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萬物之敵•四季
《異修羅》 · 圭素 · 1.1萬 字
在道路之中,有一盞營地的火光。
即使不騎馬,只要行程分配妥當,前往黃都的旅程就沒必要露營。不過他們那天的計算稍微有些失誤。
遠方鉤爪的悠諾還不習慣旅行。她與不熟悉常識的「客人」,柳之劍宗次朗結伴同行,在黃都的命令之下往來各地。
宗次朗這次的任務似乎是代替攻打歐卡夫自由都市失敗的漆黑音色的香月。他們前往面見負責指揮該場作戰的第二十七將哈迪。然而當悠諾等人抵達時,高層似乎已經談妥了,宗次朗連參加進攻作戰的機會都沒有。對悠諾來說完全是白跑了一趟。
與她一同旅行的宗次朗正裹在簡易睡袋裏躺在不遠處,旁邊則隨意地擺着拿岡的訓練用練習劍。
「……早知道就多用功一點了。像是認識露營的必要工具,或是學習植物的採集……我從來沒離開過拿岡啊。」
「唔,有什麼關係嘛,又沒有野獸。只要能安心睡覺就好了。」
宗次朗對這場出乎意料的露營活動似乎駕輕就熟。對於聽說「彼端」的文明比這個世界還要進步的悠諾來說,這個事實讓她多少有些意外。
悠諾突然脫口問出腦中浮現的問題。
「……你來到這個世界之前,那邊怎麼樣?」
「啊?」
「你之前告訴過我吧。M1艾布蘭……是其他國家的戰車。包含這些東西在內……『彼端』的世界是怎麼樣的地方?」
「是這個問題啊……該怎麼說,其實我也不知道耶。」
「……?」
◆
二十一年前。
那是「真正的魔王」出現,絕望蔓延了整個世界。但是人們還抱持希望,相信終會有人出面結束那一切的最後時代。
「不、不要……不要啊!快死了!我會死啊!會死掉啦!」
那是活人的聲音早就絕跡的廢墟。瘋狂的蛇龍追逐着少年。粗糙的鱗片像一把銼刀,粉碎了城市的殘渣。一小月前還活着這個地方的住民已經變成外表雖然爲人,內心卻不再是人的東西。
不斷逃跑的少年被崩塌的瓦礫堆擋住了去路。
「啊啊啊啊!」
──爲什麼呢?這個世界必須有人來做這件事,這點無庸置疑。
少女晃着給人沉穩印象的黑髮,嘴角露出促狹的笑容。
「勇吾先生……!我還記得那時的約定喔。我一定能成爲助力。『隱藏心中刃』。勇吾先生曾對我這麼說過呢。」
「……嗯,蛇龍死了。」
「無論是在郊區打架,還是遇上魔王軍暴徒。如果讓對方感受到自己的內心紊亂,就會煽動對方的感情之火。所以你才這麼容易被捲入不幸事件。」
伊吉克也不情不願地站起身。
巷子裏冒出了一位帶着圓框眼鏡,看起來爲人樸實的男子。
石牆上有位一直觀看整場戰鬥的少女。她坐在石牆上,拍手大笑。
她比隊伍中的任何成員都憎恨那個存在。
那位少女對正義或道德之類的普世價值觀都冷笑以對。就像艾雷那一樣,她也不是基於身爲英雄的理念而戰鬥。
不只是他。除了賽阿諾瀑以外的全體成員此刻都聚集於魔王的居城之前。
他們是生活在這個世界的所有生命的希望。是第一批心中懷抱挑戰「真正的魔王」勇氣的七人。身爲具有能互相抗衡之力的超級英雄,他們時而敵對,時而聯手共抗魔王軍。如今終於在這天展開最後的戰鬥。
她坐在石牆上彎着身體,瞪着一座堡壘。
「我不是叫你別說一堆廢話嗎!那還是今天早上的事耶!你怕個屁啊!」
「……我能確定,『真正的魔王』……就在前面。」
理解所有人體經脈的醫療技術先驅,星圖羅穆索。
將部族傳承的武技發揮到極限的狼鬼鬥士,彼岸涅夫託。
「讓那個混帳一直等下去算了!看來不好好揍死那個垃圾一頓,他就不會學乖……!」
「……唔。」
勇吾雙手抱胸如此詢問。
明明只是毫無異常之處的領主堡壘,卻一眼就能看出「真正的魔王」在裏面。
她是名爲穢地露梅莉的森人少女,看起來年紀與艾雷那差不多。不過森人是能長保青春的種族。事實上是否真是如此,就連一同旅行的艾雷那也不知道。
面對未知的恐懼時,就需要勇氣。如果無法像聚集於此的七人那樣具有支撐自我的真正力量,就無法抵達此地。
「好痛!」
遠在蛇龍展開捕食前,光的軌跡奔馳而出。長槍前端看起來只是擦過交錯而過的蛇龍大嘴。
憑藉弓術從奴隸晉升爲英雄的,天之弗拉里庫。
「──總算可以殺死『真正的魔王』了。」
弗拉里庫露出微笑。雖然他無法言語,卻總是這一行人的核心人物。
因其無比邪惡的所作所爲受到世人懼怕的魔王自稱者,色彩的伊吉克。
被世界遺棄的邪惡詞術士,穢地露梅莉。
另一道聲音出現。
羅穆索的身後倒着一整片失去力氣站不起身的住民。
「不管是出現老鼠還是龍,你都會嚷嚷着快死了快死了。誰都不會當真啦。至少真的死過一次吧。」
「……好的,走吧。」
牠死了。
「這、這兩件事又沒有關係。不過我真的會怕啦。要是和賽阿諾瀑一起留下來就好了……」
是的,那就是死地。
即使到了今日,明明他已經來到「真正的魔王」的前面,他還是會如此懷疑。
「嗯。」
「喂,伊吉克!混帳傢伙!」
使用異世界黑暗之技的「客人」,移形梟首劍勇吾。
「雖說我也是無所謂啦~反正我早就壞事做盡,什麼時候死都不會後悔!哈哈哈哈哈哈哈!既然不是被殺就是殺了對方,那就來個精采的結局!讓我們開開心心地大幹一場吧!」
二十一年前。曾經有一羣名爲「最初的隊伍」的七人。
他是能在不傷及對方的情況下,制伏化爲瘋狂魔王軍的人們的高手……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不會被任何瘋狂所吞噬。
那是從沒有被鱗片包覆的嘴裏穿過頭蓋骨的縫隙,戳入大腦一個點的神速絕技。
只有一個人盤腿坐着。那是一位披着綠色大衣,看似疲憊不堪的中年男子。
「啊,伊吉克那混帳又在嘮嘮叨叨說什麼要做準備,我就把他拖過來了……這下總算──」
「那是……」
彼岸涅夫託。逐漸受到人類排擠的狼鬼村莊的最後英雄。
少年着地時,濺到身上的血液拖出一小條痕跡。巨獸維持前衝的力道撞進地面,停了下來。
就像日後衆多前仆後繼的英雄,他們太過脆弱無力,連同當時所有人的希望一同被擊潰。當然,這時的他們無從得知那樣的未來。
「──弗拉里庫說要去,那麼我也會跟上。」
「都是一樣的。」
他只知道露梅莉是一位實力已臻化境的詞術士,也因爲這個原因而被出生的故鄉放逐。
誰也沒見過他的樣子。因爲無論是靠近他,還是被他靠近的人,全都發瘋了。
露梅莉毫不留情地朝他的背後踢下去,與對待勇吾的態度完全相反。
天之弗拉里庫只回了短短的一聲,自己則是注視着堡壘。
「我說啊……我每次也都很拚命耶。就是因爲不想死,所以我每天努力鍛鍊,在危急狀況下出盡全力,最後才終於能發揮出這種速度。感覺每次都少了兩三年壽命啊。畢竟我又不是露梅莉那樣的天才。」
「艾雷那,你又被捲進打架事件啦。」
已經完蛋了,他確信會如此。
「──露梅莉。提利多峽谷之戰以來就沒見過妳了呢。」
「既然妳來了,表示其他人也到了嗎?」
移形梟首劍勇吾輕輕地對昔日的敵人點了頭。
「不是啦,老師。那纔不是打架!正常的人類會和蛇龍打架嗎?大家都說別跟魔王軍扯上關係,我纔會想逃跑……我今天……真的差點死掉耶!」
「呼……呼……呼,混帳……!要是死掉了該怎麼辦啊……!我很努力了喔……應該很努力了吧……?每天都像這樣……!總是有人想要我的命……!沒道理會這樣啊……!」
「──啊啊……真是夠了!我要死了啦──!」
不過無明白風艾雷那真的具有那種足以稱爲英雄行徑的信念嗎?
他叫星圖羅穆索,也是他們的同伴之一。
「哎呀,露梅莉妹妹,我纔沒有怕喔。啊……不對,我說謊了。老實說,我可能真的怕了。很奇怪吧?我可是沒血沒淚的色彩的伊吉克喔?」
「露……露梅莉……難道妳看到了?看到我快死掉的樣子?」
她與被稱爲最強最兇惡的魔王,色彩的伊吉克之間的詞術大戰已成爲一則傳奇,如今所有西王國的人民都知道這件事。能夠造就這項豐功偉業的人沒有第二個。
「你怎麼看,弗拉里庫?要攻進去還是算了。既然伊吉克那種強者都那麼說,那就是事實,這次可能時機不對。我是都行。」
如果打倒了魔王,未來是否有一天能讓他詢問那個理由呢?
蛇龍張開了散發血與腐肉臭味的大嘴……不可能有人來救他,因爲這裏是「真正的魔王」的支配地區。
少女使用一種無法重現的特殊能力,可以介入並且改寫他人的詞術命令。
結束攻擊的他倚着紅槍,猛喘着氣。年輕的槍術天才,無明白風艾雷那。當時知道這個名字的人並不多。
「還是一樣厲害呢!你真的是人類嗎?」
「嘻哈哈哈哈哈!」
他透過手指擺出的方框望向眼前的堡壘,帶着他平時那副灑脫的態度。
正如同往後的時代人盡皆知的事實,「最初的隊伍」戰敗了。
「哼,哼……也只能選在今天動手了。再過去就是城市。如果讓魔王入侵,那裏將會被摧毀。如此一來就有違你們的本意了。」
爲什麼露梅莉打算挑戰如此可怕的「真正的魔王」呢?
被騷動與厄運纏身的不世槍術神童,無明白風艾雷那。
「你哪像快死掉的樣子啊。」
那裏就是潛藏着如此強烈,具有確切實體的恐懼。
「要死了!我會死在這裏嗎!」
──於是他們踏入堡壘,前赴死地。
「啊。」
眼前有着讓人想掉頭逃跑的恐懼。
「那麼,我們三個一起走吧。伊吉克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以黑色圍巾矇住嘴巴的男子前來迎接露梅莉等人。
「是啊,你可以那麼做。既然如此,爲何你仍想挑戰『真正的魔王』呢?」
「哦,你竟然說我是天才?太有趣了!不過被這樣認爲好像也不錯!嘻哈哈哈哈哈!」
他的喉嚨自從小時候壞掉後就失去了作用。這名男子只能用這種方式傳達意志。
穢地露梅莉毫無疑問是天才。
他猛抓着鮮豔的紅色頭髮。
「嗯~哎呀哎呀哎呀,很不妙呢。這次會很難搞喔。」
艾雷那看過她所釋放的那種具有腐蝕力的黑色熱術光芒。
只是存在就讓這塊土地染上瘋狂的「真正的魔王」。
伊吉克以他製造的造人(homunculus)探查前方,引導着一行人。只到腳踝高度的造人光是靠近那個房間就徹底發瘋了。即使是魔族,有心之物都會變成那樣。
七個人全都感受到了一股無法捉摸的死亡預感。
首先伸手搭在門上的是無明白風艾雷那。
「我來開門。」
他判斷應該這麼做。這樣才能確保弗拉里庫的箭矢與露梅莉的詞術不會受到阻礙。
此刻所有人都接受了羅穆索的點穴,能夠發揮出非比尋常的集中力。但是,沒有任何點穴技能讓他們承受這股常人早已陷入瘋狂的恐懼重壓。
心臟劇烈跳動,口乾舌燥。
好冷,呼吸不過來,好可怕。
艾雷那害怕地渾身顫抖。他會來到這裏只是情勢所爲。其他不是如此的英雄們一定不會有那些想法吧。
(……「真正的魔王」。)
門開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氣刺激着神經。
露梅莉詠唱起燒燬一切事物的詞術。她手指上的寶石散發光輝。照理來說應該是如此。
「『露梅莉號令於哈雷賽普託之瞳(rumeyry io halese)。撥起的翠綠漣漪(hamsuwaka baal)。光之虛無的(morteka zuorurg)──』」
詠唱停止了。
攻擊速度理應快過任何人的弗拉里庫沒有拉動弓弦。
應該潛入影子中斬斷一切的勇吾,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爲什麼……)
艾雷那一邊對自己體內狂跳不已的心臟跳動感到膽怯,同時尋找着那個原因。
尋找那個不明自白的原因。
──因爲很可怕。
「所以那傢伙想知道什麼?」
「所以我就請那位雪晴先生做了一番調查。」
(──我應該能殺死她纔對。)
「聽說那裏被一個叫相原四季的傢伙摧毀了。」
「……是啊,或許是如此。雖然你不是,但我和香月,還有黃昏潛客雪晴都是這二十年之中出現的人。」

投出宛如滑行於地面的短刀,砍斷腳踝。從幾乎趴在地上的壓低投擲姿勢瞬間跳上天花板。吸引對方注意下半身,直接劈開天靈蓋。這是名爲「煙」的招式。以此招殺了她。
廣人順手以燭臺的火焰燒掉了那塊布。
「我先聲明,就算在這個國家,這件事也只有我一個人知道。至於在『最後之地』負責封口的那些傢伙,他們不知道任何在任務範圍以外的事。想知道的人都被除掉了。畢竟這件事與『我們』所有人都有關連。」
「真正的魔王」是「客人」。
「讓我說句話!我啊!一直都很奇怪耶!」
無論是哨兵盛男,或是漆黑音色的香月,他們在「彼端」都是士兵。唯有帶來死亡與混亂的戰亂,唯有失蹤之人不會受到關注的混沌時代,纔會誕生出修羅,誕生出超凡於世界的人物──「客人」。
不過他知道,面對「真正的魔王」那種巨大無比的災厄,還能有那樣的想法是非常困難的事。
這幾十年來,沒有失去的事物比失去的少太多了。
(……水村香月小姐,妳果然是如我期待的英雄。)
◆
──我只是對世界盡到身爲英雄的責任。
只是一位普通的少女。
「簡直、簡直就像……哈哈……就像我怕了似的……害怕一旦出手就會完蛋,一切都會結束似的……喂!別開玩笑了!」
但現在已經用不到了。那是一個不僅對盛男,對廣人自己也是極度危險的真相。
「水村香月小姐說過。」
「她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吧。所以纔會以敵人的身分與你戰鬥到最後一刻。」
太陽落下,代表歐卡夫自由都市繁華的燈火逐漸在底下亮起。
即使對方從正面進攻,他也有辦法取得先機。以看起來就像縱砍的動作揮劍橫掃。是名爲「眩」的招式。又殺了她。
他在腦中模擬着那些行動。「開」、「燻」、「眠」。勇吾學過的無數技術中,沒有一招殺不死這位少女……
宗次朗那句聽不出重點的回答令悠諾十分疑惑。
◆
逆理的廣人從中央堡壘俯視這片景象,低聲說道:
可怕的魔王,蹂躪一切的荒蕪惡魔。
她什麼也沒做,阻止攻擊碰到對手的是伊吉克自己。
他拿出一片碎布塊擺在桌上。這個世界的大部分人應該無法一眼看出那東西是什麼。
宗次朗連自己的世界都不認識嗎?
「是的,我覺得應該這麼做纔對。」
微風吹起。這股風與外面的世界的風一樣……與這個沒有巨大的恐怖存在的世界所吹的風一模一樣。
觸手沒有意志,是使用者害怕那個東西。
「……『真正的魔王』的情報……香月的目標就是這個嗎?」
「從『最後之地』拿到這東西的經過應該不需要我多做說明吧。四十萬雪晴先生、基其塔•索奇。就是我派出了這兩位,還配合了歐卡夫的作戰。」
或是不具形體的毀滅現象。
這項物證的存在,是讓他能與魔王自稱者盛男面對面談判的最後一步棋。
「你燒得很果斷呢。」
「提示非常少:爲什麼最近出現的『客人』都是來自我們國家的人──她的腦中可能有個我連做推測都有危險的情報。」
「爲什麼……誰都沒有注意到?太奇怪了吧。我……爲什麼在知道敵人所在地的時候……沒有用蝗蟲屍魔之類的東西把整座城市毀掉?我應該那麼做吧!應該那麼做啊!」
……廣人腦中有着「彼端」流傳的超強之人相關知識。
在他的身後,色彩的伊吉克口中喃喃自語着。
「……伊吉克。」
在「彼端」的戰爭中,留下不可思議戰果的駕駛員或士兵;或是在歷史上留下超乎常人奮戰事蹟的武士。不必舉出個別的具體例子。即使那種異常程度未達超凡於世的領域,那都是能夠誕生超越人類智慧之超人的環境。
「不知道?那不是你自己的世界嗎?」
露梅莉茫然地看着那個景象。現場有着多達七名的英雄,但能試圖進行攻擊而失敗的人竟然只有一位。
至少,在那之後這裏將會成爲「教團」或「客人」無法生存的世界。
從某段時間開始,轉移到這個世界的超凡者全都變成了他們國家的人。
「……怎麼回事?」
「……漆黑音色的香月直到最後都是我最棘手的敵人。事到如今,我不可能跟那傢伙做交易。」
移形梟首劍勇吾的雙腿卻一動也不動。
「我明白。」
見識到真相後,她打算以什麼方式對這個世界贖罪?廣人已無從得知。
雖然那個聲音一如往常地帶着笑意,卻充滿了明顯的恐懼。
他暗忖着,如果與香月最後一次見面的那天就準備好這場談判,那該有多好。
她兩者都不是。
她露出了微笑。
那是一件爛掉的學生制服──水手服的一部分衣領。
事情不可能永遠照着廣人的想法走。
悠諾所經歷過的迷宮都市毀滅,這位異世界的劍士早已見識過了。
「……午安。」
他從袖子中甩出肉觸手。那是腐蝕生命,毀壞生命的生物兵器──但就連這個攻擊都在碰到少女之前就停住了。
漆黑音色的香月也死了。
「有山盛男先生。我有個問題想問你。現在,我已經明白她在畏懼什麼……也知道她想問你什麼。」
黑色長髮輕輕搖曳,墨黑的眼眸望向他們。
「……不會吧……騙人……」
「真正的魔王」與他們之間只有一個差異。
……是比任何地方都遙遠的異世界文化服裝。
縫在剪裁單純的黑色布料上的白線,胸口掛着顯眼的紅色領巾。
光是揭露這個事實,就會讓世界再次天翻地覆。
◆
將「客人」從異世界引導至此,開天闢地的詞神;已經以各種形式融入這個社會文明的「客人」知識。活在這個時代的人們所擁有的價值觀將會從根本上受到懼怕,遭到排斥。
(雖然妳一定會否認。)
十三年前。已將活動據點轉移至其他大陸的廣人相中了她,將槍械託付給那位英雄。
「『真正的魔王』是『客人』吧?」
那稱作水手服。
移形梟首劍勇吾知道該用什麼行動消滅這個敵人。
聽起來是一個悅耳的聲音。那東西在寢室中,稀鬆平常地坐在椅子上,稀鬆平常地如人類的學士讀着一小本書。
「嗯。就是那樣吧。從小時候開始就是如此,我也只是聽說而已。」
「話說……話說啊──」
(「真正的魔王」。)
「是的,有山盛男先生。你就是想要確保那一條情報不被『任何人知道』的事實不會被改變吧。正因爲如此,纔會使『最後之地』被所有人畏懼。還時時繃緊着神經,不惜介入小農村的驅敵委託──」
若是如此,「彼端」想必正在發生一場超乎廣人想像的嚴重戰亂。
盛男以說不上是憤怒或憎恨的複雜表情看着那塊布。
「該怎麼說呢?我的國家在很久以前就變得亂七八糟,有許多國家的人跑過來,一直都在打仗。詳細情況我不是很清楚啦。」
他沒有受到拘束,也不是正在承受肉體的痛苦或體力耗盡。他只是單膝跪地,站不起身。他應該比其他人更快採取行動,卻沒那麼做。
「那就是……那個,戰爭……吧。你的國家已經……」
「啊,是客人嗎?」
(水村香月小姐也沒有對別人說出這件事呢。)
是啊,仔細想想就會知道那是理所當然的事。宗次朗曾與異國的兵器戰鬥。就算不用他說,也會知道曾經發生過那樣的情況。
當不成英雄的逆理的廣人終究無法達到那種程度。
沒有人完成自己應該做的事。
他們看起來就像一羣愚蠢的笨蛋。
「用詞術!」
艾雷那奮力大喊。
「快改寫詞術,露梅莉!如果是詞術,妳就可以應付!」
「不、不對……不是那樣的!該怎麼做才能這樣……!這不是詞術!」
勇吾拚命調整呼吸,努力思考着。
(沒錯。這不是詞術,也不是其他任何技術。這種現象沒有強制力。只不過是……內心感到恐懼,僅只於此。)
他們可以活動身體。也可以對「真正的魔王」抱持敵意。
(只要指尖能動就好。只要動兩根指尖射出針就好。這樣就能殺死她了。「真正的魔王」沒有戰鬥能力,我已經非常清楚了。現在就是大好時機。現在……得趕快殺掉她纔行。)
以勇吾的體質,他知道這不是血鬼(vampire)的感染或毒、幻覺之類的東西。當然,也不可能是詞術。沒有任何殺不了「真正的魔王」的道理。
「……吶,我說你呀。」
「真正的魔王」蹲在他的面前,望着勇吾的眼睛。
極爲普通的少女就這麼走到他的身邊。她從椅子站起身走過來的這段期間……眼睜睜看着這段過程的勇吾到底在做什麼呢?
纖細的指頭握住他的手,交給他一根小小的金屬棒。
她將那個東西放到以快到眼睛跟不上的速度爲傲,誰也無法接近的移形梟首劍勇吾的手中。
「你要不要用這個戳戳看?」
勇吾望向自已手掌上的物體。那是前端已被弄壞,沾滿血液與髓液的某種東西。那原本是被稱爲鋼筆的器具,但就連認識「彼端」器具的勇吾也難以分辨。
(在這個距離。眼睛。我手上有武器。只要……動一根手指就好,就能殺了她。黑色的眼睛。聲音。殺了她……殺了「真正的魔王」,真正的。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呼吸變得很急促,無法維持呼吸節奏。耳朵聽不見世界。眼睛明明看得見,卻只能看着那黑色的眼眸。好可怕,好想逃。至今發生的事明明沒什麼好怕的。她正在看着,正在微笑。腦中像是正在被什麼東西撕扯。好可怕,好可怕,可怕到要瘋了──
「我想把……弗拉里庫先生……」
割開自己尊敬的他,將其化爲永遠無法表達意見的死肉。下手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簡直就像一場惡夢。艾雷那感到無比的恐懼。
「嗚嗚……!嗚……嗚……」
──啊啊。爲什麼,人們「會想拿出勇氣呢」?
那是沾滿自己親人的血,塗着血淚與絕望,掛着與如今的伊吉克相同表情的怪物。他們原本都是人類。現在也是人類。
艾雷那有着讓目標留着一口氣不致死亡,儘可能延長折磨時間的殺戮技術。
這是地獄。他想向總是能提出正確意見的羅穆索求助,期盼他再開導自己一次。
應該有什麼原因纔對。
色彩的伊吉克以自己的屍魔觸手塞住他的氣管,不動了。
「來吧。你想怎麼做都可以喔,畢竟你們是客人嘛。」
「別開玩笑了……哈哈……!我……我可是魔王伊吉克喔……!嗚咕,怎、怎麼可能因爲這點小事就放棄……」
「妳……妳是什麼東西啊……!可惡,用這種卑鄙手段……詞術……只要我能用詞術!聲、聲音,啞掉了,可惡……可惡啊啊啊……!」
但是他所遇到的狀況是在不爲人知的情況下精神出現了異常。
「真正的魔王」若無其事地說着。
過去曾有一位被稱作世上最兇惡之人的魔王自稱者。
羅穆索、艾雷那、伊吉克。即使帶着還有救的人逃離現場,牠仍然成功活下來了。因爲「真正的魔王」根本連擊敗他們的企圖都沒有。
「真正的魔王」帶來的恐懼無時無刻啃食着牠的精神。
艾雷那舉起了長槍,他根本不想做出那種行爲。明明只要刺出這把長槍,就能終結「真正的魔王」帶來的恐懼。
在他所知之中曾是最強大詞術士的那位森人,什麼也沒做到就死去了。
「殺、殺掉……救救我……請讓我殺吧……」
「啊啊……啊啊啊……輕而易舉,輕而易舉,輕而易舉,輕而易舉,輕而易舉。」
之所以沒在她的面前那麼做……是因爲他身上還沒有沾滿自己所能想像到最強烈的絕望與悲慘,這讓他感到驚駭無比。
「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嗚、啊啊!啊!喔!」
他聽不進去任何人的話,只是不斷反覆低喃着同樣的話語。
爲什麼他們明知恐懼的存在,卻仍打算面對恐懼呢?他們自己應該最清楚,那個地方有着恐懼呀。
所有人都在哭喊。他們被自身的意志逼瘋,傷害着自己。
星圖羅穆索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城市。
恐懼,恐懼,恐懼,恐懼,恐懼,恐懼,恐懼。
涅夫託以自己的手撕開了腹部。連斧頭都沒用,是空手撕開。他吐着鮮血,用自己的生術進行再生,繼續拷問自己。
「對不起……對不起,弗拉里庫先生!噫、噫……!」
他明知那是多麼可怕的事,意識不斷呼喊着要他住手。但這毫無疑問是他憑自己的意志做出的舉動。
她一句命令也沒說過。
「別擔心,不用害怕喔。放輕鬆就可以了……好不好?」
「──對了,我得繼續看書呢。」
不知道「真正的魔王」覺得哪裏有趣,她看着那副模樣笑了出來。
向那個早就將露梅莉的頭顱打得與身體分離,卻仍持續毆打不肯罷手的羅穆索求助。
恐懼,只剩下了恐懼。
就連發不出聲音的天之弗拉里庫也在哭泣。
就像被那股恐懼所吸引,魔王軍朝他圍了過去。
「──啊啊,啊啊。太好了。呵呵呵呵。」
從山路中出現了穿着與他相同的人們。
「啊啊──!嘎,咕啊,嘎啊……啊……!」
有個矮小的男子徘徊於艾次耶魯貴族領地的外圍區域。
「別過來,吼嚕……別過來……!住手!不、不要看着老夫──!」
「真正的魔王」悠哉地走在無法行動的英雄們之間。
「……賽阿諾瀑。」
只有他一個人未受任何外傷,從與「真正的魔王」的戰鬥中回到了人類城市。他和彼岸涅夫託被合稱爲「最初的隊伍」之中唯二的倖存者。
活生生的內臟滴在地板上,涅夫託親手縮短自己的細胞壽命,同時不斷受到不死體質帶來的痛苦與恐懼的折磨。
例如「殺死夥伴」、「殺死自己」。如果「真正的魔王」如此強迫他們,不知有多少人能因此得救。
他一邊嘔出被自己的詞術燒爛的內臟,一邊漫無目的地走着。
那不是極爲高明的心理暗示,不是屬於不爲人知的詞術系統,也不是特殊的能力。
他們想要相信一定只是自己力量不夠,「所以」纔會輸。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費解的手法,她一定出於某種邪惡的動機,故意讓整個世界都陷入恐懼。
「哈哈哈……別開玩笑喔……?」
星圖羅穆索打碎了動彈不得的露梅莉的骨頭。
那不是安心也不是感到愉悅,而是孩童般的天真無邪笑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嘎啊!啊啊啊啊!」
他露出抽搐的笑容。
移形梟首劍勇吾拿交到他手上的那支鋼筆繼續挖着兩顆眼球。
但是牠這一生永遠也逃不了。
那是永久地玷污英雄的心靈與驕傲……讓人不敢說出口的真正恐懼。
「來啊!來啊,吶!就憑你們這些不學無術的垃圾,別開玩笑……嗚、咕,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
不是保護牠不受外敵欺負。而是不讓牠挑戰毫無勝算的敵人,避免其遭遇與牠同樣的絕望死亡。
「真正的魔王」溫柔地笑着。
好可怕,好可怕。爲什麼自己非得要這麼做呢?
「真正的魔王」輕笑了一聲,牽起他的手。
露梅莉的聲音實際上並沒有沙啞。
「我是人類喔。」
只不過是就像常見的情況那樣,恐懼得發不出聲音罷了。
必須是如此纔行,一定有什麼原因存在。
若非如此,「他們該怎麼辦纔好」?
牠測量了以生術不斷進行復活的細胞壽命。兩年。不對,可能剩不到一年吧。
「……這樣啊。那麼,你只要動手不就好了嗎?」
◆
涅夫託持續着永無止盡的死亡苦行,也聽不到伊吉克的咒罵了。
接着將眼神投向涅夫託。
彼岸涅夫託。牠待在苟卡歇沙海,持續守護着世界上唯一剩下的夥伴。
他在不知不覺間拿起鋼筆戳向自己的眼窩,活生生地挖着眼球,親手將它掏出來。
「啊啊……輕而易舉。沒想到如此輕、輕而易舉……呵呵,呵呵呵呵呵。」
「我還活着……殺、殺了她……我會殺了她……哈哈……我要做出最強的魔族……!這次一定……這、這次一定……!嘔咕,咕噁──」
「……誰、誰也贏不了……」
傳到槍柄的觸感不是來自其他的東西,正是弗拉里庫的血肉,是脂肪。脊髓與血管都被他的紅槍絞斷了。
在這幅徹底的地獄景象中,唯有她看起來像一位普通的少女。
他們執意來到這裏。縱使生命的各種本能都在呼喊着,要他們避開,要他們不要接觸。
「啊,你想怎麼做呢?」
即使不放棄,他又能辦到什麼事呢?誰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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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噫……!」
「噗嘰」一聲,手中傳來具有彈性的觸感。
過了壯年的年紀卻仍保持着青春的肉體,在那一天就達到極限而變得衰老。
深邃的黑色眼眸接下來望向艾雷那。他手上握着長槍,連癱坐在地都辦不到。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真正的魔王」。
「你千萬不能挑戰她。你贏不了她。那東西……」
即使經過了三年,表面上看似取回了理性,實則不然。
「竟然是如此輕而易舉的事。」
從那時候開始,他的思考已失去了人類該有的一致性。
他再也無法相信任何正義或信念,淪爲沒有秩序的野獸,捨棄一切過着隱居的生活。
「殺、殺死夥伴,竟是如此……呵呵呵。」
羅穆索的眼中總是看着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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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一個人影搖搖晃晃地走在人跡已絕的廢墟之中。
他的嘴滿是污穢的人肉與人血,說明了此人再也無法回頭的墮落。
他的下場與這塊土地上的所有生物一樣。纏上臟器的紅槍被拖在手中,發出喀啦喀啦的空洞聲響。
「好可怕……好可怕,救救我,誰來……誰來救救我!」
挑戰「真正的魔王」的英雄們,除了兩人以外都不被視爲倖存者。那些人全都變成了他這副模樣。
那些是具有真正的勇氣,因此見識了真正恐懼的人們。
「好可怕……好可怕啊!好可怕!魔王正在看着!我聽到了那個聲音!」
──所以,關於他們已經沒什麼好說了。
誰也不知道無明白風艾雷那最後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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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毫無一切的過去或動機,並不具備力量或特技。
此人沒有詞術或異能,甚至未持有魔具的力量。
此人只是一介普通人類,不存在產生各種現象的原因。
那不過是早已敗北的昔日殘影。她已經死去。
魔王(archenemy)。人類。
萬物之敵•四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