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悔恨
《異修羅》 · 圭素 · 8821 字

在世人才剛知道「真正的魔王」恐怖之處的時候。
擦身之禍庫瑟還不是殺手,也還沒有自稱擦身之禍這個名字。他只是個來回於各間濟貧院學習教義,以成爲神官爲志願的青年。
某個邊境的城市在一夜之間與外界失去了聯繫,前往探尋原因的人們也都一去不回。不過──即使只有這點情報,當時的所有人都直覺地聯想到該地可能發生了一場突發的暴動或是出現新的疾病。
剛開始時,人們打算無視那個城市的存在。有人說當地一定發生了不幸的災害,想救出住民肯定也是一件困難的事。由於已經摧毀多個城市的色彩的伊吉克,以及至今仍潛藏於人類之中的
血鬼
是更加嚴重的問題,大家都「無暇在意」那種與自己無關的邊境城市。
年輕的庫瑟相信了那種說法,然而他很快就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因爲所有的人其實「都很在意」,狀況嚴重到上面的人必須四處宣傳不必關注此事的程度。
就庫瑟所知──儘管無論是大人或小孩的心中都惴惴不安,然而搜索行動卻在該地居民仍然生死不明的情況下被擱置了超過一年的時間。
太詭異了。
不久後,開始傳出與該城市接壤的村落「似乎」消失的謠言。與「真正的魔王」有關的調查沒一項是正確的。勉強歸來的人也說不出被害狀況與居民是否安危。他只留下『裏頭有恐怖的東西』這句話,然後就死了。
死者身上沒有什麼異常。死因是極度的恐懼與精神衰弱。
──不是『發生過恐怖的事件』,而是『有東西』。這簡短的一句話足以顯示「真正的魔王」有多麼可怕。那個人很可能甚至還沒遇上「真正的魔王」。而是在被摧毀的那個地方遭遇了魔王軍,明白該地「有着」恐怖的東西……正因爲明白了這點,他纔會死。
人們懼怕那個不明的巨大恐懼。
有人開始稱呼那個存在爲「真正的魔王」。
他們說那不是與正統之王相對的邪魔之王,而是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魔」王。
「教團」的神官長對世人發佈了聲明。如果沒有王族或神官長出面做出這樣的舉動,混亂就會一發不可收拾。
「正因爲生存於這個世界,詞術相通的所有生命……克服了多次的毀滅危機,我們才得以維繫生命,持續存活下去。」
「教團」忠實地克盡他們的責任,試圖解除盤據於人心的恐懼詛咒。
「我們可能會付出許多的犧牲,就像是疾病蔓延與邪龍之災的那個時候。即便如此,就像是過去的那些災害──這場恐懼最後也一定會止息。」
庫瑟相信了那番話。他開始抱持希望。只要再忍耐一下,就一定會有自己不認識的人士挺身打倒「真正的魔王」。
然而那項聲明的發佈,有可能正是「教團」踏上的最糟糕分歧點。
那個聲音比庫瑟想像得還要年輕,甚至讓人覺得那應該是個少年。
「……嘿嘿。你就是這裏目前的負責人嗎?」
「──我們有時會希望爲了正義而戰。有時會爲了讓世界更加美好,想到比詞神的教義更好的作法。但是在這種人們對自身信仰產生迷惘的時代裏,也一定有信徒將詞神的教義當成唯一的依靠。即使我們不認爲支持『那些人』是正確的,也必須持續做下去。」
嘩啦。
「嘿嘿。這是因爲庫瑟很溫柔啊。」
絕對不能讓「真正的魔王」活在這個世界上。庫瑟也希望自己能救助那些正在受苦的人們。能不能不只是守護逃離魔王前來投靠的難民,讓他們安心……而是直接將造成他們受苦的恐懼連根剷除呢。
而在這個他們無法得到其他任何勢力的庇護,不得不以暴力守護自身的「真正的魔王」的時代裏,教團再次分配給一個人這種戰士階級。也就是「教團」的殺手。
「沒事啦。這點程度的攻擊就像在打招呼罷了。」
庫瑟有氣無力地笑了笑。
庫瑟舉起大盾。他奮力握緊盾牌,力道強得讓持盾的手都扭了半圈,等待着衝擊的到來。
庫瑟逞強地說着。
沉默。但裏頭傳出了回應。是扣下十字弓扳機的聲音。
庫瑟望着大雨中的教會。
「……大家都來向詞神求助。如果『最初的隊伍』辦不到,希望能有辦得到的某個人去殺掉『真正的魔王』。是有人打算回應那些期盼。我也不覺得他們有錯。然而已經開始有信徒寧願捨棄信仰也要加入討伐隊……我該拿那些人怎麼辦纔好?」
羅澤魯哈知道庫瑟比任何人都更加深信詞神的教誨。縱使他的舉止不像個神職人員,也從沒看過他違反戒律。
發表聲明的神官長在短短的一年後過世了。
「你不會害怕嗎?」
看到吊在天花板上的肉塊,庫瑟閉上了眼睛。他不願看到那個畫面。
「我最近作了個夢。我……就像以前那樣待在庫諾蒂老師的孤兒院……真的就像以前那樣,和諾非魯特一起做蠢事,或是作弄埃娜……依莫斯也還活着。」
自從與羅澤魯哈的那番對話以來,「真正的魔王」的恐懼在將近二十年的時間裏仍然持續存在於世界。
「我們一定能獲得幸福。」
「羅澤魯哈老師。我既沒有被殺,也沒有殺人的勇氣。參加討伐隊的那些人全都比我還要了不起。以後會不會有那麼一天,大家都回來『教團』……過着以前那樣的生活呢?」
「要是人在裏面就說嘛……」
漫長的時間過去。
「……會的。我們要爲了那天的到來,持續遵守教義。因爲無論世界變成什麼模樣,善良都能拯救人心,這點永遠不會改變。」
──如果創造這個世界的是詞神,那麼詞神又爲什麼容許「真正的魔王」存在呢?
「我已經是個徹頭徹尾的殺人兇手啦。羅澤魯哈老師。」
「就必須比任何人都能堅持到底,絕不放棄。無論『真正的魔王』再怎麼折磨人們……直到最後一刻,你都必須堅守正確的教義。那就是神官最困難的工作。」
「呃……嘿嘿,那是另一回事,是另一回事啦,庫瑟。」
「……這是怎樣啦。」
──聖騎士這個位階被「教團」廢止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而且那位只有他能看見的天使時時刻刻都在看顧着他。
「……嗯。所謂的信仰就是那種想法。一定會沒事的,庫瑟。」
即使屋頂被冰冷的雨水打溼,在上面散發微光的那個身影也絕對不會淋溼。
「……不能心懷憎恨,不能傷害他人,不能殺害他人。這實在是很困難的事呢。」
如果「真正的魔王」是能以詞術相通的存在。對於「教團」的信徒而言,殺掉他的行爲也意味着拋棄自己一直遵守的信仰。
「……」
所有王國都開始採取戰時體制,逐年減少對負責社會福利的「教團」的支援。
「不好意思,我被雨淋溼了。」
「我……我想等待大家回來。」
──讓我們坐下好好談吧。畢竟詞神賜予了讓所有人都彼此以言語溝通的詞術。
行刺他的是因爲魔王軍而失去家人的流浪漢。
「是啊。他們沒能堅持以神官的方式救人。雖然這種說法可能太殘酷了。」
「由於聽說這裏的教會發生了一點狀況。所以『教團』就,啊……所以大叔纔會過來這裏看看。總之我希望能大事化小啦。我叫擦身之禍庫瑟。」
裏頭的神官或孩子們都一切平安,會回應他的敲門──他如此想像着。
◆
他敲了敲教會的門。如果娜斯緹庫沒有在一旁觀看,庫瑟或許會猶豫要不要這麼做。
庫瑟不認爲自己的人生有什麼不幸。即使他是被拋棄於貧民窟,連出生於何處都不知道的孤兒,身邊還是有「教團」的夥伴與老師們陪伴。
雖然那頭柔軟的短髮與纖細的身軀讓她看起來有如少年,但是她的姿態卻總是很優美、輕柔。
「……哈哈,是這樣嗎。羅澤魯哈老師不是每次都放棄戒酒嗎。」
「可以借個房間嗎?」
對於庫瑟而言,他對詞神的信仰就等同於那段幸福日子的回憶。
雖然那些人之中有的是以掠奪爲目的而襲擊教團,但庫瑟知道大部分人並非如此。
「最近我開始害怕自己有可能會像大家一樣……遲早背離教義。我對這點害怕得不得了。」
「庫瑟。我很清楚,離開『教團』的那些人心中比誰都還要難受。因爲他們不得不相信自己寧願捨棄詞神的教義也要做出的選擇是正確的──必須相信自己打算傷害他人、殺害他人的決定。他們或許終生都得過着堅持那種正義的生活。那真的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所以我們要耐心等待。」
羅澤魯哈喝了一口瓶中所剩無幾的酒。
佔據教會的暴徒們將箭頭對準了庫瑟。
「所謂的比任何人都能堅持到底呢,庫瑟。就是『比我』更加堅定。正因爲世界上的所有人都盼望戰鬥、殺伐。如果沒有哪個人願意成爲遵守教義的最後一人,又有誰能將教義傳授給之後的世界呢?所以,這纔會是最困難的工作。」
神官就是體現那種不變精神的存在──羅澤魯哈一定是想那麼說吧。在「教團」裏,曾經擅自違反戒律的人並無法成爲神官。
擦身之禍庫瑟穿着設計與神官服極爲相似,但卻是黑色的服裝。他不是真正的神官。從青年時期開始,他的眼神就變得毫無氣勢,下巴也長滿亂糟糟的鬍子。
他盼望仍然存活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世上了。
當她的嘴角放鬆時就是在笑,庫瑟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明白這點。那位天使的表情就是如此淡泊,宛如與人類截然不同的存在。
在這天襲擊教會的武裝集團之中,庫瑟甚至一度與身高是自己兩倍的
大鬼
交手。那名大鬼如今正背靠着牆壁倒在地上。原本應該襲擊這個教會,喫掉好幾個小孩子的他,如今卻露出沉睡般的安詳表情去世。
「以羅澤魯哈老師的看法……走掉的那些人是放棄了嗎?」
「我也害怕『真正的魔王』啊。」
曾和他一起生活的夥伴們大多數都離開了「教團」。也有的人再也回不來了。
他的四周躺着六具屍體。所有人都全副武裝。
庫瑟過去只是個志願成爲神官的孤兒。在「真正的魔王」製造的殺戮螺旋籠罩世界之前,他從來都沒有遇到別人對自己展現出真正的殺意。
「……你,看看我的臉。」
就算他們做出了那樣的決定,如果那些人以信徒的身分回到這裏,詞神也有這樣的教義:
當庫瑟注意到娜斯緹庫的存在時,她立刻回了個微微的笑容。
雖然聖騎士是爲了戰鬥而存在的位階,卻不能攜帶弓或劍。他們所能持有的只有阻擋敵人暴力的大盾。
從小就一直看顧庫瑟的存在正在那裏。
他們是心中有恨。憎恨無法拯救自己的「教團」與其教義。
「──嗨,娜斯緹庫。妳今天在那裏啊。」
衝破門口的箭矢洪流湧向鋼鐵盾牌。庫瑟蹲下腰,承受攻擊。一旦畏縮就會被撞飛,恐懼是會成真的。無數的死亡隔着盾牌猛刺而來。
而在最裏頭的長椅上,則是坐了個背對着庫瑟的人。他與將視線投向入口的那個人對上了眼。對方以胡亂包紮的繃帶蓋住了那張充滿醜陋燒傷疤痕的臉。
受到大衆投以希望的「最初的隊伍」全軍覆沒。「教團」的慈善活動無法阻止毀滅的浪潮,世上的人們不斷、不斷、不斷地死去。
因此在那個時候,他根本無法得知娜斯緹庫擁有可以瞬間殺死所有敵對者的異能。
「……我真的能成爲羅澤魯哈老師所說的那種神官嗎?」
純白的頭髮,純白的衣服,純白的翅膀。
出於教義而無法提供兵力的「教團」開始遭受人們的白眼對待。在各式各樣的絕望持續蔓延的世界裏,人們第一個失去的就是信仰。
他踏進教會里,繼續說着:
庫瑟望向屋頂。
「……啊啊,羅澤魯哈老師……這樣啊,嘿嘿……您也只能走到這裏了啊。」
當時,一位名爲觀察的羅澤魯哈的神官突然對他這麼說。
赦免他人過去的罪與過吧。
如果在「真正的魔王」的時代裏,有庫瑟這種遭遇的小孩人數逐漸增加。那麼過去曾受到詞神的教義拯救的庫瑟就希望能依循那些教義拯救孩子們。
割裂金屬的聲音響起。坐在長椅上的男子甩出的鎖鏈前端劃傷了大盾。
『你還好吧?』──她一定是正在對庫瑟這麼問吧。
渾身溼透的庫瑟露出疲憊的笑容。那是自嘲的笑容。
庫瑟並沒有求饒,只是有氣無力地笑了笑。在這種被死亡包圍的狀況下,那不是正常的態度。連他自己都如此認爲。
「啊~啊……真是不親切呢。」
「若你有志成爲神官,庫瑟。」
羅澤魯哈放下酒杯,笑了。
「……」
攻擊在一瞬之間發生。對方仍然背對着庫瑟,坐在教會後方的長椅上。
即使在這種姿勢之下,他的攻擊仍然能碰到後方遠處的入口。如果庫瑟舉盾的動作晚了片刻,他可能連骨帶肉都會被劈開。
「──繼續說啊。我的名字是搖曳藍玉的海涅。在很久以前……是『黑曜之瞳』的一陣後衛。」
斬擊再次從右方,也就是盾牌沒擋到的死角襲擊而來。庫瑟勉強以護手彈開攻擊。
只憑指尖就能賦予又長又細的鎖鏈速度。搖曳藍玉的海涅的那招讓鎖鏈宛如痛苦翻滾的蛇,產生超乎預測的軌道,形成超高速的斬擊。
他的部下們則是不停地裝填箭矢,對入侵者灑出箭雨。
那是隻憑大盾終究無法完全擋住的全方位飽和攻擊。
「哎呀哎呀,我認輸,投降啦……」
他以盾牌的弧度彈開箭矢。又在鎖鏈即將從地上彈起來的前一刻用腳踩住。
「冷靜一下!嗚哇,喔,這太不妙啦!」
庫瑟鑽到長椅底下躲開箭矢的暴雨。這是他認識的教會。他曾經在這裏與孩子們玩起你追我跑的遊戲,結果遭到年長神官的訓斥。
他尋找着渺茫的生機。不斷地尋找。
那是一道細小的光。如果不拚命盯着,就會永遠失去它。
對於庫瑟而言,戰鬥一直都是如此。
他將大盾如屋頂般舉起,抵擋接連而來的箭矢。到頭來,他根本打倒不了任何人。
就連在那天,他都無法下定打倒「真正的魔王」的決心。
──由於這項美妙的奇蹟,我們已經不再孤獨。每個擁有心的生物都是一家人。
「……拉開距離了呢。」
海涅低聲說道。難道他正在提防不做反抗的庫瑟嗎。
「……你要死了,搖曳藍玉的海涅。你也會死的,就和其他人一樣。」
而且就連付出那麼多的心血,也無法消除他對「教團」的憎恨。
「──我說的是被吊在那裏的人。那是我的……老師。」
敵方首領海涅也察覺到那個明顯的異狀。
「……我從以前就受到羅澤魯哈老師很大的照顧。」
「這傢伙是什麼東西……」
庫瑟明白。那些人絕對不可能放下武器。
「別看我這副模樣,我好歹也是神職人員。在死之前,我就聽聽你的告解吧。這種一點一滴累積的努力才能拯救人們……」
那些人一定有充分的理由。然而庫瑟卻只是做着沒有意義的掙扎,不殺人,也不讓自己被殺。他不希望害天使揹上更多罪過。
自從遭受無法痊癒的燒傷那天開始,他就一直帶着這副令見者爲之畏懼的醜陋容貌。
庫瑟筆直地走向坐在教會後方長椅上的海涅。
所以庫瑟才繼續對她說下去,即使對方不會回話。
襲擊者的腳步一個踉蹌,倒在地上。
庫瑟用來當掩蔽的長椅連同鐵架一起被砍成兩半。海涅的鎖鏈速度加快了。庫瑟將盾牌轉向鎖鏈劈過來的軌道。
她會哀悼他人的死去,會悲傷,有顆想要行善的心。庫瑟相信一定是如此。
「爲、爲什麼……我一直,都遇到這種不講理的事。」
(……)
「天使大人……不會原諒你們啊。」
對於在這個世界不具實體的娜斯緹庫,箭矢與鎖鏈形成的殺戮風暴沒有任何意義。誰也看不到她。唯有守護庫瑟的娜斯緹庫單方面地不斷奪取生命。
「我忘了說!其實我是來殺你們的!」
「一直都是這樣!」
庫瑟無法回答。他只是做了死亡的覺悟而已。
每殺一人,庫瑟的信仰就會變得更加混濁,讓他距離未來的幸福越來越遠。
他發出呻吟。
(拜託了,不要動殺意啊。)
庫瑟坐上半壞的長椅。
遮蔽物的毀壞打亂了計劃。也來不及用手腳的鎧甲抵擋攻擊。就在這樣的瞬間裏。
搖曳藍玉的海涅。他究竟累積了多少的心血,才能將那項技術修煉到如此的境界呢。
據說那是創世時──詞神集合衆多「客人」,打造出這個世界的時候,從世界法則制定者詞神的身上分離出的存在。
海涅繃帶底下的表情充滿憎恨地扭曲着。
雖然他是虐殺庫瑟的恩師與孤兒們的暴徒,此刻卻露出孩童嚎啕大哭的表情。覆蓋在繃帶底下嚴重燒傷疤痕彷彿述說着他所經歷的悲慘人生。
「怎麼會,不可能有這種事。」
「不好意思……請你們所有人都去死吧。」
(不要殺人啊。)
他大聲喊道:
(……糟糕。)
庫瑟做好了死亡的覺悟。
就在他使出必殺奧義的瞬間,整個手掌被砍了下來,脫離使用者的控制。
生命從海涅那兩隻被砍斷的手臂源源不絕地流出。
「……呼……」
「有的,就是會有這種事。」
娜斯緹庫不是無情的天使。
他將大盾架在地上。上面有着展開翅膀的天使圖像。
海涅的招式劈開長椅、祭壇,以及殘存的部下們。最後甚至連海涅握住鎖鏈的指頭也被扭斷了。
他期盼對方不要動手殺人。但每次都無法如願。
(……我才做不到那種事咧。)
那把與天使白皙婀娜的外表毫不相稱的紅色駭人短劍,庫瑟將其取名爲「死之牙」。
『你沒事吧?』──她一定是擔心着自己。
「……是啊,大家已經受盡了苦難。我們就來聊聊什麼是這個世界的……詞神的拯救吧。」
「……你錯了。回想一下過去曾救你一命的人吧。那或許是偶然的機運,或許是幸運。但是我認爲……人們獲得的拯救不是那種沒有形體的命運……」
「敵人死亡」的覺悟。
庫瑟緩緩走着,在海涅的面前停下腳步。
她所司掌的領域是死亡。
教會陷入一片血海,讓人看了爲之鼻酸。
──不能心懷憎恨,不能傷害他人,不能殺害他人。應當善待他人,如同對待自己的家人。
他一邊將暴徒壓在牆邊,一邊用盾罩住朝外的方向,強行製造出安全區域。這時他才終於可以做個深呼吸。
暴徒從死角逼近,準備對他放箭。
那些人明明沒有受到任何攻擊,庫瑟明明只是一味防禦……卻只有他們單方面地被奪去生命。看起來就是這麼回事。
而那些指頭如今正掉在他的腳邊。海涅的雙手手腕處呈現出鮮紅的斷面。
「……!」
娜斯緹庫飄在庫瑟的身旁,注視着吊在天花板上的肉塊。『這個人是誰?』
「混帳傢伙……!你在說誰啊!我纔不認識啦!」
看得到娜斯緹庫瞬間移動至對他展現殺意之人的背後,刺出短劍的樣子。
這個人快死了。只要捱了娜斯緹庫一擊,那個人的命運就註定好了。
只有庫瑟看得到那個畫面。
「他很會煮地瓜湯喔。濟貧院的孩子們都很喜歡那個味道……雖然~以神官來說他的行爲很不檢點,還有情婦。但卻是個很溫柔的人,非常重視大家……」
就在擦身之禍庫瑟的背後,其他人都看不見的死亡天使展開了純白的翅膀。
「全部都是詞神,還有你們『教團』的錯……詞神創造世界,號稱無所不能,卻對自己的世界一點責任也沒有嗎?」
「不覺得呢。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希望能稍微對話一下……我是說真的。可是呢──」
拔出長劍的暴徒揮劍從旁邊砍了過來。娜斯緹庫的短劍滑過那名男子的脖子。光是這個動作,就讓暴徒失去力氣倒在地上。
「……你剛纔做了什麼?」
另一位暴徒舉着短槍發動突擊。衝擊力道隔着盾牌傳了過來。當槍尖刺過來的同時,庫瑟順勢將盾牌往後一抽。他拽倒重心不穩的暴徒,壓住了對方。
持短槍的暴徒應該是在庫瑟回答之前就企圖發動攻擊。他用的可能是在被壓在地上的狀態下也能使用的暗器,又或許是詞術。
「事到如今,你覺得誰也拯救不了的『教團』……還有那種權利嗎……!」
庫瑟對娜斯緹庫笑了笑。神情看起來很疲憊。
海涅一臉茫然地看着自己被某個隱形人砍斷的手腕。
「哎……啊,這樣喔。你不認識啊?你明明跟他沒有恩怨,卻殺了他嗎?」
不過當庫瑟第一眼看到這裏時,海涅正坐在這張長椅上望向祭壇。
「……無論是誰都會如此。這一切都不是詞神的責任。」
「……所有人退後!我現在就宰了他!『
海涅號令於庫克庫庫
!
奔馳的黃道
,
軸爲右肘
,
撫觸天光
,
五
、
一
、
八
、
六
!
砍碎吧
!』」
遭到殺害的神官長沒有說錯。然而一切都太遲了。
細長的鎖鏈變紅髮熱,狂舞亂竄。整個教會從地板到天花板都被四條曲線劈裂。
「那麼,爲什麼詞神沒有拯救我們?我……大家都被捨棄了嗎?」
「真正的魔王」不斷威脅着世界,至今已過了長達二十五年的時間。「教團」能說自己從那場絕望之中救回了什麼呢。
「他有可能用盾打過來。還是說,他準備了什麼詞術?」
「……嘿嘿。他死了。」
完成創世之後,她們的工作也告一段落。所以天使便隨着時間的過去而消失……又或許是人們看不見了。就連在「教團」,也只剩下提到其存在的傳說。如今可能只剩下娜斯緹庫了吧。
熱術、力術,以及運用兩指發動的鎖鏈術綜合而成的複合招式。那是身爲「黑曜之瞳」戰士的搖曳藍玉的海涅所擁有的戰鬥技術結晶,然而──
暴風雨般的攻擊不斷持續下去。箭矢從上下左右包圍了他。海涅的鎖鏈斬擊則是彷彿彌補了箭矢的空隙,精準地接連襲擊而來。
「不對,不對喔……!」
整張臉被繃帶裹着的海涅表情扭曲地大喊。企圖繞到他背後的那個人,以短槍迎擊的那個人,以及此刻拔出長劍的那個人。全都死了。
──「真正的魔王」帶來的恐懼一定會止息。庫瑟相信這句話。
在其他人都死去的世界裏,唯有庫瑟試圖苟且偷生。
遭到壓制的暴徒放聲大吼。他應該是以爲庫瑟在對他說話吧。
趁着暴徒們的注意力被無法解釋的死亡移開,庫瑟衝到了牆邊。
「死之牙」的攻擊毫無例外地都會造成致命傷。無論那是多麼小的擦傷也一樣。
「怎麼會。」
一旦承認了,就只能做到底。
庫瑟知道,越是衷心向詞神祈求祝福的人……換來的失望就越加深重。
「那……那種事是誰決定的?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喂。是詞神決定的嗎……?」
血跡、被砍斷的手腳、眼珠、內臟。無論庫瑟多麼不想看,在這間教會所發生的慘劇所留下的痕跡仍然會倒映在仍然存活的他的眼中。
然而,他卻沒有發動成功。天使悄然無聲地以短劍劃開了暴徒的側腹。
庫瑟看着那副景象,卻什麼也做不了。
「……誰也沒有被捨棄。虐待你的是人,但幫助你的也總是人的善意。人們幫助他人的每一顆良心之中,全都有詞神的存在。既然神創造了整個世界,那就不可能偏袒單獨一個種族吧?所以,人們纔會想拯救他人。那就是無所不能的詞神……給予我們的拯救。」
「如、如果是那樣……那又爲什麼……救我的那些傢伙,全部都死了……」
「因爲是人呀。必須是可以憑人類的力量拯救的悲劇……否則人是無能爲力的。」
「不對……不對不對……世界上應該存在可以拯救所有人的強大力量纔對……!我饒不了你們……不管是詞神……還是魔王。我……」
庫瑟知道他爲什麼會絕望。
因爲他相信在人類能力無法應付的絕望之中仍然存有希望。
他相信有某個正確的人物可以拯救一切,可以將世界導正回應有的模樣。
「……可……惡……拜託不要害怕……這張臉…………」
只要生活在這個時代,任何人都會不斷受到「真正的魔王」所留下的傷痕折磨。
「…………嗯,結束了。」
看着海涅死去之後,庫瑟對着虛空如此說道。隱形的天使就在那裏。
白色的少女露出淺淺的微笑。
『太好了。』
她一定打從心底擔心着庫瑟的安危。庫瑟很清楚這點。
『你能活下來,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