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無盡無流賽阿諾瀑
《異修羅》 · 圭素 · 1.1萬 字

位於東側邊境,寬廣的苟卡歇沙海。據說在那個無法確定座標的地點,存在一座半埋在沙子裏的迷宮。
那是收藏「彼端」書籍,宛如「圖書館」的知識寶庫。傳說若有哪位造訪該地的訪客能運走那些數量龐大的書籍且加以解讀,此人就能獲得價值連城的知識。證實這個說法的女子原爲一介商人,卻藉由從沙之迷宮帶回的七本書裏蘊藏的知識晉升爲中央王國的貴族。
沙之迷宮本身不過是個書本散亂一地,排滿書架的廢墟。並非用來擾亂或排除侵入者的建築物──但因其難以闖過的程度,這個世界纔會稱之爲迷宮。
苟卡歇沙海中,存在着一批妨礙所有沙之迷宮探索行動的人物。
如今,一支總數兩百八十人的武裝商隊正在追尋那種危險的知識。這支商隊是七小月以來的第一支大型隊伍。基於與妨礙者交戰的前提,商隊準備了人數衆多的護衛。
──有兩個生物正從山崖上監視那一大隊人馬。牠們像人類一樣穿着服裝,渾身長滿粗硬的皮毛,頭部與狼無異。牠們是狼鬼(lycant)。
「……十八人左右吧。有十八個高手。這是久違的大獵物呢。」
灰色毛髮、體型壯碩的狼鬼,淺步漢古將長距離望遠鏡靠在眼前。那是牠從過去這類商隊與冒險者的手中搶來的物品。
沙之迷宮探索行動的妨礙者是自稱宰艾夫羣,由強壯無比的狼鬼組成的集團。牠們全部都是武術的探求者,對沙之迷宮的藏書沒有絲毫興趣。那些寶物對牠們而言,只是沒有用處、毫無價值的垃圾。
但是,受到沙之迷宮吸引而定期出現的人類(minia)與山人(dwarf)──不,他們運來這個不毛沙漠的探索物資就另當別論了。正因如此,宰艾夫羣纔會在這座沙海的正中央建立據點。
在正在觀察商隊的漢古背後,站着一位體型稍大、毛皮顏色棕白交雜的狼鬼。看起來年紀比漢古小很多。
「大哥,他們人數好多啊……!隊伍的尾巴,尾、尾巴……還一直排到岩石區,看不到尾耶!」
「冷靜點,卡努託。別被乍看之下的人數騙了。需要對付的傢伙只有十八個。測試我這招『淺步』修煉成果的時刻來了。靠我一個就能殺光那十八人。」
「只靠大哥!」
卡努託瞪大了眼睛,反問自己尊敬的大哥。
「就、就能殺光十八個──十八個人?」
卡努託震驚過度,連舌頭都忘了收起來。
「哼……你以爲我辦不到嗎?」
「大……大哥!請讓我爲您做見證!」
漢古莊重地拿起背上的武器。那把武器就像有着雙頭刃的薙刀。從觀察敵人到計劃最佳戰術,牠全部都自己來。牠們宰艾夫羣的試煉從戰鬥之前就開始了。
功夫還不到家的卡努託輕鬆地脅迫倖存者就範,將這兩百零八名武裝商隊成員攜帶的貨物全部收爲宰艾夫羣的補給品。
「咳,好強的傢伙。」
◆
「……有點奇怪。」
「怎麼可能!」
「好厲害啊,大哥!大哥果然是最強的!啊嗚──!」
那些看門獸甚至已經完全斷了氣。
「我、我……我以後一定要成爲像大哥那樣!」
啪嗒,隨後才傳來書本落地的聲音。
(太誇張了。)
(對方根本連奪去宰艾夫戰士的性命都沒必要嗎?那是能「不取性命就打倒」這麼多戰士的敵人嗎?怎麼可能,太誇張了。)
牠們是本領與運動能力都遠遠凌駕於人族士兵之上的狼鬼。所有比漢古更高等的戰士也都通過了隻身對付商隊或討伐隊的儀式。
「……師、師父?」
漢古連話都來不及回,就感覺到兩膝瞬間閃過一股強烈的不適感。
接着牠看到了站在池子邊的兇手──至少看起來像兇手的東西。
動用兩位代理師父也難以對付的巨大蛇龍已吐出大量灰褐色的噁心液體死去。也就是說──
不過,最後與牠交戰的兩人卻不同。
老師還是一如往常地想出並實行一些驚人的點子。漢古是這麼認爲的。
偶爾會出現一些特立獨行的人士,他們不以「圖書館」爲目標,而是爲了消滅這個村莊而造訪此地。
正如卡努託所言,一眼就能看出師父的左臂被反折一百八十度,整隻手被廢掉了。
「卡努託?」
「發生什麼事?」
「那個……不是……正常的,生物……」
異狀出現在漢古牠們回到村莊的途中。
就在漢古憤恨地咬牙切齒時,卡努託突然跳了起來大喊:
穿過馬車正下方的空隙,以虛虛實實的步法閃躲迎面而來的箭雨,大部分護衛連抵抗的機會都沒有就被砍成兩半。
「怎麼了嗎,大哥!」
「說什麼蠢話。那可是師父,牠或許想到了什麼新的修行方法。」
「嗯,這是……」
賽阿諾瀑……照理來說屬於行動遲緩種族的黏獸,已經擦過漢古出現在其身後。
◆
「哼……我就說不用擔心吧……但是,掠奪的工作由你來做。別讓那些人族帶着東西逃走嘍。」
「──你們應該開心,自己的首級將會成爲我未來七年的勳章。」
「什麼?」
「可、可是。那個真的,長得一點也不正常。」
兩人很快就找到了守衛。
村莊裏所有的戰士不是失去意識,就是連呻吟聲都發不出來。至少在兩人能確認的範圍裏,每個人毫無疑問都無法進行戰鬥了。
例如苟卡歇沙海外圍城市派出的討伐隊。這些人被稱爲「來客」──當然,歷史上從未出現如此巨大的損害。
──好快。快過頭了。連神經的反應速度都跟不上。
穿過大門後,裏頭的景象更恐怖。
「這、這種招式。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真不愧是師父。)
沒錯,兩人的可怕師父此刻臉朝上地漂浮於村莊中央的儲水池中。
牠的朋友牙齒全被打落,喘着氣回答:
「正是。」
「咦,這麼一說……」
「……是啊。可是,那不是……來自沙海的外面,是來自裏面……」
「開什麼玩笑。給你自行選擇未來吧,看是要成爲我淺步漢古的刀下亡魂,還是立刻滾出去。二選一!」
那是一顆圓滾滾,有如清水般透明的淺綠色實體。是一種生物。
牠們將化爲活屍體的傳說狼鬼──彼岸涅夫託奉爲神像,不厭其煩地鑽研與實踐牠過去留下的戰鬥技巧。
牠們宰艾夫羣有規定,只能在將特別強大的對手當成練習對象以確認修行成果時進行殺戮行爲,必須讓其餘的弱者或非戰鬥人員安然無恙地離開。
那是兩名輕忽不得的強者。對於淺步漢古而言,若是幸運的天秤稍微偏向對手,自己恐怕就會化爲一具倒在這片苟卡歇沙海的悽慘屍體吧。
「唔。」
牠們毫無疑問是以驚人的加速度撞向牆壁。漢古腦中立刻浮現炸藥的可能性,但現場沒有火藥的味道。而且負責擔任村莊守衛的牠們不可能會被炸藥那種程度的東西撂倒。
漢古的喉中發出野獸的低鳴,提高奔跑速度。接着──
「講重點。如果是正常生物做出這種事,那可就不得了了。」
「吾乃黏獸,名爲賽阿諾瀑。聽到這句話,懂的人就一定明白了。麻煩請帶我到那個人的面前。」
有的人四肢被扭向反方向,倒在地上。
吐血昏倒,或是武器、手腳被扭斷的狼鬼數量更有數十倍之多。
流着血的漢古露出笑容。無數的短刀貫穿其毛皮,插滿了牠右半邊的身體。
雖然這個地點只是進入苟卡歇沙海的入口起始點,不過在返回城鎮的路上,仍可能有好幾個體力較差的人渴死在途中。但那種可能性就與漢古牠們無關了。
「……那個,那個……」
一位戰士貫破了房子的屋頂。
「你有沒有聞到血腥味?」
「該死。」
宰艾夫羣不是單純的狼鬼集團,比較像一支門派。
但那樣的人物竟然會從沙海內側出現嗎?
既然踏進這塊土地,就算是弱者,也是甘願冒着危險追求知識的冒險者。就像獨自挑戰大軍的狼鬼戰士,他們也將自己的性命放上了命運的天秤。
「是『來客』嗎?」
兩人驟然狂奔。雖然右側手腳負傷的漢古速度稍微比卡努託慢,仍以全速奔馳。因爲遠遠望向村莊時,看不到負責守衛的戰士。
「原、原來如此,那應該是左手被扭斷也能做的修行吧。」
「你我之間下的苦功差太多了。我們這羣孩子受過『最初的隊伍』成員彼岸涅夫託的薰陶。這樣一來你在死亡之國就不愁沒辦法解釋自己的死了。」
身上裝着怪異機械機關,使用彎刀的小人(leprechaun),刻畫三針的路克。
「哦……『最初的』……原來是,這麼回事……」
「大哥──!」
「大、大哥。」
漢古連轉身望向對手都辦不到,只感到一股冰涼的寒意。沒有外傷。但牠知道自己彷彿被看不見的尖錐刺中,膝蓋韌帶被精準地截斷。
在這片杳無人煙的苟卡歇沙海,牠們狼鬼信奉的弱肉強食守則就是法律。
「你少說了第三個選項。」
「吼嚕。」
「……從第一步的重心就看得出來,那是偏移中心的套路。往左前方斜走兩步,往右一步。混淆我的防禦方向,以左爪奪命。我的推斷沒錯吧?」
「師父……漂在池子上!」
(真不愧是……)
漢古拍了拍一位勉強維持意識之人的臉頰。
──漢古所用的戰鬥時間,與牠衝到商隊尾巴的時間幾乎相同。
被漢古一擊打飛的刻畫三針的路克如今只能靠半邊的肋骨連接被撕裂的上半身。這是雙方生死決鬥的結果。
具有高超得簡直像不屬於這個世界之短刀投擲技術的人類,五月雨的阿魯巴特。
「笨蛋……你根本不知道這得花多少時間。哼哼哼……」
「……黏獸(ooze)。」
之所以即使僱用路克與阿魯巴特那種舉世無雙的護衛,做好面對沙海威脅的準備,卻誰也都沒辦法抵達迷宮,就是因爲沒人能戰勝宰艾夫的狼鬼。
那東西回答了。照理來說只有少量智慧的黏獸竟流暢地發出表達意志的言語。不僅如此,牠還正在用僞足翻着看起來像是古籍的書本。
卡努託大喊:
「發生了什麼事?眼睛看得見嗎?我是淺步漢古。」
牠們全都被埋在土牆裏。兩眼發白不斷抽搐,口中吐着白沫。軀體撞上牆壁的衝擊甚至打壞了好幾處厚實的土牆。
被分類爲鬼族的狼鬼當然「也」會喫人,但牠們的那種嗜好沒有特別強烈。
這種賭命的試煉也是一項理所當然的通過儀式。
「大哥……!」
村莊裏那些強悍的精銳戰士──也就是所有住民,竟然全倒在血泊之中。漢古與卡努託前往進行本日試煉的時間還不到半天。
往左前方斜走一步。漢古只做到這個動作而已。
對方的速度快得不像黏獸。而且牠只觀察一步的移動,就看穿理應只存在於漢古腦中臨時規劃出的戰鬥流程。
漢古只能確定自己的膝蓋遭受到攻擊。然而除此之外,對方用的究竟是何種招式?是讀心術,還是預知未來的能力?無論是哪種,普通的黏獸都不可能辦到。
「我是爲了實現約定而來,實現二十一年前的約定。因此道理站在我這邊。棕毛的,你要打嗎?」
「嗚……我、我也可以……!」
「──停手吧。勝負已分。」
打斷雙方的是一陣猶如來自地底深處的沉重低語。
「喔……!」
漢古立刻跪伏於地,向主殿的方向恭敬行禮。如今師父已被殺死,比牠更厲害的戰士就只剩下一個人。
除非那個人真的還活着,還能自由走動。
「真是的,受不了。實在是不懂禮貌……咳,令人傻眼的沒禮貌混帳。」
從陰暗的主殿現身的狼鬼的身上一根毛都沒有。
乾透的黑色皮膚上滿是皺紋,身體削瘦宛如一副骸骨。其身高還不到漢古的三分之二。
即使如此,負傷的漢古……仍然拜伏於那個存在的面前。
任何在場仍具有意識的宰艾夫戰士都會這麼做。
「好久不見了,賽阿諾瀑。」
「……二十一年不見了,彼岸涅夫託。」
「畢竟老夫的身體是這副德性呢。沒辦法計算時間。」
「不需要。我會幫你算。」
彼岸涅夫託。所有宰艾夫羣的戰士都是在這具傳說之人的屍骸面前進行修行。
「老大……!」
賽阿諾瀑也集中意識、專注精神,雙方已經進入肉搏戰的距離。
同時宣告了招式名:
──這個世界的知性生物留下文字,解讀文字的能力並不強。
挨招,架招。肉體被砍散。
不,是彈不起來。
在這場連呼吸都沒時間的戰鬥中,牠預判了對手的下兩步。
雙方腳步蹣跚,從猛烈的對打之中重新站穩身體。
「吵死了。」
……最重要的是,對方若不出盡全力就沒有意義。牠必須打倒那樣的涅夫託。
力道從被粉碎的脊椎傳至左臂,迴轉、彎曲。
涅夫託用一句話就瞬間接合了骨架。牠果然是「故意承受」剛纔的那一擊。賽阿諾瀑之所以無法架開如此沉重的攻擊,是因爲對方捱了普通生命體應該即刻斃命的攻擊後,還超乎尋常地打出了反擊。
削瘦的狼鬼如樹葉般彈起身。牠也沒有受傷。
硬要形容的話,那是一陣噗滋噗滋的聲音。
◆
「沒錯。就是這段年月之中,我在沙之迷宮裏學習鍛鍊而來的。」
賽阿諾瀑微微抽身,避開攻擊。必須在涅夫托出招前脫離攻擊的軌道。涅夫託的招式沒有一絲一毫的多餘之處。
「──那我就傾注全力,殺你五次。」
因爲彼岸涅夫託要戰鬥了。
狼鬼們感到畏懼,本能地發出呻吟。
牠們努力鍛鍊自我,期許自己不會愧對那雙身體無法行動卻嚴厲非常的眼神,以全身感受那股無言的壓力。因此宰艾夫羣纔會變得如此強大。
即使古代的「客人」將他們的超凡知識記錄於書本,能解讀的人也只有拿岡學者那類極少數的知識階級。
反擊的撞擊聲響起。黏獸似乎看準了轉身動作結束的那一剎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出交叉反擊。
涅夫託的落地處的地面刻着如水波般複雜奇異的幾何學軌跡,暗示着牠承受攻擊時使用的神祕技巧。驚人的衝擊力道完全被抵消了。
涅夫託的動作還沒結束。只見牠從背後甩出斧頭髮動奇襲,企圖劈開纔剛躲過攻擊的賽阿諾瀑。圓盤狀刀刃厚重粗鈍,此刀是設計用來猛力劈砍。
淺步漢古望向卡努託,擔心自己的小弟會不會就此斃命。牠的擔心雖不中亦不遠矣,卡努託已經垂着頭,口吐白沫昏過去了。
賽阿諾瀑沒有趁着詠唱詞術時的明顯破綻發動攻擊。不知道牠明白那是沒有意義的事,或是瞭解被引誘上鉤只會導致敗北。
「『循環吧(wutzeiheart)』──雙斧『瞼』。」
只看外表是如此。
兩道速度其快無比的連續迴旋攻擊製造出了那樣的聲響。
「……!」
活神像是不耐煩似的抖了耳朵。
「第一本花了我兩年……但我全部學會了。」
「有何要求?」
賽阿諾瀑捱了那招二連擊,被削去沒有固定形體的肉體。但牠仍未失去黏液體深處的核心,繼續進行迴避。
就像「彼端」之人無法運用詞術真正的力量,對活在一個衆生皆有各自相異的語言體系,卻能互相溝通的世界中的生物們而言,讓系統性的文字語言在此紮根就實用度來說是一項極爲困難的概念。
狼鬼牠們也對迷宮中存在着什麼東西毫無半點興趣。
「沒看過的招式呢。呵、呵……那就是你這二十一年來累積的力量嗎?」
涅夫託的生術具有如此高速的治癒能力,不會造成任何肢體異常,也不會產生休克症狀。在任何人的眼中看來都超出了理解範圍。
──接着,炮擊。
黏獸的圓滾滾軀體悄然無聲地在地面上滑行。
……那不是顯於外的生命力。皮膚、內臟、味覺。牠將戰鬥中用不到的所有機能移去控制與強化內在的肉體。
「最初的隊伍」成員之中,終極的不死生術師。
彼岸涅夫託將二十年來動也不動所蓄積的生命力在體內進行循環。
宰艾夫羣的所有人都不允許自己失去意識。
既然如此,打算與那個活傳說站在對等的高度進行決鬥,太過異常的這隻黏獸……
涅夫託以全盛時期的體能使出無法迴避的武技,簡直如虎添翼。
空氣發出「嗡」的一聲。那是雙斧迴旋的聲音。
(──既然如此。)
看到起始動作才躲避就太晚了。賽阿諾瀑已經準備好應付下一招。
「呵、呵……你還不知道生術的精髓吧。」
「這種話應該是老夫來說纔對,黏獸。你以爲這點歲月就會讓老夫老化衰退嗎?」
參與挑戰的七人中,可算是倖存者的人僅有兩位。星圖羅穆索、彼岸涅夫託。
「我比你還強!」
不過,賽阿諾瀑剛纔使出的招式也是屬於超乎凡人理解的武術體系。
宛如洶湧而來的海嘯將所有衝擊力道轟向大樹。若非涅夫託具有超乎尋常的武藝,牠的四肢五體恐怕會被這股威力炸得粉碎。
彼岸涅夫託。
在萬分緊繃的緊張氣氛中,宛如來自地獄的低沉聲嗓織出了詞術。
「老大!」
那麼,若是那個地點「早已有人居住」了呢?
黏獸八分之一的體積在轉瞬之間就與地面一同被轟散。
「──原來您可以活動嗎,老大!」
就在僞足貼到涅夫託身體的剎那,令人聯想到炮擊的沉悶聲響起。而且這次涅夫託沒有被彈飛。
但是牠散發的鬥氣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牠的鬥氣比起全體宰艾夫羣戰士的總和還巨大。
「對下盤使出掃踢──」
漢古的薙刀也是如此,那就是宰艾夫羣流派的核心──亦矛亦盾,傳遞自腰部至手肘發出之扭身力道的武器。
牠抓準涅夫託踏步的時機,在同一時間進入接觸對方的距離。
那副模樣依舊骨瘦如柴,幾乎與先前無異。不僅如此,取回正常的生命活動後,牠的皮膚變得如老人般鬆垮。看起來更加衰弱。
「你在這場決鬥中只用那點實力是對的嗎,『彼岸』?衰老的力量對我是行不通的,使出全力攻過來吧。」
「二連擊。」
「你們還有未來……我希望你們還有未來。」
「……咳!」
啪啪。兩道有如拍打水面的聲音。
然而,儘管遭受衝擊的大樹承受了破壞性的威力,卻展現出難以置信的動作。
「你展現出的身法卻不是那麼說的喔。」
涅夫託帶着不耐的態度說着。
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接着,牠對遠比自己低等的黏獸說道:
「……此刻仍有意識的人。」
黏獸沒被踩碎。朝涅夫託腳底擊出的僞足,反倒製造了直衝其腰、震碎身軀的衝擊。
「老大……!」
牠對準暴風中的空隙打出一擊必殺的刺拳。狼鬼在被擊中的前一個瞬間扭身,移開對手瞄準的內臟位置。乾燥的皮膚與血肉碎裂,沒有對性命造成大礙。雙斧從死角逼近,賽阿諾瀑試圖迴避。
在一次轉身之中從左右兩側揮出的斧頭不知怎地只滑過黏獸的表面,沒有造成傷害。
「──真開心。你的執着令人佩服啊,賽阿諾瀑!」
……但是,沒想到,竟然會發生這種事……
又看穿了。
「『八極貼山靠』。」
十幾年來,未曾有人族抵達沙之迷宮。
「呵、呵,不死者一次也不會死──」
「吵死了。」
曾經有一支向這個世界上首位「真正的魔王」發起對抗的「最初的隊伍」。
「現在,在這裏和我決鬥。」
就在賽阿諾瀑低聲說着的同時,初始的狼鬼踢出一記緩慢的掃堂腿,掃向黏獸的「腳」──接觸地面的部位。其動作清晰可見,但觀衆注意到的時候招式已經完成了。
如果有某個存在一步也不曾踏出迷宮,專心埋首於吸收那些價值連城的知識──
「應該不會有人愚蠢到……在開山祖師展現武藝時還敢睡懶覺吧。」
即使過去有幾位「客人」試圖讓統一的文字在這世界紮根,然而民間至今使用的仍是簡單的教團文字。
就在這個瞬間,狼鬼踢出一腳企圖踩碎黏獸。
「颼」的一聲。
「『涅夫託的鼓動聽令(weft wogm)。灰煙迴歸於冷滴(wymuf wonffeer)。淺淡新綠(wwrhey wat)。陽光逆軌(wengefhornef)──循環吧(wutzeiheart)。』」
「──乍看如此,實則維持轉身速度,揮下背後的斧頭。而且是──」
牠的雙手拿着形狀猶如將一面沉重的圓盤劈成兩半的武器。外觀狀似斧頭,不過造型極爲原始,只在圓盤內部嵌着握把。它不只是創造出宰艾夫羣所有招式的武器。能夠以這種原始雙斧發揮出十全武藝的戰士,除了開山祖師涅夫託以外別無他者。
理應只有微量智慧的原始變形生物卻做到了。
「如你所見……從現在開始到數完八百一十五下的期間,你就把老夫當成那時認識的彼岸涅夫託吧。」
「『冷勁』。」
「……『循環吧(wutzeiheart)』。」
如此精通拳腳功夫,身爲「最初的隊伍」成員的彼岸涅夫託,爲何會讓對手結結實實地對自己打出反擊呢?
即使是修行未深的淺步漢古也能做出遲來的結論。
(因爲牠沒有四肢啊。)
──這是難以令人認同的事實。世上竟有如此可怕的武術家。
賽阿諾瀑出招時,看不見其步法。牠的整個接地面都是對大地施力的腳,能夠不受兩條腿的限制踏向超乎預測的方向。
牠施展打擊的手臂沒有關節。由於那些手臂宛如流體,不存在任何可動範圍的限制,也不會產生即將出拳的徵兆。
彼岸涅夫託一直都只能依靠已臻神域的第六感,在這場驚人的格鬥戰裏苦苦追趕對手。
在這場戰鬥發生之前,又有誰知道低等的黏獸身體裏蘊含了那種可能性呢?
在漫長的歷史中,能夠發揮此種可能性的黏獸毫無疑問只有賽阿諾瀑。
究竟得抱持什麼樣的執着,才能完成如此的修煉?
「呵、呵呵呵……了不起……那個礙手礙腳的小傢伙竟然成長到這種地步了……」
「……擲出左手斧頭,當我揮開時,再補上一踢──」
「啪」一聲,黏獸瞬間被轟飛。撞碎了後方的二樓石牆。
在場沒有任何人看得清楚賽阿諾瀑揮開斧頭之後被一腳踹飛的過程。出招速度與剛纔屬於完全不同的次元。
「──我的推斷沒錯吧。」
賽阿諾瀑是變強了。然而常人所不能及的「最初的隊伍」更在其上。
長久累積的生命力緩緩在體內循環,彼岸涅夫託藉此獲得了暫時超越全盛時期的體能。
在千鈞一髮之際從劈砍與打擊之中守住核心的黏獸啪答一聲落至地面。
二十一年。懷念着往日時光的人不只涅夫託一個。
「……」
牠打倒了自己的認定中,確實是過去這個世界上最強的一人。
──因此,牠只是頭也不回地答道:
「雙斧『折磨星』!」
「……感激不盡!」
「………………」
那招必殺一擊至今從未出現過──牠知道賽阿諾瀑剛纔都在手下留情。
即使是「真正的魔王」早已被討伐的今日。
「『底掌』!」
牠看起來正在品嚐愉快的敗北,同時一併享受着失去的歲月。
失手了。
「『螺旋手刀』!」
那是理所當然的決定,隊伍中的所有成員都是這麼相信的。
「黃都。」
牠是無人不知其偉業的「最初的隊伍」之中,未嘗敗北的最後一隻成員。
彼岸涅夫託吐出了大量灰褐色的液體。
此人窮究各種已然逸失、數量龐大的「彼端」武術。
「爲什麼……」
「……沒有。自從和你們展開旅程的那天開始,我的名字就一直只是賽阿諾瀑。」
(老夫太躁進了……)
神經強化到極限的涅夫託已能預測直到最後一步的戰鬥流程。
對賽阿諾瀑也是如此。
在帶着砂粒的風中,那隻生物如此說道。
賽阿諾瀑仍然站在極近的距離。
這是所有的一切都早已結束的時代。
即使如此,對於牠而言……對第八隻成員,賽阿諾瀑而言──
「……」
「『十三步』!」
涅夫託相信那是理所當然的決定。牠必須讓賽阿諾瀑再次明白這點。
就在那天,宰艾夫羣的戰士們目睹了兩個難以置信的光景。
此人可使出一般身體構造無法辦到,正可謂必殺的打擊。
「把腦都吐出來吧,『嘯液重剄』……」
賽阿諾瀑稍微停下腳步,回答:
真正的傳說,彼岸涅夫託能活生生地行動。
縱使悽慘地敗北,即使那是從一開始就輸給「真正的魔王」的勇者,彼岸涅夫託仍是牠們最尊敬的武術老師。
「……了不起。」
涅夫託爲了守護他們放走的這隻黏獸,不讓外界發現牠而在沙海中建立的聚落也已經失去了意義。因爲賽阿諾瀑離開了沙海,沒有因爲挑戰魔王而死。
強烈的打擊聲並沒有造成爆發性的加速度運動。
「吼嗚……『循環吧(wutzeiheart)』。」
──「真正的魔王」已經不在了。
而涅夫託則是不斷使用超越極限的生術進行恢復──
牠不過是一隻稍微有些稀奇,言語能力稍微流暢的脆弱黏獸罷了。
「去黃都吧。如果你相信自己能戰勝『真正的魔王』……接下來就讓世人見識……你也能擊敗打倒『真正的魔王』的人。」
賽阿諾瀑沒有向師父回頭。
「從今天開始,你就自稱『無盡無流』吧。」
「『賽阿諾瀑的鼓動聽令(popoperopa)。停止的波紋(parpepy)。維繫連結吧(pecp porppe)。盈滿的大月(por pupeon)。循環吧(perpipeor)』……那是──」
牠拾起落下的書籍,開始尋找下一個自己必須打倒的對手。
第四隻手臂此刻觸碰到涅夫託的腹部。
在這個時間點,賽阿諾瀑動用了三隻手臂。
「我再重複一次過去的忠告──賽阿諾瀑,你的實力根本不及『真正的魔王』。」
即使長滿皺紋,衰老得看不出昔日的相貌,牠的笑臉還是與那天一模一樣。
還能活動的宰艾夫羣戰士們爬向牠,打算將體力透支到極限再也動不了的牠扛起來。
以及那位涅夫託……遭到來訪的一隻黏獸壓制,最後潰敗。
真相併非如此。實際上不是這樣的。
「──我說過要殺你五次了!」
因爲那股衝擊全灌進了肉體的內部。
涅夫託回答。即使在與外界隔絕的這個聚落,那個傳言也傳過來了。
「就是我會變強……總有一天能超越你。」
「…………爲什麼……要拋下我?」
「『循環吧(wutzeiheart)』……」
涅夫託也明白,在之後的攻防裏,反守爲攻的那一刻永遠不會到來。
──被傳說拋下的牠,是抱持什麼樣的想法而持續着無盡的鑽研與訓練呢?
在牠的心中,早已過去的時代仍還沒有結束。
赤紅的太陽即將沉入地平線。
牠吐出的是液化的內臟器官。
伸長的僞足搶先踩住牠踏出的腳。不給牠在承受接下來的一擊時有彈起、逃開的機會。牠揮出的另一把斧頭被扯離原本的攻擊方向,沒有擊中對手的要害。
賽阿諾瀑從兩大月前造訪迷宮的一隻鳥龍(wyvern)口中聽到了那個事實。
「……我能贏。當時……如果我在現場。我們應該就能獲勝了。我說的沒錯吧,涅夫託!我要你改變想法!」
經歷二十一年的鑽研磨練後,牠本欲打倒的對手已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賽阿諾瀑揮出的僞足被捲入迴旋攻擊中,慘遭打散。
「……我今天就是來實現約定的,彼岸涅夫託。」
對黏獸來說,那還不是極限。
「……」
黏獸詠唱了再生的詞術。不必懷疑,那和彼岸涅夫託用的是同類型的詞術。牠也學會了過去見識過的頂級強者擁有的招式。
即使經歷了久遠的時間,涅夫託如今仍記得「最初的隊伍」的夥伴們,仍能回想起那些已經逝去再也不會回來之人的臉容。
「你錯了,彼岸涅夫託。無論是過去或現在都錯了。」
此人不受打擊、拋摔、鎖喉所傷,具有無法預判的無限戰鬥選擇。
「咳嘔──!」
黏獸就像是用摩擦製造打擊,朝着與重力相反的斜上方推出手臂。
不對,那是僞足。牠能夠無限地生出騙取對方攻擊的手臂。強逼對手在格鬥戰中對無限的分歧做出選擇。彼岸涅夫託是在沉重無比的思考負擔之下進行戰鬥。
涅夫託坐在弟子們扛着的轎子上,露出了笑容。
「……呵、呵。我耳朵不好,聽不見喔。」
他們有時是朋友,有時甚至是敵人。但至今牠仍能想起那些成爲傳說,受到讚頌的七個名字與那些人的聲音。理念與目的各異的他們──在旅途的終點做出了僅只一次的合作,集合力量討伐「真正的魔王」。世人是如此相信的。
臉朝上躺在地面的狼鬼始祖露出滿臉的笑容。
「──我該擊敗誰纔好?下一個是誰呢?我該怎麼做,才能收回那天的後悔?」
「『連環腿』!」
傳說的戰士沒有回答。那張滿是皺紋的臉更加扭曲,露出冷笑。
隊伍中有「第八隻」成員存在。那號人物的名字,牠也從未有任何一刻忘記過。
……無明白風艾雷那、色彩的伊吉克、移形梟首劍勇吾。
「最初的隊伍」敗給了「真正的魔王」。就如同之後衆多發起挑戰的英雄,他們脆弱而無力。當時人民所抱持的希望也跟着一同被打碎。
……據說,真實身分不明,打倒「真正的魔王」的那位勇者即將在那場王城比武大會出現。
涅夫託衝上前,準備再次揮出必殺之斧。
「賽阿諾瀑,你有別名嗎?」
「涅夫託,我說過了。」
「……『循(wutze)』──」
「簌」一聲的震動傳遍狼鬼的體內。
那場戰鬥還沒有結束。
「──蠢貨!」
「這樣啊。」
「『循環吧(wutzeiheart)』……」
格鬥家(grappler),黏獸。
無盡無流賽阿諾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