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大海的希古爾雷

挺過強盜襲擊，與月嵐拉娜一同歸國的兩位新加入傭兵正在利其亞中央城塞與塔蓮會面。

雖然所有人都就定位，不過調查兵拉娜的身材太嬌小，幾乎半個人都埋在會議室椅子的厚重毛毯裏。

「斬音夏魯庫、大海的希古爾雷。能夠請來兩位名聲響亮的人士，你的收穫相當豐碩，拉娜……可惜沒有『世界詞』，這是我奢望太多了。」

「很遺憾，我沒有找到任何類似那樣的人。雖然那應該只是被加油添醋的謠言吧。要是真有全能的詞術這種東西，就能輕鬆打贏戰爭了吧。」

「嗯。假設真的存在，下一個議題就是得想出辦法控制那個人了。」

骸魔和根獸。即使他們確實是強大的戰力，但也是以黃都爲首的一般人族國家不可能徵用的異形生物。然而塔蓮尋求的是面對上百名兵力時，能以一人之力戰勝敵人的傑出英雄，那就不一定得是人類。

地表上有可能存在凌駕一般尺度的非凡人士。數不盡的傳說與事實，更重要的是「真正的魔王」的實際存在都證明了這點。

「首先，大海的希古爾雷，我聽說了你的傳聞。你在邊境似乎是位戰無不勝的劍鬥士吧。」

「是的。那個工作我做得還算久。以人類的單位來說，約莫有十三或十四年吧。」

「……奴隸劍鬥賽？」

眺望着外頭尖塔的夏魯庫驚訝地歪着頭蓋骨。塔蓮則是代爲回答：

「邊境有將人類或野獸的性命用於賭博的野蠻城市。當然，那是違法的勾當。雖然黃都近年來慢慢地提升奴隸的權利……不過在『真正的魔王』存在的黑暗時代，有很多地方是王國管不到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這十四年來它都對那種惡徒言聽計從吧。這樣要說是無敵，我怎麼聽都覺得不對勁。」

「確實如此，夏魯庫的話有點道理。方便的話能說明一下詳情嗎，希古爾雷？」

「好的，雖然這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故事。」

◆

大海的希古爾雷出生於人族不知其名的西方邊境森林。

在根獸這種擁有智慧的植物中，希古爾雷的體型比其他的個體還要大，大約與人類同高。因此森林附近的都市的人類選中並「採收」了它。

希古爾雷成爲在他們所經營的娛樂性競技比賽的餘興節目時用來被打敗的獸族。

它還記得在一片黑暗之中，初次與人類交談的內容。

「你知道怎麼拿武器嗎？」

（我得練習刺出短劍時最恰當的軌跡。）

「……對決？怎麼可能把你這種東西分配到一對一的戰鬥。接下來的對手不是以前那種低階的奴隸，是三位高階鬥士。這不是對決而是討伐戰。你就儘量死得好看一點吧。」

它接受了被告知的事實，只要持續殺人就不會死。

（必須鑽研更有效利用毒液的手段。下次我可能會戰敗。下次我的招數可能會被看穿。）

（即使速度能追上，力氣也會輸給他。畢竟我的藤蔓無法維持持續性推擠的力量。必須以多根藤蔓分秒不差地同時發動斬擊──）

大海的希古爾雷是無敵的劍鬥士，它不能輸。

──隔天，賽場出現了來自祕境的根獸狂插猛刺，殺死與之戰鬥的奴隸鬥士的畫面。

它曾經被拖到帶着槍的劊子手們面前，當成會動的槍靶。

「不，我不想死。」

（對了。）

「希古爾雷……！別恨我！我必須殺了你，回去母國！」

「哈──」

「希古爾雷，辛苦你一路戰鬥到現在。今天就是你最後能表現的舞臺了。」

「等你能用那種根鬚般的手戰鬥再說啦。」

對於人類社會一無所知的希古爾雷既不憤慨，也無悲嘆。它只是想著「是這樣啊」。

「哦。」

它一路戰勝至今。所謂的活着，就是踐踏其他生物想要生存下去的願望，才能待在這世上。

「嗯，應該會吧。就算你有智慧，能使用詞術，但畢竟只是獸族。在對決裏被殺的是應該你纔對。」

「真是個好日子。人族看着我們的戰鬥而感到害怕。既然那些傢伙正在觀看我們，我們就得打一場使他們畏懼纔行呢，希古爾雷。」

如果順從聽話的希古爾雷擁有什麼反抗意志，那就是拒絕死亡的意志。

「不殺生，就會死。」

「沒有下一場對決了。你即將被賣去其他城市。」

這個意志隨着一次又一次的對決逐漸堅實，希古爾雷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嬌小的拉娜對着夏魯庫愉快地說着。夏魯庫認真地詢問：

地牢被打開，所有的奴隸鬥士都被放出來。魔王軍的侵蝕開始了。

它發出了單調、沒有意義的聲音。對於自己身體能發出這樣的聲音，它也感到不可思議。

「下一場對決的對手是誰？」

再加上所有的根獸都有毒。些微劑量就能溶解神經細胞、造成劇痛與呼吸障礙並迅速奪命的劇毒乃是地表上最致命的化學物質之一。

雖然它每次都被迫參加片面不利又惡毒的對決，希古爾雷也不會在戰鬥以外的場合被處決。因爲它非常順從，競技場老闆沒有殺他的理由。

「好的，得跟隨別的主人嗎？他會讓我與更強的人戰鬥嗎？」

（……？我真的想活下去嗎？繼續活着又有什麼意義呢？」

「──怪物被人族打敗纔好看啊。你必須死的理由只有這個。」

和它對決的劍鬥奴隸們、不會詞術的野獸們、那些數以千計的對手。他們全都有著相同的願望，應該是這樣纔對。

「很遺憾啊，希古爾雷。在這個競技場裏不殺生就會死呢。」

隨着一次又一次的戰鬥，其他的奴隸鬥士越來越少，觀衆也開始變得稀稀落落。看守說話時的語氣隱約帶着奇異的恐懼。除了它以外的人都顯得忐忑不安。它沒有注意這些異常，繼續鑽研戰鬥。

「就是劍啊。就算是奴隸鬥技賽，殺了不會抵抗的根獸也炒不熱氣氛。明天之前你給我學會怎麼拿短劍。」

（觀察手指的肌肉，我想試試看我的斬擊是否能跟上子彈發射的速度。就算以擊出藤蔓的反作用力彈離對方的視線範圍，若那些劊子手有和其他的奴隸鬥士同樣程度的反應能力──）

即使成爲自由之身……只要想到被它殺死的那些人，就讓它覺得自己此刻更不該被「這種程度的敵人」所殺。

根獸完全沒有被周圍的評價影響。它總是在地底下持續練劍。

所以它就照着做了。

「原來如此。」

希古爾雷以毫無起伏地的聲音笑了。在這段生命中，它是第一次展現笑意。

「……如果那些事都是真的，那的確非常了不起。原來『它挺身面對了』魔王軍啊──」

（對了，這就是自尊心啊。）

王國新訂立的法律禁止公然獲取奴隸鬥士，因此能獨力接連殺死對戰對手的希古爾雷就成了小型城市無法負荷的鬥士。

「這傢伙被發現時……它已經殺光了魔王軍。這件事千真萬確。」

單就事實而言，是企圖利用大型根獸吸引票房的那些人太過愚蠢。對於希古爾雷來說，也算是某種幸運。人類的傲慢與無知讓它在最初的幾場對決中獲得了勝利。

火焰亂竄，人們自相殘殺。魔王軍的瘋狂覆蓋了整座城市。

「你也報一下名號，達凱。」

在它被囚禁的期間，時代逐漸變化。「真正的魔王」出現了。

「塔蓮妹妹。今天又多了幾位奇特的傢伙呢。」

曾經有淪爲囚犯的王國正規兵以鍛鍊已久的精湛刀法向它挑戰。

如果要問希古爾雷有什麼才能不是來自根獸天生的身體能力，而是源於它自己，就是那份順從聽話的態度吧。

他們只是想要活下去。

最初連劍都不會握的根獸不斷地學習。無論是不是人，它都接受了比自己資歷更老的鬥士擁有比它更優秀技術這般理所當然事實。在雙方賭上生命的奴隸競技的極限環境裏，它一邊以致死之毒和揮斬藤蔓打倒敵人，一邊觀察着那些人如何逼近敵方，迴避危機，建構戰術。

那不是對生存的執着，只是不想死而已。

它並非怯懦或自我貶抑，而是真的把這些想法當成事實。因爲──「下一場對決更危險」、「被殺的將會是你」──它對別人說的這些話總是照單全收。

「這傢伙有遇過『真正的魔王』嗎？」

爲什麼──不過是一團植物的自己有着抗拒死亡的意志呢？

──於是那天到來了。大海的希古爾雷突然成爲了自由之身。

希古爾雷很聽話，在隔天的對決裏殺了那三個人。

「爲什麼呢？我天生就是獸族，這不是我能改變的。」

「是啊。」

在對決以外的時間，黑暗中的幾滴水、牆壁的龜裂，就是它練習的對象。

「謝謝。」

（不只是扭腰，還將脊椎像弓一樣運用，製造出第一擊的速度。如果用我的身體重現這樣的技巧，就得將體內的維管束編織起來──）

「明白了，我不恨你。」

即使成爲自由之身，世界仍沒有任何改變。不殺生，就會死。這條它最先學到且持續遵從的唯一教導果然是正確的。

它一邊笑着，一邊步向無數的敵人。

它理所當然地殺掉了在精神錯亂之下攻擊它的敵人。

希古爾雷穿過逃離死亡與瘋狂的人羣，反向前進，同時思考着一個疑問。

短劍插入肋骨的縫隙，扭轉，拔出。活在外面世界的人就和與它戰鬥的戰士一樣地死去。

正當希古爾雷說完它的故事後，一位青年拉開後面的門走了進來。他瞧了瞧屋內的幾個人後，開口道：

即使在這個「真正的魔王」已死的時代，也只有極少數人願意提到魔王軍。因爲所有人都還記得那些喚起恐懼的存在有多麼駭人。

「不知道，我聽不懂。」

它唯唯諾諾地不斷接受硬塞給它的絕對劣勢對決，爲了在打贏一場戰鬥後獲得足以撐過下一場更嚴酷戰鬥的成長，它觀察敵人、鍛鍊自己。它沒有老師，同時死在其手下的奴隸卻也全都是它的老師。

◆

那天與它交談的應該不是之前的看守，而是競技場的老闆。

它不禁低語。在外面世界首次製造的死亡，讓它終於明白了。

「好的。然後只要戰鬥就行了吧？」

比起死後仍蒙着神祕面紗的「真正的魔王」，或許魔王軍纔是最普遍、最能象徵那個時代的恐怖形象。

──爲什麼他們不戰鬥呢？

「怎麼可能嘛。但是它面對的可是魔王軍喔！正常來說那是難以想像的事。如果你說這傢伙就是勇者，我也不會驚訝呢。」

由於根獸自植物演化而來，很多人都認爲那是行動遲緩的生物。但是它們柔軟的藤蔓具有接近鋼鐵彈簧的強度。根據其體型與技術，藤蔓彈出的速度還可能更快。

時間來到現在。自從它萌生根獸的自我意志以來，除了揮劍不知道其他生存方式的它如今成爲警戒塔蓮的士兵。

最後它成爲了大名鼎鼎的最強鬥士，觀看對決的觀衆們已不再期待大海的希古爾雷戰敗。它是誰也殺不死的無敵奴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我不想死。」

曾經有喫掉一個村莊十二名小孩的大鬼，以非人的臂力揮着大砍刀向它挑戰。

「客人」看到兩位新人後，一臉稀奇地靠向根獸。

「那邊的骸魔是使槍的。這位根獸是什麼樣的角色倒是讓人猜不到……再說根本看不出來它的臉在哪裏啊。」

「我是斬音夏魯庫。被要求報上名號的應該是你吧。」

骸魔──夏魯庫低聲說道。

「還是我聽錯了呢？看來死掉之後我對自己的感覺就沒有自信了。」

「我叫大海的希古爾雷，幸會。」

「嗯～你們幾個……很強嗎？」

達凱一邊丟出問題，一邊拿起希古爾雷的武器仔細端詳。

（……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匕首。它的身體裏應該藏了很多把。）

塔蓮代替兩人回答。

「他們和你一樣是值得信賴的強者。我認爲我們也得像『真正的魔王』一樣──準備能使敵軍懼怕的個體戰力。雖然戰爭是以軍團的運用爲前提，但是在長期戰亂導致軍民疲憊之前，我想要擁有讓敵軍不敢前進的恐怖象徵。」

「在這種時代，那樣的抑制力是很有效的。你有自信嗎，夏魯庫？」

「抱歉，我還不打算回應那份期待。」

夏魯庫冷淡地回答。

「我和那邊的希古爾雷不同，我是傭兵。無論價碼多低，在還沒收到預付款前就上工違反了規矩。」

「我知道。你想要的是『真正的魔王』死去的『最後之地』的調查資料吧，夏魯庫。在調查報告完成之前的這段期間，在某些範圍內你可以自由地待命。」

「哈哈哈哈，你該不會打着隨時都能逃走的主意吧？」

「──難道你以爲死人就該免費幫人工作嗎？若想確認我的實力，你只要現場支付讓我出手的金錢就行了。雙重契約的問題我會當作沒看到。」

「很不錯喔，我不討厭愛耍嘴皮子的傢伙。至於那邊的那位……」

達凱一邊說着，一邊從桌上的盤子拿起一顆水果。那是紅果。然後丟給了希古爾雷。

那正是以人類身軀無法做到的異形劍術。就是這項技術讓大海的希古爾雷奪得了生存權。

（哦～）

大海的希古爾雷。

塔蓮露出猙獰的笑容，輕輕拍了拍手。

拳頭大的紅果一離開達凱的手就靜止在半空中，接着垂直掉在桌上。

「你若想見識我的力量。」

「……原來如此，根獸能夠同時以三隻手臂使劍啊。從這麼遠的距離……再加上具有劇毒的根獸，確實是神乎其技。」

紅果裂開了。兩半、四片、八片。水果片迅速地腐蝕溶化。

劍奴（gladiator），根獸。

在這片修羅大地上身爲終極存在之一，就意味着成爲遠遠超出常人的理解──甚至遠遠超越想像領域，隔絕於常理之外的怪物。

她所支配的新公國就是力量。透過獨立而脫離黃都管理的那股力量，將化爲讓整個地表的強者都聚集而來的匯聚力。

此人暗藏凡有生命之物皆無法抗衡的絕對致死之毒。

「不對。」

「我已經讓你看到了。」

達凱在心中讚歎一聲。落在桌上的水果仍保持原來的形狀。那是連影子都來不及跟上的迅速斬擊。這一斬實在太過犀利，切斷面還黏在一起沒有分開。

此人鍛鍊其異形肉體至極致，以超脫常軌的無量劍光爲傲。

「……你挺安靜的嘛。根獸都喫些什麼啊？」

這十四年來，錯估希古爾雷能力極限的人全都丟了性命。

注視着希古爾雷動作的月嵐拉娜說出她的見解：

「是四十二隻。」

「我不喫紅果。」

它是服從一切卻不受任何人支配，最自由自在的奴隸。

聚集於這個利其亞的，是那種屈指可數、萬中選一的異才。

此人身懷以死地中逝去的大量犧牲者磨練而出的決鬥之技。

幾條宛如藤蔓的「手臂」各自握着一把短刀，對遠距離的空中砍了三下。而且，那些刀上都塗着致死的劇毒。

「精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