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阿立末列村
《異修羅》 · 圭素 · 5275 字
第二次襲擊阿立末列村的慘劇剛好發生於揹着木箱的男子抵達阿立末列村的那段時間。通往村莊的道路已被大量黃都士兵封鎖。若想繞過封鎖,只能抵達一間小小的教會,或是「最後之地」。而受到所有生物畏懼的「最後之地」,就是他的目的地。
「看來我來得不湊巧啊。」
黃都士兵於通往阿立末列村道路上來來去去。他們的行動看起來就像在掩蓋整起事件,不讓周遭的人發現裏面的狀況。
揹着木箱的記者名爲黃昏潛客雪晴。
「……有股討厭的味道。」
他是一位矮小的圓臉男子。身上穿着與之前造訪苟卡歇沙海時不同的整潔服裝。
此人最大的特徵是掛在脖子上的儀器。雖然那東西像單筒望遠鏡一樣有着透鏡,不過其大型基座與蛇腹式構造都與這個世界的人所知道的單筒望遠鏡有着很大的差異。
一道奇異的聲音從他揹着的木箱中傳出,回應着他。
「畢竟似乎死了很多人呢。大概屍體都被擺在附近的儲木場吧。如果有大型建築就會改放那裏,但這種小村莊應該沒有那種地方。」
「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在說有種討厭事件的味道……舉例來說──」
雪晴看着腳邊被輪子壓出的新鮮痕跡。這條繞過阿立末列村的小徑應該很少有使用的機會纔對。
「至少在兩天之內,有大量馬車經過這裏,朝阿立末列村前去。還有其他痕跡……這邊的是離開阿立末列村的『腳印』。有這麼多腳印,卻沒有一個是返回村裏的。」
「就算你這麼說,雪晴。」
木箱發出傷腦筋的聲音。
「我在箱子裏又看不到。」
「哈哈哈,我忘了。抱歉喔。是這樣說沒錯啦。我可以打開箱子讓你看看,要看嗎?反正現在不用擔心被別人看到。」
「……不用啦。所以呢,你從腳印發現了什麼?」
「很簡單啦。有大量村民徒步離村,卻沒有走回來。他們是被離開時沒有使用的馬車載回來的。」
他靈巧地操作掛在脖子上的儀器,拍攝周圍的痕跡。
「也就是說,村民在這條路的前方被殺光,屍體再被運回村裏。」
「畢竟誰都沒有確認過『真正的魔王』的屍體吧?我一直有着疑問。爲何大家都會相信『真正的魔王』被勇者擊敗的傳聞。搞不好他其實還活着,一直待在『最後之地』──隨時都會『跑出來』也說不定喔。」
隊長低下了頭,與雪晴擦身而過。雖然他們懷有殺害雪晴的打算,但只要那個行動有着導致他們與黃都部隊交戰的可能性,他們就無法下手。
據說那是使可怕的巨人陷入沉默,迫使其無法使用詞術的大鬼。
但先不論這個事實,那個底細不明的存在被稱爲「魔王遺子」,而不是被視爲「『真正的魔王』本人」。
「那是很厲害的記者喔。傳到我們這邊的情報有兩成都附有『黃昏潛客』的名字!」
而且他還掌握了自己放出的情報在各城市的流通情報比例。兩成。即使只算雪晴的報導比例,那仍是對戰地局勢情報需求度極高的都市。
雪晴拿着沒有任何功用的發話器,瞥了五位傭兵一眼。
木箱低聲提出忠告。
「『最後之地』的怪物。不久前才發生過裂震的貝魯卡的事件。很有可能就是那種東西。」
「那個~不好意思。我是與貴軍有約的『黃昏潛客』!我迷了路,麻煩請士兵來帶路。呃~我人在通往教會的附近路上。」
這位隊長之所以搶先提出問題,也是爲了這點。然而更重要的是……
(……他們在搜索。不對,有點不太一樣?)
「喂,老頭子,別說了。」
(……原來如此,對方也沒完全料到會遇到其他人嗎?)
「他們全都是士兵。別被外表騙了。」
「……」
……「真正的魔王」葬身的「最後之地」。他之所以特地來到這個邊境地區,除了掌握「真正的魔王」真實身分的唯一線索就在那裏以外,別無其他原因。
「謠傳這次的屠殺事件就是從『最後之地』跑出來的傢伙乾的好事。畢竟是與魔王相關的事件,諾非魯特閣下也只能私下祕密處理。害我好不容易來做生意,卻進不了村子。」
「不了,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其實我正準備向黃都部隊做屠殺事件的取材訪問,所以纔會打算前往阿立末列村。」
「就算您這麼說,對方既然要我往這條路走,我當然會以爲是這裏啊。拜託請用艾斯涅斯隊長的權限下指示啦。不對,指揮權應該在諾非魯特閣下的手上吧?」
雪晴愉快地說道:
雪晴的第一句話就對聲音的主人報出自己的所在位置。他們已經無法下手殺人了。
「他毫無疑問地死了。那是不爭的事實……畢竟那東西在世的時候,局勢還『更悲慘』呢。不只是這裏。整個世界……只因爲『真正的魔王』的存在就陷入了恐慌。你應該也很清楚吧。」
黃昏潛客雪晴是一位靠着他自身的機智在許多戰場上生存下來的男人。
「是的,我是記者。黃昏潛客雪晴。還請多多關照。」
「……就算如此,我畢竟是一名記者。不能不關注這種誰也不在意的事情嘛。」
隊長露出抽搐的笑容回答:
高瘦的年輕男子對這個別名起了反應。他向看似隊長、肌肉發達的男子報告:
他的行動恐怕是出自個人擅自的決定。但是有什麼讓他爲區區的一隻大鬼做到那種程度的理由嗎?
他轉身面向五個人,甩了甩手。
雪晴明白隊長那個舉動的意義,那位高瘦部下明顯失言了。因此他打斷部下的話,避免暴露更進一步的底細。
歐卡夫自由都市的傭兵出現在這裏,後面則是除了通往「最後之地」以外別無他處的道路。不只是黃昏潛客雪晴,歐卡夫自由都市也在調查「最後之地」。而且他們正在監視該地,防止其他人利用情報搶先一步佔得先機。
當然,雪晴也知道「真正的魔王」確實死了。
即使有必要殺死雪晴,他們也不得不住手。
「運出大量屍體的人是諾非魯特沒錯,但諾非魯特的部隊並非下手的犯人。以時間關係來判斷,鄰鎮接到發生事件的通信機通訊,部隊在一天之後抵達阿立末列村。所以屠殺發生在先。如果是他先對實行犯下達屠殺的指示,這段反應時間應該會更短纔對。也就是說……雖然諾非魯特與犯人沒有直接的關聯,他卻將找到的犯人藏了起來。」
「我很確定。」
「哦,你是什麼人?該不會是那個事件的相關工作人員吧。」
偶然抵達此地的雪晴獨家掌握到了尚且無人知曉其存在的強者情報。
爬上坡道出現在眼前的是五位旅行商人。他們牽着裝載貨物,由一匹馬拉動的馬車。
說話的隊長沒動,周圍的士兵卻將手伸入懷中或袋子裏。看起來準備拔出短劍。
對方是從「最後之地」的方向「來」的。雪晴提高警戒,注視着那個方向。
「哈哈哈,沒啦沒啦。純粹是個性使然,我習慣對有興趣的話題問到底。若有機會問卻不問清楚,感覺事後會後悔呢。不過……多虧了這點,讓事情變得很有趣了。」
「別擔心啦,我會對黃都保密。畢竟我們都只是迷了路吧?」
(他們想殺我。)
木箱裏的東西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壓低了聲音。
「……這裏是回頭的艾斯涅斯。怎麼回事,我們不是約好在阿立末列村碰頭嗎?士兵們也應該知道這件事纔對。」
「真是糟糕,我可能迷路了。畢竟我是第一次來這裏嘛。」
「……我們在路邊聊太久了。要不要坐到老頭子旁邊,讓我們順便載你回城鎮?我也想聽聽您這位傳說記者的故事。」
雪晴先發制人,突然開口說道:
「──最近有一場王城比武大會。若諾非魯特打算擁立勇者,那八九不離十就是這麼一回事了。這條新聞會大賣喔。」
「從前面?」
「咦?是這樣嗎?」
雪晴維持輕浮的笑容,繼續思考着。
「誰知道呢。你有興趣嗎?」
「……『黃昏潛客』!」
「午安!哎呀哎呀哎呀,我們大家都實在是辛苦啦!」
他們的榮耀全都成了過去式。
「魔王……啊,魔、魔王。已經被殺死了。」
「那是當然啦。誰都有興趣嘛。再說了,他真的死了嗎?」
(……歐卡夫自由都市。原來如此,是魔王自稱者盛男的傭兵啊。)
就在這個瞬間,雪晴感受到那五個人都緊張地吸了一口氣。那是即使機率微乎其微,卻仍讓人不想去想像那種可能性的明顯反應。
私下祕密處理。包含這項形容在內,應該都是諾非魯特的部隊故意放出的情報。正因爲發生過貝魯卡那件事,他們才能捏造出屠殺事件的犯人──捏造出看起來「真有那麼一回事」的犯人。
「……這樣啊,我還真不知道遇上有名人士了。你是來採訪屠殺事件的嗎?」
隊長回了個笑臉。
「這樣啊,真可惜。」
他必須確定真相。即使接近真相是多麼可怕的事也一樣,他仍得邁步踏入任何人都會猶豫再三、裹足不前的黃昏之中。因此,他的別名纔會是黃昏潛客雪晴。
肌肉男子抬手製止興奮不已的部下。
雪晴露出滿臉的笑容,正面迎向來人。
雪晴觀察着五位傭兵的視線。他的視野比一般人廣得多。
當與他們碰上的那一刻開始,雪晴就心知肚明瞭。
雖然旅行商人們對他那副光明正大的態度感到有點喫驚,還是停下了腳步。
「別激動。」
他拿起以電線連接背上木箱的通信機發話器,對着它說話。五名傭兵停下了動作。
「雪晴,你在剛纔那個城鎮打聽了許多關於教會的事吧。那裏住着與一位老婆婆共同生活的奇特大鬼……難道你早就知道是這麼回事嗎?」
──在目前的時間點,連黃都都還沒有普及這種玻璃幹版型照相機。
──諾非魯特的部隊被派來這個黃都本國無法監視的邊境地區,積極地掩飾那場罪行。他們應該也正在對知曉不言的烏哈庫那個存在的人進行封口。如果雪晴晚一天才抵達剛纔做過訪問的城鎮,那裏的居民恐怕就不會透漏同樣的消息了。
而且最後連「真正的魔王」都在無人知曉其真實身分的情況下死去。
(「他們在監視」。)
「…………沒有啊,只有我一個人而已。那就麻煩你派人來接我啦。」
「嘿嘿嘿,他是勇者啊……那可是真正的勇氣……『最初的隊伍』……」
「……被殺死了。毫無疑問是被『無明白風』,被艾雷那殺死了。那個小鬼真的是天才。你、你知道嗎?那傢伙……被長、長槍的槍尖戳中啦。長槍的槍頭都插進去了。」
回答的聲音直接從木箱裏傳出來。在五位傭兵的眼中,看起來就像木箱裏裝着通信機接收器……此人與駐守阿立末列村的黃都部隊有采訪約定。那是爲了讓他們無法在這時候動手的謊言。
雪晴演完這場戲後,木箱再次恢復沉默。
「無明白風艾雷那,七位『最初的隊伍』成員之一。我從很久以前就聽過他的傳說。那位老先生是艾雷那先生的朋友嗎?」
「哈,那還真是不幸呢。說來慚愧,我們其實也正在回頭的路上。那些黃都的傢伙老是封鎖道路,真讓人傷腦筋啊。」
「那就在回程途中讓我聽些故事吧,『黃昏潛客』。」
「差不多吧。好像是很久以前的同門師兄弟,動不動就一直講那傢伙的事。艾雷那明明老早就死了……『最初的隊伍』的所有人都輸了。」
隊長不耐煩地出言制止。老人的頭部左邊有道很深的傷疤。
「別再廢話了,待在那邊別亂跑。我會找人去接你。你沒有帶其他人吧?這場作戰是機密。要是因爲記者擅自亂跑搞亂狀況,我就麻煩了。」
雪晴裝出大喫一驚的表情,搔了搔頭。
黃昏潛客雪晴專門經手的報導多半與大規模死亡或慘劇,或是那類事件的徵兆有深刻的關聯。因爲他是戰地記者。
「前面有士兵過來了,那不是黃都士兵的走路方式。」
「不過我建議你別再走下去了,後面可是『最後之地』。爲什麼你要往那個方向走?」
迷路了──他之所以使用和雪晴一樣的藉口,應該是因爲事前沒想到遇到其他人時該怎麼回答。所以才「借用」了雪晴的答案。
「黃都的做法還真是一點也沒變──啊。」
「……是啊,沒錯。謝謝你啦。」
「最初的隊伍」。在那個恐懼的時代裏,最初也是最後的希望。公認世界最強的七人聯手向「真正的魔王」發起挑戰,最後悽慘地敗北。
據說在「最後之地」,有個東西會襲擊爲了進行調查而進入該處的人。黃都、利其亞新公國、歐卡夫自由都市。魔王死後,各路勢力不斷派出調查隊,卻全部被神祕的襲擊者擋住,還造成爲數不少的死傷。
那位真正的犯人應該就在雪晴腳下這條道路的盡頭吧。繞過阿立末列村的道路只能通往兩個地點。魔王逝去的「最後之地」──或是一間小小的教會。
五位傭兵之中,坐在馬車貨臺上的老人口齒不清地開口說道。
「『真正的魔王』真的很可怕。他不是早就死了嗎?沒想到死了之後還殘留這麼大的影響力,不曉得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
「……雪晴。負責處理這場屠殺事件的是一位二十九官吧。唔……我記得應該是憂風諾非魯特。他會不會就是犯人?」
只要單手就能完成對準焦距到調整光圈的操作。這是他專用的機制。但無論是將照相機拿在手上就能進行一連串攝影代表着多麼超乎尋常的絕技,甚至連他正在進行的是拍攝照片這件事,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都無法理解吧。
知道「真正的魔王」不只是具有龐大的力量,那是存在於世上就讓人感到恐懼的魔之王。
「別逼我演那種戲啦。」
木箱裏傳出不悅的聲音。
「哈哈哈,抱歉抱歉。不過感覺還挺不錯的吧?我們搞不好能成爲一對好搭檔呢,『回頭的艾斯涅斯』。啊哈哈哈!」
「……隨便啦。剛纔真是好險呢。」
「還好啦。不過多虧這場意外,我明白了一件事──歐卡夫也正在搜索『最後之地』。而且還企圖除掉想要得到情報的人。或許他們知道與『真正的魔王』有關的線索。哎呀,魔王自稱者盛男還真恐怖呢!剛纔那羣傢伙也很強,一點破綻也沒有。」
「……如果『最後之地』也不行,那就去歐卡夫嗎?如果還有什麼地方留有『真正的魔王』的線索,應該就只剩那裏了吧。」
「哎呀,該怎麼辦纔好呢?」
剛纔那場戲之中有另一個謊言,他並不是一個人。
還有一直與黃昏潛客雪晴共同行動的神祕木箱在場。
況且如果要前往讓過去的挑戰者全都鎩羽而歸的「最後之地」進行調查……還得想辦法與已經佈署於該地的別動隊會合。
「──關於這點,得先看『客戶』的動向再做打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