯甘特駕駛的汽車傾斜車身,奇蹟似地避開了馬車殘骸,停了下來。
「發生什麼事了!」
「它逃走了!而且它要逃離的不是我!」
它可能是透過雷達或感測器感知到那傢伙接近了,宗次朗也差不多在同一時間注意到了某個「不明的人物」正在接近。
他低頭看了看翻覆的馬車殘骸,裏頭沒有人。
那個駕駛的男子在美斯特魯艾庫西魯脫離的同時,也以幽魔(ghost)般的身手逃脫了。他應該跳進了巷子裏某間住宅的窗戶,但現在不是關注那個人的時候。
無人機羣的槍口對準了牆壁的另一邊。
──接着。
一隻手拆下堅硬的石牆,那個巨大的身影出現了。
是一隻灰色的巨大大鬼。
他的另一隻手高高揮起木棍。
有蓬馬車被一擊徹底打爛。
「美斯特魯艾庫西魯那個混帳!……是要逃離這個傢伙!」
大鬼──不言的烏哈庫抬頭看向天空。
彷彿在尋找他應該打倒的威脅。
宗次朗想知道恐懼的盡頭有什麼。
「……你這傢伙是什麼東西?」
白色的眼睛似乎正看着宗次朗,又好像沒有在看他。
「哈魯甘特大叔,那傢伙是什麼人?」
倚着窗外流逝的風景,宗次朗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宗次朗已經揮劍了。
茫然地站在原地的烏哈庫被拋在後方遠處。
因爲那個看似大鬼的人物,是個讓他「完全看不透」的傢伙。
大量無人機失去功能,結構也遭到分解,漸漸恢復成被工術製造成無人機之前的原始物質,不再發出一聲槍響。
宗次朗從滿是彈孔的汽車車頂爬回車內。
在他的人生中,從未遇過那樣的事。
「……快走吧!對那個馬車的駕駛來說,沒能解決掉我們是他的失敗纔對!只要帶目擊和交戰的情報回去就很有價值了!現在的重點是……阿魯斯!我們要追上阿魯斯!」
「……」
光芒一閃。
(──他擋下了我的劍。)
但他面對烏哈庫時,感受到的卻是一種有別於當時的恐懼──讓人覺得「不應該深入探究」的強烈怪異感。
烏哈庫不發一語。
「你說不言的烏哈庫?他是大鬼。聽說那是個很順從,但沒有其他特別之處的大鬼。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宗次朗感到很不是滋味,沒有任何原因。
「啪、啪」的聲音接連響起。
「別衝動!不言的烏哈庫是勇者候選人!他和美斯特魯艾庫西魯不一樣!」
「……」
那只是一根沒什麼特別之處,以堅硬木頭打造的棍子。
「不……只是感覺很古怪。雖然他很強,但看起來沒什麼意思……如果是平時的我,應該不會想跟那種人對戰……」
他的劍被木棍擋下。
「那個『空洞』的傢伙竟敢來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