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地平咆•梅雷
《異修羅》 · 圭素 · 9050 字

天空一片晴朗,草木的色澤顯得格外鮮豔。
位於賽因水鄉的外側,一座能眺望低地的寬廣河流與豐饒田野的矮丘上有座名爲「針林」的森林。這個名稱的由來不用別人說,年幼的米羅亞也能清楚理解。
遠遠望去,那裏看起來彷彿一棵樹木也沒有的荒涼山丘上插滿了無數的鐵針。
若是登上山丘靠近觀察,就能明白那些針的真面目。那無數的針,每一根都與米羅亞每年在奉獻祭典上看到的粗壯鐵柱一模一樣。
他踢了踢從鋼鐵樹海伸出的一隻腳後跟。
「喂,快起牀!已經過中午了耶!」
──那是一隻腳後跟沒錯。就算只看橫在地上的腳底板,長度也是米羅亞身高的三倍。
「吵死啦……又是你啊──臭小鬼……」
「你是米蟲吧!成天喫飽沒事幹!」
這座插滿鋼鐵的荒涼山丘上,自遙遠的古代以來只存在着一個生物。那就是
巨人
。
村裏的人都知道此人之名,他叫地平咆梅雷。
「呼啊~嘿……咻。」
那個存在抓住插在周圍的一根柱子,使勁撐起上半身。每年都需要十二名大人才能搬運的鐵柱有如曬衣竿似的彎曲,發出嘰嘎的聲響。
那是一名體型巨大的男子,非常巨大。
此人只穿着以工術編制的樸素草衣,即使他盤腿坐着,若米羅亞沒有抬頭朝正上方仰望就無法看到他的頭頂。
米羅亞曾聽村長說過,在自古活到現在的巨人中,梅雷也是相當特殊的人物。
就像
人類
一樣,某些巨人在同族之中身材顯得特別高大,梅雷屬於中等身高,米羅亞的印象中應該有二十至三十公尺左右。
「怎麼啦~你又跟爸爸吵架啦?」
「纔不是!弓!梅雷你應該有弓吧!」
「哦~那個啊?我不曉得放哪去了。」
這就是爲什麼村人們即使沒事也會造訪「針林」吧。
「真麻煩啊。」
「啥~?你平時只會躺在地上懶散過日子吧!羅斯庫雷伊絕對比較強啦!」
梅雷厭煩地躺回泥土地上。
「還用問,當然是雞雞啊。」
那個聲音應該用「轟隆轟隆」而非「沙沙」來形容。
事實上,米羅亞說的沒錯。
「拿去,小心別被壓死嘍。你們實在弱爆了。」
那副模樣加上狂風暴雨的天氣,在不認識梅雷之人的眼中,看起來就像一幅末日的景象。
不管米羅亞再怎麼使勁地對準正中央猛推足有一個巨人長的弓弦,甚至將全身的重量壓上去,它仍然如同立在四周的柱子般一動也不動,就像一根鐵棒。
──閉上眼睛,集中精神。
「那個是哪個?」
「啥~?」
「快要下雨嘍。」
靜待宛如
龍
一般瘋狂流竄的河川流向改變的瞬間。
他們的守護神即將前往黃都參加王城比武大會,這讓米羅亞內心感到有些雀躍。
「我……我可是曾經獨力抬起大水桶耶!哪裏有能扳動這把弓的傢伙啊!」
「啥~?如果箭不射出去最好,那弓箭一開始就不會存在於世上啦!看來你沒射過箭吧。」
「啊~是嗎?看起來還是晴天耶。」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那些傢伙很驚訝呢!還說『原來你有那方面的興趣喔?』」
他們每年融化這附近採掘的優質鐵礦,由村裏工術最優秀的人將柱子打造成造型優美的直柱。再施予鍛造處理,使柱子不會生鏽。每一根柱子都是賽因水鄉的村人們精心打造,是這座村莊最傑出的工藝品。
在這場暗夜暴風雨中,超出一般人規格的大巨人站直了雙腿。
除了梅雷,其他人應該都無法看見浮現於地平線盡頭的雲朵形狀吧。
「別說那種蠢話~!我是最強的。拿出真本事的我可是很厲害喔。肯定會讓你嚇一跳。」
「哎呀,真的不知道啦~被六個人摸了之後,我反而開始覺得癢癢的……結果是立起來了沒錯,不過……」
然而那些與他同爲勇者候補的人──例如黃都第二將,絕對的羅斯庫雷伊的名聲就不只在一個村莊中流傳。凡是人類小孩都對那位大英雄懷抱憧憬,米羅亞也是其中一人。
米羅亞很快找到那把弓。雖說任何賽因水鄉以外的人都不會把那個物體當成弓。
具有豐沛的水源與礦石資源,土壤肥沃可養育動植物的和平村莊。
賽因水鄉今年的毀滅之日即將到來。
「話說得很囂張嘛,不過呢,你今天就先回去吧。」
──梅雷總是講述着與村人們發生的那些令人無語的回憶。
梅雷拿起了黑弓。
梅雷毫無疑問是這個村莊的英雄,卻不是憑戰功出名的英雄。
米羅亞小跑步下山回家。
米羅亞無意識地望向巨人的兩腿之間。那個草裙底下是沒包住沒錯。
況且當事人怎麼會不知道結果如何。梅雷有點不好意地抓了抓肚子。
「什麼嘛,太蠢啦!就算你這種傢伙變成全村力氣最大的人也沒意義吧。我的力氣可是比你大一千倍喔。」
「不過啊,梅雷。你的身材雖然高大,卻不戰鬥呢。你爲什麼不用弓呢?」
或是在某位女孩的婚禮上獻唱,卻因爲歌聲太糟糕被永遠禁止唱歌的事。這條禁令至今仍保留在村莊的規定之中。
「那麼大的東西怎麼可能搞丟嘛!你看,不就躺在那邊的地上嗎!」
梅雷俯視着他唯一的心靈故鄉。
「用了五個人都不行。然後他們知道必須認真了,就派出六個人。每個都是精挑細選,對自己的力氣很有自信的傢伙。」
那是一個材質不明的巨大長條狀黑色物體。橫躺在林立的鐵柱之間,彷彿地貌的一部分。
能眺望賽因水鄉的「針林」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他的家。
「噗,真的假的?」
「哇哈哈哈哈!算了吧、算了吧。小心小小年紀就弄壞腰喔。」
例如流行在小孩們之間,比賽誰被梅雷的噴嚏吹得最遠的危險遊戲。
「啊~那邊的水車的確已經很老舊了。」
或許跑進「針林」的山豬一頭撞上擺在地上的黑弓,把自己撞死的傳說並非編造的故事。據說當時被撞上的弓一樣是文風不動。
「普庫說只要能稍微拉動這傢伙的弦,就是村裏力氣最大的人。是真的嗎?」
「哇哈哈哈哈哈!反正我獲勝後就能拿到一大筆錢啦!別對村裏的人那麼小氣嘛!」
「米瑟穆拉那種怪老頭就算啦。」
「不對,八成會下雨。看雲的樣子就知道了。」
米羅亞從沒看過這個巨人做出任何靈活的動作。
「你去問問你的爸爸或爺爺吧。男人無論到什麼年紀都是笨蛋呢。不過有沒有抬起來就不清楚了……」
米羅亞再次推了推弓弦,它仍然一動也不動。
或是讓小時候的村長父親踩在肩膀上偷窺女生浴場,卻因爲太過顯眼被懲罰的事。
「囉嗦。」
「爲什麼會做這種蠢事的大人有六個那麼多啊!」
「對了對了,幾十年前,村裏有羣蠢蠢的年輕人想試着把我的那個抬起來喔。」
「我纔不管梅雷怎麼樣呢!普庫嘲笑我絕對辦不到,所以我要試試看!」
「好了~今晚是這邊嗎……」
和他們一直住在一起的這位全賽因水鄉最有分量的存在,真的是這片大地最強的人嗎?
每一位村民都能侃侃而談關於他超乎尋常的龐大身軀與蠻力的故事。
米羅亞傻眼地嘆了口氣。這傢伙比米羅亞的姐姐還不像樣,他真的是村莊的守護神嗎?
他將這股強風猛吹不倒──深深插入地面的一根「針林」的柱子拔起。
但在那之中並不包含任何他以那股力量奮勇退敵的事蹟。
「唔~那就明天見啦。」
「不是有我嗎?」
「用……用幾個人才抬起來?」
「……再等一下就來了吧。」
巨人慵懶地躺下,伸出指尖將丟在地上的巨弓拖回身邊。巨弓鏗鏘鏗鏘地刨挖地面,翻起草地與泥土。
轟然的雨聲宛如地震,昏暗狂暴的天空彷彿將整片大地衝刷殆盡。暴風將鄰近山區的樹木颳了過來。其中幾根還以相當猛烈的速度撞上梅雷的皮膚,他卻不痛也不癢。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擔心你喔。畢竟黃都有那個羅斯庫雷伊在……還有駭人的託洛亞那種簡直是恐怖故事裏跑出來的傢伙!梅雷絕對打不贏的!」
「它從你爺爺那代就一直邊修邊用到現在呢。還有什麼?對了對了,還有波亞妮生小孩的費用,她已經是第三胎了呢。也能買黃都的機器幫米瑟穆拉耕田。」
「你這小鬼真愛頂嘴。」
「……」
在米羅亞的眼中,那只是一片沒什麼特殊之處的晴朗天空。
從老人到小孩……所有居住於賽因水鄉的人都有着與長命的大巨人之間的回憶。米羅亞到老應該會一直記得那把宛如紮根於地的巨弓沉重的重量吧。
◆
「……會說出這種話的人絕對贏不了啦~!」
「別在意那種事。你知道嗎?箭矢這種東西不射出去最好喔。」
梅雷的這句低語不是對別人說的。
擁有超乎尋常巨大身軀的梅雷沒有遮風避雨的房子,他也沒那個必要。
「啊~嗚~可惡啊啊啊~!……呼。」
梅雷總是開朗地笑着。
他的身軀形成一道直衝天際的巨大影子,雙眼綻放駭人的精光。
「等……等一下,你的話讓人很在意耶!」
梅雷突然站起身,遙遙望向遠處的藍天。
「我不是那個意思啦。」
「好歹奉承一下說我會贏吧。你一點也不懂得感謝耶。黃都的獎金很驚人喔。可以修好被雷劈壞的庫託依家,還能把西邊的水車換成新的。」
也是他們的寶物。
「果然還是很不甘心啊……!喂,至少別把這把弓弄斷喔。等你輸掉回來時,我一定能把整把弓抬起來。」
村人們一年獻上這種柱子兩次。
那是兩百五十年前,他記憶中此地仍然寂寥的時代裏還不存在的村莊。
人們生活的房子所透出的燈光紛紛因這場帶來末日的豪雨而顫抖。
或許是因爲無論是學業或農務的煩惱,又或是世上的悲劇,與那個巨大的軀體相比都太過渺小了。
米羅亞兇了對方一頓,然後試着推動堅硬的金屬弦。
在這種天候之中,他動用所有的感官去感覺,絕對不能漏掉那個瞬間。
河川那持續不斷的低沉轟鳴聲……稍微提高了音調。
梅雷睜開雙眼。就在心中出現預感的同時,通往大海的河川主流開始朝連接主流的小河倒灌。那條河直通村莊的中心。
賽因水鄉是一座充滿豐沛水源、土壤肥沃的村莊。然而那也意味着,這塊土地在漫長的歷史中反覆遭受這種河川的泛濫侵襲。
每年都會有一場規模驚人的暴雨過境這片土地,每次都會造成洪水氾濫,爲村莊帶來沒頂的命運。
那就是賽因水鄉的毀滅之日。
地平咆梅雷沒有像平時那樣說什麼廢話。
他只是拉開除了自己以外無人可拉動、連抬都抬不起來的黑弓。
他下一步搭上的箭矢,是村人們奉獻的「針林」鐵柱。
溯流而上的洪水混合了三股水流。
繞過河中央沙洲上的巨石,沖刷左岸的水流。擋也擋不住的湍急水流。從後方大海方向湧過來,緩慢卻強勁的水流。
即使從這個距離,他也能看得很清楚。縱使身處這個烏雲和風雨掩蓋了賽因水鄉村景的夜晚,就算對手是不具形體的洪流,梅雷的眼睛依然看得一清二楚。
受到雨水沖刷而鬆垮的地基會不會崩落?挖出的深度是否正確?激流的疏洪道上是否有明年用的耕地?那裏有沒有米羅亞那些小孩子的遊戲場所?
在發動狙擊的前一刻,所有的評估都瞬間閃過了腦海。
龐大經驗造就的那股直覺告訴了他解決一切問題的方案。
「是那裏。」
他射出了箭。
「哐」地一聲,空氣被扯裂。遠勝雷鳴的巨大聲響撕裂了音障。
那條軌道看起來簡直就像一束光。
箭矢插入地面。
「我也是!」
「……我……最喜歡……這個村子了……星星……好漂亮……」
他覺得應該展現自己的氣度。
「……梅雷……太好了……你還醒着……」
地平咆梅雷天生就很強大。
暴風雨隔天的晚上。
多麼脆弱又短暫的生命啊。
「喔,你是說米絲娜嗎?米羅亞也想去黃都嗎?」
村人們每年獻上那種鐵柱兩次。
對孩子們而言,這片夜空太過美麗、太過悲悽了。
河水逐漸湧入被新挖出一道直線的大地傷口。
「臭人類,你們真是弱得難以置信。」
「嗯……嗯。你聽我說喔,梅雷……謝謝你………我一直都……過得很開心……」
有臺板車登上了丘陵,在夜晚的亮光中映照出了影子。
一位少年從人羣中衝入「針林」。他高聲大喊,呼喚那個他所熟悉的存在之名。
洪水災難每年襲擊這片土地一次。
「很好……!睡覺吧!」
在這個時候,周圍的小孩們一個接一個流下了眼淚。
梅雷將捧滿雙手的生命高高舉向天空。
◆
但是賽因水鄉今年仍沒有被摧毀。
「所有人都坐上來吧!就算太靠近星星,也不要伸手抓喔!」
精確命中目標的箭矢仍繼續在大地中前進,破壞地形,掘出直線的軌道。
「梅雷!依莉葉來了!依莉葉說想見你!」
「嗯,你怎麼突然有這個問題?」
他幾乎沒有呼喚過那些比渺小的人類更小的孩子姓名。
「老實說,參加王城比武大會的事是大家爲了梅雷而決定的。」
「……很好。」
「……爲了梅雷?」
或許他是害怕對那些太過脆弱的生命產生感情吧。
一大羣孩子們拚命拉着板車,對車裏呼喊。
「這樣啊,那就好。妳活得很開心呢……依莉葉。」
已經不能用「宛如地震」來形容,地平咆梅雷的弓箭射擊就是地震。
「反正有我們陪着,沒關係啦。妳會不會不舒服……!依莉葉!」
「──有沒有人想和依莉葉一起看星星啊!」
──賽因水鄉的大地連同地底深處的巖盤一起發出震動。
爲了讓少女更靠近地欣賞她最喜歡的星星──巨人將手舉高,再舉高。
「看到了吧,那邊就是那些鐵柱。我們把妳帶來『針林』了!依莉葉!」
此時,板車終於追了上來。看起來是少女雙親的大人緊握着她纖細欲折的小手。梅雷平時就看着的孩子們紛紛呼喚少女的名字。
「好吵喔……那傢伙是誰啊?我分不出你們那些臭小鬼啦~」
在那個時代,這是無藥可救的病。
「……喂,老爸。」
唯獨在這個晚上,平時老是懶散地躺在地上的大巨人沒有入睡,而是一臉無趣地背對少年坐着。
「依莉葉!我也要!」
「嗯。」
箭矢擊中地面的瞬間,地表噴出土石,甚至在那之後還沿着軌道一路噴發下去。
梅雷沒有跟着那羣弱小的傢伙一起哭。因爲他是最強的巨人,是村莊的守護神。
以現在的氣溫,離暖爐太遠會有點冷。這種低溫就是暴風雨過去後留下的殘渣。
抬頭仰望的梅雷也清楚地望見閃爍的星辰。
村人們講述的傳說之中,沒有任何他以那股力量奮勇退敵的事蹟。
板車上躺着一位裹在黃色毯子裏的嬌小少女。
「……她真的不行了嗎?」
巨人頭也不回,不悅地抱怨着。
那是無須搭上第二箭的完美射擊。
「……嗯……嗯……」
閃爍的星星高掛於清澈的天空,佈滿了整個天幕。
即使那是對着遙遠地平線射出的一箭,威力仍十分驚人。
這片夜空太過美麗、太過悲悽了。
「……碰巧罷了。我還嫌太閒數起鬍鬚呢。」
「……哎呀,再怎麼說去黃都是一段很遙遠的旅途嘛……」
洪水偏離了人們居住的土地,流向郊外無人的低地。
喫完晚餐的米羅亞一邊刷着牙,一邊詢問身旁同樣在刷牙的父親。
道別的時刻遲早會來臨。越是讓人發自內心感到滿足的旅程,別離時便越像這般突然、充滿悲傷。
然而,人類,他們卻只有無可救藥的短暫生命。
──那些柱子如今被稱爲「針林」,矗立在這座寸草不生的丘陵上。
「依莉葉,妳這個沒用的傢伙!不要又睡着了!」
「好。反正妳今天就要死了。有什麼願望我幫妳實現,什麼願望都可以。」
梅雷此時才露出滿意的笑容。
「……」
依莉葉。沒有別名,就是賽因水鄉的依莉葉。降生於這個世上,什麼也沒達成就即將死去。
依莉葉是他們重要的朋友。
他的聲音聽起來軟弱又喪氣,與平時的開朗笑容形成強烈對比。
「哇哈哈哈哈哈!這種星星不算什麼,到時候要我拿多少供在妳的墓前都行。」
梅雷還記得她出生那天的事。那是一個與今天同樣空氣清新,星光熠熠的夜晚。
「梅雷你這個大笨蛋!她就是已經撐不下去了纔來見你啊!你從那傢伙出生後不是一直跟她感情很好嘛!」
梅雷雙手捧着板車,露出白天時的那種笑容。
巨人舉起足以坐進三個大人的巨手,撓了撓臉。
「我!」

「人家也要……!」
◆
去年如此,前年也是如此。這是一座兩百五十年前並不存在的村莊。
「……那、那麼……梅雷。我想像平時那樣……看星星……」
那是非常遙遠的過去記憶。
即使在月光下,仍能清楚看出少女的臉色十分蒼白。她因發燒而意識模糊。
她還活着,她還有呼吸,她還很溫暖,她仍有心跳。
地平咆梅雷不是憑戰功出名的英雄。
連平時逞強好勝的壞孩子們也哭了。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在想梅雷爲什麼會參加王城比武大會。」
巨人用那足以坐進三個大人的巨手捧着裹在毯子裏的小小生命。
「有賽因水鄉的人去了黃都吧?」
米羅亞的父親個性穩重、身材瘦長,在體格或性格等方面皆與長得比較接近母親的米羅亞正好相反。他卻一如往常地瞬間看穿了米羅亞的想法。
「你的意思是如果只是幫村裏賺錢,沒必要做到那種程度嗎?」
「好啊好啊。到我的肩膀上,看到了吧。」
塞因水鄉今年又迎接了一次毀滅之日。
父親拿毛巾擦了擦臉,戴上他愛用的俗氣眼鏡。由於眼鏡剛纔被油燈加熱,稍微起了點霧。
「梅雷他……從來沒離開過賽因水鄉。」
「咦,不會吧!是這樣嗎?」
「嗯?是啊。他無論何時都躺在那個丘陵上……不是喫村人送去的食物,就是
獵鳥龍
喫……似乎從爸爸的爺爺那代一~直就是那樣。」
「他沒有想去的地方嗎?」
「不知道。巨人原本就是旅行到哪就住在哪的種族。因爲若是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就會把那邊能喫的東西喫光……雖然這跟梅雷沒關係。」
米羅亞這時纔開始思考,如果自己是梅雷會有什麼感覺。
兩百五十年來一直在那個荒涼的山丘上遭受風吹雨打。看不到新鮮的景色,也遇不到巨人同伴。他是賽因水鄉的守護神,卻無法和人類一起住在村子裏。因爲雙方都知道,人類與巨人之間的身材實在差太多了。
明明具有看得比任何人都遠的眼睛,他卻無法前往眼中所見的那片景色。
「今年的暴風雨也結束了,所以我們希望他能去一趟小旅行。希望他在這個和平的世界……到村外留下一些回憶。」
「但是,那可是在王城比武大會里戰鬥耶。還有羅斯庫雷伊參加。他不害怕嗎?」
「唔……這件事對米羅亞或許還太難懂了。」
父親雙手抱胸,誇張地裝出一副眉頭深鎖的表情。
從窗外的寂靜夜色傳來啁啾的鳥鳴。
「梅雷很強喔。」
「或許是吧。」
「……他很強,比米羅亞認爲的強太多了。」
地平咆梅雷不是一位以戰功聞名的英雄。
就算如此,村人們卻不可思議地毫不懷疑他是最強這件事。
「應該是在八年前吧。你還記得魔王軍蔓延到這附近的事嗎?」
龍族沒興趣鑽研技術,和他們同爲長命種族的巨人與
森人
也是如此。
「……那是以工術製造的土箭燃燒發出的光。它們用足以讓泥土化爲火焰的速度飛向遙遠的天空。只有梅雷能辦到這種事,每天晚上都是如此。」
地平咆•梅雷。
他應該很寂寞吧,應該很孤獨吧。
父親驚奇地偏了頭,推開一扇能望見山丘的窗戶。
「打得贏。」
「……可是他沒有對手耶。」
燃燒的細線從丘陵衝向天際,一次又一次。
搭上土箭,拉弓,高高舉起……瞄準那一小點放出箭矢。直到累倒入睡之前,他一直在做這種事。
即使村人們送食物給他,向他獻上箭矢,與他交心留下回憶,卻一定無法在這方面滿足他。
然而那顆流星卻是飛向天空。
「……老爸,梅雷打得贏羅斯庫雷伊嗎?」
米羅亞也隱約察覺到大人們之所以不提那件事的原因。步步進逼的毀滅,四處蔓延的無形絕望。笑容從那個梅雷臉上消失的日子。
有如平時般開朗地笑着。
「咦……你在騙人吧……」
一定只差一點了,只是距離不夠。
在這個世界,唯有壽命有限的種族願意磨練技術,相信努力是可以累積的。不過──
「可是我從來沒看過梅雷射箭耶。」
終日懶散過活,只會笑的大巨人……一直、一直在這個村莊裏做這種事。
「你看,今天也能清楚地看見喔。」
「……很厲害吧?梅雷戰勝『真正的魔王』嘍。這是真的。」
儘管知道他報名參加王城比武大會,但米羅亞不知道村裏的大人與梅雷之間做過什麼商量。
閃爍的星星高掛於清澈的天空,佈滿了整個天幕。
「……梅雷可以打贏羅斯庫雷伊吧!」
「──沒有騙人喔。爸爸當時真的很害怕。小時候的你每天都在哭。到處都是魔王軍……但如果不逃走,我們遲早也會變成魔王軍。甚至還有些家庭認真地商量……是不是該在事情演變成那樣之前先自殺比較好。」
「梅雷是戰士。他很強,恐怕在他來到村子之前……就已經很強了。」
梅雷仰望着天空中如針頭般大的明亮小星星,稍微咂了咂舌。
「……」
但昨天比今天做得更好,所以遲早能射中。
是流星。的確有流星劃過漆黑的夜空。
如果在平時的夜晚可能會讓人忽略。
如果那些生物將過度漫長的生命完全用在追求一項技術上……
「因爲有梅雷,魔王軍……纔沒有靠過來……?」
大騙子。梅雷果然射過箭嘛。
這個小村子的人們既沒有被迫移居黃都,豐饒的資源也沒有被「真正的魔王」踐踏摧毀,至今仍居住在祖先代代傳承的土地上。
就連喜歡
大鬼
、龍或駭人的託洛亞相關故事的那些孩子們也完全不敢亂開「真正的魔王」的玩笑。
「咦,真的嗎?米羅亞應該看過喔。」
「……!」
巨人伸出兩根手指,圈住頭頂上的整片星空。
「但狀況最後並沒有變成那樣。我還記得……其他地方都淪陷了,卻只有這個賽因水鄉平安無事。梅雷每天都站在那個山丘上眺望魔王軍,手上拿着那把黑弓。他沒有射出箭……卻露出我從來沒看過的兇惡表情。」
……但是,如果……梅雷真的是一位強大的戰士。
「啊……不是,我不記得了。那又怎麼了嗎?」
如今他能相信了。
賽因水鄉十分和平。
「長久以來梅雷都是孑然一身的強者,他應該很孤獨吧。明明只要打起來,他會比任何人都強大……卻只能一直守護這個村子,無緣讓人見識他的力量……」
那是從世上生物無法觀測到的超遠距離放出的流星之箭。
因爲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能隨便當成笑話就了事的東西。
在能看見的星星的日子裏,他總是在做這種事。
米羅亞不禁探出身體。
◆
那是隻有在這種暴雨過後,空氣清澈乾淨時才能窺見的微弱黯淡的光芒。
一定只差一點了,只是缺了些準頭。
他着迷地看着那些光芒,幾乎快要跌出窗外。
弓箭手
,巨人。
這裏所有的房子都能從窗戶清楚地看見俯視村莊的「針林」。
米羅亞只是沒注意到而已,其實每天晚上的天空應該都閃耀着這樣的流星羣吧。
「你在七歲時不是曾說過看到流星嗎?」
……那是暴風雨過後的美麗天空。
「啊……可惡,只差一點了。」
當時的一切與現在的村子完全不同……讓人希望那只是一場惡夢。
「吶,老爸……老爸!」
「等着看吧。」
唯有「真正的魔王」肆虐的時代,才能誕生出諸多英雄──那麼在那種時代仍長保和平的這個村子,就不可能出現任何像地平咆梅雷那樣的強者了。
此人體型巨大而超乎尋常,具有看透地平線盡頭的極限視力。
就像世界各地的幾個人跡未至的祕境,這裏是少數的其中一個還保有魔王時代之前風貌的地方。
「梅雷……!」
「──我會把你們供奉在墓前。」
相信隨時都與賽因水鄉同在的最巨大存在,真的是這片大地最強的人物。
在能夠看見星星的日子裏,他總會這麼做。
此人可發出足以破壞地貌,無法防禦、不能迴避的破壞力。
此人箭術已臻化境,僅射一箭即可改變洪流的去向。
而且竟然還這麼厲害。
那或許是梅雷唯一與戰功有關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