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古馬那交易站

黃都的南方。此處錯綜複雜的峽谷地形並非自然形成。

先人開闢山地，打通高聳峭拔的峽谷，建造出連通王國與南方都市的大型道路。

由於這樣的歷史，這一帶設置了許多旅店與市場以作爲來往商隊的據點。但嚴格來說這裏不被當成都市，而是被稱爲古馬那交易站。

然而目前此地沒有原本不分晝夜來來去去的商人身影。滿山遍谷地駐紮於此的是負責觀測與處理即將來襲之自然災害的黃都軍。

「微塵暴這東西啊，我也曾經聽過。」

在軍隊中混雜了一位將領打扮的十六歲少年，讓現場的畫面顯得相當奇異。

少年從臨時作戰本部俯視峽谷的景象，一隻手撐在戰術桌上。

他是黃都二十九官最年輕的男性。其名爲第二十二將，鐵貫羽影的米吉亞魯。

「應該就像颱風或日照那樣，只是天氣現象吧。竟然還帶了這麼多兵來，老實說太莫名其妙了。那又不是人手多就能阻止的東西。」

「如果至今的理論都正確，你的想法或許就沒錯。」

回答他的男子只有一隻手。第二十五將，空雷卡庸。被評爲前來輔佐米吉亞魯這位最高官僚之中最年輕的特例仍綽綽有餘的才俊之士。

「不過，原本應該是亞瑪加大沙漠特有的天候現象朝着黃都長途移動，這就很異常了。若以傑魯奇提出的論點思考，的確說得通。」

「因爲它的真面目不是天氣現象，所以可以阻止？」

「這很難說。如果情報正確，也許比普通的沙塵暴還難搞。」

米吉亞魯的擔心有理。假設亞瑪加大沙漠的微塵暴直接侵襲──黃都的士兵將無能爲力。他們只能看着連鐵甲都擋不住的強勁沙塵粒子，把血肉磨碎成微塵吧。

「可是若是閒着在這邊枯等，反而會被人嫌黃都軍光喫飯不做事吧。至少也該引導人民避難和支援運送物資，還有協助重建作業。除了觀測微塵暴以外，能做的事情跟山一樣多耶。可是我們在微塵暴到達之前的時間裏卻什麼也沒做。」

「那些工作會消耗太多人力啊～舊王國和歐卡夫那邊都已經很麻煩了，不方便再動員這麼多人吧。目前的事態就是如此緊急。」

比起在後方指揮作戰，鐵貫羽影的米吉亞魯這位武官在前線衝鋒陷陣更能發揮其才能。就算是因爲這次召集的二十九官僅限於能立即回應之人，他多少還是對這次的指派有些不滿。

「話說回來，實際的指示幾乎都是卡庸下的嘛。我根本就是個擺在一旁的花瓶。好想去舊王國那邊喔。那邊感覺比歐卡夫更容易爆發戰爭。」

「我說啊，你該認真點吧。我有事忙不過來時，你就是負責人了。」

就連唯一擁有的才能都只用來掠奪他人。即使看到無限的可能性，庫烏洛卻總是選擇這條道路。

目前古馬那交易站包含人員與物資在內的所有事物都經過了更換。他注意着四周所有的動靜，提防是否有可疑的存在入侵。

在過去，即使閉起眼睛他也能鮮明地看見周圍的景象。庫烏洛之前一直不瞭解常人的「閉上眼」是什麼樣的感覺。

（死很可怕。被殺很可怕。這點應該誰都一樣。）

生存是他的願望。他希望不必掠奪他人就能活下去。

（沒有讓可疑人物潛入的破綻……暫且是如此。）

若設在通過路徑後面的任何都市，難免會對市民造成人員傷亡。

卡庸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回答。派出這麼多的人員進駐古馬那交易站，部分原因是爲了製造事態相當緊急的印象，產生容易說服住民離開的效果。讓軍隊得以直接在當地接收大軍所需要的飲水和糧食，住民的損失則由黃都補償，使駐紮行動得以順利進行。不過不留下任何住民，由黃都軍佔領此地點的手段本身就是目的。

一股乾燥的風吹拂而過，現在那還只是微弱的風。

「是啊。」

「你就打起精神努力一點吧，米吉亞魯。這種會被人感謝的工作其實也不差喔。」

（──我的對手是微塵暴。）

「庫烏洛太認真了，你應該──」

「應該放輕鬆一點」、「就算逃避也沒關係」。她打算用這種話安慰自己吧。丘涅也明白這些說法對庫烏洛是最沒有意義的話。

「那我問你喔。」

◆

他知道那一定是像平時那樣沒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眼睛看不見的一切都會毫無理由地改變。

「丘涅，我的作戰任務是觀測微塵暴。」

「不努力看就什麼也看不見」的世界是多麼的恐怖。無法認知闔上眼到睜開眼之間發生的事的世界，睡眠會完全阻絕感覺的世界。

「妳還是有辦法逃吧。」

「之後再給就行了，好嗎？我現在還不想拿。」

「嗯，這麼說也是。即使旅行商人裏面混入哪個勢力的間諜也不奇怪嘛。至少在舊王國的問題解決之前得謹慎一點。」

（……明明誰都會想逃避，難道這種想法有錯嗎？）

就像拉娜或吉茲瑪，戒心的庫烏洛與許多「黑曜之瞳」的成員一樣，總是待在戰場上。矛盾的是，爲了多活一天，他們非得賭上自己的性命不可。

「……你聽我說喔，要是庫烏洛死掉，我應該也活不下去了。所以我一定會幫助庫烏洛。讓我跟着你嘛，好不好？不用擔心那麼多喔，庫烏洛！」

對於戒心的庫烏洛而言，沒有理由的事物就等於恐懼。

丘涅真笨，根本不知道那是多麼得來不易的權利。

在陣地的一角，有個坐在地上彷彿與影子同化的人。

「別講出那種不經大腦的話，妳要怎麼幫我？」

「萬一被人看到我方的『王牌手段』就不好了吧。至少舊王國那邊也知道我們必須處理微塵暴。」

「……」

庫烏洛很厭惡自己明知這點卻仍利用着她的愚蠢。到頭來，他也是靠着剝削丘涅而活。

庫烏洛低聲對懷中的丘涅說道。

──那天，他親眼見到能瞬間砍斷蛇龍的劍士。那是實力太過高強，與庫烏洛不處於同一個次元的存在。現在的黃都擁有那種力量。逃離「黑曜之瞳」，爲了生存而不斷逃離一切，然而讓庫烏洛再也逃不掉的力量逮住了他。

（不可能，什麼也看不見會令我無法安心。）

「根據傑魯奇掌握的預報，微塵暴穿越古馬那後將往東走，通過後面的賽因水鄉，再繞過山脈……最後抵達黃都。」

「一想到移開注意力的瞬間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妳不會感到害怕嗎？」

兩臂都是翅膀的少女在庫烏洛的頭上飛舞。若從遠處觀察那個小過頭的身體，看起來就像只普通的小鳥。流浪的丘涅是一位天生被造成這種怪異形體的造人。

「我、我會和你一起走喔，庫烏洛。」

「周圍只有黃都的士兵，沒有奇怪的人喔。」

在難以生存的災厄風暴之中，他無法依賴丘涅。那是必須靠自己的眼睛戰鬥的敵人。

米吉亞魯將臉頰貼在桌子上。

比起感官仍敏銳的那個時候，情報的刺激所造成的疲勞在失去天眼的現在反而更嚴重。

然而，現在狀況不同了。

既然黃都晚一步掌握到流通於市場上的微塵暴情報，代表舊王國主義者也明白這點。那麼他們應該會預測到黃都將進行某種對應計劃，選擇古馬那交易站爲警戒防線，並且根據這個前提而行動。

即使庫烏洛不惜付出任何酬勞，她卻總是因爲收到便宜的玻璃珠或隨處可得的水果而感到開心不已。

「契約就延長下去吧。妳想要什麼酬勞，丘涅？」

如果不利用流浪的丘涅，他就無法逃脫世界的黑暗。具有天眼之力的傳說男子，如今卻不得不仰賴既無才能也無惡意的區區造人少女。

「黃都打算『消滅』微塵暴。對那些傢伙而言……『傳說中的天眼』是觀測的王牌手段。他們要的不是妳，妳沒有必要跟着我。」

「應該……什麼？」

「你休息一下比較好喔，庫烏洛。人家也要你在作戰開始前先休息，好嗎？」

他有種一切將會變得一團亂的預感。微塵暴八成就是庫烏洛感應到的災厄。他一直在猶豫是否該讓丘涅被捲進這場慘禍。

「……我做是會做，但感謝就免了。感覺很麻煩。」

無論動員再多的士兵，在這種距離微塵暴抵達不到兩天的狀況下，可疏散避難的住民人數於物理方面仍有極限。能當成受災緩衝區的地方，只有居留者大部分爲擁有移動手段的商人，規模也不到一個都市的這個古馬那交易站。

不過，這些話還是讓庫烏洛陰鬱地笑了。

直到失去才能的今日，他總算明白了。

他感覺自己已經很久沒笑了。

「連黃都都會受到嚴重損害，賽因水鄉那種鄉下小鎮不就會全毀嗎！」

「真是的，別說那種不吉利的話。」

毫無理由地失去沒有理由的才能，毫無理由的戰亂時代沒有理由地結束。而流浪的丘涅則是沒有理由地信任庫烏洛。

「……沒什麼。」

庫烏洛仰望天空，面無表情的太陽散發金黃色的光芒。

在繁忙的士兵中，唯有他看似什麼也沒做。然而實際上他比在場任何人更專注，消耗更多精力。其名爲戒心的庫烏洛。

因爲掠奪這種行爲就代表必須依賴他人才能生存。

「……以這個作戰而言，感覺動員的士兵人數太多了。之所以驅離那些商人，一定不只是爲了讓他們去避難吧。」

（不管到哪裏都得戰鬥，都只能戰鬥……什麼都不會的妳還比較幸福喔，丘涅。）

「……保持警戒是最好的，畢竟有些東西只有靠我的眼睛才能看見。」

微塵暴的處理與應對單一災害不同。而是需要從各方面的角度以宏觀的方式評估複雜情勢的軍事作戰。

在庫烏洛的看法中，這就像死亡的那一刻不斷地反覆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