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魔王的時代
《異修羅》 · 圭素 · 4201 字
──四年前。魔王的恐懼覆蓋了這個大地的時代。
那個地點與阻止魔王軍侵襲的義勇軍所集結的庫塔白銀市距有半天的路程。他跨越了人族的最後防衛線,立於該處。
那個男人沒有攜帶武器。
被寬沿帽子遮住的眼角下垂。那是一張看起來有點輕佻,滿是傷痕的臉。他揹着一個大木箱,裏頭似乎裝滿了旅行必需品。
這個男人不是戰士。即使他志願成爲義勇軍加入防衛部隊,也沒有生還的機會。雖然有着繼承自父親的強壯體格,自小懷有成爲王國第一弓箭手的野心,但他很早就看清自己缺乏才能。縱使之後不情願地改行當劍士,最後仍然發現自己不是那塊料。只爲了證實自己沒有戰鬥的能力,他白白浪費了兩年。然後,時間來到了現在──
「這裏就是薩卡歐耶大橋市嗎?」
他眯起眼睛仔細觀察,好不容易纔看清楚了畫在染血指示牌上的市章。這裏本應是名震東西的商業都市。沒想到自己竟然以這種形式造訪以前曾聽聞過的城市。
「只過了短短一小月就變成這幅慘狀啊──」
……他閉上那張輕浮的嘴,因爲看到路上的水車磨坊旁邊蹲着一位年事已高的女子。
「沒、沒事的。還、還活着。沒有死。別擔心喔?很快,很快就會結束了。很快……」
女子半哭半笑,口中喃喃說着讓人聽不懂的話。
她舉起鈍器般的物體,不斷毆打早已斷氣的年輕少女。
女孩伸出的腳之所以還微微地抽搐,應該是因爲被打爛的大腦剩餘部分產生了誤動作。
「呼……呼……沒、沒事的。這樣一來就沒事了。好可怕。好可怕……嗚嗚……」
「……」
揹着木箱的男子沒說話也沒出手干預,逕自繼續往前走。與變成這副模樣的人扯上關係卻招來嚴重慘劇的故事,在這個時代屢見不鮮。
經過女子身旁時,他看清楚了那個人專心揮舞的鈍器到底是什麼。即使紅黑色物體的形狀變得歪七扭八,卻有着小小的手臂。女子握住的部分看起來像是腳。
(──可惡的魔王軍。)
「走向」魔王軍是一種瘋狂的行爲。
在這種時候,任何人都不會想故意走進魔王軍之中。
(當一有人靠近,就會引發這種自相殘殺的現象。)
「你當自己是魔王的守門人,殺了幾位英雄呀,歐索涅茲瑪?但是,我跟那些傢伙可不一樣喔。」
美、感動──無法以如此簡短的語句表達的歡喜、悲哀、希望與憤怒,達觀、憎恨與期待……人類內心源頭的所有情感彷彿同時綻放開花。
好可怕──他必須壓抑自己的這種想法。
「綠之時節滿朝陽/勇猛哉真王/榮耀恆常在──」
說到有着狼的外型,又能理解詞術的獸族,就屬黑獸了。可是看那種巨大的身軀與四對八隻的腳,又像是完全不同的物種。
「……」
就連巨大的野獸也聽得入神了。
就連一隻腿被咬爛的男子都止住了笑聲。
她的脖子歪成異常的角度,卻繼續挖掘犧牲者的眼球。再次揮下的鈍器徹底砸爛了少女的頭顱。慘劇的騷動從小巷子裏引來了其他人,彼此展開廝殺。再引來其他的人。那些應該都是企圖「尋求幫助的人」吧。
那是活在殺伐世界的牠在第一次接觸到,來自這個劇變世界的刺激。
連他也知道無法保證自己能在維持理智的情況下結束旅程安然歸來。這是一場魯莽的挑戰。
野獸望向男子取出的物品。那是一種有着五根弦的絃樂器,不過歐索涅茲瑪並沒有相關的知識。
「你覺得詩人還有其他事能做?」
「不可能吧。但爲了用正常方法打倒他,已經有不曉得多少人消失了。至少得有一個人嘗試不正常的方法吧。就用我的音樂……呵。」
「這樣啊。你呢,歐索涅茲瑪?你不想成爲勇者嗎?」
那不是人。而是有如好幾個人同時開口發出的聲音。
由於這番話太過荒唐無稽,連男子自己都笑了。
「………………」
他用那雙手毫無意義地殺死了鄰居,自己則是瀕臨死亡。沒有人能從這種行爲得到好處。
「我受夠了……好可怕……我想獲得解脫……啊啊……」
「請你等一下。」
即使慘劇就發生在眼前,也千萬不能涉入。他明白這一點。
「是啊。要是想殺我就快點動手。我可是一點戰鬥技術都沒有喔。」
「不要……不要啊……救救我,誰來,殺了我……」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啊──」
「──不準動。」
一條腿被咬爛的男子步履蹣跚,將兩手伸進了鮮血積成的水灘。
就像是恐懼與悲傷的波濤變得心平如鏡,男子默默地注視着他。
他們各自帶着無法稱之爲武器的武器。腐爛的木材、鐵製餐具。甚至有個男子空手緊握着生鏽斧頭的斧刃部位。
男子不耐地抬頭望向野獸。
歌聲與音樂不斷持續着。
每個人都知道防衛部隊只是徒具虛名。他們只能將瘋狂的人民與他們的所作所爲逐出防衛線,並且祈禱「真正的魔王」不會哪天興致一來越過那條線。
「無論你擁有什麼手段或計劃……那都是愚蠢的錯覺。捨棄你的野心,或是成爲我的食物,選擇權在你的手上。不管選擇何者……都能得到比挑戰魔王更仁慈的結果。」
既然如此,牠的忠告毫無疑問是真實。等在前方的只有徹底的絕望。唯有透過死亡,才能阻止那些無意義地上前赴死的人。
來到這個地獄的人應該不會有其他的目的。
「……喫掉?若你認爲……我是爲了喫人而待在這個地方,就那麼想吧。你已經聽到我的忠告了。」
「……抱歉了,大叔。我不是勇者。」
不過,若這個世界上存在着能稍微觸碰到那個心靈領域的力量──
但是,他仍有必要測試一次自己的力量。
「怎麼了?」
揹着木箱的男子沒有反應,只是遠遠地望着。介入阻止只會遭受牽連。即使對方是遠比自己弱小的少女,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發生的。
當週圍的建築密度開始變高的時候,路上出現了三四個搖晃的人影。
「嘿嘿嘿嘿嘿嘿……」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
他唱出遙遠古代之王的故事,那是連小孩都聽過的詩歌。
歐索涅茲瑪搖了搖頭。對方可是「真正的魔王」。無論那種音樂多美妙,牠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那種想法是不可能的事。
──那應該是與自己沒有任何差別的人類。應該是過着不起眼的日常生活,因幸福而喜悅,對不幸感到悲傷的人。
他繼續唱着。
男子放下背上的木箱。從裏面拿出他常用的道具。就在此時──
少女發出慘叫跳到手持木材的男子身上,用叉子挖向他的眼球。她將整支叉子連柄一同塞進那個人的眼窩,邊哭喊邊執着地摧殘對方。
誰也無法加入「真正的魔王」的陣營,因爲那是這個世界上所有生命的敵人。
現場還有呼吸的人只剩一條腿被咬爛的中年男子。
「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他所演奏的音樂傳達了這段曲子。極爲單純的琴絃音色震動着人心,彷彿搖撼了靈魂深處。
「我是混獸(chimera),歐索涅茲瑪。」
「是又如何,你的巢穴在前面嗎?」
置身於恐懼之中的倖存者感應到來訪之人的出現,向他尋求救助──至少,他們是如此認爲的。
「……那是什麼?」
「……你打算對付『真正的魔王』嗎?」
「太魯莽了。」
揹着木箱的男子在不知不覺間屏住呼吸,看着這幅景象。
男子笑了。
「我並不想做無謂的殺生。」
「哥哥……我、我沒有錯……這是……夢……是夢啊……」
男子維持坐在地上的姿勢,舉起了雙手。
「一出現就這麼沒禮貌,而且還想威脅人呢。你是黑獸(barghest)?該不會是狼鬼吧。」
「愚蠢的嘗試。你還是隻會悽慘地死去。」
「你打算往前走嗎?」
只有這個人受到了歌曲的安撫,鎮定下來。然而他的心可能再也沒辦法恢復了。「真正的魔王」帶來的恐懼就是如此巨大。
歐索涅茲瑪疑惑的聲音打斷了歌聲。
在曾是教會的建築物屋頂上,有個異常的存在俯視着他們。雖然看起來像巨大的狼,不過那身散發蒼銀光輝的毛皮證明牠不是自然生物。
──我歐索涅茲瑪纔不是「真正的魔王」的手下。
「感動『真正的魔王』吧。」
「你要在這裏唱?」
他站起身,揹起受傷的男子。
「這是沒辦法的事。連我這種笨蛋都想與『真正的魔王』戰鬥。難道你拿不出相同的勇氣嗎?」
誰都知道「真正的魔王」不需要那種人。
那不是詞術也不是他的特殊能力,而是一首滋潤這片乾枯的絕望景象每個角落的歌曲。
所謂的魔王軍,就是這種軍隊。
「……!慢着。」
(──原來如此。這就是爲什麼沒有人來救他們。)
男子拍了拍自己的脖子。
「那個能打倒魔王嗎?」
「其人正義炳著者/屍骸曠野還歸之/兩輪玄兔交相──」
「……我沒動。」
「──我辦不到。正因爲如此,我纔會留在這裏。我……不想嚐到那些走過去的人所感受到的絕望。」
「即使我現在不過去,以後還是會再來的。」
他絲毫沒有說謊,男子沒有任何戰鬥手段。
「混獸……?胡說八道。哪有外型那麼正常的混獸?而且還會在別人遇到『真正的魔王』之前喫掉他。你想展現自己有多麼親切嗎?真是怪胎。」
「好囉嗦的狼啊……怎麼樣,到底要不要殺?」
「呵……明明長着一副從詩歌裏跑出來的魔王樣,卻想裝成好人。我只是個詩人(bard),不過是想讓這位大叔聽聽我的歌罷了。」
他絕望地笑着,耳中聽不進任何人的聲音。
「嘿嘿。」
「你要唱歌?」
少女的道歉突然中斷。因爲另一名男子狠狠敲了她的後腦杓。
「……」
「……既然如此,爲何還要繼續前進。的確……你的身體有着極端的耐久型肌肉。從動作來看,卻不像戰士……」
他想像着一個未來。
粗壯的手指滑過弦的表面,奏出了音樂。
「……」
男子揚起嘴角一笑。從那張笑容之中,可以窺見賦予沒有力量的他這種天不怕地不怕氣魄的自信。
「……別緊張。我已經達成目的了,現在就會離開。」
「目的……?剛纔那就是你的目的嗎?」
「在這種危險的地點唱歌,確實是瘋狂的行爲。多虧你在一旁觀看,我總算敢放膽一試。很少有人能生擒魔王軍喔。其實我之前只對眼睛被戳瞎的女孩子測試過……」
「……慢着。」
歐索涅茲瑪從屋頂上優雅地跳了下來。雖然牠身軀龐大,落地時卻沒有發出聲音。牠的身上沒有接合痕跡,根本看不出哪裏像混獸。
野獸跟在邁出步伐的男子身後。
「你的處境太危險了,讓人看不下去。爲什麼一個護衛都不帶?」
「喂喂,我的歌有那麼好聽嗎?」
「……纔不是那個原因。」
那是連他自己都不相信,荒唐無稽的野心。
只會唱歌的旅行詩人與來路不明的英雄殺手野獸。
或許,那會非常有趣呢。
──至少得有一個人嘗試不正常的做法。
「算了,就讓你跟到不想跟爲止吧。一直待在那種地方,你也會受不了吧。」
「……我只會陪你走回城市的一小段路。話說回來,我還沒問你的名字。」
「飄泊羅針的歐魯庫託。總有一天我會讓大家做一首讚美我的歌。」
……在魔王遭到討伐的兩年前,有位名爲飄泊羅針的歐魯庫託的男子。
那是個黑暗的時代。他不過是被「真正的魔王」殘殺的衆多犧牲者之一。像那樣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他沒讓拯救心靈的歌聲響遍世界,也沒在歷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就死了。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