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歐卡夫招待所黃都分處
《異修羅》 · 圭素 · 8146 字
除了借住丹妥的集合住宅之外,逆理的廣人在黃都的高級住宅區還擁有專屬的辦公室。最高級的長椅,不致於讓人造成反感的高級裝潢,以及提供充足茶水與點心的──會客室。這是他參與這場六合御覽之後第一個準備的地方。
「灰髮小孩」。逆理的廣人的強項在於只在自己擅長的領域進行戰鬥。只要有一個可以自由使用,並且不會泄漏對話的交涉用房間。對於廣人來說,那就能成爲比軍隊或情報更爲有效的力量。
雖然荒野轍跡丹妥一直在監視他,不過廣人已經邀請過從官僚到商店老闆等各種人物到這個招待所,並持續擴展着各種形式的交友關係。
就連在六合御覽的對決進行時,也有使用這個招待所的機會。
當柳之劍宗次朗與善變的歐索涅茲瑪正在對戰時,宗次朗的擁立者──黃都第二十七將,彈火源哈迪,要求與丹妥會面。
「我已經知道你們第一輪比賽的目的。」
哈迪開頭第一句話就這麼說。
「如果歐索涅茲瑪獲勝,你們就會趁早吸收戰敗的我方陣營,然後在你們的主導之下來整合反羅斯庫雷伊派系。這是你們的打算吧?」
雖然彈火源哈迪的年紀幾乎是黃都二十九官之中最年長的,他卻是在整個軍部中都具有巨大影響力的重要人物。他是僅次於致力於廢除國王制度,被稱爲改革派的羅斯庫雷伊的第二大派系──軍部派的領導人。
而在廣人這一邊的是有與歐卡夫自由都市有連繫的逆理的廣人,屬於最小派系的女王派成員,第二十四將丹妥,以及小鬼戰術家,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
「歐索涅茲瑪從一開始就是你們陣營的人,沒錯吧?」
「沒有錯,善變的歐索涅茲瑪確實屬於我方勢力。」
「……喂,基其塔•索奇。」
基其塔•索奇回答了這個問題。他不在意丹妥的斥責,繼續說道:
「別擔心,丹妥大人。事到如今,再隱瞞下去也沒有意義。既然歐索涅茲瑪大人全力排除了規模如此龐大的阻礙,會被猜到受到他人的支援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再說了,這個話題應該由我們提起纔對,而不是麻煩歐索涅茲瑪大人。」
身爲宗次朗擁立者的哈迪在目前這場第三戰開始之前,爲了獲得勝利使用了好幾個在交通上拖延歐索涅茲瑪到達對決場地的策略。但這些策略都被在歐索涅茲瑪背後活動的基其塔•索奇瓦解了。
「所以說,歐索涅茲瑪和基其塔•索奇之所以聯手,背後是你在運作啊。」
接着,哈迪將眼神移向廣人。
「『灰髮小孩』……我常常聽到關於你的傳聞喔。雖然不全是好話。」
「即使如此,能讓您記住名字仍然是我的榮幸,哈迪閣下。我是逆理的廣人。在第二十四將的手下負責擔任這類交涉窗口的職務。讓我們來聊一聊吧。」
廣人露出近似苦笑的笑容。
「那麼我就直接問了。哈迪閣下,您對於『匿形軍』的真實身分有何猜想?」
「我就是知道。」
「──身分不明的間諜。我們稱呼那股勢力爲『匿形軍』。由於在歐卡夫內部也有被我們認爲已經遭到『匿形軍』滲透的人,因此我們也正在進行內部調查。如果有其他人願意一起對付這個共同的敵人,我們打算一開始就提供這些情報。而爲了防止黃都的調查情報外泄,最好還是不要合併勢力。畢竟如同我剛纔所說的,在歐卡夫內部也發現了潛伏的間諜。」
「……血鬼?」
「……是啊。」
「總之呢,在直接面對面交涉的狀況下,無論是誰都無法勝過廣人閣下。他應該明白了這點。然而他卻只是拋出雙方有合作的可能性後就離開了……雖然我們這邊獲得的情報比較多,但對方也完成了最基礎的目標。儘管他的態度很小心,但行動時也不會帶有任何遲疑。如果彈火源哈迪打算在第二輪比賽中擊敗羅斯庫雷伊,我認爲他可能會在這方面準備什麼大規模的策略。」
哈迪吐了一口雪茄的煙。
哈迪立刻回答,這也是廣人他們曾經考慮過最有可能的嫌疑人選。
「我也很想分給你們,但老實說,這很困難。我也不清楚詳情,不過抗血清的製作原料非常特殊,每次能夠製造的數量相當有限。我想現在應該還剩下中央王國時代的幾瓶血清。但在二十九官之中,還有半數以上的人尚未接種血清。如果要跳過那些傢伙給你們方便,在我的權限內頂多只能提供一瓶。」
丹妥苦澀地嘀咕着。
「事件本身應該是真的吧──否則之後若是有人調查那起事件的真實性,他的面子會掛不住。但就算沒有發生那起事件,他也應該提前準備了一些需要緊急討論的議題。那位參謀進入房間的舉動是爲了在萬一的情況下預先準備的手段。他可以用手指敲擊口袋裏的小型無線電來給出指示。」
「我可以和你們成立反羅斯庫雷伊的聯合陣線。反正若是宗次朗在這場對決中輸掉,要從政治方面擊敗那傢伙就會變得很困難了。所以我希望與你們的勢力合併。」
「說說看吧。什麼情報?」
「『灰髮小孩』也有判斷失誤的時候嗎。」
「那真是太好了。不過我們也必須打贏六合御覽纔行。畢竟若是我們只顧着對付那個所謂的『匿形軍』,結果卻讓羅斯庫雷伊獨自獲勝,那會是最糟糕的結果。如果歐索涅茲瑪在第三戰中獲勝,下一輪比賽就會對上羅斯庫雷伊。到時候你們打算怎麼應戰?那傢伙會一路贏下去喔。」
「在離席之前,哈迪在菸灰缸裏捻熄了雪茄。雪茄與香菸不同,通常不會用那種方式滅掉。抽雪茄的人會把它直立在菸灰缸裏,讓它自然熄滅……如此一來就算雪茄的火熄了,只要重新點燃就能繼續抽。哈迪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換句話說,在參謀進門之前,他就沒有再抽雪茄的意願了。這意味着他已經知道自己即將離開。」
「呵呵呵。也許吧。」
哈迪帶着參謀離開了會客室。
「說到血鬼,最近的例子就是『黑曜之瞳』了。你覺得像奈羅巢網的澤魯吉爾嘉這樣的人,有辦法進行如此大規模的行動嗎?而且她還一邊做街頭表演喔?」
「……大規模策略啊。」
「不,我不認爲。」
必須讓哈迪自己說出進一步的答案。
「對付『匿形軍』的方針就這樣決定了。回到原來的話題,你們要如何處理六合御覽?」
可以吸收黃都第二大勢力哈迪陣營。對於遲早會與羅斯庫雷伊陣營對決的廣人陣營來說,這是再好不過的事了。
「正好相反,是傑魯奇和羅斯庫雷伊爲了防止伊利歐魯德涉入六合御覽而徹底搞垮了那個傢伙。用的是收賄嫌疑或不正當的人事安排之類的罪名──反正那個老頭子身上的這種骯髒事多的是,可以說他咎由自取。不過這樣一來伊利歐魯德就有找黃都議會麻煩的動機了。
「……一瓶。」
「這個話題很有趣。那麼,你想要的回報也與這件事有關吧。」
「前第五卿,異相之冊伊利歐魯德。」
「……那個問題,不也應該問你們嗎?」
「前第五卿確實擁有極爲強大的影響力,他可能在許多陣營中都有檯面下的盟友。但這也僅限於黃都。而『匿形軍』甚至滲透到我們歐卡夫內部。就連與黃都或中央王國無關的傭兵中也有他們的身影。歐卡夫以外的組織也傳出有人做出可疑的行動後失蹤的消息。將這些名字進行比對之後,會發現那些人彼此並無關連──不對,『這種毫無關連的關連太強烈了』。也就是說……可以看作敵人擁有將隨機目標轉變爲間諜的手段。」
「這已經足夠了。只要基其塔•索奇接種血清,即使遭遇最壞的情況,我們的組織也能繼續運作下去──我們就以一瓶抗血清作爲交換的條件吧。」
「機率很高。老實說,我很難相信會有這樣的結果。」
「………我之前就一直想問。」
對方應該也準備了幾種敷衍過去的回答吧。但是哈迪害怕受到進一步的追問。
對丹妥來說,那是個複雜的事實。
廣人清楚感受到現場的氣氛瞬間驟變。
「順帶一提,我有個疑問,哈迪閣下。」
在那之後,善變的歐索涅茲瑪輸了。歐索涅茲瑪的那個連對廣人陣營都隱瞞不提的最強最可怕的招式,是牠自己被詛咒的過去。身爲知曉真正勇者身分的人,牠要根絕所有冒名頂替其功績者──然而當牠知道自己賭上性命也要完成的目的是錯誤的之後,牠選擇退出了對決。
「您打算如何打準決賽?」
如果對方單純只是想要對抗羅斯庫雷伊的力量,那麼廣人絕對會接受。但如果並非如此──他必須先確認對方是否另有盤算。
「那麼就是千里鏡埃努沒有清除乾淨的餘黨之中還存在着強大的親體?」
哈迪睜開了一隻眼,緩緩吐出雪茄的煙……然後將雪茄在菸灰缸裏壓了壓,熄掉了雪茄。
「什麼意思?你是說他假裝發生事件,強行結束對話?」
在外觀上看起來只有十三歲的廣人的手,遠比哈迪的手還要小。
「這是當然的。如果是哈迪閣下親自提出要求,我們也非常樂意協助。這可以視爲我們能分享黃都的搜查情報嗎?」
「正如您的觀察。要不要來聊聊『彼端』世界的事呢?比方說,黃都現在雖然路上有蒸汽火車行駛──」
「是啊,丹妥。他們似乎能滲透進任何地方。『匿形軍』這個詞形容得很好。在舉辦六合御覽的這段期間,你也要多加小心。」
「搶信?……間諜也滲透到你的部下之中了?」
廣人維持着完美的微笑,仔細觀察哈迪。
廣人也很清楚血鬼抗血清的稀有性。雖然僅能獲得一瓶的條件實在不讓人放心,但那終究是不易獲得的物品。他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丹妥坐在椅子上。
不過,看到他因爲歐索涅茲瑪敗退的事實而顯得有些動搖的樣子之後,丹妥終於從這位名爲廣人的男子身上感受到一絲人性。
「還不能斷定就是如此。」
廣人伸出右手,哈迪也握了握他的手。
廣人代替基其塔•索奇回答。

廣人使出最單純的擾亂戰術。他只拒絕了應該是對方真正的要求。
基其塔•索奇一邊嚼着烤餅乾,一邊望着窗外急速駛去的馬車。他自言自語般地說道:
腦海中羅列着大量的想法──但仍然缺乏情報。
「是有那種可能性。然而根據目前所知的血鬼生態,要在短時間內創造出這麼多的從鬼,顯然不合理。因此,『對方擁有複數親體』是目前最有說服力的假設。」
「是的。爲了深入調查這個敵人,我們希望獲得血鬼的抗血清。」
直到這個時候,丹妥才插嘴說出了疑問。
「歐索涅茲瑪輸了喔。」
──他感覺到了徵兆。廣人是這麼認爲的。
「這麼有權勢的人竟然會退隱山林,沒有參與六合御覽呀。」
「……這樣啊?」
「那傢伙是從中央王國時代就掌控着這個國家貴族階級的怪物。那時候無論在哪個部門都有他的人。他連中央王國裏有幾隻老鼠都知道。搞不好到現在仍然是如此。」
在「真正的魔王」的時代之前,這片大陸上曾經有過一段人們與血鬼爆發戰爭的歷史。血鬼抗血清的製作方法就是在那個時代發明的。那是無法在基其塔•索奇他們這些小鬼生活的新大陸上出現的技術。
「剛纔那個參謀應該是預先安排好的。」
「的確。我感覺只差一步就能挖出重要的情報了……真是精明。」
當丹妥來到位於集合住宅三樓的廣人房間,向他傳達整件事的發展時。時間已經是深夜了。
「您問的是──我們會怎麼打第二輪的比賽嗎?」
廣人並沒有每次都能事先做出預測,做好準備的能力。這比較像身爲戰術家的基其塔•索奇擅長的領域。即使有廣人撐腰,也不能保證每次都能獲勝。
「發生了一點麻煩的情況。有人企圖在劇場庭園搶奪我的信件。雖然那傢伙似乎被劇場庭園的士兵殺了,但士兵也因爲對方的抵抗被砍掉手臂。雖然這次是我主動來訪,但很抱歉我得去聽取事件的說明。之後我會彌補各位。」
他不動聲色地在回答的前一刻追蹤對方的思考模式。
就在此時,會客室的門開了。一名年長的女參謀走進來對哈迪耳語了幾句。他皺着眉頭站起來,披起掛在牆上的披風。
廣人陷入思考。他真的應該在這裏回答哈迪,表示願意與其合作嗎?對方不可能天真到讓他保持模棱兩可的立場。
「……原來如此。確實有可能是這樣。看來我也該瞭解一下抽雪茄的方法。那麼這是不是表示,準決賽對哈迪而言是個不方便談論的話題?」
(正好相反。)
哈迪帶着非常認真的表情說道:
對於這個問題,廣人回答道:
「……你怎麼知道的。我沒看到他那麼做啊。」
「什麼疑問?」
「……原來如此。不過呢,我對『匿形軍』的真面目有另一種見解。我認爲這個敵人可能是由多名血鬼控制的從鬼集團。」
◆
正因爲因此,他必須看清話中的虛與實。必須找到對方追求的事物、對方畏懼的事物。
短暫的寂靜。
在名義上,這是一場丹妥和哈迪的會談。然而在一連串的會談過程中,丹妥始終抱着雙臂,保持沉默。也許他認爲,在逆理的廣人發揮本事進行交涉時,自己不應該多嘴。
「……感謝你的好意,但我時間有限。我就開門見山直接說了。前陣子,歐卡夫那邊死了幾個傭兵──似乎有人混入各個組織搞破壞。我希望歐卡夫自由都市能以六合御覽協助者的身分把那些傢伙揪出來。簡單來說,我希望歐卡夫提供情報。」
(那是哈迪陣營、凱特陣營,或是伊利歐魯德陣營呢。某個陣營毫無疑問地正在這場六合御覽的檯面底下進行着大規模的祕密行動。對方單方面地要求我方提供那項搜查的情報。哈迪懷疑的對象恐怕就是歐卡夫吧。他試圖依據這個問題的回答來確認歐卡夫的涉入程度。看不出他真心打算實行這個要求。既然如此,他真正的要求是什麼呢。剛開始時,哈迪試圖確認我們在第三戰之中的目的。如果宗次朗輸了,他希望與我方聯手──那麼我們這邊的交換條件,實際上可能就是包裝成交換條件的要求。首先得考慮的可能性是,他擁有確實吸收我方陣營的策略。另一個可能性則是……哈迪想要不擇手段贏得第一輪比賽。如果可以達到那樣的結果,候選人就不一定非得是宗次朗不可……)
「你果然是『客人』吧。手很年輕。就算是小人或森人,手的年齡也不會說謊。」
「哈迪閣下。其實呢……除了在六合御覽中的協助之外,我方還打算額外提供一些調查情報當作回報。」
基其塔•索奇打了個岔。廣人明白,他是爲了避免哈迪逼自己就勢力合併的議題說出明確的回應,纔會刻意打斷這段對話。
「……呵呵呵。的確,如果在第二輪比賽中對上他,那將等同於與整個黃都爲敵。如果您就是考慮到這點而提出剛纔的條件,那確實讓我非常感謝。」
「是啊,很遺憾。」
廣人並沒有完全看透哈迪。但是他能提出直指核心的問題。
「巨大的野心,遠大的目的,強大的勇者。怎麼每個人都在說這種話──」
「很遺憾,這倒是不行。既然還不清楚對手的真面目,最好儘可能地減少資訊外泄的途徑。因此我將提出另一個交換條件。雖然不是以黃都的名義……」
「我有個問題。你原本認爲歐索涅茲瑪會贏嗎?」
基其塔•索奇目前不在這個房間。據說他出門爲明天的第五戰做調查了。
「你本人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就如同我說過的。在這個大陸上覆興小鬼這個種族,讓他們與人族和平共存。」
「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那是基其塔•索奇的目的吧。」
這個勢力的主要戰力──無論是歐卡夫自由都市的傭兵,還是獲得勇者候選人名額的歐索涅茲瑪,全都是根據基其塔•索奇的戰術行動。被視爲近代最大幕後黑手的「灰髮小孩」實際上並未領導任何陣營,看起來只像專注於協助基其塔•索奇的計劃。
「如果我回答是出於自私自利,不知道您能不能接受?只要在社會系統發生變革的時代關鍵點上掌握權力的寶座,從長遠來看,就能創造出巨大的既得利益。」
「不對吧。如果你是那種庸俗的人,我們彼此就不用那麼辛苦了。我好歹能明白這點。」
「這就讓人傷腦筋了……我本來不打算在選民的面前說出這些話。」
「……」
廣人茫然地凝視着窗外,眼神追著有如星星的瓦斯燈。
一時之間,現場只剩下沉默。
然後他說出了一個可怕的答案。
「完全沒有。」
廣人就像在嘆氣般,淡淡地笑了。
「……你說什麼?」
「這是真的。我沒有目的。我之所以爲基其塔•索奇鋪設小鬼的種族復興之路,爲歐索涅茲瑪提供討伐勇者候選人的機會,請丹妥閣下拿到參賽名額,僅僅是爲了實現我想協助那些人完成各自目的而許下的承諾。我本人不打算爲了逾越支持者意志的目的而行動。」
「…………」
「所以我很小心,避免自己說出這件事。畢竟這些話『聽起來像謊言吧』?選民是很有趣的生物,他們嘴上說想要看到無慾無求的清廉政治家,內心卻堅信根本不可能有那種人。所以我這種目的愈是說出口,就愈不會有人相信。」
「怎麼可能……」
丹妥壓抑着頭暈目眩的感覺。這不可能。真的有人可以毫無目的、不求回報地做出等同於竊據世上最後一個巨大國家的行動嗎?
「……是的,丹妥閣下。你認爲政治家應該是什麼樣的存在?」
他在並放的兩個棋子之間放了另一顆小棋子。
「是的。然而『C』卻擁有『A』或『B』所沒有的力量。在這種情況下,最弱的他與『A』和『B』的交情都很好。於是『A』和『B』就透過『C』的仲介,成功建立合作關係,達成各自的目標。而『C』也許能獲得一點點回報。以結果來說,這三位登場人物都獲得了幸福。」
「──是的。他們『變好』了。」
廣人毫無疑問是個人類。他從「彼端」來到這個世界時,首次接觸的也應該是當時的人族社會。會選擇站在喫人的鬼族那一邊,甚至還爲智慧明顯不足的小鬼提供指引。那是擁有正常情感的人不可能做出的判斷。
或者,那是某種更爲根本的其他能力?
「也許吧。但我也可以選擇接受誰的支持。」
「這個嘛……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假設這裏存在着一個名叫『A』的個人。他有自己想要達成的目標,但是隻靠他一個人很難做到……而在另一邊有個與他毫無交集,名叫『B』的個人。他也另有其他目標。但同樣的,那是無法獨自完成的難事。」
「這個『C』,就是政治家。」
「……啊,這個嘛……你可以當作是『彼端』的符號。總而言之,兩個人在這個時點互不相識。他們無法在這種情況下達成自己的目標──這時,『C』出現了。」
然而,只要廣人對基其塔•索奇的承諾不變,那個手段就確實存在。
「……逆理的廣人。你好像建立了一個小鬼的國家。」
「……」
「別問答案那麼明顯的問題。因爲他們會危害人族,會喫人。」
「變好?當時的小鬼有那種改進的空間嗎?」
「那麼,如果有不會喫人的小鬼呢?」
「所以,逆理的廣人……你的意思是這樣嗎:只有你纔是天生的政治家。身爲政治家的你毫無任何異常之處。」
還沒有人知道逆理的廣人這位「客人」在什麼地方超脫了常軌。是他的辯才?是他的交涉能力?還是那種不具有自身願望的心理?
他在十幾歲的時候就是以這樣的觀點認識這個社會結構嗎?
遠處隱約可聽見馬車駛過街道的聲音。這是個安靜的夜晚。
在別人看不到的集合住宅小房間裏,他正單獨對着一個人發表演說。
「如果人民尋求一位無慾無求、清廉潔白的政治家。我就變成那樣的人。」
「──我只是認爲,『那麼做能讓他們變好』。」
逆理的廣人看上去很年輕。但他毫無疑問活得比丹妥還要久。
「有人主張,政治家必須具備吸引人的領袖魅力,具備正確的知識和戰略眼光,具備絕不會失言的話術技巧,以及對偉大未來的願景。我認爲那是錯誤的理解。那些工作應該交給能夠做到的專家。我認爲政治家必要的能力,就只有『與任何人都能成爲朋友』的能力。透過人脈,將爲了目標而盼望得到力量的人,以及爲了目標而能夠提供力量的人連結在一起──這裏並不需要政治家自身的意志,無論那是什麼樣的目標都不重要。目標應該由那個政治家的支持者來決定。」
然而……無論實際情況爲何,丹妥都仍然正在戰鬥。他藉助了小鬼、傭兵,以及那位來歷不明的「客人」政治家的力量。
廣人看着自己的手,露出了些許微笑。
他在暗影中笑了。
「爲什麼你想站在小鬼的那邊?」
那是因爲廣人自己決定了結盟的對象嗎。
「客人」的年齡就是他被逐出「彼端」世界時的年齡。
「……」
廣人從仍然攤在地板的戰術圖上拿起了棋子。
「──那不過是極端的民粹主義。如果只是毫無秩序地滿足支持者的希望,社會永遠無法前進。如果你沒有說謊,那麼我認爲你就是一個宛如惡夢的政治家。」
「是的。」
丹妥很希望廣人只是使用說服他人的話術,所以自己纔會有這樣的感覺。
「等一下。什麼『A』呀『B』的,那是什麼意思?」
但是丹妥明白。他並沒有說謊。
「……什麼意思?」
「你的意思是,即使『A』與『C』聯手,或是『B』與『C』聯手,他們也無法發揮出超出一個人的力量?」
「『C』什麼也做不到。他沒有任何可以幫助『A』或『B』的力量。他甚至可能對那些人的目標缺乏正確的知識。他是最弱的。」
「那個問題已經解決了。」
丹妥所屬的女王派在黃都中是最弱小的。在這場六合御覽中,這個派系原本應該是第一個被消滅。
「嗯,這點是肯定的……丹妥閣下。您可知道小鬼爲何被逐出這片大陸?」
「也就是說……也就是說,他們之所以參與六合御覽,純粹你是對支持者的回報……而這本身就是你所期望的結果?」
鬼族會喫人族。只要這個大原則仍然存在,基其塔•索奇和廣人所追求的那種雙方共存的新社會就不可能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