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柳之劍宗次朗

這是第一個人的故事。

對於遠方鉤爪的悠諾而言，事情得從她對同窗好友──琉賽露絲的記憶開始說起。

琉賽露絲是位美麗的少女。有頭宛如陽光流泄而過的銀髮與端正睫毛蓋住的細長碧眼。雖然她是人類（minia），卻比森人（elf）或血鬼（vampire）更有魅力，連在同爲女性的悠諾眼中也是如此。她渾身散發出比養成學校裏的人──甚至她所居住的拿岡市裏的任何人都更加耀眼的光輝。

所以當分級後，琉賽露絲在詞術課向她請教時，悠諾簡直難掩內心的喜悅。

對於稍微擅長詞術中的力術的悠諾而言，琉賽露絲在衆多同學中看上自己，認同悠諾唯一的長處，是她第一個值得誇耀的事。

於是天生沉默寡言的悠諾努力開口與她對話。

一聊之下，她發現琉賽露絲雖然外表絢麗動人，實際上卻是一位出乎意料地膽小，也會擔心自己成績不好的普通少女。但她的言談中總是充滿了深思熟慮的智慧與溫柔，因此並沒有讓悠諾感到失望。後來，她們還發現雙方在植物學出奇地意氣相投。

不知不覺間，她們變得經常待在一起。兩人暢談新發現的星星名字與王國合併的話題，也互相交換自己傾慕的男候補生名字。

拿岡市是一座以大迷宮爲中心發展而成的新興學術都市。這裏住着許多出身複雜的人。主動離開親人身邊、離鄉背井，以探索士養成學校爲志願的琉賽露絲身上或許藏着某種悠諾不知道的隱情吧。

然而即使不深究這點，兩人仍然能保持友誼。

魔王自稱者齊雅紫娜所創造的拿岡大迷宮裏，蘊藏着兩人長大後也掘之不盡的無數祕密與遺物。在這座城市，無論身懷怎樣的過去，無論身分與種族，誰都能開拓一條獲得榮耀的道路。

「真正的魔王」已死，恐怖的時代過去了。在這個不必懼怕毀滅的時代，她們可以放心夢想着那樣的未來。

──那個未來就是現在。

「咳！」

琉賽露絲的身體被踩在遭到大火吞噬的拿岡市的石地上。

俯視她那纖細的背的是一具帶着綠色金屬光澤的空洞巨型鎧甲。四肢粗壯沉重，整個頭幾乎埋在胴體之中，只看得到藍色獨眼發出的光芒。那是齒輪驅動的機魔（golem）。

「啊、噫。」

琉賽露絲美麗的手臂在悠諾眼前被機魔隨手扭轉兩圈後扯了下來。

「琉賽、琉賽露絲……」

被害者之所以不是悠諾而是琉賽露絲，僅僅是個偶然。琉賽露絲逃跑時位在左側，纔會被從石子路左邊冒出來的機魔捉住。

……結果，即使她穿越了樹林，還是有六臺鋼鐵巨兵在廣場上等着她。

那曾是一位外表華麗，內心卻意外膽小的普通少女。

他的右肩上扛着單刃長劍──候補生的練習劍。八成是倒在這片殺戮之海的某個人的劍。

「嘰、嘰哩、嘰……嘎。」

──就在同一時刻，最右邊的個體上半身突然滑落至地面。

……魔王自稱者齊雅紫娜製造出的拿岡大迷宮裏，一定殘留着她們兩人長大後仍掘之不盡的祕密與遺物。

悠諾的旁邊突然傳來一道聲音。

悠諾聽着琉賽露絲的痛苦慘叫，逃離了一片狼藉的拿岡市。

……悠諾剛纔所做的把戲是僅限一次偶然的奇蹟，並非她刻意爲之。那只是她在極度自暴自棄下迫不得已施展的力術。

在她自暴自棄，連意識都捨去的逃跑路途中，竟然一次也沒被城市裏徘徊的機魔逮住。這或許是上天賜給她的不幸吧。

「嗚，是的……不是。」

（全部都是夢。）

「嘰。」

「啊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包覆着刀槍不入重金屬裝甲的機魔據說擁有撕碎馬匹身體的力量。只憑兩位尋常的少女，別說對付機魔，連逃生都不可能。

當視線從那無法理解之物拉回來時，剩下的五臺機魔也被砍倒了。

刻在拿岡大迷宮機魔身體裏的行動指令很單純，那就是衝向視野中會動的物體，將之解體。

琉賽露絲吐出氣若游絲的聲音。

走在悠諾左側的琉賽露絲此時已經不在了。她體悟到自己也會以同樣的方式死去。

「那算什麼回答。」

她的袖子裏彈出磨亮的小鐵塊。鐵塊迅速地沿着圓形的軌道插進機魔的裝甲空隙。

（從大迷宮展開行動，機魔出現的那時開始，全部就是一場夢。）

悠諾雙手掩面，踏出滿是傷痕的赤足，再次逃離現場。

多麼可恥又卑劣啊，遠方鉤爪的悠諾。你對琉賽露絲的友情只有這點程度嗎？

但如今已經什麼也不剩了。都市與花草全都在燃燒。在殘酷的火焰之中，仍還有影子四處走動。那是不會燃燒的無情機魔集團。

那手法太過俐落了──緊接着。

「不要啊！不要那麼做！」

六臺機魔前傾身軀，準備執行指令。

機魔的下半身仍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它那又厚又重，理應刀槍不入的裝甲竟然從腰際被漂亮地橫向劈開。

「嘰。」

琉賽露絲遇難時她明明沒有出手。

有一臺從正中間被縱向一分爲二，有一臺的肩膀被刺穿一個洞，有一臺的頭部不見了。切斷面如鏡子般光滑，清晰地反射出火焰的赤紅。

那名男子站起身後仍維持異常駝背的姿勢，連不滿十七歲的悠諾都比他稍微高了一點。

她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也根本沒人知道。

男子一邊笑一邊低語，並且伸直了腿。

現場響起了金屬摩擦，有如鳥兒啼鳴的攻擊命中聲。啾，嘰嘰哩。

「要是我、我也……被撕碎，一起死掉，就好了……！」

即使因爲那位「真正的魔王」出現而顯得遜色，過去自稱魔王的人們──魔王「自稱者」仍是對人類有害的最大威脅。

「殺、殺了我吧……吶……反正不管我說什麼，你們都會殺了我吧！那就讓一切都照着我的想法進行吧！我想死！沒錯，我……！」

對於遭砍頭斷手也不會停止行動的機魔，那些連悠諾都不明白自己如何擊倒的不講理之物，根本沒道理用這麼理所當然的方式全數擊斃。

「嘰嘰嘰。」

悠諾大聲尖叫。她只能望着美麗的琉賽露絲肩膀露出的醜陋骨肉。肋骨和肺臟一起被壓碎的琉賽露絲似乎連瀕死的哀號都發不出來了。

「吶，我在問你是不是喜歡去死啊。」

存活至今的悠諾所擁有的常識否定了眼前的現實。

「喂。」

「爲、爲什麼……爲什麼？」

「你真是個怪人呢。」

一閃即逝的景色融入扭曲的熱氣中流泄而去。

如果她躲在火勢逐漸延燒過來的這座森林，肯定會再撞上恐怖的機魔。但揹負着這份罪孽與後悔苟活下去，不也形同置身於地獄嗎？

「好痛……痛……啊啊……」

機魔沒有展現絲毫情感。就像對其他市民所做的那樣，它將悠諾所崇拜的美麗的琉賽露絲活生生地肢解。

對於悠諾和琉賽露絲而言，高不可攀的正規探索士們在面對多如蟲羣的機魔大軍時，全都令人難以置信地白白死去。悠諾也看到一級生、二級生，甚至是身高不到悠諾一半的二十四級生被活生生地肢解、死亡。

（全部。）

已經沒救了。

伴隨着單調的摩擦聲，機魔刨挖着地面突擊而來。

在各種詞術中，她只是在力術的領域稍微厲害了一點，她只有這個長處。

「……掉，就好了。」

鐵塊擊中機魔內部某處關鍵的位置，巨大的身軀停止了運作。

「爲……爲什麼，用這招就打死了？……那麼當時，噫，我……我不就能救她了嗎！」

樹叢裏出現了機魔之眼的藍光。即使位置如此偏遠，即使對象是悠諾這樣內心崩潰的少女，它也不會放過。

她瘋狂地抓頭。

燃燒的落葉四散飛舞。

多達六臺的機魔瞬間被砍倒。

然而靠着自身的技術保住一命的悠諾反而因困惑與絕望而拖着腳步往後退。

此人究竟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那裏的呢？只見一位弓着身子的矮小男子正蹲在她的腳邊。

「『──格子之星（corro enuha），爆破火花（8dihine），旋轉吧（viradma）！』。」

「咦……」

她讓污血順着下巴落到地上，散亂的麻花辮也無暇整理。

「噫！」

「啊啊……怎麼了，你喜歡去死嗎？」

她在哀號聲中射出了鐵塊子彈。可惜奇蹟沒有再次出現，鐵塊全數被鎧甲的曲面彈開。悠諾已經沒有任何對抗它們的手段了。

「不要……『悠諾號令於菲圮凱箭鏃（uno io shyipice）。軸爲第二指（un2 line）──』。」

她還記得從山丘上這片翠綠茂密的林木間看到的市容，與周圍的大自然宛如兩個世界，兩者卻又不可思議地保持和諧，呈現一片美妙的景色。

想當然耳，死神們沒理會悠諾顛三倒四的話語，逕自開始行動。

悠諾甚至打算以與她相同的死法償還罪過，卻又爲了求生使用了詞術。

雖然機魔是精巧的機械人偶，但賦予其生命的卻是刻印於每臺不同位置的生命詞術。她曾在課堂上學過這個知識。

她最喜歡的琉賽露絲，每個人都憧憬的琉賽露絲……

沙沙──

連讓人思考原因和目的的機會都沒有。能思考這些事的教授們根本來不及步出教師樓，就先被燒死了。

琉賽露絲就在那場大火裏。還有開面粉店的米菈阿姨、臣度同學、實力高強的其維拉老師、森人梅諾夫、盲詩人西魯，大家都在那裏。

當滿是傷痕的腿終於停下腳步時，她就站在曾在假日與琉賽露絲來過，充滿回憶的山丘上。

「我已經……已經……受不了了……」

琉賽露絲的左腳被連根扯斷，宛如食用肉般連接着脂膜。剛纔還在掙扎的膝關節此刻已頹弱無力地垂了下來。

琉賽露絲最後並沒有說出「救我」的哀求，難道沒有讓她稍微鬆了口氣嗎？

別說候補生的劍，連正規探索士的劍都無法劈開的裝甲，不可能被練習用劍以那麼俐落的方式切開。

他毫無疑問是人類。不過那張具有強烈印象的平滑臉龐，加上靈活轉動的雙眸，卻讓人隱約聯想到蛇或其他爬蟲類。

她在這時大喊：

這個世界上，有比眼睜睜看着閨密死去，自己卻無能爲力更絕望的事嗎？

──啊啊。或者，那並非絕望呢？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林木之間搖曳。那宛如錯覺般的速度究竟是光，抑或是影？

望着面目全非的一切事物，悠諾神情恍惚地低語。

她能對自己研磨的鐵塊施予速度的力量。其別名爲遠方鉤爪的悠諾。

詭異男子背對着悠諾，繼續說道。

「我受夠了……啊啊啊啊啊……！琉賽露絲……」

這句話一點也沒錯。就在這一天，拿岡市在中午前就被開始生產機魔的大迷宮以從未有過的龐大規模摧毀了。

──拿岡迷宮都市。由粉刷成黃銅色的商店和學校圍繞，聳立於城鎮中心，以鋼鐵與齒輪打造的機關迷宮所形成的學問與工藝城市。

「死掉就太可惜嘍。你……往後的人生會很有趣喔。」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穿的衣服相當異常。布料是黯淡的紅色，具有柔軟的彈性，帶着光滑的質感。還沿着手腳繡上了白色的線條。

「什、什麼東西有趣？」

「……嗯，這是根據我的『經驗』啦。從一無所有出發纔好。要去哪裏，想做什麼都是你的自由……這種滋味很不錯喔。」

悠諾一邊呆愣地聽着男子的話，一邊想起在課堂上學到的那套服裝的名稱。那是比這世上任何一處地點都還要遙遠的異文化服裝。

──其名爲運動外套。

「……『客人』。」

「啊……在這個城市也叫那個名字喔？算了，隨便你怎麼稱呼都行。」

來自與這個世界在文化、生態系、每月日數上都完全不同的「彼端」之人。

他們帶來「彼端」的文化，時而帶來繁榮，時而召來災厄，是身負罕見使命的訪客。

那些從遙遠異世界轉移至此的人們，被稱爲「客人」。

「那個，你……剛、剛纔把機魔……」

「喏。」

男子只是轉頭望向山腳下，悠諾隨着他的視線望去。

她見到了散落於該處的物體。

「怎、怎麼可能……！那、那些……全部都……」

「打起來真沒意思啊。」

客人扛着劍，挑起一側的嘴角笑道。

那是一片廢鐵殘骸之海。

從山丘上看不到的凹陷處堆滿了無數遭到劈開，停止運作的機魔。那些將生命核心藏於裝甲內側，位置各不相同的生命體似乎全都被俐落的手法一刀斬殺。

「不管你再怎麼強……在這個城市都是沒有用的……！」

「──我就幫你收拾掉那個大傢伙。我覺得是時候動手了。」

「可是，那我又能做到什麼呢……！面對那種、那種災害般的傢伙……我沒辦法開口拜託你去戰鬥……」

宗次朗他──踏着彷彿上市場買菜般輕鬆的步伐，在悠諾還來不及勸阻前走進火海。

一個比城市裏任何建築還更巨大，高聳如山的巨大影子正在晃動。

「這和你沒關係。我只是因爲好玩纔出手。和那傢伙打起來一定會很愉快喔。你說是吧？」

「你……你還是趕快逃走比較好喔……！」

就算目睹了超乎世界常理的強大力量，悠諾依舊只能說出這句話。因爲她知道了，知道魔王自稱者齊雅紫娜造出的拿岡大迷宮，她和琉賽露絲居住的這座城市已化爲等同地獄的魔境。

悠諾身後的機魔被一劍刺穿。

知道這名男子在異世界的來歷後，又能怎麼樣呢？

「你……辦不到的。」

那股瘋狂的戰鬥意志太過濃烈，使悠諾處於絕望深淵的意識清醒過來。

矮小的身軀跨過了山丘，機魔的身影瞬間圍了上去。但它們卻盡數在散射光芒般的刀刃軌跡下被砍倒。

他圓睜的眼珠中倒映着火焰的赤紅。

悠諾渾身上下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她沒有任何一絲被人穿越胯下的羞恥感。她根本來不及意識到這一點。

「對什麼……你難道看不見那個嗎！」

機魔的弱點位置無法從外表判斷。哪可能存在那種技術呢？

她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也根本沒人知道。

「喂，我問你一個問題。剛纔那個招式就是詞術吧。怎麼做到的？」

「呃……」

悠諾低頭看着殘骸，愣怔地低語。

在異界的劍豪眼中，她行使的力術應該相當稀奇。悠諾之所以得到他的搭救，或許就只是因爲這個原因罷了。

「客人」靈巧地用足尖挑起劍柄，再次扛起了劍。

「因……因爲……如果死掉，一切就結束了啊。」

「你、你會死喔……！」

「……你我之間之所以能正常溝通，是透過詞術辦到的。力術或熱術……則是利用詞術，對空氣或物體……拜託他們移動或燃燒。」

面對悠諾慌亂的詢問，男子的嘴角歪成不對稱的形狀。

這名男子享受着戰鬥、享受着殺戮、享受着死的極限。

「──你說它們……沒什麼了不起？」

別說在這個世界，在任何其他世界都不可能存在這種劍術體系。悠諾感到恐懼，那是對於超乎認知之外的存在所感到的恐懼。

他只做出了這樣的回應。看來他不過是純粹出於好奇問一問罷了。

那個自稱究竟是否爲真，悠諾根本無從而知。

「爲什麼？」

這並不是因爲他們不懂機魔的生態。那些挑戰以無止盡生產機魔當成防衛機制的拿岡大迷宮的挑戰者們甚至比其他都市的戰士更擅長與機魔戰鬥。就算是最大的中央國家黃都的正規兵，面對這場災厄時應該也會落入同樣的下場。

那位劍豪則是伴隨着最糟糕的災厄而來。

──沒有人知道。這座都市繁榮了十年，深耕於此的魔王自稱者齊雅紫娜的拿岡大迷宮正是那個巨大的迷宮機魔（dungeon golem）。

「──嘿啊！」

「你沒帶食物啊。雖然喫草喫蟲也行啦，不過我還沒喫早餐呢。」

隔着城市的大火，拿岡大迷宮正發出有如低沉海潮聲的咆哮。

「唔。」

來自異於這個世界的「彼端」之人。

宗次朗所說的「日語」並非悠諾他們定義的語言，應該是種運用空氣傳遞聲音的技術吧。

聲音確實是對話必要的媒介。無論是什麼樣的聲音，哪怕是獸族的吼叫也好，都能向其他種族傳達蘊含其中的意思。

居住在這座城市的所有人──爲了挑戰能不斷自行重組結構的機械迷宮而鍛鍊至今的人們，全被這支鋼鐵軍團擊潰。

接着再一腳踹向了劍柄。

「這樣啊。那就算了。雖然很有趣，但太麻煩了。我有刀就夠了。」

悠諾看着劍。那是一把陳舊的輕型練習劍，和配發給悠諾的劍一模一樣。男子攜帶的武器確實就只有這麼一件。

「如、如果要乾糧的話……我……我有帶。不過這個沒什麼味道。」

「你到底……到底……是什麼東西？那個技巧是什麼？你是從哪裏來的什麼人？」

「怎麼啦、怎麼啦，別生氣嘛。是對什麼東西沒用？」

然後他如此回答：

「因爲敵人是打不贏的怪物，就決定放棄嗎？」

「我也這麼覺得。你有沒有帶喫的啊？」

「騙人……！你砍倒那種東西也得不到任何好處！擊敗那東西也不會有人感謝你！你只是外來的人！逃走纔是最好的決定吧？」

「──柳生宗次朗。本大爺乃是地球最後的柳生。」

「這個世界也有機械呢。那東西叫啥，機魔？不管砍了多少，也看不出有啥了不起的呢……」

「結束？」

「我就來大幹一場吧。如何，很有趣吧？」

……啊啊，這纔是惡夢。朝她長大的城市望去，放眼所及皆是一場瘋狂的夢境。

這個世界具有智慧的任何種族都能做到這件事，但悠諾聽說「客人」的世界似乎並非如此。

「……」

「嘰。」

那是用來誇耀強大軍力的結構體嗎？或是傳說中的機魔製作者──魔王自稱者齊雅紫娜爲了嘗試打倒讓世界不分表裏都陷入恐懼的「真正的魔王」，因而造出了那樣的東西呢？

悠諾想起了「客人」與他們的不同之處，她曾經在課堂上學過這點。

宗次朗簡單地問了一句。

這名男子究竟能做到什麼呢？是有優秀的智略嗎？還是有強大的夥伴？或是能使用至少一種攻擊性詞術？

這名男子非比尋常。他不說大話，也並非虛張聲勢……真的打算僅憑一把練習劍挑戰無窮無盡的迷宮機魔。

◆

那不是正常的劍術。

「那個，學校告訴我，那是『客人』……不在這個世界出生的人無法使用的力量……因爲在『客人』的世界裏，是以聲音的語言進行溝通，你們無法跟上這裏的認知。」

她指的不是大肆破壞城市、無窮無盡的機魔。

「這不是能喫的草嘛。」

「我走了。」

「柳生新陰流。」

他蹲低原本就很低的姿勢並往前一踏，穿過悠諾的兩腿間，對準了照理來說從外表看不出來的機魔生命核心猛力一刺。

「你敢說只憑一把劍殺死那個東西嗎？」

他們帶來「彼端」的文化，時而帶來繁榮，時而召來災厄，是身負罕見使命的訪客。

「似乎會很好玩呢。」

「你好麻煩耶。那就來交換吧。你把食物給我。」

另一方面，「客人」含着隨手摘下的野草，隨即吐了出來。

「你剛纔不是施展過嗎？就是射出鐵塊的那招。教教我也沒差吧。」

經驗不足的她沒有感應殺氣的能力，卻仍能感受到那把劍上蘊含的駭人死亡預感。

拿岡大迷宮展開行動，出現大量機魔。那纔不是什麼譬喻。

悠諾指向山丘底下的拿岡市。

劍尖模糊地閃動。

「那、那個……如果是根束草，那就是毒草。」

「惡。」

「……」

渺小的人影融入複雜的城市街道中，一下子就看不見了。而在人影消失的地點又聚集了更多的機魔。不過悠諾明白，它們完全碰不到宗次朗。

「竟、竟然有……這種招式……」

既然如此，這名獨力憑着一把劍超越了毀滅一座都市的恐怖惡夢的男子，是真正的怪物嗎？

帶着火焰熱度的風吹在悠諾濡溼的臉頰上，反倒讓她感到一股寒意。

「聲音的語言？啊啊～對喔，這裏的語言不是日語嘛。」

它具有人的形狀。

劍士注視着火焰的另一端。

「沒差。」

她看着故鄉化爲地獄。然而這位長相奇特的矮小男子卻是來自更加險惡地獄的惡鬼。

……男子沒有答話，只是將劍對準了悠諾。

而是指向城市大火的另一端。

他斬斷敵人、斬斷火焰、甚至斬斷空氣，衝向有如一座大山的巨型怪物。

他劃開明亮的火焰，開闢出一條陰暗窄細的筆直道路。

即使是悠諾所知的腳程最快的探索士，也無法以那種速度穿越街道──哪怕尋遍這整個世界，真的能找到在厚重黑煙遮蔽視線，火焰轟響掩蓋聽覺之下，仍然有辦法穿越燃燒瓦礫堆地形的人物嗎？

宗次朗向前直衝。巨大的影子也隨之晃動改變形狀。迷宮機魔揮下了它的手臂。

「HWOOO──OOO──」

低吠的震動撼動了山丘。光是砸向宗次朗的所在地之拳頭的猛烈力道所產生的風壓餘波，就在瓦礫堆中轟出一個圓形的空洞。

那麼，體型遠小於機魔的人類宗次朗就這樣化爲塵土消逝了嗎？

不。宗次朗已經衝上了此刻正插入大地的巨大左臂。

那並非不可能辦到的事──理論上是如此。

然而手臂的坡度在人類的感知裏應該形同一座懸崖。渺小的影子以手臂表面的凹凸處爲支點展開衝刺。他絲毫沒有放慢速度，此人究竟有着多麼高超的技術啊。

「HWOOOOOOOOOOO──」

一道令城市中的火焰爲之顫動的惡夢海潮聲壓過了城市裏的所有聲音。

黑色雲朵瞬間覆蓋了抵達機魔肩膀的宗次朗身影，從遠方望去就像一羣飛蟲。然而卻並非如此。那是從迷宮機魔全身打開的機關所射出的迎擊箭矢，以及企圖以怒濤般的數量吞噬宗次朗的機魔軍隊。

迷宮機魔並非只會使用蠻力的怪物，更是包含了其巨大身體內部大量的兵器的一種災害。

它既是具有人型，帶來災厄的一臺機魔，同時也是將近十年來不斷阻礙探索士前進，不可能被突破的大迷宮。阻擋攻勢的城牆、發動射擊的箭塔、產出機械兵的軍營全都包含在那具高聳天際，必須抬頭仰望的軀體之中。

宗次朗的身影被黑雲抹去了。超乎常理的劍士向無法理解的怪異之物發動挑戰，最後什麼也辦不到然後死去──看似如此。

然而事實卻不是這樣。迷宮機魔仍維持着迎敵狀態。

巨大的藍色單眼發現了自己手臂上的異常。那裏有着長長的黑色斬痕。迷宮機魔的左上臂被刻出了一道明顯的斜向傷痕。

「唔。」

在斬痕的末端，宗次朗握着插在機魔身上的練習劍，發出野獸般的冷笑。剛纔那一瞬間，他從左肩一躍而下避開潮水般的軍隊，並利用落下的力道對迷宮機魔的巨大手臂揮劍一斬。

那盞亮光。

拉斷的左臂脫離了身體，猶如轟炸般插進機魔自己的右肩，粉碎了內部結構。

「『角雲的流動（lea lelooro）。天地之際（looau luuaao）。溢流的大海（leeo luouu）──燃燒吧（laaa）』。」

「……真的打倒了。」

那麼空手之人於實戰中真的有辦法在這零點八公尺的半徑內閃過時速一百三十公里的刀刃，控制對方持刀的手指，瞬間奪走刀嗎？

「哦，只要站在製作者的角度思考就行了。不能是從地面碰得到的腳部，腰部的負擔太大，胸部有噴火武器，而它一開始是用左手攻擊。那就剩下右臂的頂端了。」

「砍死它啦。比砍『M1』那傢伙還有趣呢。」

那盞亮光「簌」地一聲──滑落至地。

劈開天空的光束正下方的河川化爲蒸汽消失，燃燒的天空猶如黃昏，全都看在站在遠方山丘上的悠諾眼裏。

燒盡拿岡一切的光輝。

詞術透過命令產生現象。就算是製造破壞的熱術也必須指定方向與範圍。

剎那之前還站在迷宮機魔右肩上的宗次朗，此刻已置身於空中。他知道那隻打算拍落自己的左手的動向，並且往前一跳，與手臂擦身而過。

現場響起「啪」的一聲。

（……啊啊，是「那個」啊。）

迷宮機魔的輪廓出現巨大的變化。宗次朗所攀住的左臂──以符合那巨型身軀，同時對那上頭的當事者而言相當駭人的速度開始揮動。

「HOO──O」

炸裂聲響起。

銅管的音色就是詠唱。

然而，事實的真相與「使用不可思議的魔術閃避那道死亡爆焰」之間，又有什麼樣的差別？

永祿八年。

箭矢、槍炮，還有機魔。宗次朗在轉瞬之間左跳右閃、拔腿奔馳。在那股朝他落下的殺意風暴中，孤身的影子以閃電般的速度變換着位置。

被譽爲當代劍聖的上泉信綱在門下首席弟子神後伊豆守的陪伴下造訪了柳生之鄉。

宗次朗真正的目標並不是他斬斷的左臂，而是位於刀刃無法直接碰觸之處，深藏於內部的生命刻印。也就是遭到左臂的巨大質量炸燬的右肩裏頭。

據說高手等級的劍士揮砍實劍時，劍尖的速度可達時速一百三十公里。而平均的打刀刀身長度約爲零點八公尺。

這名男子肯定是用那種判斷方式猜中今天斬殺的所有敵人的弱點。他用的不是推論或直覺，而是可怕的兇猛殺戮者本能。

「……！」

其眼眸如宣示滅亡的星辰般，隔着爆焰發出精光。

「……」

迷宮機魔的頭掉下來了。

「爲什麼，宗次朗……你能夠做到那種事呢……！那種東西……我以爲誰都打不倒……」

悠諾望着眼前高聳入雲的機魔身影。

但唯有在左臂揮動的這一刻不同。加諸於那條直線切痕上的負荷乃是與巨大體型成正比的絕大離心力──

以練習劍的長度，不可能砍斷比塔還粗的巨人手臂。

同時，劍士再次縱身一躍。若把巨兵比喻爲人，那位劍士就是一隻小蟲子。而那閃過機魔大手一揮的迅捷速度，也和小蟲子能對人類做出的反應一樣。

如神殿柱子般粗壯的石制頭部被砍下，斷面染上一片橘色，彷彿鏡子般反射着火光。切斷面平整光滑到不合理的程度。

「COOOOOOOO────」

那是龜裂的聲音，是從刻在迷宮機魔左上臂的溝槽所發出的聲響。他從一開始的目標就是迷宮機魔的武器──左臂。

在那個渺小的影子移動後，過了一會兒，巨大的影子渾身的構造開始裂解、崩毀，逐漸垮向地面。失去生命詞術刻印的機魔……即使是魔王自稱者齊雅紫娜的迷宮機魔也會淪爲這副模樣。

怪物朝站在脖子斷面上的宗次朗揮出了右掌。

那種猶如超越了物理法則的現象，該說是劍之魔技所造成的嗎？

「『拿岡號令於拿岡內魯亞之心臟（luulaaal lel leee）。令夜晚化爲白晝（luolaue eeolu）』。」

迷宮機魔濃縮了魔王自稱者齊雅紫娜的所有魔法和技術，是用來打倒「真正的魔王」的兵器。那東西會思考，還能應對使用着超越人類領域技巧的宗次朗。它的智能甚至能讓它如人一般使用熱術。

「WWWWWOOOOOOOHHHHHH────」

猛烈的離心力將宗次朗連同機魔大軍甩向死亡的半空中。那是隻要身爲一介人類，無論身懷什麼樣的絕技與神速都無法抗衡，以莫大的質量差距發動的攻擊。

奇特劍士頭也不回，從搖晃的上臂直接往下滑。經過胴體、腰部，就像是理所當然般從異常巨大的結構物上毫髮無傷地一步步跳下去。

當體積遠大於自己數十倍的巨大手臂企圖以高速打死劍士的時候。

「我看到你的命脈嘍。」

◆

那已經超越了人類智慧的領域。

利用那種超乎常人的技術，他破解了從悠諾那邊聽來的詞術所具有的特性。

──藉由超強跳躍能力讓自己化身爲子彈，使出了斬擊。

──究竟。

當宗次朗重新背起劍時，一陣來自機魔胴體深處，宛如哀號的地鳴撼動了空氣。那道聲響連死前的慘叫都不算。即使具有超出常識的巨大體型，迷宮機魔仍是透過生命刻印驅動的機魔。沒有生命的巨兵是不會死的。

「──那裏，纔是命脈之所在。」

若非透過宗次朗本人的視角，大概就無法掌握這一連串的發展吧──當藍色熔鐵的熱術發射的前一刻，宗次朗究竟做出了什麼樣的行動？

以更快的速度閃過揮擊，在攻擊範圍內製伏對手。這種事有可能做到嗎？

◆

關於劍的傳說真的全都只是幻想創作嗎？

他分毫不差地……將最初一擊所刻下的左上臂傷痕再次延長。

無論使用什麼樣的絕技與神速都無法顛覆的莫大質量差距──

──不知不覺間，悠諾又學到一項與「客人」相關的知識。

以不到一天的時間摧毀拿岡迷宮都市的迷宮機魔，在不到一天的時間之內就死去了。

甚至有人認爲前述的「空手奪刀」只是誇飾過的創作故事。

光的軌跡扳開雲朵，將其撕裂。

──他奪下了敵刀。

「──『空手奪刀』。」

──以比揮刀更快的速度閃過攻擊，在兵器所及的距離制伏對手，這種事真有可能做到嗎？

踩着與自己同樣被拋至半空中的無數機魔，如飛石般橫跨天空──甚至瞬間掌握了通往迷宮機魔頭部的跳躍軌道。這種事除了他本人以外還有誰會相信？

塵土如逆流的瀑布噴上天空。

「在那裏。」

當時，柳生新陰流的開山祖師──柳生宗嚴與神後伊豆守進行了一場對決。他在對方以實劍揮向自己時奪走對方的劍──使用了所謂的「空手奪刀」，獲得信綱授與新陰流的印可狀。

「也是呢。不在這裏……」

由鋼鐵與岩石以複雜結構所構成的胸部裝甲大大地敞開，裏頭滾燙沸騰的藍色超自然熔鐵發出的光芒照亮了拿岡的廢墟。

那隻稍微切開了表層。

在其頸部斷面的後方。

望着沒有敵人的荒野，望着只知蹂躪的鋼鐵機關。

毀滅之光一閃，火焰衝上了雲霄。

理應被拋至空中，遭到滅殺熱衝擊而消滅殆盡的奇特劍士不知用了什麼手法站穩在那裏。

悠諾帶着一種看破人生的心情眺望着這場終結。

迷宮機魔的咆哮與先前海潮般的低吼有着明確的差異，那是有如銅管樂器的音色。

遠方鉤爪的悠諾茫然地望着整件事從頭到尾的發展。

◆

詞術在他們來自的「彼端」毫無作用。那是一個不靠言語，必須單獨以物理法則維繫一切，極度脆弱的世界。

因此施術者不能對會影響自己的方向發動攻擊，包含自己的頭部後方。

若無其事般回到山丘上的宗次朗看起來就是個人類，不是巨人（gigant）也不是龍（dragon）。他似乎和悠諾一樣，是個普通人類。

「LLLL────LUUAAAAAAA────」

自右肩起跳的宗次朗所擊中的巨兵左臂在自身莫大的質量作用下從切痕處斷裂。

來自異界的「客人」宗次朗是否也已經化爲那一絲蒸汽了呢？

失去頭部這個重要器官的巨兵在看不到的狀態下，打算以左手拍落站到自己右肩上的敵人。

「有可能」。

現代的「空手奪刀」並不是指這項技巧，而是在空手狀態下制伏持刀者的綜合防禦技術……或是單純解釋爲活人劍的心理準備。

「……唔。這樣啊、這樣啊，這就是詞術嗎？」

強風與灼熱向外擴散，地上的火焰反而被這股衝擊所撲滅。

「宗次朗，『愛母萬』是……」

「唔，M1艾布蘭？反正你也聽不懂吧，是我那邊的東西啦。」

漂流到這個世界的「客人」的真實身分，正是有着過度超脫於「彼端」法則的力量，無法待在那個世界的人。

有人說生活在這個世界的森人、山人（dwarf）、大鬼（orge），或是龍──他們最早的祖先或許就是出生於「彼端」的世界，突然變異的「客人」。

「那我走嘍。」

「……等一下。」

悠諾從背後叫住了「客人」。

與普通少女悠諾有着天壤之別，超脫世界的劍士。

具有人類外表，卻凌駕於毀滅拿岡的迷宮機魔之上的怪物。

「宗次朗，這裏有些乾糧。」

「啊……這麼一說我正餓着肚子呢。打得太開心都忘記這件事了。謝啦。」

充滿不祥氣息，駭人非常，令人懼怕。

「唔，真好喫啊……嘿嘿，比蟲子雜草好太多了。這個世界也不差嘛。」

即使如此，在看過那場戰鬥，多次蒙他搭救以後，悠諾終於體會到一種感情。

（原來是這樣，我──）

對於在她無法觸及的領域，恣意破壞一切，連悲劇都遭其蹂躪的那副模樣所浮現的感情。

（無法原諒這個男人。）

那就是憤怒。

無論是迷宮機人或這位「客人」，本質都是一樣的。

毫無道理，有如上天在開玩笑的那股力量，將她至今的人生貶爲渺小又微不足道之物。像悠諾這樣的缺乏力量的少女連否定的權利都沒有。

「悠諾……遠方鉤爪的悠諾。」

身邊的琉賽露絲已經不在了，她所生活的城市也被徹底燒燬。

「換下一個吧。下次得找個更有趣的傢伙。要去哪裏好呢……」

她有股非常不確定的預感。

──那麼。

面對那張歪起嘴角如蛇一般的笑臉，悠諾也回了個冷冷的笑容。

各位看倌應該已經知道了。

無論那是找錯對象的憎恨，或是依賴着虛幻的可能性……失去一切的悠諾此刻都必須要有某種眼前可及的事物來支撐她。

「……有的。黃都的議會爲了決定某件事，從世界各地召集許多英雄。所以……一定有，一定有和你對決也不會輸的敵人。」

「唔，你的表情很不錯嘛。」

「……黃都。」

他是無法滯留於世界現實的最後劍豪。

並且找遍整塊大地，尋求能夠殺死無敵穿越者的強者。

此人揮動登峯造極的劍技，使一整個傳說淪爲單純的事實。

她自由了。在失去所有之後， 此刻她似乎反而有了那種荒謬的東西。

「哎，謝啦。你接下來就能隨心所欲、自由自在啦。」

她必須展現出抵抗的意志。

此人理解所有生命的致死弱點，具有殺戮的本能。

這不是他所涉入的故事，而是他被捲入的故事。

「此爲第一個人的故事」。

此人僅憑隻身孤劍，就能擊敗史上最大的機魔。

「你叫什麼名字？」

她必須知道這名男子是什麼人，「彼端」的世界又是什麼。

有名滿天下的黃都第二將──絕對的羅斯庫雷伊這號人物。她還知道潛伏於遙遠的歪伊特山嶽中，駭人的託洛亞這個名字。據說深諳無人所知的第五詞術系統的真理之蓋庫拉夫尼魯。九年前解放大冰塞的「客人」，漆黑音色的香月。甚至是誰也沒見過的冬之露庫諾卡。

劍豪（blade），人類。

他們的旅程就此開始。

「……什麼？」

（──我要報仇。）

柳之劍宗次朗。

「哈，那就好。」

她只剩下這個念頭了。

「這樣啊，看起來會有很強的傢伙呢。」

是「真正的魔王」死去的這個世界裏，仍然追求爭鬥的第一個人罷了。

是的，這個世界上存在做得到這件事的強者。

──爲什麼拿岡大迷宮會在今天啓動呢？

能造出拿岡大迷宮這種東西……承接所有由「彼端」孕育出的超常之物的這個世界裏，仍然留存任何人都掘之不盡的無數威脅與真實。

「啊？」

「如果你要找強者……去黃都應該比較好。因爲那裏現在是最大的國家。」

她在憎恨的支撐之下跨出步伐。

又或者……這個宗次朗若是一位心中只盼望與強者戰鬥，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徹頭徹尾戰鬥狂，就有可能僅僅爲了取悅自己而親手啓動那座迷宮。

「宗次朗。我來……幫你帶路吧。雖然我只是拿岡的學者，但光憑這個就不會讓黃都起疑。」

他是於這片大地上蠢動的無數百鬼魔人之中的一位修羅。

「……這樣啊。我也要謝謝你。」

殺了這個男人。

假設從外面來了一位不合常理的異界劍士。那麼這不就是迷宮在面對足以與魔王匹敵的強大威脅時發動的自動防衛機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