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魔王遺子
《異修羅》 · 圭素 · 1.6萬 字
就在第八戰結束的同時,整個黃都響起了警報。
對於市民來說,那只是單純的避難指示,但勇者候選人以及其相關人士都被告知了那個警報有另一個極其重大的意涵──就是針對威脅黃都之物的緊急召集。只要掛着勇者候選人的頭銜,他們就有義務迎戰魔王自稱者。
……然後,在弗琳絲妲的宅邸。
「妳沒必要出擊。」
真理之蓋庫拉夫尼魯操縱的屍魔就像要攔住魔法的慈似地,站在她的房間門口。
魔法的慈聽到警報之後,可能會毫不考慮地衝出宅邸。庫拉夫尼魯此時必須阻止她。
「讓開,庫拉夫尼魯!我必須立刻過去!」
「小慈,妳現在被當成『因爲違抗命令而退出第五戰,處於難以控制的狀態』,放妳出去有可能會對黃都市民造成危害。」
「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情!庫拉夫尼魯,你應該也很清楚吧!」
「是啊,我很清楚。但是,有時候周圍的人怎麼看妳更重要。如果要把可能失控的妳派上戰場,就必須等弗琳絲妲與其他二十九官……可能是第三卿傑魯奇進行協議,給出有條件的釋放許可纔行。」
「太奇怪了!人命關天啊!」
「他們也明白情況危急,交涉應該很快就會結束。」
「……那──」
站在窗前的慈眼睛綻放出淡綠色的光。
「是要『收錢』的意思嗎?」
「……」
慈有一種近乎於幼稚的純真。
但是她絕對不笨。她察覺到,並且理解了這種狀況的意義。
先觸的弗琳絲妲利用魔法的慈的失控嫌疑,想將原本應該是義務的出擊要求加上附帶條件。也就是以接受豐厚的賄賂爲代價,由對方負起責任釋放慈。
「……小慈,弗琳絲妲絕對不是善人,但她也不僅僅是爲了私利而那麼做,她是以自己的方式爲妳着想。她在想要用什麼樣的條件,能讓妳和女王相見……」
以心術操縱大量屍魔。庫拉夫尼魯終於超越了那個色彩的伊吉克的能力。
但庫拉夫尼魯還是無法釋懷。自從他聽說伊吉克加入「最初的隊伍」,挑戰「真正的魔王」後,他就一直無法釋懷。
他叫色彩的伊吉克。
「對了~我剛纔買午餐的那家麪包店,店員的態度真差,他竟然對着客人咂舌耶。你怎麼看呢,羅特格拉公爵?那種行爲真是太差勁了,我好歹是客人,付了錢啊,他憑什麼對我咂舌……爲什麼呢……」
與色彩的伊吉克敵對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但羅特格拉避免雙方直接爆發戰鬥,時而使用交涉,巧妙地保護了自己的安全。
那個眼神似乎能看透身處另一端的庫拉夫尼魯本人。
「不愧是羅特格拉公爵!時間剛剛好!歡迎你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理應不存在痛苦機制的屍魔彷彿反映出了庫拉夫尼魯精神上的動搖,做出痛苦的動作。
「塞魯蕾在哪裏?」
他的聲音在顫抖。
但是,那是個謊言……他覺得那是個謊言。
精明的羅特格拉對邪惡的抵抗,最後全都成了一場空。
庫拉夫尼魯覺得自己「很聰明」,相信只要沒有做出錯誤的選擇,做出恰當的思考……就能在自己不暴露於危險中的情況下,以最小的犧牲達成目的。
伊吉克開朗無比的聲音反倒讓羅特格拉的精神陷入谷底。
他的眼神很冰冷,彷彿一頭沒有心的野獸俯視着羅特格拉。
若不是如此,就太沒有天理了。
羅特格拉治理至今的米提交會都市,如今已經成爲了這個最邪惡魔王的據點。廣大而富饒的土地、所有的生命,都將成爲伊吉克惡意的玩物。
飛蟲形成的風暴從敞開的窗戶湧了進來。
「……!」
「不要騙人了!」
他見過伊吉克出於好玩而摧毀的城市廢墟。見過那種不但具有高效率,執行者彷彿還享受着一邊折磨,一邊殺害他人的樂趣的殺戮痕跡。
每次接觸到慈和利凱的年輕和純真,他的心底總會有些愧疚。
心術的控制正陷入混亂。
「魔法的慈……我原本不該與你們這些人有任何牽扯……『真正的魔王』也好,六合御覽也罷……我只是……想安全地度過這場動亂……過着平靜的生活……」
「……爲什麼……」
「我不這麼認爲。只要活着……誰都會有那種想法。能救助他人是最讓人高興的事,救不了人會讓人悲傷,這不是有沒有關係或理由的問題。」
「……」
但是,實際上一定不是這樣的。
在這個世界出現「真正的魔王」之前,魔王自稱者這個詞並不存在。就在短短的二十五年左右之前,他們纔是被稱爲魔王的人。
他指着羅特格拉身後的小丘。
「嗯?什麼什麼?你說了什麼?」
──不要騙人了,色彩的伊吉克。
「……爲什麼!妳怎麼會變成那樣,慈!妳這傢伙……!妳這傢伙是那個惡魔……色彩的伊吉克製造的兵器吧!可是妳爲什麼不是個怪物!」
若將這座城市交給世界公敵色彩的伊吉克,羅特格拉將會喪失所有名譽和財產。然而,羅特格拉的意志已經崩潰了。
「那不是妳應該做的事。」
邪惡獲勝了。
剛開始時,是羅特格拉熟識的老圖書管理員失蹤了。
「呃……」
某種聲音傳了過來,像劈開空氣的地鳴聲……
有一天,羅特格拉沒有帶護衛,獨自來到米提郊外的高地。
他以病人般的聲音低語道。
◆
「當得知救濟院被『日之大樹』襲擊的時候……我非常後悔。我想要幫助庫瑟……卻什麼也做不到。最重要的時刻,沒能陪在孩子們身邊。」
那裏有一個少女正在走動。即使距離很遠,羅特格拉也不會看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
「這種城市我還是不要了。」
「我聽不懂啦。弗琳絲妲和庫拉夫尼魯一定有什麼了不起的想法,畢竟你們比我還要聰明得多,但是……!即使如此,如果我不採取行動,可能有人就會因此而死!如果利凱現在還活着,他應該也會這麼說!」
意識到心中還殘留着這樣的部分時,他感到非常不悅。
接着,他年輕時的朋友們也一個接一個地消失。
若是就這樣下去,她恐怕永遠都會如此。
「現在剛好是喫完午餐的時間!這裏的鹿肉麪包真好喫!聽說是米提的名產?真不錯呢!」
庫拉夫尼魯熟知慈的善性。這個少女從未說過謊。
但這不是人數或力量的問題,他的惡意纔是最可怕的。
然後,終於輪到他的女兒塞魯蕾。
「喂喂,你的意思是從現在開始?這裏從現在開始就是我的城市嗎?」
「哈哈哈哈哈!不錯呢~!這就是所謂的爲長久以來的恩怨畫下休止符!和平真是太棒了!這個城市從現在起都是我的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要……!」
「啊,這樣啊。」
他忘不了。
「我已經……全部都交代給了部下……米提……就給你吧。給你吧……」
「在、在哪裏!塞魯蕾在哪裏!」
「就說了……冷靜一點啦!」
過去的魔王是秩序的破壞者,但並非絕對的邪惡。
「你保證過……只要交出米提……你、你就會……把我的女兒……把塞魯蕾還給我……那、那麼,我就把一切都給你……」
「我也一直感受着絕望,沒有查看『最後之地』外面的勇氣,但是……我很慶幸自己最先遇到的人是利凱和庫拉夫尼魯。多虧了你們兩位,我可以毫不猶豫地說我想去救人。」
失蹤人口中沒有任何一位與治理米提相關的重要人物。
庫拉夫尼魯十分後悔。
「要走……就先打倒我吧!」
司機和僕人不見了,女管家不見了。
讓人感到陰森無比。
他那位死去老師的手,瘦弱得讓人害怕。對庫拉夫尼魯來說是一切起點的她,卻因爲伊吉克的細菌兵器而飽受長期的折磨,年紀輕輕就去世了。
眼前的人身穿着非常普通的旅行打扮,看起來是個疲憊的中年男子──
伊吉克什麼都沒帶,也沒有帶人來。
就像可怕的發條人偶突然停止運轉一樣。
「──庫拉夫尼魯!」
所謂的「魔之王」,並不是一個人就能成王。至少得擁有志同道合的夥伴,或是被其理想所吸引的人民也說不定。他們之中應該也有人盼望跟隨自己的臣民幸福,盼望新種族的繁榮,盼望世界的和平。
他則不同。
慈的眼睛直視着庫拉夫尼魯的屍魔。
「我很高興能認識你。」
除了那道讓聽者極爲不悅的笑聲以外。
爲什麼詞神會賦予他這樣的男人有如惡夢的力量呢?
「啊啊……啊啊……!」
慈一定知道自己想見女王的願望是個「任性」的要求。
「我說啊,羅特格拉公爵。我沒有上過學校或教堂之類的,所以腦袋不好,如果搞錯了還請見諒。我想請問一下現在是誰在問問題啊~?」
色彩的伊吉克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然後搔了搔頭。
伊吉克的大笑戛然而止。
「……這是兩回事。現在……我該做的事情不是這個!」
舉例來說,伊吉克據說與名爲米提交會都市的城市興衰有着巨大的關聯。
「最初的隊伍」七名成員之一──色彩的伊吉克,那位男人被稱爲最邪惡的魔王。
「如果現在去了……小慈,妳將無法繼續在黃都生活。不,不僅如此……妳甚至可能在人族社會中失去立足之地!我們的社會並不是會相信怪物擁有善性的地方!妳至少必須讓人們認爲妳受到秩序的控制……否則,妳會無法生活下去!」
「……我、我已經不再是貴族了,我要和女兒兩人躲起來生活……連王國也找不到我們……我再也不會對你做任何事,也做不了什麼了……讓我們彼此結束這一切吧……」
──庫拉夫尼魯很清楚小慈擁有確確實實的善性。
魔王一邊張開雙手高聲大笑,一邊俯瞰着城市,俯瞰這曾屬於羅特格拉的城市。
「……請確認一下……」
「這個世界擁有無限的可能性!有無盡的色彩!只要心中擁有正義和勇氣……就算是我這種怪物,也能看到某種光輝!我就是這樣被教導的!」
並非「正統之王」的「魔之王」,這是這個世界對魔王的原本定義。
統治米提交會都市的領主,精明的羅特格拉曾批評贊助伊吉克研究的貴族派系,並且對領地實行改革。雙方陷入了嚴重的對立關係。
這座米提交會都市可以說是羅特格拉的一切。這裏是他的家族出於對正統北方王國審判制度有重大貢獻,而受封的領地。
因此,即使渴望與女王見面到參加六合御覽的地步──她在守護「最後之地」的時候,或是把勝利讓給庫瑟的時候,都把自己放在了最後。
──伊吉克的目標不是他手下有能力的親信,或是政商界重要人物。
「看吧?她沒事吧?」
那是羅特格拉從沒聽過的可怕聲響。
聲音來自城市的方向──
「伊、伊吉克……」
是慘叫聲。
是來自眼前的米提,無數的人們,同時發出的慘叫。
數不清的慘叫聲重疊在一起,傳到這麼遠的高地上。
那是整個城市所發出的死前哀號。
眼前山下的城市逐漸染成黑色。
不知從何處湧現的「某種東西」的羣體還活着──或者,看起來是活物。
那些東西泉湧而出,毫無止境,無處不是。
「啊、啊啊……噫、啊啊……!」
羅特格拉再也站不起身,他拚命地倒退,屁股蹭過草叢。
吞噬城市的黑雲之中藏着無數雙赤紅眼睛。
像海水般大量的老鼠屍魔……從下水道、從地板底下、從城市的每一個縫隙中湧出,撕咬吞食着活人。
眼前慘叫聲組成的合唱仍在持續。「牠們在殺人時故意讓受害者發出聲音」。
活生生地撕去血肉,吸食其內臟。那些聲音毫無疑問是來自米提的人民。
「咿、咿咿咿,饒命啊!饒了我、饒了我……!」
「既然你把這城市送給了我,那我可以隨便摧毀它吧?謝謝啦!」
「住手,這都是我的錯,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真有趣!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見到了「真正的魔王」。
「……」
羅特格拉雙腿一軟,跪在地上。
自從米提滅亡後,過了四年的時光。
「開什麼玩笑,我纔沒有那種義務……!」
一種將一切都染成自身色彩的惡意。
──在短短的二十五年左右之前,他們纔是被稱爲魔王的人。
宛如能撼動大地的哀號聲已經停止了。
「………!伊、伊吉克……!」
「誰會放棄啊……」
色彩的伊吉克一邊聽着皮膚表面被撕開的羅特格拉的死前哀號,一邊打從心底開心地笑了。
「這種下場很適合你。」
冰冷得令人發寒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一片黑暗。
與自然的野獸相比,那隻野獸的體型特別巨大,而且牠具有異常的智慧之光。
「哎呀!是這樣嗎?我有說要還給你嗎!」
即使太陽下山,夜晚來臨,也沒有野獸靠近這具可怕的屍骸。
不過魔王自稱者伊吉克的生術,天生就明顯屬於異常的領域。
此人名爲魔王自稱者,色彩的伊吉克。
伊吉克,已經不再動了。
那東西用手指爬行,以血畫出線條。右手的手指只剩下兩根。
那批老鼠屍魔大軍甚至沒有發出任何叫聲。
這就是「最初的隊伍」的倖存者,色彩的伊吉克最後的下場。
能夠在不產生排斥反應的情況下,把不同的生物細胞結合在一起。
「沒有錯!我就是伊吉克!」
他希望那張扭曲的痛苦表情、那種怪異的走路動作,都是魔王出於惡劣興趣而製造出來的仿造品。
像是一小羣某種東西。
他的女兒,只要塞魯蕾沒事就好。
米提交會都市陷入一片黑暗。
宛如蜈蚣的屍魔窸窸窣窣地爬出來,鑽入男人的嘴裏、眼窩中,咬破組織爬了進去。劇烈的疼痛讓他慘叫着,但因爲被蟲子塞住氣管而叫不出聲。
屍體笑了。
手腳無力地晃動掙扎,最後動作變成小小的抽搐,慢慢地,隨着時間的流逝而停止。
在這個世界裏,曾經有個被稱爲最邪惡魔王的男人。
見到了只要擁有心靈,任何人都無法抵抗的真正恐怖。
粉紅色的尾巴從耳朵探出,消失在頭顱內。
女兒的臉皮底下似乎有什麼在蠢動。
甚至能利用潛入屍體的羣體生物,發送信號至神經,讓屍體就像仍然在世般活動。
不管是隔天還是再隔一天,都沒有人看到這位曾被稱爲最邪惡魔王的男人,讓他慢慢地腐朽而去。
◆
「……沒用的~哈哈哈哈!你無法反抗我。沒錯吧?」
「沒用的沒用的沒用的!你一輩子都只能像這樣服從我!因爲我沒有讓你具備勇氣這種功能!你以爲我死後你就自由了吧?……真遺憾,我還活得好好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不需要任何夥伴。如果需要軍隊,他可以製造出來。
「你居然改造了自己!」
恐懼使橫隔膜痙攣,使他只能發出這樣的聲音。
沉默。就像走在羅特格拉眼前的塞魯蕾一樣。
不久,太陽又第幾十次升起。
「塞、塞魯蕾。」
「我、不知情……我……根本不知情!是、是部下擅自做的……!」
已化爲死屍的城市如今只剩下令人不寒而慄的沉默。
血液和水分都流乾了,落葉堆積在他的身體上。
「……」
周圍的草叢晃動了一下。那是他所操縱的屍魔。
他既沒有信念,也沒有理想。他的殺戮毫無確切的目的,無節制地散播毀滅,享受着悲慘。
「──你終於完蛋了啊,色彩的伊吉克。」
「嗚咕……咕……嗚……」
面對已化爲屍骸的創造主,牠只低喃了一句話。
「……嘎哈、哈!看不出來嗎?讓屍魔鑽進損傷部分……建構融入羣體的模擬器官系統。連接蟲的神經,用蟲的胃消化,用蟲的血液培養細胞──總之呢,說白了就是幾乎都是蟲吧?以人類的角度來看,跟死了沒兩樣。失望了嗎?開玩笑的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遺憾~!我~騙~你~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是一頭具有流線型身體,像狼一樣的多腳野獸。
他是這個世界上最能享受悲慘和殘酷的男人。
一個野獸般的影子靠近他的殘骸。
理應已經喪命的伊吉克突然抓住了歐索涅茲瑪的後腿。
據說他的高超技術是無師自通的。
色彩的伊吉克所創造的那頭混獸(chimera),名叫歐索涅茲瑪。
「…………」
塞魯蕾的頭部斷掉了。即使她正在移動,即使她正在行走。
色彩的伊吉克,半淹在水坑中。
「喔,這樣啊?是部下啊!也就是說不是羅特格拉公爵的錯對吧?沒關係,沒關係!我這個人啊,對那種事很寬容的,反正那傢伙──」
「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嘎……」
有一天下了雨。
沒有復原的希望,只能走向死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誰會、放棄、啊!」
右腳踝以下的部位不見了。
因爲被稱爲最邪惡魔王的色彩的伊吉克……肯定是爲了維持自己的身分,而挑戰了「真正的魔王」。
在阿茲耶爾貴族領地的山路上,有個「像」撕碎的人類屍體的東西被丟在那邊。也就是說,那不是屍體。
他之所以發出像笑聲的聲音,是出於恐懼。
「哈……哈、哈啊、啊。」
「我求求你……不、不是約定好了嗎?我不是已經把城市給你了嗎?你會把塞魯蕾……把塞魯蕾還給我……我們不是這樣約定的嗎?」
「因爲都已經死了啊。」
不放棄又能怎麼樣──誰也不知道。
「你還記得之前的事嗎?對對,剛好就是你的女兒失蹤之前那陣子吧?我去參加什麼和平談判的時候,在路上被不知是山賊還是騎士的人攻擊了──哎呀,真是好可怕呢~」
伊吉克以看不出來剛纔還是屍體的力量,將指頭深深嵌入歐索涅茲瑪的腿裏。
心愛的塞魯蕾正在山丘上走動。
野獸覺得不需要多說什麼,正準備離開。
「嘎啊、嘎、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雖然他嘲弄各種生命,踐踏最低限度的道德,但是他一直維持着肉身狀態──直到這時候。
羅特格拉的心靈幾乎被這聲嘲笑和悲鳴撕裂,但他仍然奔向山丘。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已經不在乎了。歐索涅茲瑪……當我跟弗拉里庫他們走時,曾說過你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吧?還是當我沒說,撤回,反正弗拉里庫也死了,我還得讓你做點事呢。」
就連名爲呼吸的行爲,也會導致他的肺部從內部裂開。
伊吉克不再笑了。
「你這副樣子,爲什麼還能活着……!」
「──羅特格拉公爵。」
「太誇張了……做那種手術,又沒有任何設備……說到底,不就是你自己變成了屍魔嗎?」
他經歷了與自己過去殺害的那些人們同樣的痛苦,連慘叫聲都叫不出來。
黑色的小小軍隊衝出女兒的身體,湧向他。
他只能如此前進。左小腿的肉裂開,露出了裏面的骨頭。
無論是肉體還是精神,他都無法維持人類正常的樣貌。
鼻子與嘴巴空虛地流出紅色的滲出液,那些液體最後也變成了黑褐色。
她的步伐搖搖晃晃,無神的眼神正望着羅特格拉。
然後太陽昇起。
「哈哈哈哈哈哈!你好冷淡啊~歐索涅茲瑪!主人都這樣復活了耶!你應該……表情再開心一點嘛!歐索涅茲瑪……!」
歐索涅茲瑪可以用堅韌的前肢打碎伊吉克的頭,然而牠唯獨無法反抗伊吉克的指示,因爲牠就是被製造成這個樣子。
即使打從心底憎恨着這個現在比嬰兒還脆弱的魔王,歐索涅茲瑪也絕不可能打倒對方。伊吉克經常只爲了折磨自己的創造物,而賦予他們自我意識。
歐索涅茲瑪垂着頭,咬牙切齒……然後,牠問道:
「……多久?」
「啊?」
「你這傢伙還能活多久?」
「哈哈……」
歐索涅茲瑪思索着,即使他拋棄了人類的正常生命,依賴邪魔歪道般的詞術存活在這個世界上……伊吉克還可以活多久呢?
他輸給了「真正的魔王」。即便存活下來,那道創傷必然正在致命地侵蝕着他。
這毫無疑問是一種比死亡更加可悲又無力的生存。
「……哈哈哈哈哈哈。」
伊吉克一邊像蟲子般爬行,一邊發出病態的笑聲。
「誰會放棄啊。誰會放棄啊誰會放棄啊誰會放棄啊誰會放棄啊……!哈哈、哈哈哈哈!我可是色彩的伊吉克!是不是啊,歐索涅茲瑪?我是會因爲這點程度的挫敗就放棄的人嗎?」
「……」
「我要創造……最強的魔族。創造出一擊就可以捏死那個臭丫頭的最強魔族!我能做到!做到涅夫託!弗拉里庫!露梅莉和艾雷那那個臭小鬼也做、做不到的事!現在只剩下我了!是我的話…!是我的話……!是我的話!」
「……伊吉克。」
他的身上已經看不到過去的強大,令人於心不忍,慘不忍睹。
歐索涅茲瑪之所以無法逃離那雙精光閃閃的眼神……是因爲牠是缺乏勇氣的被造物?還是因爲──
「──我要材料,現成的細胞像山一樣多。咳咳,歐索、歐索涅茲瑪……去拿英雄的身體過來,什麼都可以,看到就拿。」
◆
幾年的時光過去。
他一邊吞食着培養的蟲,一邊藏身於廢墟的一角,將一整天的時間都花在實驗上。
以生物體重現魔具,維持理想的排列,簡直是荒誕不經的夢想。
許久、許久。
雖然生爲能自由改變肉體的擬魔,但她的外表一輩子都不會改變。她就是揹負着如此宿命的生命體。
時光流逝。
「很~好,只要有理解詞術的心就夠了。不管一開始有多笨都沒關係……啊,這樣好了,先從我的名字開始學起吧?」
「哈、哈哈哈哈!……該死的魔王……!妳根本算不了什麼……只要一開始就『切除』掉區區的恐懼就行了!我不會接上那種神經迴路……它是專爲殺死妳而生的戰鬥生物……!」
「啊?你剛纔是不是說了什麼瞧不起我的話?你說我像誰?」
在反覆經歷上千次的奇蹟,以及上千次必然的失敗之後。
對曾經享受過這個世界的邪惡魔王來說,只有這片早已被「真正的魔王」摧毀,無人知曉的山野是他最後的領土。
教導那種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他自己壓根不相信的想法。
「妳的名字叫慈。」
慈至今仍然沒有離開過水槽,但狀況看起來很穩定。
終於,那個個體出現了。
「你得早起好好喫飯啊!爲什麼伊吉克就不能好好照顧自己呢!身體也沒有保持乾淨!髒死了!」
從生命的開端就刻畫成完成型態的那個擬魔,並未經歷過一般生物的成長過程,她從一開始就是少女的樣子。
通往成功的光明總是出現後又消失,連放棄的黑暗都不肯留下。
重生之後,他的身體再也無法承受長距離的移動。
很久以前的魔王自稱者在幾近偶然之間發現的那東西,是可以自行變異肉體,模仿任何存在,被稱爲擬魔(mimic)的魔族。
「是的,慈。魔法……魔法的慈。哈哈哈哈。」
兩個月亮一次又一次地升落,無人知曉此事,只有時間流逝。
「啊~啊~夠了,你還是隻要負責帶材料來就好了。別靠近這傢伙……這是主人的命令,聽到了嗎?」
而且伊吉克追求的完成體,不僅僅是擬魔。
「……我明白了。」
「那就是──正義和勇氣。」
那個擬魔,在從那時算起的短短兩個月內就溶解死去了。
「只靠拼湊英雄的肉體還不夠。雖然我手邊沒有死者的巨盾……不過我已經完全解析了那種干涉空間相位的詞術論機制,也可以進行重現……!」
一切看起來都像不可能發生的未來。
她天生就不會因爲出於對恐懼的防衛反應而戰鬥,她就是被打造成這樣的。
恐懼和執着將這位稀世天才推向如此瘋狂的事業。不過對於色彩的伊吉克來說,瘋狂與正常之間或許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界線。
「……爲了最高傑作賭上生命,簡直就像輪軸的齊雅紫娜呢。本來不會對製作物抱有情感的你……真的變了很多。」
於是他走上了漫長而艱苦的道路。
「……基礎的理論是相同的。」
即使如此,他認爲擬魔可以無視那種代價。
在這一個大月裏,他都是被這樣叫醒的。
「你不是很珍惜這個擬魔嗎?」
伊吉克笑了。新生的生命不知道那只是他看不起無知僕從的笑聲。
死者的巨盾是伊吉克曾經擁有的絕對防禦魔具之名。那是透過切斷微小的空間相位,阻止來自外部的干涉。但與此同時,空間的扭曲會像毒物一樣侵蝕使用者自己的細胞結構,是種會帶來痛苦和變異的危險魔具。
伊吉克本來就是個多話的人,不過他的自言自語變多了。
◆
不過,只要手頭上有了最重要的一樣東西,對天才伊吉克來說就足夠了。
「嗯。」
毫不間斷的自我改造侵蝕了伊吉克曾經身爲人類的記憶,然而他依然頑強地保護自己要用來完成最後作品的自我與知識。
「……名字。總有一天,得爲它取個名字……」
只靠殘虐的心理,無法對抗「真正的魔王」那種巨大的威脅。
然而,現在有個伊吉克沒預料到的問題。
不知過了多少年月。
生術、藥品處理、導入細菌、與魔具的交互作用,他嘗試了所有手段。
爲了再次找到光明,伊吉克又活了十年。
最後,伊吉克甚至將完好的那隻手臂也換成了金屬線般的精密作業用義肢。
「對。某種意義上來說,那東西就是你殺掉的一大堆對象的最後下場,哈哈哈!」
歐索涅茲瑪不認爲此刻見到的無秩序細胞塊能變成人形,但既然伊吉克如此斷言,那就一定會吧。
一個浸泡在玻璃瓶保存液中的細胞塊,就是伊吉克研究的關鍵。
「我是色彩的伊吉克。要記住哦?哈哈哈!畢竟這可是主人的名字啊。」
「……我是爲了自己。這是我的工具,和那個臭老太婆不一樣……!我只爲了我自己而活。我要用死也不夠的後悔殺了那些曾經瞧不起我的人。那就是我……!」
他只能不斷嘗試。只要是爲了戰勝「真正的魔王」,即使得犧牲一切也有完成計劃的意義。資源用完就拋棄、生命用完就拋棄,拋棄了成千上萬的量。
「……嗯。」
如果要從這種細胞培養出他所想要的個體,還需要做多少次實驗呢?
「……人類的外型。因爲無論什麼時候,能創造出最強社會的……都是人類……藉由他們的幫助,這傢伙將會變得更強……那麼,要做成男性嗎──」
◆
「不是你的自由!伊吉克教過我要珍惜生命啊!」
那樣的動機,也可以改稱爲正義和勇氣。
由於喪失肉體而用不到的大部分大腦運動區,也被他用菌絲組成的神經替換。他透過那個迴路,得以自動化處理細胞的前期複雜作業。
雖然他在人類能想到的各種觀點中都是最差勁的男人,但他在建構魔族上從未出過錯誤。
「嗯。」
「──不對,要做成女的!如果是男的……我不就得一直看着男人的裸體嗎?哈哈哈哈哈!我可不想那樣呢……」
他的聊天對象,就只有培養在玻璃管中的細胞塊。
「啊啊,吵死了……!」
玻璃管終於裝不下那些開始成長的細胞,需要一個方形的水槽。
這也是挑戰「真正的魔王」之前的伊吉克如此認爲,被他凍結的計劃。
「……將三十七兆個細胞都變成死者的巨盾……不,無論在結構上還是概念上,理論上都可能做出超越死者的巨盾的構造。遇到防禦反應造成的變異,擬魔的細胞自己可以立即反應並進行重置……!就讓我來設計以擬魔的變異能力運作的永久性!剩下的,哈哈……就是身體能力了……英雄的肌肉、英雄的神經、英雄的骨骼!現成品多得跟山一樣……!即使是要完美排列出無敵的細胞,也仍然……難不倒我……!」
「別妨礙我喔,歐索涅茲瑪?終於……我的人生這下子終於要開始了……」
因此,最邪惡的魔王首先教導她那樣的想法。
「首先,我要教妳一件最重要的事。」
「可惡……可惡,吵得我頭痛死了……!我想做什麼都是我的自由吧?這是我的人生。」
「慈。」
「嗯……」
「伊吉克!伊吉克!」
伊吉克仍然以阿茲耶爾貴族領地爲據點。
那天,帶回英雄肉體的歐索涅茲瑪也首次見到了牠的後繼機種。
以伊吉克的工術,製作起來並不困難。但隨着容積的增加,調配抑制變異的保存液卻變得越發困難。
這是一種甚至還沒分化成種族,以胚胎細胞形式存在的超凡生物。
「哈哈哈哈!爲什麼我必須遵守自己訂的規則啊?」
◆
「歐索涅茲瑪是……以最強部位縫合而成的最強戰鬥生物。但是,我要的不是那種失敗的試作品……而是創造出從一開始就設計完美的那種。」
「慈,妳的誕生是非常幸運的事。這個世界充滿了無窮的可能性,有無數的色彩,這是一個心中只要有正義和勇氣……就能掌握任何未來的世界。那麼,這個意思就是說呢……」
「伊吉克,你的力量已經沒辦法像過去那樣了,沒有恢復的希望。你應該有這點程度的認知吧……!」
這是一種宛如在沙粒上雕刻出非常精密的圖案,並且對整個海灘上的每一粒沙子做出同樣工程的嘗試。
在那個時間點還是不可能的。
「……那就是,你這傢伙的作品?」
只看見一點的希望徵兆就這樣消失。從那以後,又過了十年。
既然他無法將肉體移出這個地方,他就只能遠距離使喚魔族,從各地的據點收集製造所需的設備和材料。
「妳聽得懂我的話嗎?」
而在戰鬥的動機之中,束縛和憤怒是最容易操作的。
自從開始人格教育後過了一年。
慈順利地按照伊吉克的計劃成長──不過,太順利了。
以正義之心戰鬥,誓言打倒「真正的魔王」的活體兵器。
伊吉克自己也沒有想到的是……用那種方式培育出來的正義之士,老實說與最邪惡魔王的性格太合不來了。
「你聽我說!不只是伊吉克!也得珍惜其他的生命!已經不需要實驗材料了吧!」
「哦~?那妳來阻止我看看啊?從那個水槽裏阻止我啊!我教過妳吧?妳的細胞還不是無敵的。只要我有一點那種意思,妳可能就會溶解死翹翹喔。」
「你試試看啊!我一點都不怕!」
像慈這樣的存在要多少就有多少。
迂腐的正義。迂腐的憤怒。迂腐的悲傷。
伊吉克始終無法理解,他們爲何能爲了如此無聊的事而行動。
他覺得只要將那些無聊人士所說的話一字不漏地教給慈,就能創造出一位像挑戰伊吉克的那些人一樣,盲目的士兵。
成功過頭了。
他無法讓沒有恐懼情感的慈,像歐索涅茲瑪那樣服從於自己。
(……該死的,怎麼會變成這樣?我可是色彩的伊吉克啊!)
是因爲「真正的魔王」。
那個存在擾亂了這個世界的一切。不管是正義,還是邪惡。
每次想到那個攪亂了自己人生的人,他就氣憤難平。
無論得以什麼爲代價,在看到「真正的魔王」痛苦地死去之前,他都不會死。
「好吧~算了。不管妳有什麼決心,肯定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來上課啦,上課了!我今天也要把知識灌進妳的腦子裏喔~就先從擬魔的組成理論開始──」
「哇~!哇~!絕對不要!在你聽我的話之前,我會一直說下去!」
「……伊吉克,我有一個希望。」
那時,他還有幾件事需要教給慈。
慈在水槽中抗拒。
「哈哈哈哈!是啊~他們都是活着的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即使慈現在趕去救援也來不及了。「真正的魔王」的恐懼會讓一切都爲時已晚。
眼前,她一直注視着的王國正在逐漸毀滅,已經沒有救了。
「哈哈哈哈哈!你在開玩笑吧?大家這時應該都忘記我的長相了,他們應該覺得很孤單吧!現在我可是對要怎麼宰了那些小嘍囉,期待得不得了!」
不管怎麼想,這都是一開始就應該注意到的問題。
歐索涅茲瑪沒有再追問下去。
他們死得理所當然。因爲那些人太弱了。
即使有如此強大的力量,牠也一直無法挑戰「真正的魔王」。
◆
「不要!」
這個嘗試,可能是比殺掉一直絕對性控制着歐索涅茲瑪的這個邪惡魔王,還要艱難的道路。歐索涅茲瑪思考着:自己下定了決心的此刻……牠是否能殺掉眼前的伊吉克?
「啊啊,這就是人……!活生生,過着一般日子的人啊!」
因此,他那個時候纔會感到那種恐懼。
「……要移動據點了嗎,伊吉克?」
就算伊吉克自己忘記了,歐索涅茲瑪也仍然遵循着他很久以前下達的命令,不斷殺死英雄。
他怎麼可能不明白那種「理所當然」的事情。正因爲那些人有着與伊吉克相似的內心和感受,所以他們受到折磨時會哭泣,受傷時會慘叫。正因爲有心,所以纔有趣。
「你活得比我料想得還要久。那個時候,我以爲你……連五年都撐不下去。不過,你卻一直消耗那所剩無幾的生命,埋頭於研究……然後活下來了。我……似乎能明白爲什麼。」
然而,被製造出來的魔獸內心深處,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希望。
「慈……!不逃不行!妳想被丟下嗎!這個國家完蛋了!」
「不、要、再、殺人啦~!」
從正統北方王國到西聯合王國。這是一段長途跋涉的旅程。
再像以前那樣大鬧一番,戲弄那些愚蠢的人也不錯。
因爲牠天生就沒有勇氣這種機能。
「不對,伊吉克,你應該也很清楚爲什麼。」
即使魔法的慈誕生之後,那個指令變得沒有意義,牠也一直在那麼做。
牠知道,爲了創造區區一個魔族,伊吉克犧牲了一切。
慈哭了。
「是人……是人啊……哈哈哈,哈哈……」
雖然歐索涅茲瑪對伊吉克來說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但他仍然繼續把歐索涅茲瑪當成方便的奴隸使喚。
色彩的伊吉克與那些人不一樣。
「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糟了!」
「……慈過得還好嗎?」
(接下來不會花太多時間……最後只需要教育她戰鬥技術和殘殺敵人的殘虐個性。結束後就釋放這傢伙……我會奪回一切,奪回二十年裏失去的一切。)
「因爲,我看到了……以前只聽伊吉克說過,啊啊……!親子真的在歡笑……即使受到了挫折,大家也會互相扶持……他們都是活着的……」
伊吉克一個不留地殺光了他們,因爲他們是沒有存活價值的笨蛋。
「是啊~雖然這個地方已經待慣了。剛開始時只是想找個地方遮雨避風,結果竟然變成了實驗室。」
以前的牠應該那麼做。但是,現在。
「伊吉克。」
西聯合王國並沒有被戰火焚燬,也沒有遭到巨大怪物的蹂躪。
雖然被當成運送大量研究設備的馬,歐索涅茲瑪也只能乖乖服從。
──牠就是爲此特地再次來找伊吉克的。
那些人都擁有自己的人生,也有和伊吉克一樣的心纔對──他見過好幾個自以爲是地說着那種大道理的人。
無論是隔天或是再隔一天,她都會把臉貼在水槽上,不厭其煩地觀看着人們的生活。
因此歐索涅茲瑪成了「真正的魔王」的守門人,不斷殺害英雄。
那一定會非常有趣。
「……別講得你好像很懂我,那是因爲我纔是最強的魔王。」
──是個和其他人沒有什麼差別的人類。
──「真正的魔王」是不是贏不了的?
既然如此,他在這種情況下「製造出」魔法的慈,是不是代表魔法的慈也「無法獲勝」?
比方說,如果他在她眼前摧毀這個遼闊的王國,慈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歐索涅茲瑪無法反抗伊吉克的指令。
魔王的恐懼會摘除掉想要將其打倒的意志。
──伊吉克思考着,之後要做些什麼。
即使伊吉克不下手,弱者也終會受到應有的報應。
「……哈哈、哈哈哈!」
◆
「伊吉克,你……」
「你之所以要去西王國,是慈要求的嗎?」
這個位於俯瞰城市的丘陵上的據點,隨時都可能被發現。
──最後,伊吉克決定搬離待了近二十年的據點。
「啊?」
在漫長的旅程後,這個疲憊的生命已經做不了什麼事了。
即使經過了漫長的歲月,即使切除了記憶區域,即使伊吉克用盡任何可能的手段想忘掉,所有的理論都沒有用,他還是會不禁想起來。
爲了不讓擁有傑出才能的人白白犧牲,歐索涅茲瑪能選擇的方法只有一個:只殺那些「註定要死」的英雄。
就算有可能,牠覺得自己也不會那麼做。
伊吉克不是早在二十年前就「意識到了」這一點嗎?
「我想結束我的工作。我想……踏上屬於自己的旅程。」
或許只是因爲一次相遇,就改變了歐索涅茲瑪這種被詛咒的命運。
那是一位很弱小、不算是英雄的普通詩人,但歐索涅茲瑪認爲他擁有打倒「真正的魔王」的某種力量。
伊吉克只是嘲笑着自己創造物的決心。
「話說回來,這還是我第一次測試這具身體能不能正常移動呢?哈哈哈哈!二十年來,我只喫蟲子或雜草樹根啊!」
「如果待了這麼久,自然就會變成這樣。」
「怎麼了~?」
◆
(……贏不了嗎?)
只是,一切都死了。每一個人都在無盡的絕望和恐懼中死去。
「啊啊,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一顆顆淚珠漂浮在保存液之中。
──「真正的魔王」已經侵入了西王國的中樞地帶,速度比伊吉克所想的還要快很多。
「在意嗎?你明明從來沒見過。我讓其他魔族運送那傢伙,歐索涅茲瑪,你沒必要知道那種事。」
「擬魔的細胞能以超高速分化,轉變成記憶中的樣貌……吵死啦!」
「……我會的。」
「──這麼說起來,你還在認真地殺人嗎?哈哈哈哈哈哈!真是了不起~!可以了可以了!反正慈的身體已經完成了!你已經沒有用了。廢棄處分,派不上用場了,往後想怎麼做就隨便你吧?」
(我沒有輸……沒有輸給任何人。總有一天,連「真正的魔王」也會敗給我。)
恐懼的氣息。那種能讓一切都毫無意義地結束的氣息,不是來自其他人,正是來自於「真正的魔王」。
受害者之中也許也有像慈那樣的孩子,他不會一一去記住那些人。
這毫無疑問就是當時的恐懼。
「……」
「是啊……那是命令。」
歐索涅茲瑪遇到了一位名叫飄泊羅針的歐魯庫託的男子。
──殺死「真正的魔王」。
「……哈哈哈哈,妳就那麼期待嗎?真是可喜可賀啊~」
伊吉克爲了自己的樂趣而屠殺。
想起自己曾經摧毀的無數城市,伊吉克傻傻地笑着。
類似那時的氣息甚至傳到了遠處的山丘上。
「去找其他城市就好了!妳最喜歡的人類……世界上到處都還有好幾萬只活着啊!但如果我們死了!一切就白費了!」
他只能說服慈。如果無視她的意願強行將她運走,伊吉克可能會再也無法控制慈。但是,如果現在把慈從水槽中放出來,她也不會回到伊吉克的身邊。
一旦讓她離開保存液,就無法溶解處分掉了,因爲那是伊吉克製造出來的無敵生命體。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妳爲什麼不懂呢?現在的妳是打不贏的!必須……必須讓心靈也成爲完美的兵器才能獲勝!還有時間!我……我啊!在讓妳達到完美之前是不會死的!妳明白嗎,慈!我不能死啊!所以,不要再任性了!」
就算也許只是他如此一廂情願,只能永遠延後也沒關係。是的,只要完成就能獲勝。現在打不贏也沒關係。
「但是伊吉克不是說過嗎!」
魔法的慈與伊吉克過去製造的任何魔族都不同。
對於以前只擁有唯命是從的手下的他而言,那簡直就像是──
「──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是正義和勇氣!」
「那當然是個大謊言!妳是兵器!只是用來幹掉『真正的魔王』的兵器!」
「不要!不要……!我已經明白了!」
水槽中的慈正眼對着伊吉克。
那是一雙閃耀着綠色光芒的美麗眼睛。
無論是外表還是內心,她與被稱爲最邪惡魔王的伊吉克都截然不同。
──讓人不敢相信那是由色彩的伊吉克這樣的男人創造的。
「就算能打倒『真正的魔王』、拯救世界……我也不想以捨棄他人的方式來獲救!既然我被製造成英雄,就想秉持不辱英雄之名的精神活下去!我想相信正義是真正存在的!我想認爲我有戰鬥的勇氣!」
「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該死的!」
伊吉克已經沒有能製造出下一個個體的可能性與時間了。
他就快死了。
她不會停下腳步的理由,並不只是因爲她擁有無敵的身體。這一點他也知道。
「……伊吉克。」
伊吉克大喊着,彷彿不想看到慈首次走到外面的世界的模樣。
所以庫拉夫尼魯才能夠說出這些話:
爲什麼要教她毫無用處的東西?
──然後,現在。
意識到這一點,讓他感覺糟透了。
她應該可以呼吸,她應該可以行走。
其中大部分的破壞是由庫拉夫尼魯指揮的魔族軍隊造成的。他用盡全力,試着留住慈。
「隨便妳……快滾吧!笨──蛋!」
即使受到足以損壞自己的一擊,慈也不會停下腳步。他知道這一點。
(我明白……慈的內心想法。)
她那長長的麻花辮像尾巴一樣飄揚在空中,然後消失在遠方。
他賭上人生打造出來的魔法的慈,完全是個失敗作。
慈將手掌貼在水槽上說道。
──水槽裏的保存液逐漸被抽掉。一切,現在,都毀了。
(我明白……)
「該死的……!我到底是怎樣,我……哈哈……我的人生……嗚、嗚嗚……嗚……」
……她一定在笑。
因爲她是色彩的伊吉克所創造的最優秀作品。
「啊啊……是啊。慈……」
「住口!妳這個該死的大笨蛋!別開玩笑了!別小看我!我可是最邪惡的魔王!那就是我!我就是!我就是……!」
溶解處分掉魔法的慈。
過去的伊吉克就會這麼做,即使是現在也一定可以。
「…………拯救所有人吧,慈。」
……爲什麼,要那麼做呢?

他絕對不望向那個身影。
◆
真理之蓋庫拉夫尼魯獲得的這個名聲,實在太諷刺了。
庫拉夫尼魯用來聯絡的屍魔被折成兩半,倚在牆邊。
想到任何地方,就到任何地方。不是聽命於他人的指示,可以自由地邁進。
「……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吧……妳……」
因爲,那就是擁有心靈者的生命。
「伊吉克,你一直養育我至今,即使那全部都是謊言……對我來說,那就是真實的世界。伊吉克給了原本一片空白的我色彩!這顆心是真正的正義!」
魔法的慈會以未完成的狀態挑戰「真正的魔王」,然後一切都淪爲徒勞無功。
在第五戰時,慈把勝利讓給了擁有晉級動機的擦身之禍庫瑟。
慈的身影已經遠去,也許再也不會回到他的身邊了。
爲什麼要製造出明明知道不可能贏的東西?
然而,這絕不是因爲慈的內心軟弱。那個時候,慈也按照她的想法,做了她相信自己應該做的事。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操縱心靈的心術士。
「謝謝你,爸爸!」
色彩的伊吉克用顫抖的手觸碰水槽的機關。
身體應該輕鬆得難以置信。
「謝謝你。」
魔法的慈原本居住的房間只剩下大量的破壞痕跡。
(失敗了。)
(……真是的,我在白費工夫。)
即使他能夠系統化地製造出按照一定機制行動的魔族,並編寫出將自己的心投射到魔族身上的獨特技術……庫拉夫尼魯卻「從未能創造出」像慈那樣,與人無異的,「擁有心靈」的魔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