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慘禍

戰禍襲擊了梅吉市的同一時刻。

新公國的夜景當中，有兩個隱藏氣息的人正在奔跑。第十七卿──紅紙籤的愛蕾雅。而年幼的森人少女尚無別名。不過這位祈雅正是被稱爲「世界詞」的全能詞術行使者，知道這個事實的人少之又少。

利其亞的市民正忙着討論剛纔空中神祕光線的真相與飛往梅吉市的鳥龍軍，交換彼此的不安與臆測。沒有人留意到逆着人羣奔跑的兩人。

「『尋找拉娜』。」

祈雅悄聲說着，一小塊布片就像獲得生命般飄在空中，引導着兩人──對這幕從旁人看來像是小孩子在玩的畫面，愛蕾雅再次感受到「世界詞」力量的可怕。全能詞術甚至能向年幼的祈雅揭露她原本不知道的事。

「祈雅，不要使用太顯眼的力量。我們只是潛入壞人的據點，救出拉娜而已。要是引發騷動，拉娜和我們反而會有危險……」

「拉娜是老師的朋友吧！不是講這種話的時候了！」

「是……是啊，沒錯。」

事實並非如此。現在的愛蕾雅必須用盡手段除掉月嵐拉娜。如果她被捉住後立刻被殺掉，愛蕾雅就沒必要像這樣冒着危險奔走於敵陣之中了吧。但爲了將其他的可能性降爲零，愛蕾雅就只能去了。

「那邊的兩位！你們在做什麼。現在軍事設施周邊已經戒嚴了。趕快回到市區──」

「那是壞人的同夥，讓他們睡着！」

「呃……睡、『睡着吧』。」

祈雅雖然稍微有些困惑，但她只是不熟悉文明世界的森人小孩。迫於被愛蕾雅的強烈語氣，於是便以一句話讓兩位巡邏兵昏倒。

無論肉體多麼強壯，具有多麼精湛的劍術弓術，在「世界詞」的面前，那些力量毫無意義。那是從完全不同的方向否定了普通之強的全能權利。

愛蕾雅沒有立刻跟上先行一步的祈雅後頭，而是停在昏倒的士兵身邊彎下了腰。

「……？愛蕾雅，沒事吧？那……那個，我會把壞人都打倒！快走吧！不用在意他們啦！」

「……嗯。我沒事，不好意思慢了一會兒。」

愛蕾雅抬起頭，擠出憂愁的微笑。她必須確實解決掉祈雅詞術的目擊者。被餵食毒藥丸的這兩位士兵應該不會再醒來了。

（──祈雅的偵測會導向最短路徑。如果剛纔看到的光是「冷星」奇襲的炮擊，我們應該會繞到像現在這樣巡邏兵人數不多的方位。）

「就在這個牆壁的後面吧，『開啓道路』。」

「……」

「愛蕾雅也……爲什麼……」

難掩慌張神色的拉娜交互看了看眼前的兩人。

「…………你……殺了它嗎，祈雅？」

祈雅只要下達命令，甚至能輕易移動建築物以堵住道路。

「被打倒的警備兵一路延續到這裏。」

祈雅毫不猶豫地使用詞術，製造出貫穿厚石牆的通道。雖然她引發瞭如此大規模的改變，話音未落時現象就已經發生了。

這是大海的希古爾雷祕藏的無數致勝招數之一。這位經過長期鑽研成爲地表最強的根獸，有辦法將種族特有的致死毒物以氣體形式散發出去。

希古爾雷在塞滿整個走廊的藤蔓之海里看到了。

「……沒……沒事，好奇怪。」

祈雅大喊一聲。希古爾雷放出數量龐大的翻滾藤蔓塞滿無處可逃的走廊，截斷了其容積。那陣波濤瞬間擴散至整個視野。不只是祈雅，連站在後面的愛蕾雅、拉娜，全都無處可逃。

祈雅又眨了一次眼睛。

「新公國尋找的『世界詞』所在之處！就是──」

理應不可能躲避的藤蔓斬擊全數避開了三人。

「不……不是。我沒有……說那種事。它真的死了嗎……？」

她回過了頭，金色長髮縫隙間露出的清澈碧眼正回望着希古爾雷。

「……對了，希古爾雷！你知道嗎！」

「世界詞」或許能用這個世界上誰都無法想像的詞術扭曲現象。而紅紙籤的愛蕾雅是一位諜報部隊的冷酷指揮官，她現在可能會奪去遭囚的拉娜的性命。

「你們……是『用什麼方式』來到這裏……？就算動員所有還留在新公國的特務部隊，應該也無法突破這裏的警備！爲、爲什麼祈雅也在這裏……」

僅僅兩位，女子和小孩，就在無人目擊的情況下穿過了戒嚴狀態的軍事設施。這是常識上不可能，太過魯莽的嘗試，然而可怕的是「世界詞」的詞術將不可能化爲可能。

「祈雅，拉娜交給我來照顧，你到外面去。可能會有人來巡邏，有人來了就叫我一聲。」

「從這裏開始就以不會被壞人發現的方式前進吧。你能讓其他人看不到我們的樣子嗎？」

「又學到一課了，謝謝你。」

「『保護我們不受危險之物所害』。」

「──『錯開』！」

「我有疑問。那邊的小孩子──」

「……封閉既有道路這種事，回去的時候就不要做了。城市裏的人之後會很傷腦筋的。」

那是多重發動具有驚人的高精確度，直接干涉攻擊軌道的力術所造成的結果。但是包含「世界詞」本人在內，沒人能辨識這整個過程。

她平時那超然飄逸的態度已完全不見蹤影。

就在拉娜握住愛蕾雅伸出的手之前，她突然停住。

祈雅立刻以言語弄斷拉娜牢房的鎖，接着大剌剌地推門大喊：

「外面的世界有很多我不知道的技巧呢。」

這是理所當然的。強度的次元差距太大，雙方的程度差異根本無從得知。

──毒沒生效。

「當然會呼吸啊。」

「……」

就算是這樣也沒關係。愛蕾雅就是爲了確實地剷除拉娜而來到這裏。

──因此，致死之刃連一擊都碰不到的對象，當然也在它的預料範圍內。

「等、等一下……希古爾雷。」

拉娜突然激動地喊着，稍微延遲了希古爾雷出刀的瞬間。

「你……到底是──」

「這些傢伙是來殺我的。我什麼情報都沒說！是真的！塔、塔蓮命令你……來殺我嗎？」

「……」

「我來救你了！」

「好的，有什麼事？」

「……愛蕾雅。」

「拉娜的位置──」

「希古爾雷。」

它向來面對的都是「下一場比賽會更危險，被殺的將會是你」。

劍奴根獸只是像往常那樣，老實地接受了事實。無論敵人具有多麼誇張的異能，對它而言那都是日常景象。

即使知道祈雅的防禦完美無缺，但那仍是她第一次遭遇的恐怖存在。

坐在角落的人理所當然地縮起了身體，看着突如其來的訪客。她似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戰戰兢兢地擠出聲。

「……祈雅？」

「我說過了吧，『保護我們不受危險之物所害』。」

「『關閉道路』。這樣就不用擔心被追上了。只要我出馬事情就很簡單啦。」

「我知道了。」

從石牆的陰影穿過士兵的背後。爲了防禦而建成有如迷宮的新公國建築構造，對兩人反而有利。祈雅的詞術會從許多道路中開拓出最短路徑，而愛蕾雅則以身爲密探的技巧處理與士兵的接觸。不得不擊倒的士兵則不爲人知地遭其抹殺。

她感到恐懼。如果塔蓮向世界各地派出的許多調查團探索過，最後也沒發現的最強「世界詞」，那種理論上不可能存在的魔才實際存在這世界上──

「你、你找到了呢……早就已經找到了──」

察覺到異能的攻防在此告一段落，愛蕾雅這才解除防禦姿勢。塞滿走廊的藤蔓逐漸凋萎，顯示了本體的死亡。

其別名爲大海的希古爾雷。即使保持距離、躲進遮蔽物，無論有多少對手，沒有任何生命體沒入它的斬擊之海後還能生存。

希古爾雷第一次顯現出恐懼的感情。就連「真正的魔王」的威脅逼近眼前的那個時候，劍奴也只是坦然接受了要活下去的事實。

「不要再說話了，會影響到你的傷勢，拉娜。」

──可是，就算如此。無論那種可能性有多高，只有「與大海的希古爾雷交戰就會死」這件事，是絕對的。

祈雅眨了眨眼睛，似乎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因其全能而無敵。

──彷彿要掩埋她們的藤蔓本身就是毒物的製造源頭。在這個地下密閉空間裏，三次呼吸之內必定能殺害任何生命。她們已經沒救了。

「……原來有這招啊，『隱藏身影』。」

「？」

「拉娜，站得起來嗎？」

最後，兩人抵達了一座設施的地下室。看起來像是重罪犯的監獄，厚重的鋼鐵大門並排在眼前。

「是怎麼侵入的？」

她已經準備好在祈雅不會發現的情況下殺人的方法。她伸手探向拉娜的嘴──

希古爾雷沒有露出任何感情，機械似的詢問。

塞滿走廊的藤蔓上成排的硬葉子微微張開了。那是身爲普通少女的祈雅根本不可能發現的微小動作。葉子之間散發出無色無味的氣化劇毒。

她不過是對攻擊下了「打不中」的命令罷了

月嵐拉娜以絕望的聲音發出呻吟。

「詞術以言語爲觸媒，你會呼吸嗎？」

「我知道，就是這裏。『斷開』。」

紅紙籤的愛蕾雅彎下身體，對上拉娜的眼睛。她知道若是選擇這種強行突破的方式，便無可避免地會讓拉娜發現事情的真相。

極爲單純，也因此絕對無法顛覆的最強存在。

它的話說到這裏，就整個人往前倒下。癱在冰冷的石地板上，一動也不動了。

「沒什麼大不了吧？道路這種東西只要再建就有啦。」

祈雅揪住愛蕾雅的袖子。這是年幼的她未曾經歷過的氛圍。與和平的日常相去甚遠，逐漸關閉未來的死亡氣息。

沒有人知道那個存在具有什麼形象。更別說像祈雅這樣，毫無特殊之處的普通少女竟然會是「全能者」。

雖然以拉娜的意志力來說不太會有那樣的狀況，但是或許不用愛蕾雅封口，她已經說出許多黃都的作戰內容了。

她在這個空間裏張着眼睛與嘴巴，說着話，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不對，應該不是錯開。」

拉娜身上的傷勢看起來沒有愛蕾雅想像得那樣重。考慮到她被囚禁後沒多久就出現那陣炮擊。或許是因爲對塔蓮他們而言，有必要在黃都方發現他們捉到內賊前迅速進行下一個階段的行動。

「有人來了。」

「……」

平淡的話音迴盪在冷清的走廊上。

「……難道說，愛蕾雅──」

是對物質進行熱分解的熱術，還是產生化學性變化的生術，或是兩者的結合呢？但祈雅不過是下令看到自己所期望的結果罷了。一般詞術士完全不可能做到的極度複雜反應過程正持續分解着希古爾雷的毒。

站在走廊上的祈雅壓低聲音說道。愛蕾雅立刻看往那個方向。

「原來如此。」

拉娜所看着的對象不是愛蕾雅，而是祈雅。那個人應該只是她今天整天陪着一起遊玩，教師愛蕾雅的小小學生纔對啊。

走廊上的火把熄滅，只浮現一個陰暗的影子。那不是人族，而是包覆着無數樹根的……大型根獸的身影。

祈雅嚴肅地深呼吸了一次。

「什麼？你──」

「…………」

高深莫測的敵人、神祕的死亡。

不過環顧四周的祈雅注意到有更重要的事得做。

「愛……愛蕾雅！拉娜在哪裏？」

「……」

「在我戰鬥的時候……她究竟是在……！」

「祈雅，我們也得快逃出這裏。拉娜一定是自行逃離了。你能讓她脫離牢房就很厲害了。」

「怎麼可以……她還有可能遇上像那隻根獸一樣的危險人物吧？我不能放着她不管！拉娜是我的朋友！」

愛蕾雅看着自己的掌心。若是繼續尋找拉娜，就很有可能反而讓「世界詞」曝光。讓她離開牢房時，愛蕾雅就已經達成最基本的目的了。

「我們去幫她吧，愛蕾雅！」

「這個……」

──但是，當自己的學生由衷盼望時……身爲指引祈雅的教師，愛蕾雅又該怎麼回答呢？

清澈的碧眼仰望着愛蕾雅，她打從心底信任着愛蕾雅。

太愚蠢了──愛蕾雅想着。以她的本性，應該對欺騙不知世事的祈雅，讓她爲己所用的行爲感覺不到任何罪惡感纔對。

「我們一定能辦得到。」

「你真是……你真是愛耍任性的孩子呢，祈雅。」

「難道不能對老師耍任性嗎？」

◆

大海的希古爾雷死了，但是殺死它的不是「世界詞」。那個存在正潛伏於從愛蕾雅的位置看向希古爾雷時，其後方的轉角處。

「呼嘿嘿……真是的，本來打算先從難搞的傢伙開始解決呢。」

那個人發出慵懶、自嘲般的笑聲。

「想要殺我的人，全都會死去呢。」

「能夠不必戰鬥就處理掉這件事，不知道算是運氣好還是不好。」

大海的希古爾雷的真正死因是它選擇了讓這個地下室充斥氣化毒的攻擊手段。

「……抱歉啦，根獸。我的天使所擁有的力量，和我這個人一樣膽小呢──」

他是爲了殺希古爾雷纔來到這裏。因此以他的距離，無法看見希古爾雷放出的無數藤蔓所包圍的祈雅或愛蕾雅的身影。

鋦釘西多勿派出的另一名殺手抵達了新公國的最深處。

不讓距離較遠的男子身處的空氣有時間達到致死濃度的毒。

那是一位身裹黑衣，鬍子未經修剪的男子。在希古爾雷被祈雅吸引注意的瞬間，使用超越了根獸，真正絕對致死之刃的天使並沒有放過這一擊的機會。

全能與必殺。

避免絕對的權能之間發生衝突的僅僅是毫釐之差的機會。

受到死亡天使詛咒的刺客之名爲──擦身之禍庫瑟。

那是將在場所有人都捲入，帶有「殺意」的攻擊──因此，靜歌娜斯緹庫瞬間轉移到希古爾雷背後，將「死之牙」插進了它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