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新大陸

──那是多麼遙遠的過去呢？那是比逆理的廣人再次踏上這片大陸，比「真正的魔王」出現，都要更久遠之前的故事。

那是從這片大陸首次啓程旅行的記憶。廣人和他的夥伴們一起望着大海。

城牆般寬廣的紅色船體，整整齊齊的全新白色風帆。一艘爲了航向新世界而造的巨大帆船就在廣人等人的眼前──那是一艘被命名爲「智見之門」的船。

逆理的廣人的夥伴不是人類，而是一羣小鬼。在這個時代被視爲低等害獸而遭到追殺的他們學習了科學，得到智慧和合作之力，最後建造出了這艘「智見之門」。

即使所有人都會斷言那是不可能完成的壯舉，小鬼們仍然成功了。

開拓這片大陸之外的新世界，那是夢想的終點。

「……終於走到了這步。我們已經完成一半的旅程了，廣人大人。」

石塞的蓋澤古•索奇比廣人早到達海邊。他似乎一直在注視着那艘船。

十年前，他不過是一名普通的上級戰士。如今年邁的他成爲了氏族的族長。

「是啊。不過，還有一半呢。」

廣人如此回答。他想起了與蓋澤古•索奇的這趟漫長的旅程。

蓋澤古•索奇擁有其他小鬼所沒有的才能。他能透過邏輯來衡量得失，並累積對未來的計劃。廣人幫助蓋澤古•索奇打仗，而蓋澤古•索奇也相對地保護廣人的生命。他在氏族中的地位因此逐漸提升。

「如此一來，我在這個世界上已經了無遺憾了……」

對生命短暫的小鬼而言，短短的十年是一段漫長的歲月。

對於蓋澤古•索奇來說，那可能感覺像是遙遠的往事吧。

「世界……新世界。聽起來真棒。那就是讓我們小鬼──擁有無窮可能性的世界。」

「不，還不夠，蓋澤古老先生。僅僅看到世界是不夠的。你有義務……見證你所引領的氏族繁榮和昌盛。那是絕對會實現的未來。」

「哈，哈，哈……我恐怕活不到那麼久了。我已經活了三十年。如果我能到達那裏，親眼見到那裏的景象……那種回報就太過豐碩了。」

「你可不能死喔～？」

一個女性的聲音插進了他們兩人的對話。

廣人露出了無所畏懼的笑容。這並不是逞強，他真的打從心底裏享受着這項偉大的志業。他深愛自己走過的路。

「我只是選擇了擁有可能性的那一方而已。那不是已經安定下來的人類王國……而是繁殖力旺盛，具有社會性，充滿意願和熱情的另一個共同體。對我來說，你們就是這樣的存在。」

他們這羣遠遠偏離了「彼端」世界法則的「客人」所到達的另一個地方，就是這個世界。

「這樣啊……不過你們還是不會放棄出海吧？」

「因爲你們選擇了我。」

──那個問題已經解決了。

「具體來說要怎麼做？」

「笨蛋就是很好應付。雖然很吵就是了。」

「是啊，的確有這種說法。」

鳥龍這個種族，原本是小鬼的天敵。

「那不就是剛纔提到的個體意志問題嗎？不可以喫所有人類──比起這樣的禁令，要求不得喫掉特定個體的禁令會更容易讓他們遵守。」

「就算如此，還是存在道德觀的問題。爲了食物，就可以攻擊能與自己詞術相通的生物……人族之中不存在這樣的思考模式。正是因爲這種差異，我們的社會纔會將他們定義爲鬼族。」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無法實現的承諾。

「這就是爲什麼我們需要六合御覽。只要成爲打敗『萬物之敵』的勇者……那麼無論是誰，都能無條件地成爲『所有人的朋友』。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們將用勇者的名號來控制人們的情緒反彈，然後用長時間讓這種制度深入人心。」

這大概是他們在長久的歷史中，對於「客人」這種外來威脅所培養出，有如抗體的機制。是一種精緻且卓越的傳統，因此很難被突破。

「──蓋澤古老先生，我認爲這個世界很美好。我並沒有放棄對人類的期待。而且我也認爲你們這些吸收各種經驗的人是真正的智者。這個世界有着遠遠超越『彼端』的可能性！就如同我和蓋澤古老先生能像現在這樣與彼此對話！」

「那麼，你們已經完成了嗎？那個……替代食物？」

「是的，在『彼端』的世界裏，人類無法左右非人類的社會。但在這個世界就不同了。與我聯手的小鬼氏族，按照我與蓋澤古老先生的期望培養技術、學習語言，並且正在尋找新的世界！身爲一位政治家，還有什麼比這更愉快的事情呢！這裏有使大家幸福、使大家富足的機會！這個世界需要我們！」

沒有必要從一開始就尋求平等的權利。逐漸地滲入社會。最後成爲在社會結構中難以切除的一部分。這應該就是逆理的廣人的策略。

他本來就是個天生的無血無淚之人。無論是在「彼端」的那個時候，或是現在。

「總有一天，我們大家會一起再次踏上這片土地。」

「我只是履行了我的承諾而已。我要改變這支小鬼氏族，使你們的智慧與合作能力受到社會的正確地認同。接下來，我要保護小鬼免受人類的威脅。將你們的種族從滅亡危機中拯救出來的不是我，而是蓋澤古老先生的夢想。」

「喂！廣人！」

在這片大陸上，荒野轍跡丹妥是最早得知廣人將爲對世界揭示的展望，以及其實現可能性的人。

「──吶，廣人。聽說在『彼端』的傳說裏，血鬼沒辦法渡海？」

他們壓制了與黃都敵對的舊王國主義者，並以步兵槍（鳥槍）這種技術革新推動了這塊大陸的文明。如果需要證明有什麼利益，他們早就做到了。

如果能得到信任，就能感到溫暖。

「如果老頭子不在了，可能又會出現想喫掉廣人的傢伙。所以你得嚴加看管，不然我的工作量就會增加了。」

不知道蓋澤古•索奇是看見了在海另一端的未來，還是猜到了廣人的心思。他做出如此的承諾。

在夥伴們之中，唯有她看起來對這次的出航沒有特別的感觸。

「在新大陸上，我們持續進行研究。鬼族會喫人族。當然，透過個體的意志可以抑制這點。但只要整個種族的傾向是如此，想要抑制這種慾望就是困難的事。而阻礙兩者和睦相處的最大障礙，就是無法培育出可以取代人類的牲畜──」

這個世界沒有語言的障礙。「客人」沒有壽命的限制，要進行多麼長遠的計劃都沒有問題。對政治家來說，沒有比這裏更理想的地方了。

「我們不會放棄喔。」

那天的夥伴們之中，只有他一個人回到了原本的大陸。

嘈雜的高亢聲音愈來愈遠。艾妃莉娜以手搭在眼睛上方望向那個方向，輕輕聳了聳肩，回頭望向蓋澤古•索奇。

「就算很笨，他……還是從空中找到了能夠避開深獸攻擊的海上航線。拉西克纔是功勞最大的人喔。」

「如果我一到海上就溶化了，那該怎麼辦？」

他不會對小鬼攻擊人類的行爲感動心痛，他可以活得毫無慾望或夢想。

廣人露出苦笑。事實上，他應該曾經多次面對遭到捕食的危機吧。

「如果說，那只是偏見呢，丹妥閣下。我們與他們的差異，比你想的要小得多……事實上，我就在小鬼的社會中生活了很長的時間。如果他們真的是與我們無法相互理解的種族，我就不可能做到那種事吧。」

其名爲溼鱗的拉西克。

爲了不讓兩人看見自己的臉，廣人轉頭對着太陽。

「透過……詞術嗎。對於你這個政治家來說，那就是一種可能性吧。」

「……是這樣嗎？也許因爲我是『客人』，所以會有這樣的疑問。詞術是否能通這件事，實際上並不像這個世界的人所想的那樣重要。不是有鳥龍這種雖然可以用詞術與巨人溝通，卻因爲味道的喜好問題而只捕食巨人的例外嗎。然後，如果談到殺死可以用詞語溝通的敵人的行爲，那麼每個人類都會這麼做。喫掉對方的屍體與否，真的是個那麼大的問題嗎？」

「謝謝你們。」

那就是不會喫人的小鬼的存在。

丹妥話說到一半，陷入了沉默。

「當然，我無法否認那種因素存在。」

那是一位名爲雪地光艾妃莉娜的血鬼女性。

「首先從奴隸階級開始着手。承認小鬼和其他鬼族成爲勞動力，讓他們在生活區域與人類分隔的情況下，給予代替我們的食物。如果沒有飢餓和敵對心態，那麼在他們之中，應該會逐漸出現與人類有所接觸的人，從而產生文化交流。」

這個世界的人知道依賴個人的快速發展會給文明帶來扭曲。他們藉由吸收魔王留下的技術和力量的殘骸，而非接納魔王本身，讓這個世界能持續安定發展。

「……」

地點回到黃都，第三戰結束後，集合住宅的三樓。

「嘿嘿嘿嘿嘿！廣人，你真了不起！雖然你是個笨蛋，但卻很厲害呢！啊啊，好期待喔！真的好期待出海呀～！」

「……這真像是『客人』會有的想法呢，逆理的廣人。在這個世界裏，那種想法是很異質的。」

他想與他們一起見識誰也沒看過的世界。

背對着兩人，一雙白皙的光腳在岸邊嬉戲。一頭長長的銀色頭髮，纖細的身軀。

「不會，我認爲這樣能讓世界變得更好。」

廣人從房間的角落裏取出一個兩手可以捧住的木箱。那是基其塔•索奇的私人物品。

多年的歲月過去，逆理的廣人穿過大海，實現了他的一個遠大目標。

在人族平權的呼籲聲中，要在這塊大陸讓森人或山人成爲奴隸已經是很困難的事。近年來，奴隸的價格一直在飆升。這就讓廣人他們得到引進與人類有着不同權利、價格又便宜的勞動力的機會。

「……」

有人從空中呼喚着廣人的名字。那是一隻藍色的鳥龍。

「不惜做到那種地步也要把小鬼納入我們社會，又有什麼利益──」

於是他得到的其中一個結論就是：想要立刻改革以三王國爲中心的人類社會是不可能的事。

「這就是代替我們的食物。」

「對於老頭子來說，可能是吧。」

「當然了。」

他們的夢想。是創建人族和鬼族能共存的社會。

「您……選擇了一條困難重重的道路。」

「……那可不是靠替代食物就能解決的問題吧。人族和鬼族的道德觀完全不同。狼鬼雖然被說是不會主動喫人，但他們仍然是會出於玩樂目的殺人的種族。」

◆

廣人與擁有異才，能發掘人類未知航線的拉西克建立合作關係，並且要他承諾不會喫小鬼。廣人自認爲，這是他爲這個計劃做出的各種貢獻之中最大的一個。

「嘿嘿嘿，我呢～我將一直跟隨廣人。這麼有趣的事情，讓給小孩和其他的人就太可惜了。我是絕對不會死的。」

與蓋澤古•索奇一同培育小鬼文化的這段漫長歲月也一定不只是用來拯救小鬼。終有一日，那還將幫助許許多多的人。只要人族和小鬼能夠攜手的那一天到來。

「哈、哈、哈，我們只是一羣不夠成熟又愚昧的小鬼。就算是我的頭腦，和人類比起來，恐怕連小孩子都不如。你對人類失望，也親眼看到了我們小鬼的愚蠢……要走到今天這一步，對於廣人大人來說，難道不是一條痛苦的道路嗎？」

「那麼我會非常傷心喔。但那只是迷信。妳們血鬼是一羣長期以來不知道自己真實身分的種族。所以纔會被『彼端』的迷信影響罷了。」

「那麼，小鬼爲何不喫同族的小鬼呢？他們只是遵守一條明確的禁令：不喫同胞，只喫敵對種族。丹妥閣下您剛纔提到『不可以喫所有人類』的例子，對他們來說也是一種簡單且易於理解的規則。只要人類接納他們，並且提供足夠的糧食，使他們無需喫人，我們人類就可以被包含在他們的『同胞』定義之中。」

「很危險喔！要是在這個時間點出海！會被深獸整個吞掉！」

廣人與艾妃莉娜相處的時間，比蓋澤古•索奇還要長。艾妃莉娜是廣人唯一的護衛，也是他的摯友。

這位名爲逆理的廣人的奇特「客人」長期以來一直在喫人的鬼族中打滾。若不是很早就遇見艾妃莉娜這位護衛，他恐怕無法存活到現在。

「廣人大人……總有一天，會有比我更聰明的人出生。」

「食物已經裝在那邊的馬車裏。日落之前可以自由活動。」

「是的。正因如此，像我這樣的異邦人就有必要爲了鬼族與人族的共存而努力。」

在逆理的廣人的未來之中，他們……他們這些代替自己懷抱夢想的夥伴都是在往後的日子裏不可或缺的存在。誰也不能少。

穿越世界之後，廣人最初想要獲得的情報，就是在這個世界的歷史上，是否有過像他這樣的「客人」出現──以及他們最後遭遇了何種命運的紀錄。

「爲何選擇我們呢？」

儘管如此，他還是很高興。

未來在新大陸的測試結束之後，他就會回到這裏。或許不僅僅是小鬼族，艾妃莉娜在人類的世界自由過生活的日子也許也會有到來的那一天。

「這樣啊！畢竟你們都是笨蛋！一點不懂海嘛～！我還擔心你們已經忘記了這件事，正準備出海呢！話說我餓了！」

「……喝，絕對不是！」

「我知道啦。所以我正在這裏等待出航的時間。」

艾妃莉娜似乎玩水玩膩了，回到岸上。

艾妃莉娜把兩手擺在背後，回頭看着廣人。

「我們對廣人大人充滿感謝。您是唯一一個向註定滅亡的我們伸出援手的人……除了我們這個氏族，沒有其他的小鬼曾經與單獨一位人族接觸這麼長的時間。」

「一切都靠你了，拉西克。」

那些爲世界帶來動盪，超脫常理的存在──熟練運用出衆技術和知識的「客人」，在歷史上經常被視爲魔王，最後被人族傾全力剷除。

太陽的位置很低。出航的時刻即將到來。

廣人所做的正是這一點。他和基其塔•索奇正在爲了證明小鬼加入人類社會的利益而參與這場六合御覽之戰。

自從來到這個黃都，基其塔•索奇就沒有喫過人。其手下的小鬼軍隊也是一樣。就丹妥的監視結果，他只能認定這是事實。

「我們的壽命很短暫，但是新的生命將會接續誕生。即使每一代人的生命都很短暫……但那些短暫的生命將會代代相傳，變得更強。這就是小鬼。不是第一個名字，也不是第二個名字……而是由廣人大人賜給我們的第三個名字，索奇。我一定會將擁有這個名字的氏族培育成聰明的族羣，請您看着吧。不會只有到我爲止。一定會有比我更聰明的人出現。這就是我……即使是死後也要做出的報答。」

「……這是──」

看到箱子裏的內容物，丹妥頓時語塞。他甚至必須忍住作嘔感。

箱子裏裝着滿滿的腫瘤。那些密密麻麻、無秩序地膨脹的肉塊在脈動，似乎還活着。

在交疊的肉瘤縫隙裏頭……有一顆混濁的眼球正望向外面。那視線像是在淺眠般地遊移。這東西沒有意識，應該沒有才對。

「這是，什麼，東西？」

「我已經告訴過你，我們……我們給了歐索涅茲瑪六合御覽的參加資格『當成報酬』吧。」

廣人陣營之所以讓歐索涅茲瑪參戰，並不是爲了從中得到什麼。

那是爲了讓歐索涅茲瑪能達成自己的目的，得到參賽資格一事本身就是目的。

「那是回饋他對這個貢獻的報酬。透過招聘他到新大陸，我們得以突破大量生產這種魔族的最後難關。歐索涅茲瑪的醫術，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先進的醫療技術吧。他利用病毒進行細胞基因的導入和培養，並且測試出在沒有腦神經的情況下，維持一般生命機能的最低需求……」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你也應該很清楚吧……我想說的是。如果你所說的是正確的──那麼『這是人嗎』？」

「不，絕對不是。即使味道和口感與人相同，即使原料是人，這也絕對不是人類。如果用海拉細胞來比喻──你也聽不懂吧。這些細胞經過多次變異，在基因的層面上已經和人類完全不同了。」（注：海拉細胞Hela Cells是生物學與醫學研究中使用的一種細胞。此細胞被視爲永生的細胞。）

「可是，用來製造這東西所用的人類是──」

「是我。」

廣人看也不看肉塊的眼睛，關上了木箱的蓋子。

保護廣人的蓋澤古•索奇和艾妃莉娜早已離開這個世界。然而，小鬼們卻還是沒有攻擊廣人。那是因爲他們得到了替代品。

「『客人』並沒有壽命限制，他們因超自然的因素不會衰老。那麼，如果他們的細胞在細胞學上也達到了不老──癌化，並且無限增殖呢？我稱其爲糧魔（太歲）。它是活着的生命，不會死亡，只要提供營養就能不斷再生。對鬼族來說，可以用來代替人類……這是一種人工創造的新生命，換句話說就是以科學創造的魔族。」

「逆理的廣人……那實在是一種愚蠢的嘗試。人民看到這東西時會怎麼想……爲什麼……你要告訴我這件事？」

「──這是爲了信任。比起喫人的議題，這個方向更能博取信任。宣稱他們是不喫人的小鬼很容易，但那不能贏得信任。就像沒有私慾的政治家一樣。糧魔的存在……是他們和我們共同走向未來所必要的，最低限度的真實。」

「信任？你以爲我看到這個就會信任你嗎？」

「我是這麼希望的。」

丹妥露出苦澀的表情，望向關上的木箱。

「……給我點時間考慮。」

「丹妥閣下，您也是我的選民之一。」

「是的。我必須把一切都對丹妥閣下您這位合作伙伴說明清楚。」

「……或許，你說的是對的。引進鬼族確實可能對世界的重建有所幫助。不知有多少人能因爲大鬼的力量與小鬼的數量而從苦工生活中獲得解放。不過……你的意思是要我們不惜仰賴那種駭人的東西嗎？」

「當然沒問題。我會等着您。」

拯救只剩下一位幼小的女王，再也無法維持下去的王族權威。

還要拯救因爲人們喪失詞神信仰而受到迫害的「教團」。

拯救被人族排斥，曾被逐出這片大陸的小鬼。

逆理的廣人，或許是決定站在他們這一邊吧。他打算兌現所有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