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傾危
《異修羅》 · 圭素 · 1.4萬 字
黃都中樞議事堂。
在變成臨時應變中心的第二交換室裏,聚集於此的官僚們正整理着從黃都各地,透過通訊傳來的資訊,制定將損害抑制到最低程度的作戰。
其中有三名黃都二十九官。身爲作戰負責人的是第二十卿,鋦釘西多勿,而第八卿,傳文者謝內克以及第二十八卿,整列的安特魯兩人則是他的助手。
西多勿將手放在用多個箭頭標示着預測入侵路線的地圖上,高聲喊道:
「──梅雷趕上了!」
房間裏出現一陣騷動。
這是在預期裏,難以避免的絕望性損失之中的少數好消息。
「真是難以置信。從巨人街到東外城第二街!這麼長的距離……而且沒有擦過城市建築,只擊中了阿魯斯。『地平咆』的狙擊能力依然健在!我們可以阻止『星馳』了!」
「阿魯斯被擊中了嗎?」
一名戴着深色眼鏡,有着褐色皮膚的男子──整列的安特魯站了起來。他以冷靜聞名,但此刻的他也展現出前所未有的激動情緒。
「從地面進行觀測的人員報告了詳細的狀況。星馳阿魯斯利用牠捉到的人『帶着』死者的巨盾,抵擋了冷星,並且以雷轟魔彈朝三號堡壘反擊。梅雷已經射出兩箭──一箭擋住雷轟魔彈的軌道,守住小塔,另一箭則直接擊中星馳阿魯斯。」
「真是難以置信……!真的有人能做到那種事嗎?雖然說如果讓其他人發動死者的巨盾,的確會無法防禦來自其他方向的攻擊……但是,他竟然能在那個瞬間同時射出兩箭……」
「既然沒有擊倒的報告,代表他還沒有擊敗星馳阿魯斯吧?」
插嘴的是瘦小的男子,傳文者謝內克。雖然他的體格瘦小,像是個營養不良的孩子,然而在學術界,他是名聲顯赫的最強天才。
「……是的,阿魯斯被擊落、墜入市區,但還沒死。」
「你確定嗎?不可能有人中了『地平咆』的箭,還能保持身體完整。」
面對安特魯的疑問,謝內克回答道:
「可能的情況是……牠事先將奇歐之手綁在攜帶死者的巨盾的屍體上,這樣就可以迅速『拉回來』,防備來自其他方向的突擊。然後牠自己啓動死者的巨盾,切換到正常的使用方式。所以纔會無法維持飛行,墜落到地面……」
擁有大量魔具、能熟練操作那些魔具,甚至還會想出靈活的運用方式。
儘管星馳阿魯斯只是一隻鳥龍,卻是超越傳說的最強之人。
「果然是這樣啊。」
──「咚」地一聲,沉悶的聲音響起。
爲了這個世界的和平,遲早都得有人討伐阿魯斯。而那個人,就是把牠帶到這裏的西多勿。
在這種情況下,勇者候選人應該回應緊急警報與其擁立者接觸,獲得詳細資訊。然而光暈牢尤加與牠的距離有點遠,歐索涅茲瑪判斷從魔法的慈的擁立者,先觸的弗琳絲妲那裏瞭解狀況會更快。
「……!」
「必須打倒對方……」
牠不是爲了對抗造成警報的威脅。
既然「隱形軍」在各個集團中安插了間諜,也能間接唆使非感染者成爲掉虎離山的誘餌。牠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先觸的弗琳絲妲。」
那是一種奇特的技術。一般的狙擊手不會接受那種技術的訓練,也不會有機會使用它。
西多勿等人的計劃的確發揮了預期中的效果,同時他們也理解到,星馳阿魯斯是個超乎預期的怪物。
雖然牠與廣人的合作關係已經結束了,但對於身爲醫師的歐索涅茲瑪來說,他們提及的血鬼仍然是自己首要對付的敵人。
然而,歐索涅茲瑪在上車的市民之中沒有發現任何讓牠特別感到異常的人物。
「……是的,但牠還活在馬裏荒野的地底下。儘管哈迪大人的部隊進行了對空攻擊……卻、卻被牠突破了。預估的侵入路線是東外城第五街──勇者候選人的任務就是阻止和擊落牠……」
現場出現了襲擊隻身一人的廣人的暴徒──其武器應該是刀具。歐索涅茲瑪完全掌握了那股氣息和位置,但牠沒有行動的打算。
「妳說的是被冬之露庫諾卡打敗的星馳阿魯斯?」
某種影子般的東西躲在人羣的腳底下飛了過來。
「……我要宰了你。」
對於那種程度的暴民,只靠廣人身邊的小鬼護衛,應該就能順利解決。
他們不只在黃都國內使用「冷星」,還擬定了會波及市區的破壞作戰,以及啓動污染大氣的魔具等策略。他們不惜論及這些形同焦土戰術的策略,阻止阿魯斯的入侵,避難和迎擊的計劃也被迫修正了很多次。
(──氣息藏得真好。對方是高手。)
◆
「從現在開始,我們要專注於幫助市民從戰鬥區撤退和防止損害擴大,特別要集中支援身處現場的撒佈馮部隊!抱歉,各位再加把勁吧!」
歐索涅茲瑪瞬間做出了判斷,跳下牆壁。
爆炸的震波全部都被蓋在上面的歐索涅茲瑪肉體所吸收,不過那身盔甲般的蒼銀毛皮只滲出了些微的血。
就在歐索涅茲瑪這麼想的時候,牠的一隻手臂變得模糊不清。
安特魯低聲說着。
即便隔着馬車的窗戶,也能一眼看出那比普通人還要大上將近兩倍的肥胖身軀,以及裝飾在她脖子和手指上的珠寶飾品的光芒。她正是第七卿,先觸的弗琳絲妲。
在此之後,除了夏魯庫和慈,他們還可以集中派出更多勇者候選人。
西多勿俯視混亂地畫着多條箭頭的地圖。
「──我之所以留在這裏,還有另一個原因。我想直接從妳這裏瞭解目前的狀況。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呵呵呵呵呵!多虧這場警報,所有保健省職員的休假都被取消啦~包括我在內,佈署於劇場庭園的部隊都準備前往東側,庫薇兒妹妹的部隊則是負責消防和救援任務,至於人手夠不夠,在親自看到現場之前都很難說。」
──他們引導星馳阿魯斯至進入黃都的路線,然後派出勇者候選人前往迎擊。
牠蹬着牆,從將近四十公尺高的牆壁上迅速衝過去,着地時撞飛六個人,也撞翻了馬車,並且精確無比地落在被釘住的圓月輪上。這一切都在同一時間發生。
「你說的是攻擊逆理的廣人的犯人嗎?」
「更重要的是,有人現在需要診治。那個人現在就在劇場庭園裏……」
馬車一一載着市民離開,車輛都一致朝黃都的西邊駛去。如果這場警報是因爲外部敵人來襲引起的,那一定是從東邊來的。
在牠落地時被撞飛的人羣中,有些人受了輕傷,但那些都是被撞飛時摔傷的,所有人都在衝擊波的範圍之外。牠控制了撞人的力道。
風勢很強,時間應該快接近正午了。
「不是從上面攻擊的,是『從下面』。有人躲在馬車正下方的狹小空間裏發動了狙擊,所以處於俯瞰視角的我纔沒有注意到狙擊手的存在。」
「逆理的廣人!」
「是的,我和他有些事情要討論。你想知道是誰在劇場庭園攻擊了廣人吧?雖然我們做了簡單的診斷,但是那四個人都不是從鬼。應該是受到某人慫恿,具有反歐卡夫思想的市民吧。」
「『星馳』已經陷入困境了。」
「是啊。似乎有人在你們醫療部隊從劇場庭園出來的時候投擲了爆裂物,而那個人──」
有人放聲大吼,那個聲音不是來自劇場庭園的外面,而是裏面的觀衆席。
「也、也許就是那個『隱形軍』……派來的刺客?」
「原來妳還留在劇場庭園啊……我記得妳是因爲廣人的安排纔來到這裏的。」
而是因爲既然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遭到殺害,四周就可能有人想要逆理的廣人的性命。
歐索涅茲瑪欠了她一個小小的人情,因爲在歐索涅茲瑪與魔法的慈會面時,需要獲得慈的擁立者弗琳絲妲的許可。
(他們的目的果然是──消除掉被黃都捕獲的從鬼──)
(敵人是血鬼。如果我是他們,那我首先會對付的是……)
「是啊,所以我也是那麼打算的。」
「……人命是無價的,弗琳絲妲。」
「……沒事吧?」
該處有一名遮住一隻眼,看起來有些驚恐的女子。她是黃都第十將,蠟花的庫薇兒。
「我也以醫生的身分跟妳過去吧。剛剛的襲擊有可能還會再次發生。保護醫療工作者將有助於拯救更多的生命吧?」
既然如此,黃都就必須完成戰鬥以外的所有工作,還有非常多該做的事,比如救火、收容疏散民衆、阻止暴動、情報管控和治療傷患。
──星馳阿魯斯是一個必須剷除的威脅。
從對方的身手來看,不太可能一直留在現場。
牠在走來走去的人羣腳下之間,看到幾臺馬車的輪子和馬的腿。
這是一場速度的對決。星馳的速度超出了他們的預期,但多虧了夏魯庫的機動速度和慈下決心的速度趕上了,才能維持這樣的狀況。
蠟花的庫薇兒做出了回答。
劇場庭園的外牆對歐索涅茲瑪來說是一躍可及的高度,但其高度足以俯視黃都的大部分建築物。
「呵呵呵呵!很高興你還記得我~歐索涅茲瑪,你怎麼會在劇場庭園裏?你不是來和小慈妹妹聊天的吧?」
在爆炸之前,有人已經抱着兩位化爲從鬼的患者逃走了。
「你纔是……歐索涅茲瑪先生……剛纔那場爆炸……是炸彈嗎……?」
「……這都是斬音夏魯庫和魔法的慈的功勞。如果沒有他們,我們可能早就完蛋了。」
手術刀帶着銀色的光線飛了出去,將飛行物體釘在地上。
他必須負責到底。
(如果現場有刺客,此時應該就是最佳的機會。)
聽到第八戰結束之後響起的警報,離開觀衆席的善變的歐索涅茲瑪此刻正站在劇場庭園的外牆上。
「想追也沒用。」
歐索涅茲瑪正下方的地面發生了爆炸。
從劇場庭園的車輛入口處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一輛黑色的馬車此時剛好出現。
「大、大致上沒事……」
歐索涅茲瑪的感知能力是來自於牠詳細觀察了許多人類後,將固定的行動方式進行分類,從而得出的經驗。在幾米那市發生的舊王國主義者暴動中,牠甚至能從人羣中迅速辨認出有從軍經驗的人,狙殺他們。
隱藏在牠體內的無數手臂中,有幾隻正緊握着手術刀。
庫薇兒的話音中帶着明顯的畏懼,但她兩隻手抱着長柄戰斧的模樣看起來也像是對未知戰士的存在感到激動不已。
「既然如此,西多勿,我們可以看作『星馳』現在被『地平咆』攔阻下來了嗎?」
因爲對方几乎是在載着從鬼(Corpse)的醫療部隊馬車,離開劇場庭園的那一刻大喊。
「……」
歐索涅茲瑪壓低身體,從聚集在劇場庭園前的人羣腳下看去。
西多勿將地圖上的東外城第二街圈了起來,斷言道:
「這樣你很喫虧耶。即使你做了醫生的工作,我也沒辦法給予額外的津貼哦?」
「……」
「我要殺了你,該死的歐卡夫戰爭商人……」
弗琳絲妲很乾脆地表示了同意。
(……是佯攻。)
看得出來那是一種會旋轉的金屬圓盤。
牠是不在乎任何權威,爲了自己的慾望奪取一切,自由自在的篡奪者。
「弗琳絲妲,醫生的人手足夠嗎?」
在這麼多人來來去去的情況下,他還能找到瞄準目標的彈道,正確地擲出圓月輪。而且還是以躲在馬車底下的姿勢──
(但對方絕對躲在這裏。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不可能」會毫無抵抗地被打死,那時候一定有某個人──或者是基其塔•索奇自己設下了什麼陰謀。)
圓盤的邊緣隨意纏上了用布包着的某種物體。
牠朝倒在旁邊的醫療隊馬車大聲呼喊。
只要身處這種混亂,就不必保持冷靜,反倒能自然地「假裝陷入慌亂」。至少有一羣掌握那種潛伏技術的集團,與廣人他們爲敵。
她手下醫師們的行動也沒有絲毫猶豫,只見醫療部隊的馬車一輛接一輛朝東邊開去。
行爲不尋常的人、刻意躲在暗處的人。若是有那樣的跡象,牠就可以與周圍的羣衆進行比較並掌握到,然而……在警報大響的此刻,市民的反應也不再是平常的樣子了。有些人不按照黃都的指引,試圖靠自己的判斷逃跑,有些人抱着家人,還有人陷入慌亂,急着要躲起來。
「對。」
空中的逃跑路線已經被地平咆梅雷的炮擊控制住了。
在發動攻擊後,對方應該已經離開了這裏。
「星、星馳阿魯斯……發動了襲擊。」
她的語氣中沒有任何動搖,也沒有刻意擺出認真的表情,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
「我聽說妳這傢伙是個徹底的拜金主義者。」
「要拯救很多生命就需要錢。患者活得愈久,我們就能賺得愈多。這兩者沒什麼衝突吧?」
「……也許吧。」
大量的金錢能輕易奪走人的生命,但是反過來也是成立的。
那是牠與廣人旅行時理解到的事實之一。
「我想你也知道,詞術醫療在事故現場很難運用。你對切開人體、縫合……之類的技術醫療有自信嗎?」
「……哼,妳以爲妳是在問誰啊?」
比討伐星馳阿魯斯更重要的工作,多得跟山一樣。
有人能毫不在乎高熱與重量,搬動在火災中崩塌的瓦礫嗎?
有人能在極端環境中感知到倖存者的生命跡象嗎?
最重要的是,有人能不使用需要仰賴醫生和患者接觸的生術,就可以治療患者嗎?
切開人體、觀察、切除和縫合──善變的歐索涅茲瑪做那些事的次數,比世上任何人都還要多。
「我當然做得到。」
◆
如果把逃離劇場庭園的人潮比喻爲巨大的河川,那兩個人就是一小滴水。
乍看之下,那名女子就像揹着柔弱妹妹奔逃的姐姐。
她的一隻眼蓋着眼罩。如果有人能以卓越的觀察力注視她,或許會發現她露出來的那隻眼睛也在避免直視亮光。
女子背上的少女壓低兜帽,屏住氣息,小心避免他人看到那副美貌。
「維瑟會把事情處理好的。放心吧,大小姐。」
女子的名字是韜晦的蕾娜。
她是「黑曜之瞳」的從鬼,也是擁有能精確重現他人外貌的特殊能力的擬魔。
相反地,他看到了一個陰森的黑衣男子,從狹窄的坡道走上階梯。
「……就算是同樣在場的芙蕾也沒辦法判斷。咳咳,並不是您的錯,蕾娜小姐……」
莉娜莉絲光滑的黑髮碰上蕾娜的肩膀。
他剛纔站在消防塔上呼籲市民,但現在他正在地形複雜的貧民區之中巡邏,幫助行動不便的人或是來不及逃走的人。
「……很抱歉,士兵先生,我有件事想請教您。」
「──」
即使用厚厚的繃帶遮住眼睛,蕾娜仍然可以正常活動。但長時間遮住眼睛行動很容易「引起他人的懷疑」,這不是能夠透過鍛鍊解決的問題。
蕾娜握住手中的石子。爲了尋找從高處監視的敵人,她需要抬頭觀察,也就是說,她必須讓自己的眼睛暴露在陽光下。
背上的莉娜莉絲,用清澈的聲音問道。
「我看到門後有一把輪椅。可能有需要使用輪椅的人因爲無法自行移動,被留下來了。」
她也注意到了從後方接近的腳步聲。
「……妳們也是避難的民衆嗎?」
其中一發貫穿了監視者的眼窩,另一發則擊穿了流浪漢的喉嚨。
東外城第十街。在這個時間點,從第三街到第六街的居民已經完成了撤離,但考慮到星馳阿魯斯的進攻速度,第十街這裏也可能很快就會進入其攻擊範圍,可以說是一個非常危險的區域。
他對跟隨的士兵說:
雙方的戰力有着巨大的差距──事情不只如此簡單。只要有人民看着,絕對的羅斯庫雷伊就「非得挺身對抗威脅不可」。
莉娜莉絲原本就是體弱多病的女孩,但現在她的身體狀況變得更差了。儘管她在第八戰中成功謀殺了第一千一隻的基其塔•索奇,可是她收到摘光的哈魯託魯死亡的消息後,剛下令「黑曜之瞳」全軍撤退。
(……如果星馳阿魯斯現在來到這裏,我可能一下子就陣亡了吧。)
現在也無法選擇繞開的路線了。如果做出不自然的動作,會在他人的腦中留下記憶。她必須扮演好揹着受傷妹妹的姐姐,但絕對不可以讓歐卡夫看到莉娜莉絲的臉。
原本看似普通的平民女孩的右手臂,變成了大鬼般的粗壯巨腕。
蕾娜有時會想──乾脆就這樣擄走她,逃到天涯海角算了。
羅斯庫雷伊突然在一個大門半掩的平房前停下腳步。
屍體撞上已經喪命的流浪漢矮小的身體,雙雙摔入了水道之中。
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沒帶什麼護衛在市區中行走,或站在消防塔上對市民發出呼籲了。在這幾個小月之中,羅斯庫雷伊因爲害怕被敵對勢力狙擊,所以沒有做過這類的事。
擬魔是極難製造出來的魔族,其中一個原因是可以自由設計細胞的特性,必須在發展階段從頭開始設計維持生命的機能。
女子背上的少女是莉娜莉絲。
「──感謝您,蕾娜小姐。」
「──我是黃都第二將,絕對的羅斯庫雷伊!市民如果有聽到警報,請遵從指示立刻進行避難!魔王自稱者正在靠近這個區域!現在不是保護財產或房子的時候,最重要的是保護您最寶貴的生命!再說一遍!我是黃都第二將,絕對的羅斯庫雷伊──」
維瑟是個身形怪異的狙擊手,可以如昆蟲般在常人無法移動的縫隙中爬行,只用指頭和手腕的力量將圓月輪投向遠處。既然他自願擔下劇場庭園的斷後任務,那就意味着他打算狙擊、解決掉那些載走從鬼的馬車。
她只有一瞬間的機會。有辦法找到敵人嗎?
然而莉娜莉絲就是如此夢幻、蠱惑人心的存在,足以讓人忽視自然法則,心生那樣的邪念。
「走過前方的水道後,就能避開人羣的目光了。然後我們搭小船與芙蕾會合……」
他凝視着被門遮住的輪椅輪子,思考着:
「有沒有人在後面的建築裏看着我們?」
她需要裹上用來保護雙眼的繃帶。
(問題是……從這裏逃走後,會不會遭遇到歐卡夫方的伏擊。)
「屬下明白了。如果有需要救助的人,我們會將他揹出來。」
失去黃都及其子民的恐懼,面對隨時可能出現的死亡而產生的緊張、在第四戰中被扭斷兩條腿的痛楚。不斷滲出的汗水早已風乾,轉變成一種正午時分不該有的寒氣。
他一直生活在恐懼之中。
「妳聽到警報了吧?前往廣場的馬車都集結在大街上了,爲了避免被捲入與魔王自稱者的戰鬥,請立即去避難。」
這邊不是歐卡夫軍。
如果無論是否與黃都戰鬥,「黑曜之瞳」都註定會毀滅,那麼只有她們兩人偷偷離去,過着疼愛這位如人偶般美麗少女的生活也很不錯。
(只要有大小姐在……我就永遠沒辦法保持冷靜。)
「嗯。」
羅斯庫雷伊一邊爲了保護他人的性命高聲呼喊,一邊在心中這麼想着。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我們還在想要往哪裏逃。謝謝你告訴我們怎麼走!」
(現在該怎麼辦呢?)
即使幸運地獲得了生存能力,一般來說其肉體的某個部分都會出現問題。以她的例子來說,就是視覺神經。
他認爲應該有人出手幫助,但這並不是出於真正的善良。
蕾娜此時以眼罩減少了一半的陽光吸收量,並且一直避免直接受到所有光源照射,儘量延長活動的時間。但隨着時間的推移,她的戰鬥能力會逐漸下降,保護莉娜莉絲的任務也將變得愈來愈困難。
她以不造成莉娜莉絲負擔的方式,輕輕地鞠了一躬。
黃都兵彷彿受到這句話控制,望向兩人的身後。可以看出他以受過訓練的士兵直覺,注意到了某扇窗戶。蕾娜只需用一隻眼睛追蹤其視線,就能找到監視者,一切都發生在一瞬之間。
(我很害怕。在得不到救助的情況下死於絕望之中,是最令人恐懼的事。如果我能一直幫助他人……或許「我自己」就能因爲某種因果關係,而避免遭遇那樣的死亡。如果真的有那種因果的話──)
「很抱歉,大小姐。」
(接下來就看我的眼睛還能撐多久了……)
蕾娜用那隻巨大的手臂拋出士兵的屍體。
使用人羣干擾歐卡夫的監視,然後返回據點。
巷道中甚至沒有留下一絲血跡。
從鬼是被親體支配所有行動,包含其生命活動在內的存在。兩者之間存在着超越忠誠的完全支配關係。
「魔王自稱者正在接近!如果你們體會過過去魔王軍的威脅,我相信你們可以爲了保命,做出正確的判斷……」
(……我還知道一件事。當我看到的時候,那扇門是開着的,那就意味着那棟房子裏已經撤離的住戶──原本該照顧病人的人就住在那裏。)
在士兵對自己被莉娜莉絲控制的行動感到疑惑之前,蕾娜的手指已經扭斷了他的脖子。
至少,現在蕾娜她們應該不必擔心會立刻受到攻擊。即使歐卡夫自由都市的部隊已經包圍了劇場庭園,但在警報發佈後,慌亂的市民不斷湧出的情況下,對方也無法按照計劃進行作戰,所以她們應該只要專注於不被人發現就好。
──不過,她們當然不能遵循這個指引。既然黃都透過基其塔•索奇知道了「隱形軍」的存在,他們一定會在收容民衆時,進行從鬼的感染檢查。
「如果我更仔細地觀察基其塔•索奇,就不會讓大小姐這麼辛苦了……我應該用這雙眼睛,親眼看到他的頭被打碎的那個瞬間。」
──當然,蕾娜做不到,也不會那麼做。
那具軀體既脆弱又纖細,與被訓練成一位刺客的蕾娜等人完全相反。
莉娜莉絲微微一笑。
「什麼事?儘管問吧,這位漂亮的小姑娘。」
絕對的羅斯庫雷伊明知道有這樣的危險,還是來這裏對市民發出呼籲。
「咦?」
一名異常矮小的流浪漢坐在路邊。他不是小人,是小鬼。
◆
這時,蕾娜的腳步停了下來。
但在那之前,她必須先將某個事物深深烙印在眼中。
因此,在黃都發出避難警報之前──甚至在歐索涅茲瑪出現在劇場庭園的牆上之前,蕾娜就帶着莉娜莉絲逃跑了。隨後響起的警報和因此湧出的人潮,巧妙地掩蓋了兩人的身影。
蕾娜立即改變聲音,用如同受驚的平民女孩的聲音回答。
不只是羅斯庫雷伊,還有許多士兵分頭進行這項任務,但至少還需要巡視兩輪。
「大小姐,我們去小船那邊吧。」
蕾娜壓住沒被眼罩遮住的那隻眼睛。
那個病人「被遺棄」了。
「好的……咳咳!」
是負責疏散的黃都士兵。
「嗨,絕對的羅斯庫雷伊。」
「謝、謝謝。」
不可以被那流浪漢小鬼發現,還需要警戒可能隱藏在附近的監視者,以及黃都的士兵,而逃跑的路線只有前方──
「……咳咳……怎麼了?」
士兵們進入房屋,只留下羅斯庫雷伊一個人在外頭。
「我不能再看到陽光了……不過與芙蕾會合的地點就在附近。」
但還有其他歐卡夫陣營的人監視着這個地點纔對。蕾娜雖然改變身體、僞裝成人類女性,但莉娜莉絲的長相和體型都有被看到的風險。
(首先要剷除監視者,沒有其他選擇。)
石子射了出去。左右兩邊各一發。
如果敵人就只有這麼一位,處理起來很容易。
「請搜索那棟房子。裏頭可能躺着病人。」
(……是基其塔•索奇的士兵嗎?看來他們果然封鎖了我們的撤退路線。)
(如果是變動的維瑟的話……應該就能夠在這股人潮之中,狙擊醫療部隊的馬車。)
她的眼球持續受到亮光照射會出現急性症狀,導致她全身痙攣,甚至可能失去意識。
看到她的美麗,蕾娜再次想着。
「那棟房子有什麼特殊之處嗎?」
羅斯庫雷伊渾身寒毛直豎,立刻抬頭望向屋頂。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何會那麼做,但該處什麼也沒有。
「……擦身之禍庫瑟。」
「嘿嘿……到了我這把年紀,爬坡很辛苦呢。我從鋦釘西多勿那裏聽說了大部分的事情,星馳阿魯斯來了啊?」
(擦身之禍庫瑟的能力是絕對瞬殺的自動反擊,即使本人沒有意識到,它也會發動,所以背地裏偷襲是沒有用的。)
此時的羅斯庫雷伊是在知道自己會置身於危險的情況下,親上前線。在很有可能遭到星馳阿魯斯攻擊的狀態下,他也沒有建構好萬全的支援網。
這是絕佳的暗殺機會纔對。
他迅速思考自己所有可能使用的手段,但面對突然現身於此的擦身之禍庫瑟,他恐怕無計可施。唯一不會受到瞬殺反擊的方法就是「不進行」攻擊,但這也意味着他完全無法抵抗擦身之禍庫瑟的攻擊。
羅斯庫雷伊擠出一個完美的微笑。
「能在這裏遇到勇者候選人真是太好了。星馳阿魯斯現在離開了東外城第五街……正在攻擊東外城第二街。請把救援市民的事交給我們,您快趕往那邊吧。」
「嘿嘿,你不過去嗎?你也是勇者候選人吧?」
「…………」
兩人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
庫瑟應該深深地恨着羅斯庫雷伊這個可說是黃都迫害「教團」的代表人物。
在第五戰中,暮鐘的諾伏託庫襲擊了「教團」的救濟院,策劃讓庫瑟敗退。雖然以結果來說,那是諾伏託庫擅自發動的作戰,但如果羅斯庫雷伊的身體萬全,他一定也會下達同樣的指示。
「我很想那樣做,但第四戰的傷勢還沒痊癒呢。說來慚愧……我想引導市民疏散,儘可能減少損害。」
他以清爽的笑容如此回答。那是騙人的。
即使處於身體萬全的狀態,他也不想與什麼星馳阿魯斯戰鬥。
他不想死。
「──我還沒忘記諾伏託庫的事。就算是這樣,你仍然要叫我過去嗎?」
羅斯庫雷伊有種死亡的刀刃直接抵在喉頭上的錯覺。
面對充滿敵意的修羅,羅斯庫雷伊在恐懼中仍保持着冷靜。指尖不發抖,表情不緊繃,連心跳和呼吸都一如往常。他做過了那樣的訓練。
有個男子在火海中大聲叫喊着,像要蓋過巨響。
伊絲卡用纖細的食指摸了摸那個戒指。羅斯庫雷伊比誰都還要害怕死亡。
如果絕對的羅斯庫雷伊不是黃都的英雄,如果他可以放棄所有其他人民,即使沒有能戰鬥的力量,他也會想那麼做。
在視線被火焰和煙霧遮蔽的城市中,他的聲音清晰地指示出了所在位置,成爲讓部下和生還者找到他的路標。
「在東外城的第二街,然後呢?」
除非是詞神,否則誰也做不到那種事。
「星馳阿魯斯,你聽到了嗎!我很開心啊!」
幸好,火勢還沒有蔓延到她的家。
……這是個希望。伊絲卡的腦海中充滿了希望。
「我會拯救所有人。」
此地不是經過規劃的市區,這個區域的水道中流淌的都是污水和廢水,而且這片土地原本就不是住宅用地。
羅斯庫雷伊深深地向庫瑟的背影鞠了一躬。
如果他真的不怕死,也許他會挑戰那位星馳阿魯斯。
她並不期望羅斯庫雷伊先來解救自己。如果羅斯庫雷伊現在真的出現了,伊絲卡應該會賞他一巴掌,狠狠斥責他。
他應該會走上這個坡道,去與那位可怕的阿魯斯戰鬥吧。一直以來都隻身爲「教團」奮戰的他一定會那麼做。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意願。重點不是在於是否受到他人的命令,而是在於自己是否擁有拯救他人的慾望。那種選擇或許會犧牲自己的生命或信念,但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你以黃都的威信發誓了喔!好,去吧!將所有人一個不剩地救出來!」
外頭傳來某個東西崩塌的聲音。
(──這一切該不會只是一場夢吧?)
他的整張臉都蓋着如鐵板般的面具,面具上沒有相當於鼻子的曲面。
白織撒佈馮仍在追尋着昔日的光輝,就像他在與哨兵盛男的戰鬥中,失去自己的臉那樣。
「撒佈馮大人!我們在艾達河川工廠那邊找到了三戶存活的家庭,已順利引導他們避難!還在搜索該地區時,發現了兩名來不及逃走的山人兒童,也救走了他們!」
因此,遭逢大火侵襲的這個區域受到了巨大的損害。
羅斯庫雷伊對那個黑色的背影大喊。
他正眼望着庫瑟,像一位堂堂正正,問心無愧的英雄。
當火焰與死亡真實地呈現在眼前時,他們都會變得無比狂熱。他們就是受到這樣的訓練。
那個人似乎正在努力救助下層區的居民,但那個聲音對伊絲卡來說,只像是某種恐怖野獸的咆哮。
地走──市民甚至不知道這個魔具的名稱。這團高熱使水道中的水蒸發,不受風向或火勢蔓延的範圍影響,將人類與人類以外的事物都一視同仁地消滅掉。
「你們聽好了!」
即使確切的死亡正在逼近,人還是笑得出來呢──她事不關己地這麼想着。
「羅斯庫雷伊大人!二樓的臥室真的有個人被留下來了!謝謝您!」
沿着水道跑到橋下,爬上靠在橋邊的梯子,跨過兩間鋪了木板的小屋屋頂,再穿過三段陡峭的階梯,之後還有無數的道路──伊絲卡已經不記得她最後一次看到大街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你們!你們現在要背棄黃都的危難嗎!還是鼓起勇氣挺身抵抗!讓你們證明自己站在哪一邊的時刻終於到來了!」
他對着身後的羅斯庫雷伊,微微舉起一隻手。
如果他真的想拯救他人,也許他會自己去救。
◆
但伊絲卡比誰都要清楚,羅斯庫雷伊沒有絕對的力量。
伊絲卡一直在這間屋子裏臥牀不起。她知道現在纔開始避難已經太遲了,況且以她雙腿的狀況,她也不覺得自己能順利逃走。
她緊緊抱着毛毯。
(希望「有人」來救我……或許不該有這樣的想法吧。)
東外城第二街的建築物就像要填滿四通八達的水道縫隙,建得十分錯綜複雜。
黑色的身影兀自遠去。
「即使『真正的魔王』死了,仍然有人會爲我們帶來地獄!那些樂於置身地獄的傢伙,將會代替你打算殺死的人民,主動跳進去受苦!那就是我,還有我的部隊!怎麼樣,很不甘心吧!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不會拯救任何人。所以,如果……從現在開始,有誰得救了……」
她也知道要怎麼逃走。
──星馳阿魯斯就是襲擊了該地。
爲了掩蓋失去伊絲卡的恐懼,羅斯庫雷伊硬擠出了笑容。
「在東外城……的第二街……」
平時自己的腦中明明只有不知生命何時會走向終點的絕望。但奇妙的是,在自己即將失去生命的此刻,卻出現完全相反的想法。
這位曾與魔王自稱者盛男交手的猛將在返回戰場後,立刻自告奮勇,肩負起引導東外城第二街人員撤離這個最困難的任務。
強風不斷吹拂,那是讓建築接連被火焰吞噬,攪動大氣的可怕熱風。
撒佈馮手中沒有劍,而是兩隻手各拿着一把長柄鐵錘,他以蠻力破壞陷入大火的住宅,一邊開出路徑,一邊進行救援工作。
伊絲卡翻身時,看到了放在牀邊的戒指。
伊絲卡就在東外城的第二街。
因此那些被派出去的部下,可能已經在撒佈馮看不到的火海中全被燒死了。即使如此,撒佈馮仍然獨自大聲呼喊着。
有士兵從後方跑過來。
庫瑟與羅斯庫雷伊擦身而過,臉上帶着虛弱的笑容。
「做得好!你叫什麼名字?什麼?千地的普歐魯!你所救的人都把你,和你隊員的名字牢牢刻在記憶中了!引以爲傲吧!接下來搜索廢棄池那邊!」
庫瑟離開後不久,搜索住宅的士兵們回來了。
用來當成橋樑的木板一下子就被燒掉,切斷了兩岸的通行。
現在應該是母親外出工作的時間。她在同樣位於第二街的工廠工作,但有時也會到遙遠的第七街工作纔對。也許今天正巧是那種日子,讓她沒有受到這場火災影響。
撒佈馮充滿氣勢地高聲呼喊,難以想像他終究是一名傷兵。
「嘿嘿,你真是個了不起的傢伙呢。」
原本存在於此的景象如今化爲在紅白火光中搖曳的黑影,接着迅速失去了形狀。
「……沒什麼,請救出所有人,避免任何犧牲。拜託……你了。」
「你就當成是詞神救了那個人吧。」
這不是對他個人的請求或敬意,而是一種近似於祈求的情感。
第十二將撒佈馮的部隊,原本就是爲了殲滅魔王軍而成立的敢死隊。
此人即爲黃都第十二將,白織撒佈馮。
遠處傳來男性的喊叫聲。
「啊啊!說我們沒勝算?有哪個膽小鬼膽敢質疑我的話!──但你們已經來到了這裏!爲了什麼?爲了讓黃都的人活下去!那就是勝利!你們明白嗎?我今天是打算來這裏,贏上好幾十次的!我也給了你們這個機會!」
羅斯庫雷伊對士兵揹在背上的瘦弱老人露出微笑。
「羅、羅斯庫雷伊大人,多虧您救了我……」
◆
撒佈馮他們現在或許可以說是處於瘋狂的狀態。
「……」
換作是其他市民,他們可能會祈求絕對的羅斯庫雷伊出現。
伊絲卡躲在水道轉角處的小屋裏,裹着毛毯躺在牀上。
撒佈馮一邊叫喚一邊使用大錘掃除、擊碎擋路的瓦礫堆。
「擦身之禍庫瑟!」
他相信這位英雄從恐懼之中解救了自己,保護了自己。
「……那得取決於──」
複雜的狹窄通道阻礙了居民的撤離進度。
那是一隻紅色的珊瑚戒指。伊絲卡還是將那天自己表示不需要的禮物,一直留在身邊。
在整個東外城之中,第二街是居民撤離特別慢的區域。
最可怕的是,那個聲音蓋過了一切。
對於羅斯庫雷伊來說,那位少女是唯一的心靈支柱。
在高熱入侵之前,先竄進來的煙霧讓整個房間變得白茫茫一片。
「屬下明白了……!雖然失去了兩名隊員,但我們會與其他部隊整合,重新編組!我們……會展現出黃都的威信!」
(……希望媽媽還活着。)
不知道是木頭、金屬還是人肉爆開的聲音。雖然每個聲音都很微小,但此時城市的每個角落都能同時聽到,那是一種比豪雨還要激烈的嘩啦吵雜聲。
他身邊沒有任何部下。在這場必須儘量救出黃都市民的大火中,撒佈馮的部隊裏沒有會待在他的身邊無法動彈的人。
「辛苦您拖着那麼嚴重的病,撐到現在了──請放心,我是絕對的羅斯庫雷伊,我不會放棄任何人。」
(──這樣一來,他可能又會露出孤寂的表情。)
老人流下了眼淚。
這不是謊言。但他真的如此認爲嗎?
他真的──由衷地想去救人。
他一邊像要展示自己的位置似地大聲喊叫,一邊揮舞着兩把大錘,將曾是住宅的建築如同紙雕一樣摧毀。
一想像到他的那副模樣,伊絲卡就不禁微微笑了出來。
「……你很不想死吧,羅斯庫雷伊?」
但他總是勇敢地面對死亡的恐懼,現在也一定是這樣。
伊絲卡很想在逃避恐懼的狀態下死去。她覺得對自己這種不起眼的女孩來說,那樣的死法也很不錯。
「啊啊,真傷腦筋啊──」
如果現在沒有起身的力氣,她打算就此放棄。
然而伊絲卡卻做到了。
她將粗糙的鞋子套到腳上,把身上裹着的毛毯浸在水桶中。
(當我想起你時……就會覺得在這個時候放棄是很丟臉的事。)
伊絲卡愛着羅斯庫雷伊。
她知道自己永遠沒辦法和對方在一起,但還是希望擁有能站在羅斯庫雷伊身旁的堅強心靈。
也許那些正在遠處呼喊的黃都士兵快到這裏了。
火勢還沒有那麼大,伊絲卡或許還有機會能勉強逃脫。
她在牀上搜集着想像中的希望碎片,打造出逃跑所需要的勇氣。
(羅斯庫雷伊一定也是在這麼做。)
他之所以能爲黃都的人們帶來希望,靠的不是完美英雄的名號那種虛假的力量。伊絲卡認爲那是因爲他可以帶給人們那樣的勇氣。
──所以,絕對的羅斯庫雷伊絕對不僅僅是一個虛假的形象。
伊絲卡打開門,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火牆已經逼近到河的對岸。
暴力般的熱風撲面而來,讓伊絲卡大力咳嗽。
呼吸變得困難。
「咳咳……!」
一名年約十四歲的少女莫名其妙靜止於半空中,如此的場景只能說是極爲異常,但她之所以站在該處是有原因的。
「感覺真討厭。」
──因爲少女希望如此。
「……咦?」
她也從逃難市民的談話中,偷聽到市區陷入大火的事。
◆
她的金色頭髮和綠色服裝的衣襬隨風飄揚,然而她看起來沒有呼吸受阻,或因爲冰冷的高空空氣而感到不適的樣子。
◆
她很慶幸自己鼓起了踏出步伐的勇氣。就只是這樣。
氧氣很快就要不夠用了。意識逐漸模糊。
如今,這位少女有了第二個名字。
──接着再升到五百二十九公尺的上空處。
「……這是誰做的?」
她本來以爲一切都太遲,自己要完蛋了。
那位少女就「站」在勁風吹拂的高空中。
世界詞祈雅。
「『消失吧。』」
◆
她明白了。
伊絲卡眼前的火焰消失了。
如果少女有辦法與擁立者接觸,她可能早就這麼做了。然而她現在不能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的臉。
「……其實就算黃都被毀掉,我也完~全不在乎。」
「怎麼會有這種事──」
「但是別讓我『看到』那種大火啦。」
就像那位消滅了「真正的魔王」的勇者一樣──
那裏比中央市區、王宮,還有縱貫南北的鐵路還遠,甚至跨過寬廣的舊市區,來到位於農業區的西外城。
連高熱與煙霧都像幻影一樣消失了。
然而,有「某個人做了什麼」。
那個地方距離東外城相當遙遠。
即使位於這麼高的地方,也能清楚看到東外城第二街的火災有多麼嚴重。
尤其是不能被其他勇者候選人看到。
原本某種東西燃燒而發出的有害臭味也變得無影無蹤,空氣清新得宛如早晨的森林。
是因爲知道自己無法生還,所以才需要勇氣。
伊絲卡即將就此消失──
她聽到遠處的東外城傳來遭到魔王自稱者襲擊的警報。
她覺得不順眼,所以把它消除了。
爲了討伐魔王自稱者,真正的最強之人逐漸集結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