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第八戰
《異修羅》 · 圭素 · 3.8萬 字
在黃都的第十四將,光暈牢尤加所擁有的馬廄中,收容着一頭奇特的大型野獸。遠遠看去,牠給人一種近似於狼的印象,但又與這個世界上的任何生物都不相似。
這是因爲牠是一頭混獸(chimera)。在第三戰中被淘汰的勇者候選人,善變的歐索涅茲瑪。
「……我已經,和你們的戰鬥沒有關係了。」
牠正在與一位小鬼交談。那是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的使者。
「只要我在六合御覽中晉級,我就會幫助廣人。因此,廣人也必須幫助我獲勝。這是我們之間對等的契約。除此之外,我們雙方再無瓜葛。」
「我們要提的不是協助基其塔•索奇大人作戰的事。」
「如果這麼做會讓他贏,那就是同樣的事。」
歐索涅茲瑪的目的已經結束了。牠沒有繼續參與六合御覽的理由,而且若是在牠自己的對決結束後繼續與廣人陣營保持聯繫,不僅會帶來危險,也不是什麼好事。
牠與基其塔•索奇的契約關係已經結束。雖然在考慮到這個事實的前提下,對方也許還是需要歐索涅茲瑪的幫助──
「那麼,以醫師的身分協助我們呢?」
「……什麼?」
「在這場六合御覽之中,有可能正蔓延着新型的從鬼。我們認爲憑藉歐索涅茲瑪閣下的醫療技術,治療被變成從鬼的病人或許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不會說不可能,但只限於在感染的初期就進行處理。大量輸血也是不可或缺的。如果你們認爲這樣也無妨的話,我會在可能的範圍內……救助發病的患者。」
善變的歐索涅茲瑪雖然是一頭混獸,但也是一名醫師。
曾經殺死過衆多英雄的牠在「真正的魔王」死後,失落地離開了這片大陸。
牠曾以不斷的殺戮和持續自我改造的技術,拯救與被牠殺死的人數同樣多的無辜人民,期盼以此解除自己身上的詛咒。
(──就是因爲我帶着「魔王之手」,真是太愚蠢了。)
不過從結論來說,實際上侵蝕其內心的東西,根本就不是牠持續殺戮而帶來的罪惡感。
那可恨到極點的詛咒源頭,就正如字面所述地位於歐索涅茲瑪的手中。
「……我沒有打算直接支援基其塔•索奇的戰鬥。爲了避免招來不必要的懷疑,最理想的時間點是在第八戰結束後抵達。請你們考慮這一點。」
那個人類是從基其塔•索奇也不知道長相的祖先時代開始,就比任何人都更致力於小鬼們的發展。
基其塔•索奇憋着笑意,一本正經的丹妥也被逗得嘴角微微上揚。
(血跡嗎。如果勇者候選人之中混入了血鬼……早知道剛纔應該從使者那裏問出情報。)
當他以勇者候選人的身分進入黃都的時候,挑選丹妥當盟友是逆理的廣人的主意。那不僅僅是因爲當時他擁有容易讓人接近的要素……一定還有其他原因。荒野轍跡丹妥的身上具有某種能讓廣人的未來更加順利的要素。
「牠一定不會坐視不管。況且,我在觀衆席中也安排了一些部隊。如果觀衆席那邊或出入口有可疑的動向,我們就能利用人數優勢壓制對方。」
「這樣啊。黃都那邊有沒有進行搜索?」
「……嗯,十之八九不會錯的。」
(第八戰差不多要開始了。)
士兵離開了。基其塔•索奇和丹妥沉默了一會兒。
然而,接下來牠將主動前往城中劇場庭園。原因是預測到從鬼的感染。所以牠有必要獲取基其塔•索奇的對手情報。
使者離開後,歐索涅茲瑪小睡了一會兒。
「我不是要討論跟隨廣人閣下,或者是否利用他之類的話題。這個嘛。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不太符合戰術家的身分──」
「狀況如何?」
在尤加還來不及阻止的時候,歐索涅茲瑪已經猛地往地上一踩。
「不言的烏哈庫,究竟是爲了什麼樣的目的參戰呢?」
牠搖了搖頭。爲什麼之前沒有想到這一點。
「哎呀,真是意外,沒想到丹妥大人竟然會關心我……不過敬請放心。如果他們闖進賽場,那就代表我們這邊派人闖進去也沒有問題。」
「那是不可能的。血鬼病毒應該在烏哈庫的詞術否定能力的範疇之內。就像龍和黏獸一樣,他們本身的活動力會遭到消除。」
然而,基其塔•索奇認爲諾非魯特不可能抵達這座城中劇場庭園,烏哈庫現身的可能性也非常低。
(從鬼的大規模感染將會在第八戰中爆發。有人企圖利用基其塔•索奇的對決來引發那個狀況……是這樣吧。)
第十六將,憂風諾非魯特。他是不言的烏哈庫的擁立者。
丹妥也低聲地回答道。
雖然同屬於廣人陣營,但身爲黃都二十九官的丹妥對於諾非魯特的下場一無所知。他沒有答應擦身之禍庫瑟的勸說,就這麼命喪於死亡之刃。
「那傢伙確實是個可怕的政治家。一般政治家通常具有爲人親切又活潑,擁有吸引人的非凡才能等特質──他似乎截然相反。他既理性又冷漠,甚至有些詭異和不可靠。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我總覺得自己差點會情不自禁地『想成爲他的夥伴』。」
「不……沒什麼大不了的事。不言的烏哈庫已經抵達了嗎?……諾非魯特也來了?」
那個人類是個從彈火源哈迪手中得到作爲回報的唯一一瓶血鬼抗血清時,會毫不猶豫地要求交給基其塔•索奇,而不是用在自己身上的人物。
「嗯,那是一個完全不說話的灰色大鬼。不過老實說,我也完全不清楚這傢伙的事。不知道他來自哪裏,是什麼樣的傢伙──歐索涅茲瑪?」
「如果不言的烏哈庫是受到操控,而在這場對決中上場──」
◆
基其塔•索奇透過收集整個大陸的「教團」孩子們的情報,將擦身之禍庫瑟拉進廣人的陣營。這不僅僅是因爲他身爲刺客的可用性,也是基其塔•索奇藉由「教團」這個聯繫,運用不言的烏哈庫的長期計劃的一部分。
歐索涅茲瑪在這場六合御覽之中採取的策略是待在吉米納市,切斷敵我的情報交流,只專注於自己的對決上。所以牠沒有收集與自身無關的勇者候選人情報。
「沒問題,現在還有一些時間。」
「可能性非常高……我對諾非魯特的出現感到很在意……比方說,他們可能操控周圍人士的認知,讓他們誤認諾非魯特。」
「尤加,第八戰會是怎樣的對戰?」
──不言的烏哈庫現身了。他的行動準則依然是個謎。
只要沒有人能確定擁立者的死亡,不言的烏哈庫嚴格來說就還不算失去資格。就像第四戰中變更勇者候選人那樣,即使擁立者不幸意外身亡,如果有人出面頂替擁立者的位子,六合御覽仍可繼續進行下去。
「……」
「你跟隨的是『逆理的廣人』這個人嗎?還是爲了滲透黃都的目的而利用廣人的力量?我之前都沒有像這樣和你深入地交談。」
「丹妥閣下的意思是……您不想成爲廣人大人的夥伴嗎?」
「我喜歡廣人閣下。」
第二十四將,荒野轍跡丹妥。他是基其塔•索奇的擁立者。
門打開了。
直到在第三戰中戰敗之前,歐索涅茲瑪自己也都處於瘋狂的狀態。
「還沒有試過。調查進度如何?」
當被風捲起的稻草落下時,牠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是的,他們兩位就在剛纔都已經現身。那麼,在下就失陪了。」
基其塔•索奇豎起一根手指。
「你說大鬼?」
逆理的廣人不在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的準備室。
「……我想也是。」
烏哈庫本來就不是出於自己的意願成爲勇者候選人的修羅。他不過就是被諾非魯特帶到黃都,被登記爲勇者候選人,並且遵循某種義務或指示進行戰鬥罷了。
──不言的烏哈庫。牠只知道名字,卻不清楚是什麼樣的對手。
進行第八戰的當天。城中劇場庭園準備室。
唯一看起來是他根據自身的意志採取行動的例子,是阿立末列村的屠殺事件。
「嗯?你是問誰會贏嗎?如果是小鬼和大鬼打的話,一般來說很容易看出結果。不過……基其塔•索奇也很強啊。」
基其塔•索奇之所參與戰鬥的原因,也是爲了完成那位蓋澤古•索奇的遺願。
丹妥也說出了與基其塔•索奇腦中想法相同的疑問。
歐索涅茲瑪看了一眼時鐘。
「是的。丹妥將軍,有什麼問題嗎?」
「……雖然對決就要開始了,但是諾非魯特似乎還沒有回到黃都。」
(……不言的烏哈庫沒有主體性。)
「如果諾非魯特就這樣一直不回來,我應該怎麼辦?」
「……對決?」
在對決即將開始的時候,有人打開門走了進來。
「基其塔•索奇。你說在六合御覽的檯面底下運作的『匿形軍』是血鬼吧。而且與澤魯吉爾嘉有所聯繫的『黑曜之瞳』是一個獨立的陣營。」
「……哼。你打算使出你擅長的大軍壓境嗎?六合御覽可是一對一的戰鬥喔。」
「我在這場戰鬥中犯了一個錯誤。那就是讓歐卡夫的傭兵撤出黃都以對抗『匿形軍』的滲透。這意味着他們至少知道了廣人陣營的某人──很高的機率是我,是『第一個注意到其存在』的人。雖然我已經把敵人是血鬼的情報散播到各個陣營,但真正展開應對手段的陣營還很少。如果他們打算發動攻擊,那麼第一個目標將會是我。」
以單一個體來說,基其塔•索奇是最弱的勇者候選人。若要讓他在六合御覽中取得勝利,得到不言的烏哈庫是必要的條件。
「……你是說,我嗎?」
「──是歐索涅茲瑪嗎?」
「哈哈哈。你的恢復力真是驚人。不愧是混獸。應該已經能自由戰鬥了吧?」
「瞭解。那麼,我們會在城中劇場庭園等候您。」
「是啊。前提是對方遵守這點。」
「如果是這樣……基其塔•索奇。那麼這場對決就很危險了。就算你打敗了烏哈庫,也可能會有其他人闖進對決場地,試圖解決你。如果敵人是血鬼,他們就可以使用那樣的手段。」
「原來如此。這似乎是廣人閣下很喜歡的話題呢。我呢……不是那種會主動說出目的和計劃的人。」
使者跳出敞開的窗戶就此離去。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丹妥說所有戰術性的決定都是由基其塔•索奇所做。事實並非如此。
「你又是如何呢?」
「……好了。既然如此,我也別無選擇,只能戰鬥了。雖然我不太情願就是了。」
「……不算差。」
「基其塔•索奇,可以談一下嗎?」
牠根本無法判斷自己看到了什麼,或是自己「試圖不去看什麼」。
「目前還不算是出狀況。按照諾非魯特的計劃,他應該會在今天回來。但是……他會不會整個上午都沒有回來?目前誰也沒辦法掌握到那傢伙的動向。」
「那麼,烏哈庫之所以出現在這場對決,有可能是『黑曜之瞳』的安排嗎?」
當牠醒來時,這個馬廄的主人──光暈牢尤加剛好現身。
──只憑這麼一句話,歐索涅茲瑪就感覺渾身的毛彷彿都倒立了起來。
當廣人提出讓身爲指揮官的他成爲歐卡夫投降的人質,並且需要以勇者候選人的身分參加對決的條件時,他毫不猶豫地接受了。
「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對決即將開始。」
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是從石塞的蓋澤古•索奇血脈延續下來的索奇一族後裔。他的祖先蓋澤古•索奇是當時最聰明的小鬼,也是逆理的廣人最早得到的夥伴之一。據說他在完成探索新大陸的豐功偉業之後,不久便去世了。
「你是說凱特和齊雅紫娜嗎?一點進度也沒有。第六戰的當天,在舊市區的小巷裏找到了大量的血跡,但是沒有發現屍體──有人說那可能是僞裝。畢竟對方是凱特,他絕對比我聰明。這件事真是棘手啊。」
「……是的。」
他認爲,只要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還在,小鬼們就有未來。
但那絕對是因爲他自己認爲應該這麼做。
(……不論是誰,最後都會成爲他的夥伴。若是如此,那就再好也不過了。)
(不知道他有什麼樣的目的,又爲什麼要參加六合御覽……如果可以的話,我本來想收集有關他動機的情報。但不管對他的身邊做了多少調查,那個部分仍是一片空白。)
那是隸屬於城中劇場庭園,負責帶領勇者候選人前往對決場地的士兵。
「……大鬼。」
「……我調查了不言的烏哈庫的經歷。雖然不清楚他在現身於阿立末列村之前過的生活……目前他唯一有的,應該就是和『教團』相關的聯繫。一開始時,他幫助了環座的庫諾蒂,然後跟隨同爲『教團』出身的諾非魯特,成爲勇者候選人……然後在救濟院的襲擊事件中,他幫助了擦身之禍庫瑟閣下。這件事我是從庫瑟那裏聽到的。雖然不清楚原因……但至少現在看來,他跟隨的對象是很明確的。」
「趁現在整理裝備,等待叫你上場的人過來。」
無論具有多麼密切的合作關係,在六合御覽中,能夠進入準備室附近的人,只有擁立者及其直接的相關人員。
「……我可以認定是你做了什麼嗎?」
「這個嘛,看來至少到目前爲止,我們的運氣都還不算差。」
這是一個刻意的策略。因爲基其塔•索奇是一個出色的戰術家,從他那裏獲得的情報一定不會是免費的。況且,牠判斷若是知道太多其他勇者候選人的情報,也可能招來其他陣營前來攻擊的危險。
「……丹妥閣下。如果可以的話,能麻煩您接觸諾非魯特嗎?第七卿弗琳絲妲大人的醫療部隊不久後將會抵達。請與他們會合。肯定會有某些與『匿形軍』有關的人潛伏於現場。請做好包含應戰在內的充分準備。」
「……你連醫療部隊都安排好了嗎?」
「是的。弗琳絲妲大人是一位會『收錢辦事』的人,單就資金的實力,廣人閣下不會落後於其他勢力。再說了,我們今天的計劃也是不只有這些。」
「你們這些傢伙真是喔……」
丹妥以一種有些惱火但又近乎信任的口吻說完後,拔出了劍。
「你得儘量獲勝喔。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
「──您也是,荒野轍跡丹妥閣下。爲了女王,請您繃緊神經。」
丹妥離開了準備室。
接下來就只剩下基其塔•索奇自己的對決準備。
他戴上一頂完全遮住臉部的厚重鐵盔。
這不僅是爲了保護頭部,還是爲了讓目擊對決的羣衆無法看到他的長相──此外,這頂頭盔還具有與他的戰鬥相關的第三個功能。
他打算帶着十字弓進入對決場地。但是對基其塔•索奇來說,那只是備用武器。他要使用的武器是揹在背上的巨大合金罐子。
在一對一的真業對決之中,基其塔•索奇不能把他真正的武器──小鬼的兵力帶進對決會場。即使如此,這位最強的戰術家還是能準備必勝的戰術。
「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對決的時間到了。請在這裏確認你上場的意願。」
面對再次出現的帶路士兵,基其塔•索奇回答道:
「沒有那個必要。我們現在就走吧。」
「瞭解。」
引導的士兵的一隻手臂用繃帶吊着。根據之前與哈迪交涉時聽到的對話,他知道有一名士兵在第三戰私底下的混亂中受傷了。
(「匿形軍」無所不在。)
即使是在通往對決場地的短短通道里,他也隨時可能遭到突襲。
「你真的知道基其塔•索奇的對手是誰嗎?」
「……你身上有血腥味。最好去給醫生看一下你的傷。」
(──他果然來了。)
一直爲戰鬥而生,只知道不斷殺戮的野獸,似乎僅因爲這股音樂而得到救贖。
第八戰。不言的烏哈庫,對決,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
「──你,是知道的嗎?」
基其塔•索奇在這六合御覽使用的武器,並非不是源自於種族的強大力量或特殊能力。不是經過辛苦鍛鍊的必殺招式。更不是無法複製的魔具。
廣人注意到周圍的觀衆像是被退潮般地拉開距離。
「歐索涅茲瑪。你……知道些什麼。關於不言的烏哈庫,你知道什麼?」
「兩位,請在指定位置上面對彼此!」
沒有人知道。
(不言的烏哈庫,你有什麼手段?有什麼策略?有什麼把戲?有什麼招式?)
即使是能抵消所有詞術的烏哈庫,也無法否定這股力量。
廣人的脖子冒出冷汗。那是對真相的恐懼嗎?
在「真正的魔王」的時代結束時,有一個男子和一頭魔獸繼續了一年的旅程。那是一段既沒有找到他們所追求的東西,也沒有明確目的地的旅行。
小鬼是一個靠着繁殖能力,以數量取勝的種族。他們的單一個體的身體能力甚至不如人類。與其他種族相比,他們也沒有特別擅長詞術。
那雙凝視基其塔•索奇的雙眼如鏡子般蒼白,讓人摸不透底細。
觀衆席上。
他所使用的,正是文明的力量。
當它接觸眼球黏膜時,會立即產生鹽酸,引發令人無法戰鬥的劇烈發炎反應。
那歌聲宛如魔法,能治癒恐懼。
又或者是庫瑟和基其塔•索奇之間做了某種交易,爲了未來的戰略而保留諾非魯特的性命。考慮到庫瑟的人格,這種可能性似乎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而同樣跟着參與這次嘗試的歐索涅茲瑪,和他一樣,也是同樣的魯莽,這一點毫無改變。
「我知道!」
將一氧化碳和氯氣在陽光下反應,可以生成一種物質。
儘管承認了那種音樂近乎於魔法的美妙,但歐索涅茲瑪仍然覺得他的嘗試太魯莽了。
「我已經接受了生術治療。」
基其塔•索奇一邊確認風向,一邊面向烏哈庫。
那麼,根本沒有任何機會接觸烏哈庫的牠,究竟知道些什麼呢?
基其塔•索奇搓了搓雙手的手指。
他們正在森林深處。即使是對危險很遲鈍的歐魯庫託似乎也注意到了在林蔭下的道路邊休息野獸的氣息。而歐索涅茲瑪甚至知道牠們的數量。四隻,那或許是一家子。
除了廣人,所有人都畏懼其異常的形體而只能遠遠地看着。
◆
他擁有真正的解咒之力。在那股力量面前,任何詞術都是無意義的。
基其塔•索奇沒有把任何關於不言的烏哈庫的情報告訴歐索涅茲瑪。那是爲了防止烏哈庫的能力泄漏給其他陣營,他是廣人陣營的王牌。
而基其塔•索奇則是揹着一個合金制的罐子。
它還會進一步侵蝕呼吸器官,引起伴隨肺水腫的後遺症。
「哈哈!我不是要吹噓啦,但就算是野獸也會聽我的歌。這樣的話,說不定我還能戰勝魔王喔,你不這麼覺得嗎?」
「嗯。」
那些不安分的野獸會被旋律的美麗所吸引,停下腳步或翅膀。即使是明確懷有敵意的存在,也無法不側耳傾聽他的歌聲。
他看着對決場地,頭也不回地喃喃說道:
「廣人!現在立刻……立刻叫基其塔•索奇停止對決!不可以讓他上場!絕對不能……絕對不能讓他被擊敗!」
「……好了好了。如果可以的話,我其實是不想戰鬥的。」
──即使是在沒有大型化學工廠或嚴密實驗室環境的世界,要製造這種物質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在一定溫度下燃燒焦炭,可以生成一氧化碳。從食鹽的電解過程中,可以得到氯氣。
「……」
在一對一的情況下與大鬼對峙,對地面上的大部分生物而言與死亡是同等的意思。
■■ 外界的賽特拉
「……你最好避免和我接觸。」
「……到的時候就是黃昏了。最好加快腳步。」
電解食鹽,可以得到氫氧化鈉。將它與存在於自然界中的石英一起加熱融化,就能生成矽酸鈉。從矽酸鈉中,可以得到偏矽酸鈉。
「不可能吧。」
「老實說,除非問詞神大人,否則誰也不知道吧。就是因爲不知道,所以纔要去做。我們今天要到達下一個城鎮。」
在逆理的廣人注視下,第八戰即將開始。
廣人憑天賦的才能察覺到,這不是重點。
這也是「彼端」化學工業的基礎物質,在大戰中給士兵帶來恐懼的那種劇毒……其名字在希臘語中具有「透過光合成」之意。
也許不是因爲沒有人找到答案,而是──
不言的烏哈庫出現了。可以確定他有擁立者。廣人沒有親眼看到諾非魯特的死,但是指揮作戰的基其塔•索奇不可能沒有確認他的屍體。
歐索涅茲瑪閉上眼睛,聆聽着他的歌聲,直到樂器的最後一絲餘韻消失。
一頭有着蒼銀色毛皮,像是巨大怪異野狼般的流線型野獸。其名爲善變的歐索涅茲瑪。
「還是說……歐索涅茲瑪。你找我是有私事嗎?」
不久後,基其塔•索奇抵達了對決場地。
基其塔•索奇應該隨時都能消滅他吧。已經停不下來了。
血鬼與從鬼能透過直接的黏膜接觸,或是對傷口注入大量血液來感染他人。這位帶路的士兵有沒有可能在被「匿形軍」打傷時,變成了從鬼?
「用這種方式真的能找到嗎?你所追求的那個東西──」
然而,這絕非一段艱辛的旅程。善變的歐索涅茲瑪擁有讓威脅無法靠近的力量,而飄泊羅針的歐魯庫託則擁有撫慰人心的歌聲。
廣人從來沒有聽過歐索涅茲瑪用這麼兇惡的聲音說話。
基其塔•索奇的裝備也是用來立刻制服那種敵人的手段。
「……有野豬。」
牠的呼吸非常粗重。很難想像像歐索涅茲瑪這樣的生物會因爲全速奔跑而變成這樣。這種呼吸方式是心理性的。牠感到了恐懼。
「牠們沒有攻擊的意圖。讓牠們走就好了。」
與此同時,從對面通道走出了一隻巨大的大鬼──不言的烏哈庫。
(而這招,是我的第一步棋。)
完全包覆其頭部的鐵具有第三項功能。裏頭放着保護眼球的護目鏡,以及連通外界空氣的偏矽酸鈉吸收罐──也就是濾毒罐。
(……庫瑟沒有殺死諾非魯特嗎?)
「──慈悲之雨澆灌大地/士兵的劍終將垂落/啊啊,有誰會懷疑/以生命作代價的公主的至誠/康寧的世界/那美麗的願望……」
「是嗎。不過,我覺得我可以介紹你一位更好的醫生。」
飄泊羅針的歐魯庫託的歌聲,的確擁有一股力量。
歐索涅茲瑪所詢問的,絕對不是這種事情。
喧鬧的儀隊炮火聲感覺遙遠得可怕。對決即將開始。
「我知道。我對不言的烏哈庫的身分和能力做了充分的事前調查。不過──」
擔任裁判的第二十六卿,低語的米卡在面對面對峙的兩人之間高聲喊道:
他爲什麼要參加六合御覽?爲什麼要來這裏?
「你究竟……究竟知道什麼……?」
牠也沒有望向廣人。那對充血的雙眼緊緊地盯着對決場上的烏哈庫。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不言的烏哈庫……那不是他的名字!」
一頭宛如填滿觀衆退去空間的巨獸,出現在他的旁邊。
只有呼喊聲響起。
但是,只要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存在,他們就能逆轉這樣的種族差距。
「哈──哈──」
「賽特拉!他的名字是賽特拉!他是打敗魔王的……他是真正的勇者!」
碳醯氯──「光氣(phosgene)」。
或許,附在庫瑟身上的「天使」有可能讓人處於假死狀態,而非立即死亡。
(……即使如此,我能做的事情也很少。無論在戰鬥還是戰術上,我在這裏都無法給基其塔•索奇提供任何幫助。)
在大鬼之中,對方也是特別高大的個體。與基其塔•索奇相比,其身高是三倍以上。
從一個城鎮到另一個城鎮。歐魯庫託以歌聲賺取旅費,前往下一個城鎮。
並非所有的城鎮都熱情歡迎流浪詩人。在歐索涅茲瑪不能保護他的城鎮中,反而往往比路上更危險。
不知是不是因爲擁有能震撼世界的歌唱才能,歐魯庫託的戰鬥能力弱得驚人。他具有天生的強壯體格,但他的出招速度和判斷力卻慢得令人絕望。
這樣的男子爲了打倒「真正的魔王」而持續旅行。這種事無論從什麼角度來看,都像是一個不好笑的笑話。
「歐魯庫託,如果……你一直找不到你要找的東西,你打算怎麼辦?」
「到那個時候,我們可能就完蛋了。一切的辛苦都白費了……然而,就只是這樣而已。還是說,會有其他人來打倒『真正的魔王』嗎?也許還有其他人在用我們這種愚蠢……又不正常的方法進行嘗試。」
「……不正常的方法……」
「你知道嗎?有個聰明的傢伙,想用毒來打倒魔王……他在一位準備挑戰『真正的魔王』的英雄的行囊裏,設置了一個裝置,只要打開行囊,就會揮發出劇毒的氣體。這樣一來,只要那傢伙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靠近魔王取出武器,魔王就會死。」
「……然後呢?」
「某天夜晚,那傢伙『自己打開了行囊』。設下陷阱的英雄和同一棟建築物裏的所有人,都因此受到牽連而喪命。」
魔王的恐怖,在於他會腐蝕反抗他的意志。
那些要消滅可恨萬物之敵的人,會害怕自己做出的決定。即使是透過沒有感情的魔族、自動機械或爆裂物,只要策劃這一切的人具有心靈,他們就會因爲害怕自己的行爲而陷入瘋狂。無論距離和時間,他們都會避免「執行計劃」。
那麼只要使用不分敵我的攻擊不就好了嗎?只要別意識到「真正的魔王」不就好了嗎?只要把自我毀滅放進計劃中不就好了嗎?
只要稍微有點頭腦的人,都可以想出許許多多打敗那種因爲對象太過可怕,腦中不能有靠近意圖的方法。
無數的人都這麼做過了。
在這二十五年之中,人們想得到的各種手段一定都已經被用盡。
就連「最初的隊伍」都戰敗了。其中甚至包含創造歐索涅茲瑪的邪惡魔王──色彩的伊吉克。既然那七人也打不贏,那麼再強的人也不可能碰到「真正的魔王」的一根手指。
因此,實際上他們的搜尋遠遠稱不上是作戰──比較像是在找不到打敗敵人策略的情況下,依靠着無法解釋的小迷信。
他們做的是被逼入絕境的弱者會做的事。
(真是不可思議。)
對象不僅僅是詞術。包括明顯不是源於詞術的古代魔法裝置所產生的超自然現象在內,一切異常在外界的賽特拉麪前都是毫無意義的。
確實,它曾經是如此。但現在已經面目全非。一切都變了。
否定一切的力量。讓任何事都不會發生的力量。
──最後,在一年過去時,他們遇到了那個。
歐索涅茲瑪很冷靜。牠停下腳步,一動也不動。
然後他繼續走下去。
(他的作法如此魯莽,但感覺這不像是一段絕望的搜尋之旅……也許,他真的……)
他明白自己率先邁出步伐,就能給歐索涅茲瑪他們帶來勇氣。即使他只是一個沒有戰士之力的普通詩人。
◆
──啊啊,爲什麼人們會想要鼓起勇氣呢。
歐索涅茲瑪是魔王自稱者伊吉克用來收集生物材料而創造,具有戰鬥所需所有功能的人造生命。
只要這樣做,就不必品嚐比死亡更駭人的絕望。這很簡單。
歐索涅茲瑪再也無法前進。不管牠再怎麼鼓起勇氣也做不到。牠憎恨着沒有那種機能的自己。
原本只有兩個人的旅行夥伴增加到了三人。
他們終於完成了自己都不敢相信,幾乎不可能的探索。
在遇到危機時,他會與歐索涅茲瑪一起勇敢戰鬥。身爲大鬼卻不喫人。其生活有如神職人員般規矩。和他們一起冷靜地旅行。
每個角落沾滿了悽慘的血跡,殘留着痛苦死亡的痕跡。整個城市已經被徹底摧毀。

雙腿在發抖,力量在流失。如果牠不追上去,歐魯庫託就會死。
歐魯庫託之所以能找到他,是因爲歌唱天賦帶來的啓示嗎?
只要當作什麼都沒看到就好。
這個世界也許終將滅亡,但那不是任何一個人應該承擔的重擔。
這樣的廢墟,在這個時代比比皆是。
牠就像許多優秀的戰士,能感知威脅的氣息。
「……歐魯庫託。這次的嘗試,果然還是,太過魯莽了。」
會死。如果繼續前進,我們就會死,這點無庸置疑。
歐魯庫託站在牠的身旁,塞特拉則是充滿警戒地守護着他們的後方。
以大鬼來說,他的體型非常小,只比歐魯庫託高出半個頭。
牠能感覺到恐怖的源頭。在死亡的沉默中,只有一個生命靜靜地待在那裏。
那是歐索涅茲瑪從血腥與殺戮的責任中解脫出來之後,第一次看到的美麗世界。
「塞特拉……」
歐索涅茲瑪想要前進。牠搖搖晃晃地往前邁出了兩步。
「失去駒柱辛吉之後,此地的淪陷也是必然的結果。在『真正的魔王』的威脅面前,城市的規模根本無關緊要。」
「哈、哈哈哈……總有一天……你說過總有一天會這樣吧,歐索涅茲瑪。」
或許他一開始就不需要這樣的東西。
──終於來到這裏了。
這個不懂詞術的大鬼,也會與歐索涅茲瑪一起聽着歐魯庫託的音樂。
出汗、心跳、呼吸。牠知道站在自己旁邊的歐魯庫託也深陷於恐懼之中。
「是嗎。是啊。也是……算了,沒關係。我懂的……歐索涅茲瑪。很抱歉要你陪着我耍任性。」
「……庫塔白銀市。這裏就是庫塔。不會錯的。」
事到如今,誰也不知道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是……實際看到時,還是會讓人很難過。」
賽特拉在面對恐懼時無法動彈。這難道不就是證明嗎?
塞特拉是天選的存在。僅僅憑藉自身的意志,他就擁有消除這個世界上所有神祕的力量。
充滿人潮和活力,每次來訪都有全新建築物的「變化之城」。
這正是歐魯庫託一直在尋找,這個世界上不應有的存在。
只要當作他們的旅程是做白工就好。
然而。
雖然沒辦法與他交談,但歐索涅茲瑪也逐漸信任這個奇怪的大鬼,並且在戰鬥中願意把生命託付給他。
歐魯庫託的動搖,可能不僅僅是因爲市容變得面目全非。
在這種侵蝕心靈的恐懼中,那個大鬼連一聲也不吭。
那時的塞特拉看起來很溫和、平靜。
詩人把手放在比自己還要巨大的獸頭上,露出笑容。
「賽特拉就拜託給你了。」
塞特拉自己從未表達過任何意見,但即使如此,他還是默默地陪同歐魯庫託一起旅行。
賽特拉沉默不語。他靜靜地站在那裏,並沒有要前進的意思。
「……」
「…………」
既然如此,他們的探索一定是錯誤的。
魔王就「在」這裏。正以黑暗恐懼吞噬整個大地的元兇就在這裏。
「──你身上有着勇氣。一直和你在一起的我很清楚。」
「不行……!等一下……真的等一下……!我們根本沒有打贏那種東西的勝算!打從一開始,我們就全部搞砸了……!」
歐魯庫託演奏的樂曲,傳遍了隔着樹葉灑落陽光的街道。
這一步之後,只有絕望。
太多……太多的英雄,就這樣死去。
僅憑「那點程度的力量」,真的有可能打敗「真正的魔王」嗎?
「…………嗚、嗚嗚……」
無論多麼希望他停下腳步,歐魯庫託都沒有停下來。
歐索涅茲瑪跟在歐魯庫託背後走在路上,心中如此想着。
「……」
歐索涅茲瑪曾無數次看到這樣的情景。
「哈哈哈……什麼嘛,歐索涅茲瑪。你現在才感到害怕啊?」
這是牠首次與夥伴們一起旅行,但這絕對不是一段辛苦的旅程。
「我走不動了!對不起……對不起,歐魯庫託……!」
此刻,站在這個地方,那種確信已經消失無蹤。
「你曾經說過,即使現在不前進,總有一天戰鬥也會逼近。你曾經對我這樣逞強過……那麼,你現在怎麼可以不保護我呢……」
或者,那是殘酷命運的一部分?
「……歐索涅茲瑪。你知道魔王在哪裏嗎……」
看着被燒燬的看板上的市徽,歐魯庫託露出一絲抽搐的笑容。
牠不想面對那個方向。不想靠近。
歐魯庫託不可能沒有理解到這一點。
歐魯庫託找到了那個其他人可能永遠都找不到的大鬼。
──然後,來到了旅途的終點。
對於非戰士的他來說,這已經足以威脅他的生命。
牠不想相信那些冒險是爲了這樣的結局而存在。
「──沒有錯。難道你不是嗎?」
他們給這位沒有詞術之力的大鬼起了個名字,外界的塞特拉。
遠遠地看着市民的歡呼,就像是自己接受歡呼般感到驕傲。
現在回頭,回到旅行開始前的生活就好。沒有人會指責他們。畢竟,他們甚至不確定那個方法是否真的能打敗魔王。
「歐、歐魯庫託。拜託了。到此爲止吧。」
也許牠不是勇者。但即使如此,牠仍然曾經與夥伴們一起冒險。
否定物理法則之外的一切,甚至能毫不費力地殺死龍的終極異能。
「賽特拉……!」
他們繼續旅行。
歐索涅茲瑪相信,只要他在,他們就有與「真正的魔王」戰鬥的可能。
歐索涅茲瑪看着賽特拉。難道他真能打敗「真正的魔王」嗎?
但是這個庫塔白銀市有所不同。
然而,牠唯一缺乏的是勇氣的機能。牠就是被如此創造的,爲了讓牠成爲絕對不會反抗伊吉克的助手。
即使如此,牠仍然感到害怕。
他們不知道塞特拉原本有什麼名字。
「這也是我一開始說過的!就算你們不來,我也會去做!」
在死亡的景象中,他張開了雙臂。
那道背影逐漸遠去。
好遠。
自己和只是個人類的他,距離竟然如此遙遠。
無敵的混獸唯獨缺乏勇氣這個機能。
「就讓我用音樂感動『真正的魔王』吧!」
他被自己這句荒謬至極的話逗笑了。
◆
在「最後的隊伍」之中,在真正意義上挑戰「真正的魔王」的,只有一個人。
他的名字是飄泊羅針的歐魯庫託。那個男人並未攜帶武器。
他沿着過於明顯的恐懼氣息,找到了這間房子。
這是一間很普通的住宅。紅色的屋頂、白色的牆壁,還有綠色的庭院。
這附近的居民早已不見蹤影,在一片荒廢的住宅區中,只有那棟房子保持着特別整潔的模樣。
庭院裏倒着一具瘦弱乾癟的屍體,但也只有如此。
那就是,魔王的最後城堡。
「……那傢伙是靠喫什麼過活的啊,真是的。」
歐魯庫託試圖嘲諷地笑着,卻只能發出沙啞的聲音,他的表情肌根本無法配合意志。
(我沒有瘋。還沒。現在還沒。)
他拚命地說服自己。
(既然如此,也許我有成爲英雄的資格。沒錯吧?因爲我走到了這裏。這可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
那是一種放棄般的笑聲,因爲他意識到已經無法回頭了。
歐魯庫託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點。
他用顫抖的手,放上了某個房間的門把。
「……」
「啊啊……聲音……該死,聲音……沙啞了……」
不應該有的存在。
在這極其悽慘的地獄中,只有她還保持着原樣。
不需要無窮的勇氣。只要有那麼一點點勇氣就夠了。
「啵。」
他記得自己讓歐索涅茲瑪聽過比任何人更多的歌。
世界上存在一種比任何事物都更貼近自身,無法逃避,普遍存在的矛盾。
在腦袋思考之前,他的身體就已經想要逃跑。他想立刻離開這個地方。
記得自己要透過震撼所有生命的歌聲之力,找出打敗「真正的魔王」的勇者。
他接受了應該避免的事物。被迫做出不應該做的事情。
他的歌聲能在短暫的時間之中……稍微撫慰那些因恐懼而發瘋的人。
牠還記得。
住宅的窗戶中閃過一道影子。
他用顫抖的手拾起掉在地上的餐刀。
「咕嘔,嗚嗚。」
「……妳、妳是,啵。」
一頭黑色,修長,充滿光澤的頭髮。
歐魯庫託在絕望和難堪中笑着,但他還是爬行在房子的走廊上。
歐索涅茲瑪試圖要撕裂敵人。
也許,只要歐魯庫託唱歌,就有機會感化這位少女的心。
勇氣來得太遲了。
她就是這樣的存在。
那個曾經吟唱過世上最優美的歌曲,那個連無知的野獸都會被感動的聲音的喉嚨,被鈍刀割破,變成了醜陋的筋肉纖維。
黑色的水手服上沒有任何的破損。
她只是坐在那裏,看着窗外的藍天。
那條走廊通往一個非常普通的客廳。
如果門是上鎖的,那應該可以成爲他轉身離開的充分理由。
「……還是說……?妳、妳已經……忘記什麼是歌了……?」
在強烈的恐懼中,他的眼中滿是淚水。他想要唱歌給她聽。
他知道,這是因爲肌肉的劇烈緊繃,喉嚨深處的某條血管破裂了。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就在只要稍微伸出手,就可以殺死她的距離之內。
「……這東西,哈哈,如此……難以抗拒嗎……?這是在開玩笑吧……哈、哈哈哈……咕哈哈哈哈……」
「真正的魔王」甚至都還沒有現身。他那顆成不了英雄的心就徹底崩潰。
傢俱還原封不動。圍着桌子的椅子,和一個稍微小一點的木製椅子。
記得自己與唯一沒有嘲笑他那荒誕不經的計劃的歐索涅茲瑪一起經歷的旅程。
只會獨自彈奏音樂的詩人,並不能救贖自己。
「……歌……妳……有聽過歌嗎……」
那個東西就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
因爲,那實在是太可怕了。
他永遠無法再唱歌了。
無法擊倒它,也無法逃脫它。
這裏肯定曾是個幸福的家庭。他可以感受得到這一點。
鮮血的泡沫。
沒有人願意感到害怕,然而所有人都擁有那種心理機能。
「魔王。妳這個混帳。啊啊!」
「啊啊……」
面對迫在眉睫的危機,他卻渾身僵硬。他的思緒反而被不應該去想的事情充斥,這種現象根本沒有任何合理性。
歐魯庫託的旅程結束了。
一頭保持着光澤的長色黑髮。肌膚上甚至沒有絲毫的髒污。
然而嘴裏只冒出啵啵啵的聲音。
沒有留下任何東西,也沒有得到任何回報。
除了一樣東西。
但是,那隻混獸不具備天生的勇氣這種機能。
然後,他劃破了自己的喉嚨。
「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真正的魔王」只是在他的面前,俯視着這位失去最自豪的驕傲,在絕望和痛苦中走向死亡的男子。
自從在親眼見到「真正的魔王」,順利歸返的少數例外──星圖羅穆索的口中聽到「真正的魔王」的真相之後,他就展開了旅程。
──那是一段他人難以想像,爲了打倒「真正的魔王」的旅程。
歐魯庫託明白自己打算要做什麼。
牠明白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現在,已經沒有任何能夠聽他如此逞強的夥伴在身邊了。
即使如此,牠還是來到這裏了。
巨大的身軀破窗而入,彷彿要保護歐魯庫託。
歐索涅茲瑪看到了歐魯庫託的悽慘屍體。
即使如此,他必須爲了自己而這麼做。
就在歐索涅茲瑪出現的前一刻,歐魯庫託已經親手割裂了自己的喉嚨。
因爲毀滅世界的那種最強大的恐懼什麼人也不是,只是一種毫無理由的絕望。歐魯庫託纔會展開這趟旅程。
「──歐魯庫託!」
歐魯庫託嘔吐了。在強烈的恐懼之下,他連站都站不住。
柔順的黑髮順着緩緩轉過來的臉頰而滑動。
即使知道這會爲自己帶來最悽慘的結局,他也只能這麼做。
那雙如同吸收所有光芒的眼睛看着歐魯庫託,露出笑意。
那就像一隻巨大的狼,但那發出蒼銀光芒的毛皮並非自然之物。
但事實並非如此。門輕而易舉地打開了。
眼前就站着「真正的魔王」。手無縛雞之力、身形纖細的少女。
記得自己在無數次的危機中,被歐索涅茲瑪的力量所救。
「歌……哦,你說歌呀……」
他還記得。
「嗚、嗚嗚……哈,哈哈哈……哈哈……」
「真可憐。」
但是在歐魯庫託的旅途中,他的身邊有一個始終能聆聽自己的旅伴──
然後……奇蹟似地遇見了他一直在尋找的可能性。
從他的氣管中流出的嘶嘶聲像悲慘的口哨,那已經不是歌了。
「真正的魔王」是一位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少女。
少女以優美地近乎於諷刺的聲音,對着天空喃喃低語道:
那種稱之爲「恐懼」的感情。
能夠讓人說出在恐懼之中絕不會說出的真相。
「……我還想再聽一次呢。」
「天氣真好呢。」
歐魯庫託他──
他試圖回想該如何呼吸。
一旦到達那裏,就再也沒有其他的路可以選擇。
記得那個詩人比任何人唱過更多的歌。
記得傳說中的英雄打敗強大魔獸的偉大故事。
記得沒有力量的人反抗強者的崇高意志。
記得那充滿勇氣的歌曲。
「魔王……!妳……我要殺了妳!咕、嗚嗚嗚……!」
那麼,至少在這一次,讓奇蹟發生吧。
讓牠獲得勇氣。
儘管牠的心靈早已屈服於恐懼,但歐索涅茲瑪仍然想要前進。
然而,牠的腳,卻是一步也沒能邁出。
「真正的魔王」連頭都沒有轉向牠。
她就像是在看某種神奇的東西似地,俯視着已經斷氣的詩人。
「嗚、嗚嗚……嗚……!」
她在只要稍微伸出手,就可以殺死的距離之內。
然而,那一點點的距離卻處於無限的遠處。
這就是「真正的魔王」。
真正的恐懼是不能靠內心的力量去克服的。
如果說克服恐懼就是勇氣的話──
那就代表「擁有勇氣的人」,「是會感到恐懼的」。
要和她戰鬥,就需要那樣的意志。然而其意志源頭的內心卻會因此崩潰。
世上所有人的一切嘗試都是沒有意義的。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會走到這一步!」
那是在黑暗的時代之中,被「真正的魔王」殘殺的衆多英雄之一。
那隻手一定就可以活動。
他達成了每個人都害怕,每個人都無法做到的真正壯舉。
「啊啊啊啊啊!妳這個混帳……魔王……!打倒……打倒妳……!」
賽特拉殺死了「真正的魔王」。
「真正的魔王」──如今已化爲從頭頂到腰部絞在一起的骨渣肉塊。
「…………」
如果接合到某個人的身體上……
「這、這不可能……賽特拉……」
如果……對「真正的魔王」感到恐懼的心,與感受震撼靈魂的歌曲的心,有着同一個根源。
然而……那應該是這個地表上不可能有的存在。
在面對恐懼時,難道真的什麼都做不了嗎?
勇者。大鬼。
賽特拉揮下的一擊穿透了肉和骨,甚至連地板都遭到粉碎。
那是讓所有心靈互相交流的詞術無法產生作用,不應該存在──
此人具有將自己眼中的現實強加於他人之上的真正解咒之力。
此人在天生不理解詞術概念的情況下認識世界。
「──『幫我打倒她吧』!賽特拉!」
世上曾經有個讓地面上的一切都爲之恐懼的萬物之敵。
牠知道,自己話永遠無法觸及任何人的內心。
他連發出歌聲都辦不到,只能默默無名地死去。
然而,「真正的魔王」的恐懼仍在存在。至今不變。
「真正的魔王」最後所說的,是歐索涅茲瑪不知道的語言。
──外界的賽特拉。他形同於哲學意義上的死人。從一開始就是如此。
那就是「仰賴他人」這件事。
「不要……不要……!」
外界的賽特拉……只是俯視着被他砸成鮮紅血肉碎片的魔王。
正因爲如此,他們才能把打敗魔王的願望寄託在那位大鬼的身上。
從裏面出現了一個灰色的──體型矮小,足以收進歐索涅茲瑪體內的大鬼。
與那慘烈的破碎的身體不同──
牠將要做出可怕得讓人發狂的事情。
粗糙的棍棒砸碎了少女的頭部。
一名無人能抗衡,只會給世界帶來恐懼和慘劇的敵人。
──沒有原因的恐懼是無法消除的。
我,將要做出一件可怕的事,
若非如此……歐索涅茲瑪的腦海中就不應該會閃過一個可怕的想法:
混獸的巨大身軀突然從背後裂開。
──實驗成功了。
「真正的魔王」……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正要開口。
現場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水聲。
歐索涅茲瑪不停地向早已死去的歐魯庫託道歉。
「真正的魔王」第一次轉過頭來。
此人爲擁有冷酷現實的強勁與龐大身形的普通大鬼。
「賽特拉……你、你是……」
「啊啊,歌……」
少女張開了嘴脣。
──那傢伙其實……憎恨這個世界的一切。
而且此人從一開始就是──
然而,牠仍然感到害怕。
「歐魯庫託……啊、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
她那依然站在地板上的白皙雙腿無力地倒下。
那麼一直走在街上,讓人們聆聽歌曲的他,真正在尋找的存在不是能否定所有異能,以強大的身體能力擊敗敵人的無敵大鬼。
歐索涅茲瑪的視野裏,有一隻被扯下來,飛到牆邊的白色手臂。
──烏哈庫,你是有心的。你的心與我們沒有什麼差別。
歐魯庫託到底在進行什麼實驗?
混獸哭喊着。
他正在吞食自己親手殺死的東西。
每個人,都可以強烈地如此盼望。
無論是橫掃千軍的絕技、精密而無窮無盡的計劃、超級大量的炸藥、小小的短劍、強者、弱者、心智、力量,無論是「彼端」的所有手段,還是這個世界的所有手段。
明白賽特拉是什麼人。明白歐魯庫託究竟做了什麼。
她的臉蛋美得令人難以置信,同時也透露出一股孤寂。
他一直在觀察。不是觀察對歌曲的反應。剛好相反。
一切。一切。一切。
……三年前。有一個名叫飄泊羅針的歐魯庫託的男子。
即使對象是因魔王的可怕而發瘋的人,甚至是應該沒有心的野獸。
然而,他終於找到了勇者。
不是這樣。每個人,至少還可以做到一件事。
氣喘吁吁的歐索涅茲瑪很害怕。牠一直都很害怕。
「──」
因爲牠明白了。
「賽特拉!賽特拉!……啊、啊啊、嗚啊啊啊……!」
──然而。
──殺人的時候,你很難過吧。
來不及了。
賽特拉正在吞食「真正的魔王」的屍體。
他在找的是即使聽到歌曲,內心也完全沒有反應的人。
就連歐索涅茲瑪也能做到。
這是一隻完好、美麗的手臂。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牠自己沒有什麼勇氣。就連外界的賽特拉也是。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擁有真正的勇氣去對抗「真正的魔王」。
「啊啊啊啊……這樣、這樣的……褻瀆……歐魯庫託,對不起……!」

看起來就像他正在安靜地,深沉的思考,哀悼着對方一般。
只要是稍微會感受到恐懼的人,是絕對不可能做出這種事的。
在任何世界都不被允許存在的「客人」。
他的歌曲是能觸及所有存在的靈魂的音樂。
那毫無疑問是擁有獨立意志的存在。不是受他人意志左右的機械或魔族。他能夠自由地決定自己要做什麼。
「哈啊、哈啊!啊……啊啊啊……」
讓人無法以詞術溝通意思的力量發動了。
那麼,當賽特拉從歐索涅茲瑪的背上跳出來的時候,他應該否定了異能。在那一瞬間,所有的恐懼照理來說都應該被否定了。
相信自己以外的……某位勇者將會擊敗魔王。
外界的賽特拉。
十八 第八戰
不言的烏哈庫,體型很巨大。
不知道要「喫些什麼」才能長得這麼壯碩呢?
對於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而言,他能做出的推測很有限。
所謂制定戰術的能力,也可以說是創造選擇的能力。
要從正面砍倒敵人。或是在背後密謀策略,封鎖敵人的勝利之路。
那些手段並沒有優劣之分。而參與這場六合御覽的所有候選人,都準備了讓自己取得勝利的戰術。
──但是,有些人只有一種取得勝利的選擇,而有人準備了無數的選擇。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就是後者。
他動用大量兵力探查黃都的局勢,在距離黃都遙遠的伊瑪古市設立臨時氣象站來預測天氣,甚至還進入掌握物流路線以操控市民的階段。
只要是爲了勝利,使用其他手段也是可能的。
之所以在這場對決使用化學武器,有很多原因。
雖然光氣是一種讓人無法戰鬥,而且還會留下後遺症的兵器。但只要立即施予治療,造成死亡的可能性是很低的。
一旦產生後遺症,就有理由讓歐索涅茲瑪進行長期治療。這樣一來就可以剝奪不言的烏哈庫肉體方面的戰鬥能力,同時增加接觸的機會。這會使控制他變得更加容易。基其塔•索奇需要的是他的異能,而不是身爲大鬼的身體能力。
此外,還有一點。
光氣的密度比空氣重,一旦釋放,它會殘留於現場。
……也就是說,對於對決結束後接近他們的人也能起作用。
於是他們就有機會以治療的名義檢查那些人的身體。
──這個戰術的對象,不僅是不言的烏哈庫。
還是一種把賽場上的基其塔•索奇自己當成誘餌,捕捉闖入陷阱的從鬼。
◆
等待丹妥到來的淵藪的海澤斯塔。
丹妥低聲說道:
丹妥帶領的士兵是爲了應對「匿形軍」攻擊而精挑細選的精銳。三名人類,一隻小鬼。小鬼是基其塔•索奇的部下。此外,還有三名剛剛會合的醫療小組醫師。如果遭遇血鬼或從鬼,有很多情況是隻有醫生才能應對。
「……!我要進行強制搜索!立即進入準備室!」
──果然有人在搞鬼。
「問你一個問題,諾非魯特有接受血鬼抗血清的接種嗎?」
「這樣啊。可是諾非魯特大人剛剛纔從這條通道走出去……」
海澤斯塔躲開攻擊,踏步,轉身。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海澤斯塔用兩根手指牢牢夾住了劍身。不可思議的反應速度。
丹妥事先做的保險起了作用。如果這個敵人以某種方式企圖在黃都內部引起內鬨,他認爲應該帶一個私兵以外的第三方人士當證人。
「……呵呵。」
「就算您這麼問……可是動作都太快了,我根本看不清細節……還有……那個,剛纔那個人,不是海澤斯塔大人嗎……!」
血液狂噴而出。
一名精銳士兵衝上前保護丹妥。
無比異常的狀況正在發生。
「麻煩你帶我去不言的烏哈庫的準備室。」
「……」
「您沒有碰到他嗎?」
插着代表醫療部門的藍白旗幟的急救車輛也將在稍後抵達。
或許是因爲被二十九官拜託而感到得意洋洋,老兵有些興奮地走在前頭。然而,丹妥並沒有把這個男人算進戰鬥力之中。
海澤斯塔也倒在那片血泊中。黃都的第十五將死在那裏。
「……我是第二十四將丹妥。那邊的士兵聽好了。」
那東西露出牙齒,發出野獸般的冷笑──
海澤斯塔獨自守候在那裏。真是可怕的敵人。這個情況肯定是「匿形軍」設下的陷阱……這個陷阱毫無疑問並非只是要暗殺荒野轍跡丹妥。
「沒有。由於血鬼的發生案例本身已經減少,所以在二十九官中,採購抗血清的人不到一半。」
(……還要多帶一個人嗎?)
他以左肩用力推開垂死的士兵。士兵的身體以向右旋轉的方式倒下。海澤斯塔的視線遭到士兵身體的阻擋。
他猛地呼出氣。
「……!」
「我要拜託你一件麻煩的事。我的士兵都在外活動,似乎沒人知道劇場庭園的結構。你能幫忙帶路嗎?」
將穿戴鎧甲的士兵連同其背後的海澤斯塔一起劈開──
(以這個狀態……我能做到嗎?)
「是啊,沒錯。既然不言的烏哈庫要出場對決,他應該就在那裏吧。」
丹妥沒有這樣的印象。在找到老兵之前,他碰到了幾個輕裝的士兵,但像諾非魯特這樣異常高大的男人應該很容易辨認出來。
「你,看到了吧!」
刺出的手指拔出,腦漿拉出了絲。
「噫……」
爆炸聲。石地板碎裂了。
他的喉嚨被一擊挖開,甚至連喉嚨深處的頸椎都被削斷。
「是……!有什麼事嗎,丹妥大人?」
「………什麼?」
隨着丹妥的吼叫,潛藏在準備室裏的影子動了起來。
「哈哈,這也難怪!畢竟因爲一次又一次的改建,地下的通道相當複雜。您要去哪裏呢?」
「搞什麼啊。」
那是腳步的聲音。
「該死的……真不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是誰,又做了什麼!」
他的目的是在前往諾非魯特准備室的路上,讓老兵成爲擋在前方的盾牌。如果敵人真的是「黑曜之瞳」,就必須時時刻刻防範突襲。
原本應該守在諾非魯特准備室前的士兵不見了。
對方是要讓丹妥揹負殺害第十五將的罪名。
這個第八戰打從一開始就很異常。
那種一擊致命的傷口將會成爲海澤斯塔先發動攻擊的確定證據。
(諾非魯特剛纔還在這裏。至少有一個「看起來像諾非魯特的人」在這裏。)
雖然毫無疑問是人類,但卻能以近乎怪物般的超常暴力爲武器的第十五將。
丹妥感覺得到他砍斷幾根肋骨,劈開了肺部。
「噫,我、我明白了……!」
對方用的是赤手空拳的手指。
丹妥咬緊牙關。他的一名精銳部下和一隻小鬼,在一瞬之間被殺了。
「我想也是。我也沒有接種。」
他順着揮劍劈下的勢頭,彎下了腰。
劇場庭園地下。荒野轍跡丹妥正帶領幾名士兵和醫生沿着通道前進。
丹妥猛地推開門。
掛着野獸般笑容的淵藪的海澤斯塔就這麼喪命了。
(爲什麼,他在這裏?一擊就──)
理應被基其塔•索奇在事前除掉的不言的烏哈庫擁立者──第十六將,憂風諾非魯特很可疑地回到了黃都。他有必要查明真相。
擁有憂風諾非魯特外貌的不明人物。
「淵藪的海澤斯塔……!」
丹妥看向隊列最後面,渾身顫抖的老兵。
一部分弗琳絲妲的醫療小組成員已經抵達現場。
(太誇張了……)
「不過您說要去準備室,是有事找諾非魯特大人嗎?」
除了老兵之外,所有人都在丹妥以眼神示意後組成了戰鬥陣型。
他利用旋轉的勢頭,手指貫穿了小鬼士兵的頭部。
醫生如此回答。採購,這個詞是弗琳絲妲部下特有的說法。
「──已經夠了。你來作證!第十五將突然發瘋,殺害士兵,所以我被迫反擊!由於他有受到血鬼感染的疑慮,我,荒野轍跡丹妥,將負責由這批醫療小組進行驗屍!」
異常的敏捷。
被海澤斯塔抓住的劍已經脫手。
丹妥拔出劍。穿過眼前士兵的腋下往前刺去。
(讓敵人誤判抵達時間的手法嗎。那傢伙還是一樣做事很縝密呢。)
「太慢了。」
海澤斯塔人在右邊。丹妥的視線被喉嚨遭到挖穿的士兵擋住,無法揮劍。
小鬼拔出的手槍,甚至沒有機會開火。
「抱歉啊。」
「丹妥大人──」
(必須一擊──給予致命傷。)
「好的,當然可以!」
丹妥只知道有一個人能做到這樣的技巧。
他之所以讓士兵向右轉動,是爲了讓士兵右側腰部的裝備轉向丹妥──他握住劍柄,立刻發動反擊。反斜劈。
對方用了什麼手段?即使「黑曜之瞳」擁有不爲人知的潛入技術,世上真的存在連諾非魯特的體型都能模仿的變裝術嗎?
如果諾非魯特以外的什麼人在這裏的話。
「──誰在那裏!」
丹妥對一位正在巡邏的年長士兵喊道。
沒有時間了。即使知道這個事實,他還趕得上對決結束嗎?
「立刻傳令下去!第八戰是在第十六將諾非魯特不在的情況下進行的!」
如果那個據說從未展現自我主見的大鬼……打從一開始,就完全不在乎自己的擁立者的存在。
「不言的烏哈庫是『違規參賽者』!」
◆
──與此同時,一輛馬車翻覆於劇場庭園大馬路旁的小巷中。
馬車看起來是在行駛中翻覆的。堅固的鐵製車身扭曲變形,車伕被木片刺穿,已經斷氣了。
馬也死了。牠的前腿膝蓋以下遭到扯斷,飛了出去。
這不是交通事故。有人在馬車行駛中發起那樣的攻擊。
「拜託住手。」
從客車中出現的男子舉起雙手,表示自己不會抵抗。
「我投降。我受夠這種事了。」
一個穿着黑色衣服,給人有些不祥的感覺,滿臉鬍渣的男子。
「──這不是暗殺,而是交涉。擦身之禍庫瑟。」
聲音是從商店的上方傳來。一隻壓低身體、形似人類的狼正在俯視着庫瑟。
他是「黑曜之瞳」的九陣前衛,摘光的哈魯託魯。
「你之所以前往劇場庭園,是根據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的指示嗎?」
「啊……嗯,是這樣沒錯。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隱瞞的了。你就是因爲知道一切纔會像這樣發動攻擊的吧?你們這些人真的是每個都很暴力耶……」
雖然擦身之禍庫瑟是勇者候選人之一,但他也是一名與廣人陣營合作的刺客。
如果他出現在第八戰的場地,就必須確實地阻止他。
「你和他們合作的理由是什麼?我方可以提供相當的條件。」
但是,她無法阻止確定被殺死的人「復活」。
黑曜莉娜莉絲有能力摧毀這個黃都。
雖然這名狼鬼身形龐大,然而他卻像沒有體重似地站在木造屋頂上,連一點嘎吱聲都沒有發出。
庫瑟露出嘴角抽搐的笑容。
再利用窮知之箱美斯特魯艾庫西魯,封鎖了廣人陣營最強的棋子,擦身之禍庫瑟的干涉。
「嘿嘿嘿。你沒有攻擊呢……你不知道我的動機,卻知道這點內情。」
少了雙方所屬修羅的那場戰亂……性質將與利其亞戰爭或鎮壓舊王國主義者的行動不同,想必會演變成一場漫長的戰爭。
潛伏在這條巷子的是兩個人。摘光的哈魯託魯,還有──
廣人陣營與黃都之間最大的差異,在於是否有一個領袖能獨自左右整個陣營──即使看似沒有在戰術判斷上作出貢獻,但廣人仍是陣營之中掌管所有政治關係的關鍵人物。莉娜莉絲也認識到了這個事實。
她必須在不被任何人懷疑的情況下殺死基其塔•索奇。
身處於無法隨意迴避的狹窄巷弄之中時,「彼端」格林機槍的全力掃射可以打穿整條巷子,摧毀整個地形。
「黑曜之瞳」之所以製造出賴以爲生的戰亂,就是爲了達到這個目的的手段。
庫瑟所知道的,只有從逆理的廣人那裏聽來的美斯特魯艾庫西魯與託洛亞戰鬥時的情報。能無限生產遠遠超出世界常識的「彼端」武器,擁有即使被殺死也會復活的不死特性,甚至能製造出有如自身複製體的機魔。
「靠招式是做不到這種事的。沒有毒、電流或熱量出現的跡象。你能在與自己的能力無關的情況下做到這一切嗎──那麼,就讓我多看一點你會進行怎樣的戰鬥吧。」
只有庫瑟能感知到的白色天使,漂浮在美斯特魯艾庫西魯的頭上。
──對廣人陣營來說,一切的關鍵都在第八戰上。
庫瑟突然這麼說道。
「喂喂……!真的假的啊!」
如果把歐卡夫自由都市和據說在廣人背後的新大陸國家加在一起,在國力與規模上,他們應該能與黃都匹敵。如此一來就可以在這個世界上製造出長期的戰爭狀態。
◆
──黑曜莉娜莉絲的童年時光幾乎是在宅邸的牀上度過。
然而那就不是「黑曜之瞳」的勝利。莉娜莉絲是如此認爲的。
她的外表與和人類相同,但僅僅因爲身爲血鬼,就成爲人類的敵人。即使在能夠走路之後,爲了避免性命受到危害,她也不能自由地外出。
就在那個瞬間,一個巨大的質量落下,壓碎了鐵製的客車。
雖然女王和部分二十九官已經接種抗血清,但這個國家的大多數人民都沒有對血鬼病毒的抵抗力。即使不直接針對主要人物,只要控制負責實務的高級官僚,也能輕易地讓社會結構崩潰。
笑聲。破壞。子彈的軌跡舔舐着巷子。
在那個過程中,她利用戰鬥能力受到對決場地最大限制的情況,奪取了最強戰略兵器,窮知之箱美斯特魯艾庫西魯。
也有一些人離開了組織。天眼的庫烏洛、搖曳藍玉的海涅、瘴癘吉茲瑪、月嵐拉娜、刻畫三針的路克──每個人都擁有足以在光明世界生存的卓越能力,但無一例外地只能選擇投身與戰亂相關的行業。
獨眼的光芒消失,美斯特魯艾庫西魯跪倒在地。
哈魯託魯站在庫瑟的上方。這個把戰鬥用的大盾留在客車裏,渾身毫無防備的男人正處於可以被單方面奇襲的狀況。
而且,敵人的目的是──
「黑曜之瞳」的戰鬥,將會就此獲勝。
「我來告訴你吧,擦身之禍庫瑟。」
窮知之箱美斯特魯艾庫西魯已經不再是六合御覽的勇者候選人了。
他定義了「匿形軍」的存在,並以驚人的速度對莉娜莉絲的陰謀做出應對。一旦莉娜莉絲的從鬼被他抓住當成證據,「黑曜之瞳」的存在將會完全遭到掌握。所以在他做出這個結論之前,莉娜莉絲有必要確實地除掉基其塔•索奇。
原本在庫瑟旁邊的娜斯緹庫瞬間移動過去。在任何攻擊碰到庫瑟之前,彷彿死亡的命運提前抵達似地──娜斯緹庫先殺死了對方。
「……『一定』?」
她沒有可以稱作朋友的對象。
這是因爲「黑曜之瞳」已經變成了與光明世界的人完全不同的生物。這不僅僅是指他們是從鬼,而是因爲他們成了只要活着就必須持續讓雙手沾滿鮮血,不斷適應無盡鬥爭螺旋的生物。
關鍵就在於逆理的廣人陣營。
娜斯緹庫的絕對瞬殺是無敵的力量。
覺醒的弗雷、摘光的哈魯託魯、韜晦的蕾娜、變動的維瑟、塔之霞庫萊、純真的倫丹魯特,還有奈落巢網的澤魯吉爾嘉。他們每個人都是拔山蓋世的強者,但自從「黑曜之瞳」的存在曝光之後,就再也不可能讓所有人都存活下來。
那就是敵人毫無疑問得獨自上場,不可能事先設置陷阱,還被非友軍包圍的狀況。也就是御覽的對決之中。
這名小鬼是個天才。其軍事戰略超越莉娜莉絲的思考能力,避免各式各樣衝突的戰術家。
若想幹掉擁有必殺異能、能殺死試圖殺害自己的人,該怎麼做呢?
就連可以稱之夥伴的那些人,到最後也只剩下數得出來的幾位。
「你看吧。馬上就會……死掉了。」
只需派出一位『即使死去也不會停止行動』的人即可。
然而,如果庫瑟不斷遭受「死了也不會停下來」的攻擊,他能生還的可能性將會非常低。
「黑曜之瞳」藉由操控歐卡夫的傭兵,不斷挑釁黃都和勇者候選人,試圖在黃都和歐卡夫之間製造不和。襲擊勇者候選人、狙擊使者、大量的可疑死亡事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天生體弱,幾乎不能站起來行走。黑曜雷哈多不得不以揮金如土的方式延長女兒的生命。
那就是窮知之箱美斯特魯艾庫西魯。
她需要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利用當事者的意志」來引發戰亂。
即使成功讓世界走入戰亂,一旦「黑曜之瞳」的暗中行動和身爲大規模感染源的莉娜莉絲的存在曝光,她們將不得不與全世界爲敵。
「你的特殊能力果然和傳聞中的一樣呢。擦身之禍庫瑟。」
「啊、啊啊啊啊啊……啊,呼、咳。」
(……該死。這傢伙……他本人沒有要殺我的意思。)
所以能一舉整頓這些威脅的六合御覽,對「黑曜之瞳」來說是必要的。
在屋頂上觀察戰鬥的摘光的哈爾托爾說道。
當造人被奪去生命時,機魔的身體會重新構築造人。
她利用韜晦的蕾娜的僞裝,讓原本不可能參戰的不言的烏哈庫送上了賽場。
不需要奪取其他任何東西。不需要殺害其他任何人。
然而,廣人的陣營並不知道其核心的絕對機構。
「這個……我不能回答。因爲那是你們無法實現的願望。」
◆
娜斯緹庫剛纔的攻擊,讓美斯特魯艾庫西魯在以子彈射穿庫瑟之前停了下來。
大笑聲迴盪在巷子裏,哈魯託魯也咧嘴而笑。
她設計荒野轍跡丹妥殺死淵藪的海澤斯塔,讓他失勢。
「……」
它是「黑曜之瞳」所支配的一件兵器。
在第三戰時,莉娜莉絲潛入城中的劇場庭園調查彈火源哈迪的行蹤。當時,她將許多配屬於劇場庭園的士兵變成從鬼,控制了他們。
「『浸潤之板爲層積墨跡爲靈魂火炬的鼓舞分離流動天球爲捲入脊椎的模樣形成遊星(weresm otampea netehaires tesnainmestorte rwemgwis quomexos)』」
「不好意思,我要繼續前往劇場庭園了。你最好去看看你的夥伴是不是還平安。把馬車弄翻這件事,是想透過意外事件殺死我……做這種事的傢伙是會死的。無論他在多遠的地方,無論他藏得多好。一定都會死。」
若要製造戰亂,只要將軍隊變成從鬼,控制他們與其他人相互爭鬥就行了。
在十七年歲月的半數時間裏,她都過着這樣的生活。
即使摧毀了黃都,六合御覽中出現的那類修羅也會前來討伐她們。吹一口氣就能摧毀整片國土的冬之露庫諾卡。或是根本不可能被感染的斬音夏魯庫。這個世界上仍然存在着無數即使竭盡個體之力,即使操控上萬兵馬也無法與之抗衡的威脅。
她已經撒出無數的戰亂火種。
「那麼,攻擊馬車的就不是你吧?」
當機魔被奪去生命時,核心的造人會重新構築機魔。
透過殺死基其塔•索奇,以及控制廣人,她能以最小的參與程度來操控歐卡夫自由都市和小鬼國家這兩個國家。她將會透過廣人操縱歐卡夫和小鬼國家,使他們自願選擇與黃都開戰。
「住手!如果你那麼做──」
然後派「黑曜之瞳」的強者們感染觀衆席上的逆理的廣人。
深藍色的裝甲。發出紫色光芒的獨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而對黑曜莉娜莉絲來說,那場對決的重要性甚至超過了第六戰。
六合御覽結束後,黃都和歐卡夫自由都市之間的戰爭就會開始。
擦身之禍庫瑟試圖躲在馬車殘骸後面抵擋這次攻擊,然而即使他手中有一面大盾,那股火力也足以連同盾牌和掩體一起打穿。
然而,有人洞悉了各種有形與無形的操作,並立即採取行動加以阻止──那就是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
「哈……哈──」
「『一定』這個詞啊,只有擁有情報的人才有權利使用。」
那麼,如果想解決最強的戰術家,最適合的是什麼狀況呢?
彷彿要剷掉前方整塊地的掃射在即將抵達庫瑟的瞬間停了下來。
她必須讓他們活下去。
她要堅持這場戰鬥到底,消除所有能威脅到「黑曜之瞳」生命的傑出強者。
莉娜莉絲想要製造的是六合御覽結束後的戰亂火種。
手持格林機槍開始轉動,美斯特魯艾庫西魯瘋狂大笑。
(這些傢伙……是想拖延時間到第八戰結束!)
「『艾庫西魯號令於美斯特魯(exil io mestel)。凝固的雨滴(ueetes jodo)。搖曳的赤紅(lin hey tede)。迴歸的核心(wa notketm)──連結吧(sinkart)』。」
在還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之內,美斯特魯艾庫西魯的背部長出了箱型的兵器。
「『LARD 2000X」。」
「……!」
指向性聲波武器啓動了。
在電流通過之前,娜斯緹庫的刀刃已經奪走了它的生命。
(這傢伙太危險了。)
娜斯緹庫剛纔阻止了美斯特魯艾庫西魯的「某種攻擊」。代表着這個剛生出來的箱子,是一種超出庫瑟理解範疇的兵器。
天使能察覺威脅庫瑟生命的死亡威脅到什麼程度,在什麼範圍之內進行自動攔截呢?當迎擊的解釋不斷擴大到他無法衡量的尺度時,娜斯緹庫是否會變成庫瑟無法控制的存在呢?
「攻擊、的話,就、就會死。」
而這也適用於正在復活的美斯特魯艾庫西魯。
「……那麼只要不會死就行了。」
能夠根據各種攻擊手段學習與應對的無敵機械。
(在這傢伙做出下一個行動之前。必須強行突破──)
「美斯特魯艾庫西魯,堵住他。」
哈魯託魯在屋頂上冷冷地低聲說着。
「『艾庫西魯號令於黃都之土(exil io kouto)。藍色下顎(dicl ab)。數列的花蕾(meosi yuwet)。軸線爲地平之六(pierzi vortea 6)。擴散吧(chardketia)』。」
美斯特魯艾庫西魯瞬間完成了工術的詠唱。整個地形被重組、改變,生出了一道阻擋前往大道路徑的鐵牆。想要突破封鎖已經成爲物理上不可行的事。
「喂……喂喂喂喂!太亂來了吧!」
「美斯特……」
「『艾庫西魯號令於黃都之土(exil io kouto)。光之繩(zavortes)。六重星(ottportel)。千轉之石(shyake bibot)。起身吧(chortes)』──」
反過來說,他們需要的就是如此深入的接觸。若是僅僅喝下一兩滴血,還不至於立即變成從鬼。
庫瑟猜想。對方打算以美斯特魯艾庫西魯這個威脅作爲牽制,要讓庫瑟做些什麼。
「不,那是我自己的血。」
宛如死神般的男子對腳邊再也無法活動的哈魯託魯如此說道。
「嘿嘿嘿。這是什麼?」
「嘿嘿嘿……這樣啊……」
關於哈魯託魯的死因,敵人可以解釋爲受到病毒感染本身被視作「具有惡意」的攻擊。所以他纔會打開小瓶子,以哈魯託魯和美斯特魯艾庫西魯看不到的角度把瓶子湊到嘴邊。
那空洞眼神滑向哈魯託魯。
「各位。不言的烏哈庫天生就揹負着無法聽見聲音的枷鎖!那不是烏哈庫本人的問題!我們議會也保證,他不是一個以人爲食的大鬼!因此,烏哈庫擁有透過書面文字來了解真業對決規則的特殊權利!」
庫瑟流下冷汗。即使是對「彼端」的兵器一無所知的他,也理解到了這意味着什麼。
白色的天使就像是與他並肩奔跑似地飛在旁邊,對他露出微笑。
美斯特魯艾庫西魯一如庫瑟的宣告,瞬間死亡之後倒向右方。連續精準射擊的無人炮塔所發出的子彈,全部被倒下的美斯特魯艾庫西魯那巨大身軀和裝甲擋住了。
「好……好的。我會聽話!」
突破點是──
「你一開始說過!你是來談判的吧!」
(我想殺人。其實我……)
而且,還不只這些。
「──『差不多』是水?嘿嘿嘿。也就是說,這裏面有一點點你的親體血液……如果我喝了下去,就會變成你們的手下嘍?」
哈魯託魯那健壯的身體即使註定將要死亡,仍然痛苦地掙扎。
他有股預感。總有一天,他將會無法控制娜斯緹庫。
牠的爪子刨挖着地面,試圖想要呼吸。
「………………」
「『我』沒有做任何可疑的動作。沒錯吧?真是個老實的傢伙。就像個孩子一樣。」
「你不需要做出任何承諾,也不需要改變陣營。只要你接受我們的要求,就可以繼續前往劇場庭園,我們今後也絕對不會傷害你。不只是你本人……這項保證也同樣適用於歐卡夫照顧的那些孤兒。」
「哈哈哈,怎麼了?」
可以殺死一切生物的天使爲何只附身在他一個人的身上?
「停下來!拜託了!」
「我說啊,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但是,如果那一天烏哈庫不在,他會做出什麼事呢。
哈魯託魯發出宛如笑聲的低吼。
娜斯緹庫的瞬殺權能會殺死那些試圖殺害庫瑟的人。
庫瑟陷入沉默。他的臉上雖然掛着笑容,但他感覺自己身體的溫度正逐漸變冷。
當一切結束後,巷子裏已經看不到庫瑟的身影。
「……也就是說,除非我殺光你們,否則就保護不了那些孩子吧?」
「別妨礙我。」
看得出機器瞄準的是庫瑟那毫無防備的肚子與頭部。
包圍四周的鐵壁對他投下了深深的陰影。
「……?」
「真、真是個……乖巧的傢伙。我可以問問你是怎麼馴服它的嗎?」
天使無法殺死連詞術都沒有的機械。這和「真正的魔王」的恐懼不一樣,她無法懲罰設置那種東西的想法。
「就算……你要逼我攻擊,也沒──」
同一時間,周圍的無人炮塔也開始運作。
當那個狼鬼提到孩子們的時候,他不由自主地這麼想。
哈魯託魯完全無視庫瑟的話。
「喝下它。」
(……這是藉口。)
「是,我保證。」
美斯特魯艾庫西魯設置的槍口開始轉動。
哈魯託魯從懷中拿出一個包在布里的小瓶子,扔到地上。
「那麼──」
在極度緊張的情況下,庫瑟屏住呼吸。
「嘎,啊!」
哈魯託魯瞬間感到背後竄出一股寒意,他以意志力抑制了下意識的反擊行動。
對方身爲應該隱藏自己真面目的「匿形軍」,卻在明知自己不能參加戰鬥的情況下,故意在庫瑟面前現身。這恐怕是因爲他帶着必須這麼做的任務。
「右邊。」
正常來說,那種病原體應該不可能透過這麼一小瓶的量就能造成感染。
「你說不會對孩子們造成危害,是真的嗎?我……只是想保護那些孩子。不管我變成怎樣都好,只要他們能夠得救就行了……」
然而在那之前,庫瑟已經憑自己的意志派娜斯緹庫行動了。
當救濟院遭到「日之大樹」襲擊時,庫瑟可以不用殺人。
「……基其塔•索奇他啊……曾經說過喔。『匿形軍』有可能是血鬼。」
對方已經無法應聲了。
那是應該使用王牌手段的情況。這點是可以肯定的。
「咕、咕,嘔。」
天使擦身而過。
那巨大的身體從屋頂滑落,摔在庫瑟的腳邊。
難道不就是因爲她的存在,表現出擦身之禍庫瑟的本質嗎?
無人炮塔。既非武裝,也不是機魔。它打算用純粹的自動機器殺死庫瑟。
「改變地形。只要不直接攻擊你,你就不能使用瞬殺的能力。看來這個假設是正確的。」
(我恨透了這個世界,恨到想殺死一切。)
(……該死)
──如果美斯特魯艾庫西魯忠實地按照命令原地待命,那麼殺死現場的命令者哈魯託魯是最有把握讓他生存下來的手段。
庫瑟回頭看了看。周圍的地形已經完全變了樣,甚至還變成了金屬,但後方仍有逃跑的路。然而這也得看美斯特魯艾庫西魯的行動。道路可能很快就會被封鎖。
「──別妨礙我。我可沒打算拯救你們。」
哈魯託魯並沒有對庫瑟做出任何加害行爲,他應該連殺氣都壓抑住了纔對。
現在應該趕不上第八戰。
(只要不會死就行了。)
血鬼能透過對傷口輸入血液──或者是通過黏膜接觸來增加從鬼的數量。
「我方只有一個要求。」
「如果你的自動反擊把感染也視爲攻擊的話──那麼只有我會死。」
花太多時間。道路被堵住了。
美斯特魯艾庫西魯的旁邊長出了某種在槍架上伸出炮臺般物體的機器。
他緊握了小瓶子。
但是──即使是「黑曜之瞳」也不知道,還有另一個觸發條件。
「我想逃跑了……」
庫瑟的手裏拿着瓶子,他沒有喝。
她有辦法阻止美斯特魯艾庫西魯的下一次攻擊嗎?進一步地說,這個機魔敵人有體力上的極限嗎?
如泥淖般深沉的眼睛俯視着哈魯託魯的雙眼。
庫瑟凝視着按照哈魯託魯的命令在原地待命的美斯特魯艾庫西魯,喃喃說道。
那就是庫瑟本人真心『想要殺死』視野中的對手的時候。
「……嘿嘿嘿。喂,美斯特魯艾庫西魯。」
庫瑟往上一望。
「哈哈哈哈哈,是嗎──」
「……好吧。我就繼續進行交涉。住手,美斯特魯艾庫西魯。如果看到他有任何可疑的行動,就立刻殺了他。」
哈魯託魯的脖子上浮現一道紅線。
美斯特魯艾庫西魯對庫瑟的話做出反應。充滿殺氣的動作。
「差不多是水。不是毒藥。如果我想毒死你,還不如讓美斯特魯艾庫西魯動手。」
庫瑟原地蹲下,撿起了小瓶子。
他蹲在地上打開瓶口,放到了嘴邊。
◆
庫瑟朝着頭上的哈魯託魯大喊。
在定下對決條件之前,低語的米卡如此宣告。
那大概是依照烏哈庫的擁立者諾非魯特的說明所塑造的形象吧。他們宣稱不言的烏哈庫這名大鬼並不是無法使用詞術,只是因爲聽覺障礙而沉默寡言。
他原本就毫無身體障礙,能感知人所發出的聲音。只是完全缺少了可以解讀這些聲音的詞術的祝福。
與不懂詞術的野獸是同一類的存在。
「直到一方倒下再也站不起來,或是一方親口承認敗北。這場對決以這兩個條件確定勝負。我們允許使用所有武器和技能。若非以上兩種情況,則勝負交由在下低語的米卡裁定。兩位都沒有問題吧!」
站在雙方中間的米卡宣佈真業對決的勝負條件。
她遞給烏哈庫一張以教團文字書寫的文件,確認對方點頭同意。
(……低語的米卡。我對妳站出來承擔這個責任表示敬意。)
擔任這種陷入陰謀漩渦的六合御覽裁判時,必須承擔的重擔和危險非比尋常。沒錯,米卡確實參與了作弊的行爲──她意圖幫助絕對的羅斯庫雷伊獲勝。
但就算如此,也一定有無數勢力覬覦着她這個對勝負具有莫大決定權的位子。她甚至可能會招來戰敗的勇者候選人的怨恨。
低語的米卡面對的是其他二十九官遠比不上的危險。
(但是,我很清楚她爲什麼要冒這麼大的危險。)
那是因爲不能把這個任務交給別人。
如果讓其他人站在這個位置上,那個人的任何一點失言可能都會導致黃都的威信掃地。那個人可能會受到其他派系的甜言蜜語蠱惑,背叛自己的信念。正因爲她具備做出真正正確判斷的自信,纔會不讓別人代替站在那個位置上。
基其塔•索奇明白這一點。那是因爲傑出而必須承擔的重責和危險。
肩負小鬼這個種族未來的「勇者」。
他們的種族在過去十年中變聰明的程度令人喫驚。但仍然不及人類的狡猾。正因爲如此,基其塔•索奇現在還不能讓其他人蔘加這場戰鬥。
他們要讓自己在這片大陸上不再落於人族之後。
基其塔•索奇知道,六合御覽是用來剷除勇者候選人的陰謀。
明知如此仍然以勇者身分站出來,不會向任何交易屈服,決不會做出錯誤的判斷的人──那個人只能是自己。
動不了。
血鬼費洛蒙的射程能否從劇場庭園外到達目標──埃努推動的劇場庭園測量行動,打從一開始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做的準備。
「對決將隨着儀隊的火炮聲開始!雙方,請做好準備!」
她能穿過所有警戒,感染只是「站在同一個空間」裏的基其塔•索奇。
粗糙的木棍逼近至眼前。
這位千金小姐沒有對最大敵人的消失露出笑容,反而帶着一絲憂傷喃喃自語着。
這裏是可以俯瞰城中劇場庭園的茶館露天座位。是她之前和悠諾一起用餐的位置。
(即使如此,如果現在不控制廣人大人,就會錯過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我所有的擔憂都只是假設,並沒有看到確切的根據。)
能夠確切地暗殺他,並且不讓人懷疑到「黑曜之瞳」涉入的人,只有一個。
一旦確認了第八戰的成果,這兩人將立即採取行動。以她們的實力,是可以在對方察覺之前就感染逆理的廣人。如果再使用空氣傳播的血液,即使是那位護衛──可怕的混獸歐索涅茲瑪,應該也沒有抵抗的方法。
基其塔•索奇知道這是多麼致命的一瞬間。
然而,就在他準備扭動塞子,打開氣體閥門的那個瞬間──
(最大的障礙消失了。這樣一來,我就終於……能完成我的義務。)
這不是受到其他什麼人的妨礙。
不需要複雜的手段。
城中劇場庭園的觀衆席。
對血鬼病毒擁有抗性的護衛。那隻意味着一件事。
有個聲音從莉娜莉絲的腳邊,桌布底下傳來。是一個以四隻腳行走,奇形怪狀的人類。
雖然他會使用戰術,但不會在對決中使用違規手段。因爲那可能成爲被敵對勢力利用的破綻。
根據潛入時獲得的情報確認劇場庭園配屬的士兵,將參與第八戰的人變成從鬼。
野蠻的質量,連同厚重的鐵盔一起粉碎了他的頭顱。
一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都在思考戰術和對策,然後──
「就算只靠我,也能一個不漏地殺光醫療部隊。至於血人那種傢伙,只要在這裏先殺掉,那就跟普通人類沒兩樣。」
「有六輛馬車。可以看到第七卿的旗幟。」
莉娜莉絲原本以爲她用最快的一步棋消滅了基其塔•索奇,但敵人的思考卻更爲快速,而且還周延地安排了醫療部隊。
「……再見了,基其塔•索奇大人。」
馬車上裝飾着奢華的銀飾。宣示醫師存在的藍白色旗幟。那是醫療部門的掌管者,先觸的弗琳絲妲的手下。雖然對於血鬼而言,他們可說是天敵,但那羣人本身並不足以讓她恐懼。
她看起來就像是在午後獨自休息、人畜無害的良家少女。
逆理的廣人盼望的夢想。
烏哈庫沒有消除異能。因爲不需要那麼做就能贏了。
米卡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地下通道的深處。
◆
「大小姐。」
他迅速察覺到出現在狙擊射程內的新存在,發出了警告。
替換鑰匙,讓變成從鬼的士兵可以進出劇場庭園。
(創造戰亂的時代。只要實現那個……父親的願望,我就可以自由地──)
──爲了在這一天確實解決掉基其塔•索奇,她們不得不使用這麼多的手段。難道最強的戰術家甚至已經預見到血鬼的親體也會在這場對決中展開行動嗎?
他是第一千零一隻,比任何人都傑出的天才。
儀隊的開炮聲響起。可以看到烏哈庫衝了過來。
基其塔•索奇無法做出任何動作。
基其塔•索奇應該已經在這個劇場庭園內部佈置了防範「匿形軍」的小鬼軍隊。除此之外,荒野轍跡丹妥和逆理的廣人也在那裏。
不透過從鬼,使用莉娜莉絲自身的血液來進行空氣感染,是必須冒着暴露真面目風險的最後手段。就是在基其塔•索奇已死的此刻,她終於纔可以毫無顧慮地執行這個手段。
黑曜莉娜莉絲是透過空氣感染的血鬼病原體。即使只有她身體的一部分──血液,也不例外。
(──死棋了。)
灰色的大鬼舉起棍棒。
「大小姐,要我在這裏解決掉醫療部隊嗎?」
基其塔•索奇本人已經變成了從鬼。
即使找到了比任何人都還要正確的答案,他也沒有辦法傳達出去。
所有的準備都在第三戰的進行中完成。
他以臨死前的思考速度,以比誰都優秀的腦細胞進行思考。
在莉娜莉絲陷入永無止境迷宮般的思考時,維瑟說道。
「……不……這批醫療部隊的到來,代表我們在第八戰期間動員大量從鬼的事──被基其塔•索奇看穿了。這表示『匿形軍』是由血鬼組成……『黑曜之瞳』就躲在六合御覽檯面下的事,已經被他察覺到了……」
基其塔•索奇的肌肉完全僵硬了。連一根指頭都無法動彈。
抱着巨大戰斧的女性,厚重得彷彿會遮住視線的瀏海。
莉娜莉絲聽着牆內傳出的喧囂,靜靜地凝視着劇場庭園的方向。
那就是他在第八戰的對手,不言的烏哈庫。除此之外別無他者。
第十將,蠟花的庫薇兒。
「血人(dhampir)……!爲什麼第十將會在醫療部隊裏……!」
應該繼續進行作戰纔對。即使「黑曜之瞳」的暗中活動已經曝光,但在已經給予敵人太多情報的這個時候回頭纔是錯誤之舉。控制逆理的廣人,就能掌控他的國家。莉娜莉絲的頭腦告訴她這一點。
從狙擊手看到的時候算起,莉娜莉絲過了一會才能辨別目標。
「黑曜之瞳」擁有透過調查所累積的龐大情報。
(如果只是對第八戰的戰敗者進行治療或確認死亡,他們的規模未免太大了……不對,這表示在劇場庭園內部有人受傷……)
──與此同時。
那是藏在纏在傷口上繃帶裏的……沾滿新鮮血液的手帕。那不是他的東西。
變動的維瑟。利用圓月輪解決敵人的狙擊手。
「黑曜之瞳」在這第八戰做出了相當多的行動。
「我已經確認不言的烏哈庫表示同意!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你同意真業對決的規則嗎!」
父親也是這樣做的。不畏犧牲,冷靜地,選擇最佳手段。
那是「確定有血鬼存在」,「爲了應對」而派出的部隊。
他可能知道了「匿形軍」就是血鬼集團,甚至可能連「黑曜之瞳」的事都曝光了。
「是的,就讓我們以那些條件開戰吧。」
(那麼……在劇場庭園內感染廣人大人……真的……有可能做到嗎?如果他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有機會與黃都交易,那麼要獲得抗血清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而若是歐索涅茲瑪大人接種了抗血清,我們所有人都可能會遭到反擊……更不用說,他們也許還有我們不知道的其他盟友……對方的佈陣甚至有可能是在洞悉這場襲擊的前提下配置的。)
劇場庭園內,一名士兵正在把某個東西扔進壁爐中。
被發現了,意思就是這樣。
然而,這是一場生死對決。可以使用任何攻擊手段的極限戰鬥。當對決開始的信號響起後,即使使用化學武器也不會受到譴責。
他的頭腦化爲淡粉紅色的血肉,在沙地上四散飛濺。
(但是,啊啊。幸好抗血清沒有給我……而是給了廣人閣下──)
所謂制定戰術的能力,也可以說是創造選擇的能力。
(第七卿沒有站在特定派系的那邊,而是受金錢驅使。廣人大人──「灰髮小孩」應該通過鳥槍的交易獲得了大量黃都的外匯。如果他在對決前就已經讓弗琳絲妲大人展開行動……我們早就──)
基其塔•索奇緊握着右手掌中的金屬塞子。
以變成從鬼的劇場庭園士兵進行的事前工作。透過莉娜莉絲的血液進行空氣感染。讓擬魔韜晦的蕾娜進行僞裝成擁立者。用美斯特魯艾庫西魯封鎖擦身之禍庫瑟。
也許他還會找來曾和他有合作關係的善變的歐索涅茲瑪。就算如此,還是沒有問題。
莉娜莉絲的內心深處,突然掠過一絲不安的影子。
這是最簡單,也無法防範的一步棋。
「……」
「……謝謝,我知道了。請繼續保持警戒。」
具有能夠追蹤「黑曜之瞳」的聰明才智的人,已經不存在了。
「黑曜之瞳」的戰力正潛伏於劇場庭園的觀衆席。韜晦的蕾娜、覺醒的弗雷。
然而。
因此,在這個第八戰中,莉娜莉絲自己甚至不需要進入劇場庭園。
醫療部隊的馬車停在她的視線盡頭。
(食物、傷口、或是蟲子。完全想不到是什麼。啊啊……原來如此。血的氣味。那麼前提就錯了。如果再給我一點預測的資料……空氣感染變異。真是的。這就是敵人的真面目。這樣一來……就有勝算了。)
應該說,使用的手段必須單純得讓基其塔•索奇無法進行奇襲。
從那裏下來的人,讓她的不安轉化爲確信。
小鬼之中再也不會出現第二位的真正天才。
城中劇場庭園士兵的勤務型態是什麼?在候選人之中,如果基其塔•索奇的陣營要利用某個人,那會是誰?有沒有一個機會讓他們可以確切地暗殺基其塔•索奇,而又絕對不會讓人懷疑到她們的涉入?
如果對基其塔•索奇這樣的謀士出手,那麼那場攻擊必定會遇到奇襲,並且反遭到追查。然後對方就會揪出她們極力保密的真實身分……所以,實際對他動手的,不能是「黑曜之瞳」。
◆
(──我大意了……)
在因爲第八戰分出勝負而沸騰的現場裏,韜晦的蕾娜持續在觀察。
──能自由改變外貌的魔族,擬魔。她在完成僞裝憂風諾非魯特的任務後,移動到觀衆席,準備進行下一個任務。
她已經找到逆理的廣人的座位。而善變的歐索涅茲瑪就在他的旁邊。
(基其塔•索奇果然派了歐索涅茲瑪當廣人的護衛。到目前爲止都還在預料之中。)
蕾娜也帶着一個小瓶子。
但是,溶在瓶中水裏的不是從鬼的血,而是能進行空氣感染的莉娜莉絲的血。
無論善變的歐索涅茲瑪有什麼戰鬥能力,只要在近距離經過對方時打開這個瓶子,讓他呼吸,就能完成大小姐的控制。別說攻擊了,她甚至不需要做出任何可疑的動作。
(要說有什麼問題──)
蕾娜俯視着對決場地。劇場庭園的觀衆席是一個從任何位置都能看到對決場地的碗狀結構。而在稍微偏離碗中央的地方,有一灘紅色的血跡。
那個像被壓扁的蟲子的東西,是基其塔•索奇的最後下場。
(……頭盔。)
她將遮住雙眼的繃帶往上推開。
對於不穩定的魔族蕾娜而言,光線對眼睛的刺激是一大負擔。這在取代他人時也是一大限制,但是她仍然需要親眼仔細確認基其塔•索奇的死亡狀態。
她要確認那具屍體是否仍戴着頭盔。
那個鐵製的頭盔應該會像果殼一樣連同頭顱一起被打碎,嵌入肉中無法拿開。
參與六合御覽的十六名參賽者的外貌,是由多名二十九官事先進行確認,並且做了記錄。如果配戴刻意遮住臉的裝備,自然會在對決前後檢查其長相。
因此,冒名頂替其他參賽者出賽是不可能發生的──而勇者候選人被更換成其他候選人的第四戰則是另一回事。至少,在對決開始前可以確定基其塔•索奇本人在場。
但在這場對決中,主辦方無法進行對決結束後的確認。因爲「可供確認的頭部已經被破壞」了。
(萬一……如果讓烏哈庫打爛他的頭部也在其計劃之內,那麼出現在這場對決中的小鬼,很可能打從一開始就是棄子。有辦法在失去頭部的狀態下分辨出基其塔•索奇和其他小鬼嗎……)
如果再靠近一些,蕾娜或許就能進行辨認。但是城中劇場庭園非常寬廣,她只能遠遠地判斷。想在衆目睽睽之下闖入對決場地是不可能的事。
既然大小姐已經下令,她要做的就只是豁出性命完成任務。
她深愛的父親渾身是血,莉娜莉絲則是茫然地看着他。
「要──」
「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戴着鐵盔。他的頭部和盔甲被烏哈庫的攻擊打碎,就此敗北。關於這個情況,我想請示大小姐的判斷。」
然而根本沒有人控制着莉娜莉絲。
她緊緊地壓着自己的胸口。這樣做真的好嗎?
在明知進行通訊有風險的情況下,蕾娜將手探向無線電。這是用來與劇場庭園外的莉娜莉絲進行緊急聯絡的。
接近廣人和歐索涅茲瑪,感染他們。然後離開現場。
如果他沒有死,他應該就能夠達成目的。
蕾娜的聲音從無線電中傳來。
「然後。」
斬音夏魯庫,與戒心的庫烏洛一樣,可以說是「黑曜之瞳」的另一個天敵。由於其身體是由白骨構成,不可能被以血液爲媒介的病毒感染。
就在結束通訊的同時,莉娜莉絲激烈地咳嗽起來。
「我……我不能賭……因爲……那、那些都只是……我向父親借來的……」
到了那個時候,她一定就再也不必捨棄朋友。
摘光的哈魯託魯死了。
(就算是爲了僞裝死亡,基其塔•索奇大人也不會採用在六合御覽中敗退的策略……因爲基其塔•索奇大人的目的是讓小鬼受到這個黃都的接納。他不會爲了對付我們而放棄他原本的目的──)
『……』
(斬音夏魯庫。)
不能讓「黑曜之瞳」的任何一位成員犧牲,她必須給他們留下生存之路。
她用雙手捂住臉,像是要趴在桌子上似地垂下了頭。
莉娜莉絲具有那種能力。洞悉人心,並深入分析人心的能力。
她不是「黑曜」。無法從父親那裏繼承它。
是誰殺了他?
突然有個聲音插入了無線電通訊。
◆
她乞求着原諒。
『……請說吧。』
城中劇場庭園外,茶館的露天座位。
維瑟在她的腳邊說道:
要行動。她正想這麼說。
她試圖壓抑哀號般的聲音,但是沒有成功。
『…………』
所有的恐懼可能只存在於莉娜莉絲的腦中,若是現在展開戰鬥,她也許能贏。
「咳咳,啊啊……爲什麼……爲什麼……」
莉娜莉絲是代替父親坐鎮於此。
『那……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夏魯庫大人之前觀看了幾乎每一場的對決。』
因此,她必須繼續思考。像父親一樣冷靜,像父親一樣不畏犧牲。絕不能接受任何敗北的可能。她不想因爲自己的失敗而玷污父親的名字。
所以黑曜雷哈多並沒有死。
儘管如此,「黑曜之瞳」依然是地表上最大的諜報公會。如果無法直接追蹤對手,那就間接收集情報就行了──在蕾娜的記憶中,的確有證言指稱黃昏潛客雪晴與斬音夏魯庫有過交談。
但就算如此,那個位置仍然可以看到廣人周圍的狀況。
若是打贏今天這一役,應該就能結束一切。她爲此設下了一層又一層的陰謀和計劃。
在「黑曜之瞳」出生長大的她,沒辦法在外界生活。
「怎麼會……怎麼會……」
如果莉娜莉絲下令行動,蕾娜絕對會毫不猶豫地動手。
莉娜莉絲像是在祈禱般,閉上了那雙金色的眼睛。
即使如此,塔之霞庫萊仍然因爲些微的偶然而身受重傷。
已經不能相信了。
而且一旦被他的槍盯上,無論功夫有多麼高強,都無法逃脫。
(沒有問題。)
『我已經順利回收美斯特魯艾庫西魯,但擦身之禍庫瑟似乎已經逃走。還不清楚哈魯託魯死亡時的狀況。我會詢問美斯特魯艾庫西魯。』
「我也是那麼想的。不過,那傢伙可能與黃昏潛客雪晴有所接觸。沒錯吧?」
只能中止了。如果莉娜莉絲的判斷錯誤,她將失去一切。
莉娜莉絲可以想像出原因。哈魯託魯可能擅自發動了某種攻擊。或是出現了意料之外的增援,殺害了他。
「雖然雙方相距甚遠,但如果那傢伙真的要採取行動,距離就毫無意義了。」
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或許真的已經死了。
『如果您在知曉這則情報的情況下仍然要行動,那就請給出指示。醫療部隊已經在趕來的路上,時間不多了。大小姐打算怎麼做?』
「怎麼會。」
基其塔•索奇戴的鐵盔,可能只是爲了在敵人心中植入實際上不存在的懷疑。
斬音夏魯庫之所以待在可以保護逆理的廣人的位置,也許只是因爲廣人刻意選擇了那個位置。
她希望成爲一個不負黑曜雷哈多代理人之名的女兒。
而且,更重要的是。
(我贏不了。即使投入了所有的策略,但還是……基其塔•索奇大人真是個天才。如果是父親的話……如果父親在這裏,他一定能……)
莉娜莉絲對着離去的維瑟報以微笑。然後哭了。
「──蕾娜大人。請您立刻──」
「立刻帶領大家撤出劇場庭園。放棄對目標的感染也沒關係。請迅速行動,確保不被任何人目擊。」
若是做出這種不雅觀的動作,她一定會受到嚴厲的斥責。
不對,沒有人殺他。
(……必須保持警戒。)
「……請原諒莉娜莉絲……」
(但就算如此,我也做不到。我只是……不能犧牲大家。)
『中止作戰。遵命。』
保持警戒。僅此而已。蕾娜的任務沒有改變。
無論是「黑曜之瞳」還是其所有成員,全都不屬於莉娜莉絲。
莉娜莉絲向人在劇場庭園的蕾娜下達了指示。
與她一起生活的夥伴已經所剩無幾。如果再失去了他們,莉娜莉絲的生命中將一無所有。
太遠了。以逆理的廣人的護衛而言,那個位子太遠了。
(基其塔•索奇大人刻意戴上鐵盔現身。那是爲了在他落敗時不讓敵人確認他的死亡,讓敵人陷入混亂。夏魯庫大人在觀衆席的座位挑選也不是偶然──選擇座位的不是夏魯庫大人,而是「廣人大人」。那是爲了牽制知道雪晴大人與夏魯庫大人有所接觸的人──也就是我們。)
蕾娜看向對決場地。那裏橫躺着一具屍體。
『大小姐,這邊是倫丹魯特。』
──她還記得那天的事。
然而,當蕾娜走向廣人的座位時,她立刻停下腳步。在她的眼前──在觀衆席的另一側,有着歐索涅茲瑪之外的勇者候選人。
就算以「黑曜之瞳」任何成員的速度,想要監視那個夏魯庫也是不可能的。
「咳咳,嗚……嗚……」
「好……好的。就交給您了。」
「……咳,咳咳。」
「大小姐,我是蕾娜。不言的烏哈庫順利取得勝利。但有幾個令人擔憂的地方。」
她以爲完成所有的使命後,就能展開莉娜莉絲的全新人生。
最後,甚至讓摘光的哈魯託魯因此喪命。
短時間內多次外出對身體造成的負擔以及極度的心理壓力,正在侵蝕她那纖細脆弱的身體。
「……大小姐。我會留在這裏。等到確認蕾娜與弗雷已經撤離,就請您和她們一起逃走。我會對醫療部隊進行戒備。」
窮知之箱美斯特魯艾庫西魯明明就在場,他卻戰死了。
她按照自己所接受的教育,臉上帶着微笑,僅讓淚水從雙頰滑落。
『……是的。』
但就算如此,策略的力量仍然是不穩定的。莉娜莉絲很清楚這點。
(對不起。)
她不畏犧牲。冷酷地選擇最佳的手段。如果她身上有着偏離正確道路的可能性,那隻會是莉娜莉絲自己的軟弱意志。
那是負責遊擊的,純真的倫丹魯特的聲音。但是,這條線路原本應該是哈魯託魯的──
『哈魯託魯被殺了。』
「斬音夏魯庫正在觀看對決。他位於西南側的第二十五排,從右邊數來第二個座位。逆理的廣人是在東側第四排,從右邊數來第十個座位。」
◆
在地下準備室經歷了一場激烈的戰鬥之後,丹妥仍然留在那裏,努力維持現場的安全。
丹妥無法獨自判斷在這座劇場庭園中究竟潛藏着多少敵人。而且包含海澤斯塔的屍體在內的證據可能會遭到銷燬。
人類和小鬼士兵各一名,再加上海澤斯塔。共有三個人在對決進行的期間犧牲了。
這起事件足以成爲中斷對決和取消烏哈庫資格的理由,然而──
「……丹妥大人!」
幾名士兵驚慌地衝了過來。
目前毫無疑問發生了某種緊急情況,但丹妥首先提防着那些士兵。他們之中有可能混進了從鬼。
「請立即離開這裏!現場的保全由我們來負責!」
「辦不到。這是一場嚴重的違規行爲。必須立即停止對決,並且查出玷污六合御覽的罪魁禍首。此外,我在調查過程中也需要作證。」
「那、那個……不、不是那樣的。我們不是指發生了事件。」
「不是指發生事件,那是什麼意思?」
丹妥感到很納悶。
在王城比武之中,還有什麼比二十九官遭到操縱而死亡更嚴重的狀況嗎?
如果真的有那種狀況,那隻會是國家級規模的──
「非常抱歉!第八戰恐怕在丹妥大人抵達這裏的時候已經結束了……!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已經死亡!警報幾乎就在那之後響起──」
「慢着。你說警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傑魯奇大人和古拉斯大人已經離開劇場庭園!而且……還對丹妥大人您下達了『出擊命令』!」
「……怎麼會!」
丹妥立即命令所有人噤聲,並且在寂靜中側耳聆聽。
隱約可以聽到地面上不斷鳴響的鐘聲。兩下。三下。兩下。三下。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能夠若無其事地吞食「真正的魔王」的屍體,還能活下來的存在,那一定是真正的怪物。
很討厭那種在他死後仍然帶給丹妥的失落感。
因爲那是其他任何人都不能做到的……也是不應該做到的──
「在這裏之中……你是正式的醫療小組成員吧。那就幫我檢查一下瞳孔。雖然只是簡單的診斷,但應該足夠了。」
身爲裁判的米卡大聲吼道。
完美的政治家不懷私情。不渴求任何東西,只爲了實現承諾而行動。復興小鬼這個種族。即使沒有名爲基其塔•索奇的個人,那仍是有可能辦到的。
「我們剛剛被派來增援。由於有從鬼混入的疑慮,弗琳絲妲大人的醫療部隊也一同前來。我們將拘留和檢查劇場庭園附屬的所有士兵,以查明這起事件的罪犯。也請丹妥大人您在日後前來說明……!」
就像逆理的廣人是完美的政治家,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是一位完美的戰術家。
他繼承了蓋澤古•索奇、艾妃莉娜、拉西克的夢想。
面對那樣的結局,歐索涅茲瑪不知道該如何做出反應。
歐索涅茲瑪──所有勇者候選人都知道。這個警報,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災難。
「……這是──」
那很可能就是「黑曜之瞳」。能夠在無數組織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增加斥候的存在,已經潛伏於黃都之中。
「……我……」
那個預測到所有發展,比任何人都還要聰明的狡猾戰術家。
他應該這麼做。
第八戰。勝利者,不言的烏哈庫。
血鬼。原本應該已經幾乎被根除的疾病。基其塔•索奇必須先擊敗的敵人。當然,丹妥也得知了他們的事,並且對此有所警戒。
一名跑到觀衆席的士兵用盡全力大喊。
「……廣人……!你也趕快逃吧!就像他們說的,這裏已經很危險了。」
「不要隨隨便便把麻煩都推給我!」
她那響亮的聲音清楚地傳到了坐在位子上的廣人與身旁歐索涅茲瑪的耳中。
「──」
「……廣人。我在這場戰鬥中無能爲力。當你有需要的時候,呼喚我吧。」
還是說,牠應該爲「真正的勇者」的獲勝感到欣慰?
「祝您好運。還有其他需要確認的事項嗎?」
「……廣人……」
賽特拉已經不見了。在這片混亂之中,他是否去進行他應該完成的工作呢?
經歷「真正的魔王」的手臂接合手術的痛苦與掙扎之後,歐索涅茲瑪恢復了理智──至少牠深信如此。而賽特拉的身影在那個時候已經消失不見了。
◆
「該死的啊啊啊啊……!」
「基其塔•索奇!」
等在這場六合御覽之後的,會是命運的答案嗎?
「……這個嘛,我想問一個問題。」
廣人非常冷靜地坐着。他的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眺望着對決場地。
「是的。頭部被一擊砸破,當場死亡。」
即使身處觀衆席,還是可以看到遠處升起的高聳黑煙。
即使他死了,戰術家仍然戰勝地上最難纏的諜報羣體。
「開什麼玩笑……」
敵人擁有比單純以費洛蒙控制行動更加深入人心的操控技術。
基其塔•索奇已經死了。他不想相信這一點。
在誰也無法觸及的地方,他們的命運交織在一起。
……牠相信賽特拉已經死了。
他很討厭那個戰術家的一切。
因此,牠沒有說出其功績,同時,牠也不想容忍假勇者的存在。
「這是一場緊急災難!請按照順序,聽從指示撤離!要配合嬰兒、老人、病人的步伐,不要慌亂!我們已做好讓所有人撤離的準備!」
「真正的勇者」很可怕。
「基其塔•索奇死了嗎?」
丹妥的臉因憤怒而扭曲。
歐索涅茲瑪想要去找對方,然而對賽特拉真實身分的恐懼阻止了自己。
「……」
只要倖存的政治家完成戰術家的目的就行了。
只要完成那件事,他們就實現了願望。沒有問題。只要有人心懷期望,逆理的廣人就沒有完成不了的事情。過去如此,未來亦然。
即使已經清楚地聽到這個事實,他還是無法不去確認。
色彩的伊吉克,飄泊羅針的歐魯庫託,外界的賽特拉,「真正的魔王」,逆理的廣人,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柳之劍宗次朗,善變的歐索涅茲瑪。
「真業對決已經結束!勝利者爲不言的烏哈庫!」
真正應該受人讚揚的「真正的勇者」,只有他一個。
這不是哪個人策劃的。
基其塔•索奇化爲一灘血跡,在劇場庭園的中央暈開。目睹了那種慘烈結局的觀衆或是爲之屏息,或是竊竊私語。
遠處,警報聲不斷鳴響。
──廣人仍然坐在化爲空白的觀衆席上。
傑出的政治家並沒有對於基其塔•索奇的死表現出慌亂的模樣。
即使只有一句話也好,他想說些什麼。然而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世上一定不會再有那樣的小鬼了。
回到了因爲無法說出這個世界上存在着勇者,因而產生的這場六合御覽之中。
「……是啊,說的也是。」
他微微地笑着,將拳頭靠在額頭上。
所有二十九官都知道那是代表什麼意義的信號。
因此誰也沒有聽到那聲呻吟。
「啊啊啊……該死的……」
歐索涅茲瑪正要對廣人說些什麼,遠處的警鐘聲卻開始響起。
「可惡!竟然在這麼混亂的時候……!」
他預知自己力有未逮而死的未來,仍然竭盡一切手段保護政治家的生命。
但是,賽特拉回來了。
巨獸一跳就越過劇場庭園的牆壁,消失了。
──然而,海澤斯塔剛纔的狀況不一樣。
在那股喧囂之中,只有廣人保持着安靜。
突然出現在丹妥的戰爭中,搶走了所有戰果的小鬼。
「……」
「感激不盡。我一定會那麼做的。」
丹妥讓趕來的一位醫師查看自己的瞳孔,證明自己不是從鬼。
他苦澀地自言自語着。
歐索涅茲瑪意識到了這代表着什麼。
廣人不會忘記他。對他感到懊悔。
警鐘聲立刻在各個區塊的尖塔上傳播,敲得震耳欲聾。
「我馬上出擊。」
「我稍後就走。你先離開吧。」
「靠近東側出口的人請到這邊!我們正在外面安排馬車!」
「請各位按照指示,保持冷靜進行移動!」
廣人畏懼着他。原諒了他。
牠不想相信最後留下的旅途夥伴是如此的存在。
基其塔•索奇的屍體還留在那裏,沒有被喫掉。
丹妥微微點頭,隨即衝了出去。
一項太過可怕的偉業。
如果有任何人相信勇者的可怕真相,那麼打從一開始應該就不會舉行什麼六合御覽。如果歐索涅茲瑪沒有完成糧魔,廣人應該就不會從海的另一邊回來。又或是,如果基其塔•索奇沒有讓歐索涅茲瑪離開黃都。如果他透露了烏哈庫的情報,如果歐索涅茲瑪沒有敗給柳之劍宗次朗。
歐索涅茲瑪俯瞰着那片景象。
雖然雙方只是曾經暫時成爲同胞,不過牠是否應該爲這個男人的死而感到痛苦?
「最後的隊伍」旅程結束時的記憶,是怎樣的呢?
丹妥停下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