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消防塔前大道
《異修羅》 · 圭素 · 8946 字
舊王國主義者發生暴動的隔天,黃都的大馬路上。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馬車裏,遠方鉤爪的悠諾正在這麼想着。
有兩個人與她同坐一輛車。一位是年紀有點大的男子,第二十七將哈迪的使者。另一位是年輕的小個子男生。他身上穿着暗紅色的奇特服裝。其名爲柳之劍宗次朗。
馬車的目的地是戰後談判的會場。歐卡夫與黃都之間的戰爭在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再加上整個歐卡夫自由都市以勇者候補的身分歸順黃都的情況下結束了。不過爲了在外交層面上處理這場戰爭,還有大量的相關事宜尚待研商。
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是悠諾熟悉的日常景象。這讓她更難想像自己竟然正在前往參加如此重大的會議。
「神經不用繃得那麼緊啦。」
或許是看到悠諾緊張得繃緊全身的樣子,使者開口安慰了她。
「會談全部都交給我就行了,妳只要在旁邊看就好。這次只是讓雙方調整詳細的條件,這種會已經開過很多次了。呃……新來的書記,妳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悠諾。遠方鉤爪的悠諾。」
「啊對,悠諾。不小心忘記了。妳要讓宗次朗盡好保鏢的工作,拜託嘍。」
「好……好的……」
「什麼嘛……我纔不是悠諾的寵物……」
躺在座椅上的宗次朗一邊打呵欠一邊提出抗議。
遠方鉤爪的悠諾原本不過是個居住在邊境的平凡少女。這樣的她之所以被彈火源哈迪僱用爲書記,是多種巧合累積而成的結果。
彈火源哈迪失去了原本預定擁立的漆黑音色的香月,他必須找到其他勇者候補才能參與六合御覽。而雀屏中選的強者就是已經在攻打利其亞新公國的行動中建立一定功績的「客人」,柳之劍宗次朗。
而悠諾身爲少數與來自世界外部的「客人」有關的人士,或者可說是宗次朗「附屬品」,一直負責擔任宗次朗與黃都高層往來的中間人。在拿岡已經滅亡的今日,她那個成爲稀有存在的拿岡學士身分,可能在某種程度上也引起了二十九官的興趣。
──結果就是哈迪在擁立宗次朗之後,順便收留悠諾爲書記。而悠諾仍然繼續負責照顧宗次朗。
(我以前的目標,一定是……)
──無論身懷什麼樣的過去,無論身分與種族,誰都能開拓一條獲得榮耀的道路。
「──有狙擊。」
突然,躺在椅子上的宗次朗低聲說道。
「不……不會吧。怎麼可能?這是在大街上耶!」
悠諾捂住了嘴。馬車翻倒時的嘔吐感又湧了出來。她還是沒辦法相信這種戰場竟然就出現在眼前。
「可是悠諾,歐卡夫那邊據說有被稱爲『灰髮小孩』的『客人』在。如果要預防對方的攻擊……不就得派出能應付『彼端』所用『手段』的保鏢嗎。這無關戰鬥能力的高低,在思考模式與戰術上能應對對方的人,除了同爲『客人』的人選以外別無他者。我這樣說妳懂了嗎?」
使者稍微挑起眉毛,看着悠諾的臉。
「……但是,歐卡夫那邊如果早就知道柳之劍宗次朗的存在,應該根本就不會認爲這場襲擊能成功吧。我認爲那和在我們前往會談的途中切斷退路,設置狙擊手的周延安排對不上。」
「很有戰爭的直覺喔。沒有錯,這場攻擊除了軍事挑釁以外無法期待什麼效果。在這種狀況下還能冷靜思考到這點的女孩子很少見呢。」
如果宗次朗的直覺沒有察覺到狙擊,他們所有人就會在大庭廣衆之下遭到暗殺。悠諾喘了口氣。
每當她想像着那樣的復仇時,悠諾都會問着自己:
「……因爲我一直待在比軍隊更恐怖的東西旁邊。」
「……」
悠諾擦了擦臉頰上的冷汗。
「妳對這次的工作有疑問嗎,悠諾?」
在悠諾還沒聽懂那句話的一瞬之間。
充滿紳士風度的使者表情平淡地回答。
悠諾低下了頭,避開使者的眼神。
對方以人羣的吵雜聲掩護槍聲,躲在暗處對我方發動攻擊。
如果參與六合御覽的勇者候補被發現對其他勇者候補發動攻擊,其他勇者候補就有討伐的義務。
使者與車伕已經躲在那裏了。使者捋着鬍鬚說:
使者如此大喊,馬車迅速加快速度。宗次朗打破窗子跳到車外,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住狙擊車伕的子彈。他一臉不悅地低吼:
「……最多就是三百m。你有辦法活捉對方嗎,宗次朗?」
「如果使者先生真的是哈迪大人陣營裏無可取代,具有讓對方不惜付出如此犧牲也要暗殺的人物──他們或許會賭上些微的可能性發動突襲。但若是並非如此……那個,我覺得這場行動對歐卡夫方根本沒有好處。」
「儘量試試看。我想把人捉回去。」
「歐……歐卡夫難道打算與黃都爲敵嗎。狙擊,訓練有素的步槍兵,知道我們今天會經過這裏。看起來只有可能是歐卡夫的傭兵。」
她曾經夢想着那樣的未來。
「我、我真的……老是碰到這種事……!」
「怎麼說。」
由於翻車的衝擊而撞歪的車門瞬間被砍了下來。宗次朗探頭望進了車內。
對於現在的她而言,就連已經實現的夢想也是無比空虛。
然後悠諾等人逃進這條巷子。只要對方真的打算殺害悠諾等人,就會重新進行包圍。
被拉出車的悠諾警戒地望着長長的窄巷。雖然她沒辦法以自己的感覺判別狙擊手身在何處,也不知道對方是否仍然瞄準着他們。
「別擔心。宗次朗不過是以防萬一的保險。況且既然在哈迪大人的手下工作,多少都得習慣遇到衝突。」
她被震得頭暈眼花。瞬間還有股彷彿內臟被翻攪的嘔吐感直撲而來。
「那邊的傢伙有點遠啊。」
悠諾尖叫一聲。某個燃燒的物體從屋頂上摔了下來。是被劈開的人類軀體。
窗外,市民一如平常地來來去去。仍舊是日常的白天景象。
「喂,是消防塔的方向!可能還會再來兩發左右吧!」
「所屬……他們該不會打算消除所屬於歐卡夫的證據吧。」
「是啊。勉、勉強沒事。」
「不可能。剛纔大馬路上的人羣雖多,但行進方向都是一樣的。所以如果突然遭到狙擊,路旁能躲的巷子也很有限。」
「狙擊手已經做好自爆的準備。代表他們一定已經預料到自己將會立刻遭到『反擊』。發動包圍的明明是對方……卻在被靠近的時候自爆。簡直就像他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輸定了。」
宗次朗以腳尖踢起被劈開的屍體。燃燒中的軀體擋住了另一顆飛過來的子彈。宗次朗朝大馬路的方向望去。
「但是,歐卡夫能在這場襲擊中獲得什麼好處……呀啊!」
「咦?」
「……咳……啊!」
她回頭望去。只見宗次朗交互踢着狹窄的牆壁,以驚人的速度衝到建築的屋頂上。其體能超乎尋常。
「我砍了四個人,但所有人的衣服裏側都浸了燃料。真奇怪。」
是否知道「彼端」所用的手段──悠諾很清楚,柳之劍宗次朗所處的次元已經超出那種層級了。至少對他而言,這種程度的事件大概連危機都算不上。
聽到宗次朗這句話,使者也伸出兩指搭了個窗子,測量與預想的狙擊地點的距離。
宗次朗搔了搔頭,將劍朝身後一揮。子彈被彈開的聲音響起。
「當然早就下車啦。還在磨磨蹭蹭的只剩妳了。」
使者露齒而笑。那是與他的長相不相稱的猙獰笑容。
「那、那麼……這就代表對方配置了無論我們逃進哪條巷子都能追上來的戰力……」
「他自爆了。」
「幸好妳沒事,悠諾。」
難道歐卡夫是在明知此規定的情況下仍然展開攻擊嗎?
「若純粹以目前的狀況判斷,只能說是如此……!雖然我們也是百般不願意,但戰爭甚至有可能會在黃都國內發生!至少,勇者候補基其塔•索奇與自由都市的討伐行動將無可避免!」
(……這樣的幸運吧。)
「原來如此。會有這樣的疑問很合理。」
「會不會早就知道宗次朗是我們的保鏢了。」
馬蹄踩壞了裝滿水果的木箱。巨大的聲響與震動襲向了車內的悠諾。
真的是很失禮的問題。悠諾把話說出口後纔有所自覺。
悠諾背對着那陣聲響,死命地衝了出去。鑽進堆積成山的水果箱後方。
「怎麼會!」
「──敵人。」
宗次朗以劍輕敲兩次肩膀,再次衝了出去。其速度迅如疾風。
宗次朗不開心地說着。
誰也沒有注意到這件事。在市民的眼中,剛纔的翻車事故看起來可能只是單純的馬車失控。
「妳──」
緊接着,宗次朗落到了地上。他剛纔與摔下來的男子發生了戰鬥。
「那個……宗次朗好歹算是勇者候補吧。以會議的保鏢而言,好像戰力有點過剩了。」
「真的是那樣嗎?……把全身都燒爛的作法感覺太過頭了。」
「……代替?」
但無論如何,除了柳之劍宗次朗,悠諾他們沒有其他突破這場包圍的手段。
「咦!」
雖然跟隨彈火源哈迪的時日尚淺,但她已經明白一點。
(雖然說是狙擊,但箭矢不可能打穿馬車。對方的武器毫無疑問是槍枝。)
「姑且試試。畢竟我也不是殺人狂啊。但只要一靠近對方就會引爆,這很麻煩耶。」
「──我們遭到狙擊了!把車開到巷子裏!」
「呼……咳、咳咳。宗次朗。你在……敵人開火之前就發現到這場攻擊嗎?」
遠方鉤爪的悠諾參與六合御覽的目的,就只有一個。
「我沒辦法擔保喔。」
馬車以讓車體翻倒的猛勁撞進路旁的巷子裏。
無論那是多麼難以對付的目標,宗次朗都會毫不猶豫地揮劍。他的背影瞬間遠去。
「如果躲在這個巷子裏,可以撐過這場攻擊嗎?」
「……是的。然而必須預作這樣的防備,就代表……歐卡夫與黃都正處於不得不先做好交戰準備的緊張狀態吧……」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沒有槍聲出現。暫時還沒有。
「妳知道我在另外一邊被狙擊了幾萬次嗎。這只是普通的經驗法則啦。」
宗次朗有如雜技演員般起身一跳,斜向砍飛與他擦身而過的馬車車頂。刀的軌道擋住狙擊使者的子彈,被他砍飛的車頂則是阻止了瞄準車伕的子彈。
哈迪與他的部屬們身上的氣質迥異於其他二十九官的部屬。他們在本質上都渴望着戰鬥。就像柳之劍宗次朗那樣。
「麻煩死了……!我還得保護三個人喔!」
「喂,快出來,悠諾。妳會被狙擊喔。」
「使者他人呢?」
對那些摧毀故鄉拿岡的強者進行復仇。
「悠諾!把頭低下!」
「悠諾,妳害怕戰鬥嗎?」
「……討伐……!」
而且她的性命受到了威脅。就在這樣的日常之中,毫無前兆。
一道輕響,馬車車廂被開了個洞。仍然躺在椅子上的宗次朗已經拔出劍,而軌道被打偏的子彈則是擦過悠諾的頭髮,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
「是的,所以我纔會覺得奇怪。抱歉問個失禮的問題,使者先生,有其他人可以『代替』您嗎?」
「保護弱小的傢伙實在很麻煩啊……」
在他回到這裏確保狀況安全之前,悠諾等人都無法行動。
「不過,知道我們準備參加戰後談判會議,還能取得移動路線的人相當有限。這也是事實。考慮到這點,除了歐卡夫自由都市以外,襲擊者不可能是其他勢力。然而──」
「啊。」
悠諾輕輕地哀號一聲。有另一輛馬車準備駛入他們所躲藏的巷子,卻被狙擊的彈雨打到翻車。那大概是與雙方毫無關係的民用馬車。
她一眼瞥見客車裏有小孩子。
「……」
使者按住情不自禁打算衝出去的悠諾肩膀。
「妳出去就會死喔,悠諾。先等宗次朗回來吧。」
「宗……宗次朗纔不會救他們!」
柳之劍宗次朗不是隻知道砍人的惡鬼。悠諾很清楚這點。他還是有他那種有如道義的概念,所以纔會盡責地保護悠諾與哈迪的使者。
然而他不會憐憫失去的性命。
與己無關之人,自願送死的人,又或是值得與他一戰的強者。
無論面對何者的死亡,他大概都會說出「死了就死了」這種話吧。
(我不一樣!)
悠諾衝出木箱的掩護。並不是她鼓起了勇氣,只是自從拿岡被摧毀之後就一直存在的自暴自棄心理讓她固執地想做出反抗。
(
鳥槍
的裝彈時間雖然會根據型號有所不同,但都比弓箭還久!如果敵人的目標是負責談判的使者,就不會優先狙擊只是陪侍的我!宗次朗已經接近狙擊手,對方可能沒有狙擊第二個人的時間了!)
悠諾的腦中閃過好幾個說服自己的藉口,但每一個都沒有確切的根據。
她攀着翻倒的馬車,以鞋跟踢破車門窗戶的玻璃。那是無暇顧及形象的拚命行動。
「快點出來!」
一隻小小的手握住了悠諾伸出的手。
「──」
「現在發動狙擊的確實是歐卡夫自由都市的傭兵。然而他們的行動並非出自我方的意思,也不是歐卡夫領導人哨兵盛男的專斷獨行。」
直到前一刻的自己到底在裝什麼睡呢。
正在打掃地毯的悠諾立刻跑到發聲者的身邊。
「哦,怎麼了。」
(這傢伙──)
逆理的廣人。他從一開始就直呼悠諾的名字。連別名都說得出來。
宗次朗直覺地想着。
「……是的。」
滲透到歐卡夫內部,有辦法進行組織性作戰行動,連黃都也掌握不到的特務。
他們舉着盾牌組成密集陣形,建立起一道保護所有人不受狙擊的牆壁。其動作整齊劃一,毫無多餘之處。
強風吹過鋼骨之間的空隙。
「妳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沒事喔。」
技術高超,連迷宮都能親手打造的可怕魔王自稱者。毀滅她的故鄉的
迷宮機魔
的製造者。
就算如此,他仍然清楚地明白一點。
有人認爲在黃都最高權力者二十九官之中,掌握黃都最大軍隊派系的第二十七將哈迪是力量最強大的存在。
但是看到相關人士的一覽表,她終於知道廣人想說什麼了。
直覺告訴了他危機。形狀、氣味、跡象。
「我先直接說了。我方打算在這場攻擊中保護你們。」
「『灰髮……小孩』……!」
「……我實在不想讓你逃走呢。」
「悠諾,狙擊事件的報告書已經寫好了吧。那就麻煩謄寫其他資料。我想請妳製作六合御覽關係人士的一覽表。」
(……對方之所以利用歐卡夫傭兵攻擊我們,目的是讓黃都與歐卡夫關係破裂同歸於盡……如此一來就能解釋這場令人費解的襲擊。但是……)
「……難道你的意思是有其他人唆使傭兵『背叛』嗎?」
「好、好的!我馬上處理!」
悠諾等人所躲藏的小巷子正受到持盾小鬼們的守護。他曾經看過「彼端」的軍隊採取那種密集陣形。雖然從行爲來看他們不像敵人,但以宗次朗的直覺也無法得知更進一步的情報。
宗次朗連呼吸的時間也沒有,頭頂上就爆出強烈的火焰。那不是湮滅證據用的。而是使用不同反應速度的火藥,「延遲引爆」的攻擊。
劍的前端勾走了某個直飛而來的高速物體。
雖然哈迪的外表很老,但是他看起來彷彿擁有無窮無盡的精神與體力。就連遞出文件的一個動作,都比年輕的悠諾更加靈活有力。
「看起來,我們似乎有必要與哈迪閣下重新開一場會。此事對黃都而言恐怕也是個非常嚴重的問題。」
宗次朗重新望向狙擊手的屍體,想要確認對方有沒有留下沒被燒掉的物品。
歐卡夫自由都市的幕後黑手,逆理的廣人就在這裏。
宗次朗所在樓層的樓上燃起明亮的火焰。是狙擊手。對方在扣下扳機的同時,也點燃了自己。
「妳知道窮知之箱美斯特魯艾庫西魯這位勇者候補嗎?」
宗次朗搔了搔頭。雖然他擅長殺人,但要讓人活下來卻總是很困難。無論是敵人或我方。
那是對自己的怒氣。如果哈迪不在面前,她會想把自己揍得滿臉鮮血。
老將呵呵大笑。
◆
「不、不、不敢當……」
「狀況似乎暫時穩定下來了。遠方鉤爪的悠諾小姐。關於往後的事……我想請妳爲這場襲擊作證。」
「不、沒事……什麼事……都沒有。哈迪大人。」
這種說法聽起來太過離奇。拿歐卡夫之中部分傭兵擅自做出失控舉動的說法當理由還比較實際。但是他的話符合了悠諾的分析。
悠諾一邊閱覽資料,一邊回想着昨天發生的事。
報告襲擊狀況與爲其作證需要一天的時間。
(……我要殺了她。我要殺了她。我絕對絕對要殺了她。輪軸的齊雅紫娜。如果不狠狠教訓她一頓之後再殺了她,我的氣永遠不會消。)
聽到悠諾那陣宛如尖叫的哀號,哈迪詫異地問了問。
(六合御覽的……關係人士。)
「……!」
(沒事。)
廣人舉起一隻手打了暗號,小鬼大軍隨即匯聚到這條巷子。
那是將金屬圓環的外圍打造成刀刃,一種名爲圓月輪的武器。
至少這個地方是安全的。黃都第二十七將,彈火源哈迪的辦公室。
幫助他遇見機會,並且使其與對方締結合作關係。有如命運的特殊能力。
他在墜落途中用腳跟踢了一下塔上的鋼骨,以貓的方式改變落下時的姿勢與重心。
輪軸的齊雅紫娜。輪軸的齊雅紫娜。她不可能忘記。
「──妳就是遠方鉤爪的悠諾吧。」
她甩動頭髮往回一望,就看到小鬼車伕正舉着以樹脂類材質製造的盾牌。在被子彈打碎的盾牌斷面裏,看得到纖維織物般的構造。
(沒、沒事……纔怪啦!)
這個看不見身影的敵人的目標……並非暗殺使者或與挑起與黃都的戰爭,更不是其他的原因,而是柳之劍宗次朗的性命。
少年在翻倒的車內抬頭望着悠諾,平靜地說道:
「就算」找到輪軸的齊雅紫娜,殺死她是不可能的事。自己又成爲了二十九官的書記,不再是拿岡市的倖存者。難道自己就真的可以獲得安穩的生活,找到幸福嗎?
廣人坐到翻倒馬車的旁邊,轉頭對悠諾說:
(纔是重頭戲啊。對方一直在盯着我。)
窮知之箱美斯特魯艾庫西魯的相關人士。
對方看準宗次朗會打算採取證據,設下了這樣的機關──
悠諾右手抄寫著文字,左手的指甲則是緊緊陷入右上臂。力道大得讓她流出了血。抄寫輪軸的齊雅紫娜的名字時,甚至還兩度寫斷了筆尖。
「……很有趣嘛。」
雖然悠諾擔心對方連續發動襲擊,但目前還沒有那樣的跡象。
◆
悠諾還來不及思考這件事的意義,子彈擊中物體的聲音就在背後響起。
「雖然也是可以直接看,但字寫得醜的傢伙太多了,讀起來很麻煩。果然還是出身拿岡的人好,字寫得工工整整的。」
「──只要是有可能締結合作關係的對象,我都會先做過調查。」
「……喝!」
外頭沒有槍聲了。不知道對方是看到小鬼組成的人牆,判斷狙擊沒有意義。還是宗次朗已經衝過去砍死狙擊手。
「是的。不只歐卡夫的內部,與六合御覽有關的勢力之中都被滲透了無數的特務。我們稱呼這個敵人爲『隱形軍』,正在進行處理中。」
「話說,不知道那邊安不安全喔?」
……窮知之箱美斯特魯艾庫西魯。當時她也警戒着「灰髮小孩」的話術,因此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我明白了。如果那麼做就能阻止戰爭的可能性,我很樂意。但是請你告訴我一件事。」
比方來說,可以證明身分或所屬的某種東西。
車裏的小孩穿着黑色的高級服飾。而他的頭髮則是接近灰色的白髮。
「搞什麼啊!」
「遠方鉤爪的悠諾小姐。妳是已經滅亡的拿岡迷宮都市的倖存者吧。」
「輪軸的……齊雅紫娜……!」
接着,他立刻從原地往下跳。
「爲、爲什麼……這場攻擊不是由你們歐卡夫的傭兵發動的嗎?」
「由於過了會談的預定時間你們都還沒出現,所以我就去找你們。真抱歉我來不及察覺到危機。」
無處可逃的半空中。與槍彈迥異的軌道與威力。層級與發動狙擊的傭兵截然不同的狙擊手藏身在這個城市的某處──連殺氣都隱藏於包圍網之中。
「……喔。」
然而他在不同於宗次朗的層面上,也是一位超脫凡人到達異常程度的「客人」。
「……」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子彈直逼而來。身處無處可逃的鋼骨上的宗次朗以劍柄前端擦過子彈,彈開了這一槍。在這個距離之下,他連劍都不用揮。
「要是讓你逃到死後的世界,我就追不到了。」
「謝謝。我叫逆理的廣人。」
就悠諾所見,他只是個小孩子。感受不到強者的氣場。
「這件事說起來相當複雜。」
宗次朗的直覺絕非萬能。他既無法指示正確的戰術,也無法詳細地看穿一切真相。
這裏是與悠諾等人的所在地隔着大馬路遙遙相望的消防塔。即使這是可以俯視五層高建築的高處,宗次朗仍然只靠自己的雙腳就攀上去了。
「……」
悠諾憤怒地渾身顫抖。
宗次朗大吼一聲。在空中揮出一劍。
丟下死去的大家,丟下琉賽露絲。
「臉色很糟糕喔。妳還好吧,悠諾?」
哈迪以比剛纔稍微嚴肅一點的口氣問道。
他都做到二十九官這個位子,觀察力應該也很優秀吧。不對,一定是悠諾現在的模樣實在太奇怪了。
「……哈迪大人。」
悠諾抬起了頭,望着哈迪。眼中的景物看起來之所以一片赤紅,或許是因爲眼睛充血過度。
「我、我、我這麼做。真的纔是正確的。」
「……啊?」
她脫口而出自己不該說的話。
然而後悔也來不及。悠諾已經開始說下去了。
「其、其實,『我應該這麼做纔對』。爲、爲什麼故鄉被摧毀。身、身爲元兇的魔王……輪軸的齊雅紫娜還活在世上。而我、我卻能裝成一副沒事的樣子呢?這根本沒道理。比起宗次朗、比起達凱。我應該第一個幹掉的是這個傢伙。不然的話,什麼復仇都是說假的。因爲琉賽露絲,我應該很喜歡琉賽露絲。結果卻是一場空。我真的應該……即使得賭上性命,即使會被單方面殘殺,也應該去殺了輪軸的齊雅紫娜。就算得花五十年,一百年的時間,也一定得證明這件事。混帳……我、我的感情到底算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在看到名字之前……在找到有辦法成功的可能性之前!我的心中,我的心中一點也沒有『想這麼做』的念頭?我、我想……復仇!如果忘記了那個念頭,我寧可去死!我必須起身戰鬥!」
「…………」
「我、啊、我……對不起、對不起……哈迪大人。」
在悠諾將感情全部發泄出來之前,哈迪都沒有插嘴,只是觀察着她。以宛如猛禽般冷靜,卻又銳利的視線。
「原來如此,悠諾。」
接着他高高地翹起嘴角,露出能看到牙齦的笑容。
「──『妳也喜歡戰爭啊』。」
「…………………………那是──」
對於陷入虛脫狀態的悠諾而言,那是一句太過難以理解的話語。
我不懂。
爲什麼哈迪笑了?說到底,那真的是可以解釋成笑容的表情嗎?
「我以後就會懂嗎?」
但是,真的應該這麼做嗎?
「什麼──」
「我、我……不懂……」
「是啊,往後機會多得是。首先是在三天後,我打算解決掉善變的歐索涅茲瑪。如果能引發戰爭就好了。」
在抄寫過程中一直緊抓着右臂的左手指甲裏,仍然留有些許的血。但那也是邊境地區平凡少女所擁有的手掌。
「……」
她必須得到某樣東西。得到能與強者的漠視戰鬥,讓悠諾自己有辦法反抗的某種強大之物。
「呵呵呵呵呵呵。剛開始啊,不懂也沒關係啦。」
她必須做出決定。因爲如今的悠諾是自由的。
她現在很冷靜。對自己發了瘋,朝那位哈迪將軍脫口說出駭人之語的行爲有所自覺。悠諾恢復了理智。
戰爭。這個世界上應該不會有人喜歡戰爭那種事。
她就算被當成瘋子解僱也不足爲奇──不如說哈迪應該採取那樣的行動纔對。
門關上後,悠諾有好一段時間茫然自失地看着自己的雙手。
(我可以成爲任何一邊的人。也兩者都是……而且早就是如此了。)
在她大膽地對軍隊派系掌權者宣泄出感情的此刻,她應該「恢復成」那個真正的悠諾嗎?在即將滅亡的利其亞對達凱發起挑戰的那時,在一切遭到毀滅的拿岡發誓對宗次朗復仇的那天,確實存在於其心中的那個真正的悠諾。
「真是的,本來還以爲妳不過是附屬於宗次朗的跟班。看來我撿到了令人意外的東西呢。遠方鉤爪的悠諾。」
這沒有道理。
(自由行動?)
然而,難道自己剛纔所說的話具有那種涵義?
「要不要試試看,殺了輪軸的齊雅紫娜?」
那是肯定?還是否定?
「在六合御覽的期間,妳可以自由行動。是我准許的。」
出於偶然而甫就任書記這種微不足道職位的小女孩如此大吼大叫,竟然敢對黃都權位最高的人物胡言亂語。
哈迪將大大的手掌放在悠諾的右肩上。
──想去哪裏,想做什麼,都隨便妳。
哈迪愉快地披上外套,打開書齋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