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转章

残破的市区里传出人群的欢呼。

欢呼声来自河的对岸，是星驰阿鲁斯坠落的方向。

「……有话快讲。」

揹着白枪的夏鲁库不耐烦地说道。

他说话的对象是出现在他背后的人物。

「在给『星驰』最后一击之前，我没有时间在这里磨蹭。」

「阿鲁斯已经死了。你明明就知道吧？黄都……大概动用了擦身之祸库瑟，顺利解决了这件事。」

对方是脖子上挂着相机的男子，名叫黄昏潜客雪晴。

夏鲁库不觉得意外，毕竟柳之剑宗次朗和擦身之祸库瑟就在那里。

对夏鲁库来说，这简直就是一个糟糕的玩笑。正因为他们站在同一阵线，他才会尽量不与对方碰面。

「你之所以来到这里，应该是有什么不想被人听到的事吧？」

「没有啦，其实我会这么快来到这种地方，应该说是出于我的本职。为了取得黄都的协助，我打算做点有趣的报导。」

「别用有不有趣来决定报导的内容！」

「就算你这么说，真相就是这么有趣，我也没办法啊──先不说这些，那个委托你考虑得如何了，夏鲁库先生？」

「我不要。对我又有什么好处？」

「灰发小孩」打算策动斩音夏鲁库，让他搜索潜伏于黄都的血鬼。这其中应该也包含了若对方具有战力，也可以一口气打败两者的盘算。

若是被卷入那种权力斗争之中，基本上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可是雪晴又说他打算以「真正的勇者」的情报，当成回报──

「勇者是不言的乌哈库喔。」

「什么？」

那无数的手臂，可以同时处理多达三位数的行程，现在已被收回兽体内了。

而且还是在他们失去最强的战术家之后。

「你……你要去哪里？那个……所有需要救助的人都已经救出来了……」

「……我们遭受了很大的打击。」

对于居住在此地的人们而言，当然不可能知道星驰阿鲁斯袭击造成的黄都危机。

──不久后，欧索涅兹玛露出了头。

「我没有像『柳之剑』那样的异常领域感知能力，只是听到了泥中的回音──只要训练，人类也能做到。」

牠的口中啣着一名赤裸的少女。少女与之前那些罹难者截然不同，身体非常干净。

◆

还有另一位英雄压制了不断冒出的泥巴，避免灾害进一步扩大。

那是一名美丽的少女，有着长长的栗子色麻花辫。当她睁开眼时，露出了绿色的瞳孔。

「放心，虽然我曾经失去伙伴，但我从来没有违背过我的承诺。」

东外城第五街。

距离黄都甚远的西方──伊加尼亚冰湖。

「妳马上就知道了。」

打从一开始，这就不是可以毫无牺牲就结束的战斗。杰鲁奇已经建立了一套财政系统，只要牺牲人数在预测范围内，就能即时弥补赔偿。

广人微微一笑，说道。

欧索涅兹玛一边回答，一边踏入位于市区中心的泥海深处。

经历一场大火后，这片地带又被泥海淹没。人们在如此绝望的状态下拉出了十六个人，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其中十人仍然一息尚存。

补偿损失的特别预算，还有用来替代被破坏的城市的住所。

不过那个存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连串灾祸的根源。

「难道妳成功控制了那个魔具？」

「我就知道欧索涅兹玛一定会来。」

「──什么？」

「我相信，状况会『好转』的。」

「对于在这一连串灾害中丧命的人民，我们郑重表示哀悼之意。黄都议会知道日常生活的重建，和对罹难者家属的赔偿是我们全体的责任，我们发誓会全力进行处理。」

走在中央的人类看起来像个孩子，但那头近乎白色的灰发却给人一种与那副长相格格不入的老成印象。

是能够拯救黄都的力量，同时也可能毁灭黄都。

观众席上响起了激昂的欢呼。

◆

各式各样这类的准备，早就在决定举办六合御览时就备妥了。

由于充满紧张的沉默，让会场尽是严肃的氛围。

「当……当时救援他们的时候，我真的以为这个人绝对活不下来了。你是怎么知道哪里有人埋在里面呢？」

阿鲁斯带来的战火愈巨大，就愈不会有人忘记她的名字。

城中剧场庭园是一个象征黄都继承了中央王国历史的地方。

与修罗这种和平之敌的战争，还没有结束。

「我会策动哨兵盛男。」

照理来说，那已经是脚碰不到底的深度了。

那就是获得情报后，顾客会要求「更进一步」的情报时。

「……说真的，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下一场对决，你将会与勇者交手。」

那里是个宽广的无人空间。平时广场上人声鼎沸，林立着各式各样的摊位，现在却因为所有市民的撤离，被一片死寂支配。

「……即便如此，我仍然想大胆地这么说。在这国家的历史上，即使受到了破坏规模最大的魔王自称者──星驰阿鲁斯的攻击，我们仍然取得了胜利。我们每一个人……包括市民在内，都全力对抗了这场灾难。诸位今天能够听到这项声明，就是我们已经战胜灾难的最佳证据。」

策动这个男人，具有比让新大陆的小鬼，或部分欧卡夫佣兵进入黄都更严重的意义。

（……以前的我只能做着美梦。）

「──基其塔•索奇绝对不会做没用的事。」

尾巴断了一半，脖子上的白色龙鳞也被挖去一大块。

「『真正的勇者』的身分已经揭晓了。正如夏鲁库先生所知，基其塔•索奇在第八战中死亡，不言的乌哈库获胜。也就是说──」

「怎么会……！那、那个！不管怎么看，那种状况都没办法让人活下去！为……为什么你不一开始就处理？」

不过龙的身上有些地方减损了其神话般的完整性。

善变的欧索涅兹玛与她和弗琳丝妲的医疗部队一同赶到东外城第五街这里，牠毫不犹豫地展开行动，接连拉出了遇难者，不仅指示治疗的优先顺序，更精准地治疗幸存者。不只是其优秀的技术，牠还无情地将死者的皮肤或器官，立刻移植到适配的生还者身上，在现场尽可能地救了每一条命。

那是可以像闲话家常一样，随便分享的情报吗？

夏鲁库知道，一位情报商人会在什么情况下不求回报地提供情报。

雪晴眯着那张圆脸上的两颗眼睛如此说道。

（再过不久，比梦里更美好的战斗就要到来了──）

「妳自己爬出来啦。」

有一支队伍走在广场上。他们是小鬼。

最让人关心的是，是否要继续进行六合御览。

「他打算透过那场对决让黄都『意识到』从鬼的蔓延，这就是战胜『黑曜之瞳』不可或缺的要件。他或许并不打算战败，但即使在最糟的情况下──他本人战死淘汰，那也会成为表明血鬼存在的证据……会让人这样想并不奇怪。」

「右臂可能会有后遗症，但是已经在我的能力范围内重建了受到热伤的肌腱。其他患者也一样，需要大量的抗生素，还不能掉以轻心。」

这个魔具曾是星驰阿鲁斯所拥有，名叫「腐土太阳」。

听到对方突然这么说，就算是夏鲁库也大吃一惊。

◆

欧索涅兹玛有些粗暴地将少女扔到陆地上，然后说道：

哨兵盛男，是领导与黄都长期敌对的欧卡夫自由都市的「客人」。

泥巴上，几乎不可见的小气泡间隔许久才浮起。自从牠到达这个区域后，就一直反覆进行这样的作业。牠能在阻力比水大很多的泥巴中自由自在地游泳，还能在视线受阻的情况下，精确地找到并救起生存者。

「……你说的对。从此之后，黄都将会和欧卡夫合作对付『黑曜之瞳』。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的阵营里已经没有能匹敌基其塔•索奇的谋士了，既没有人能理解，并继承那家伙的作战，也没有人能想出改写势力版图的新计划。况且因为我拥立的候选人战败，在政治上，我的处境也会变得很艰难。」

「喔。这边有个我『最后』才要救的人。」

那个单独与星驰阿鲁斯交战，并且击坠牠的存在仍然留在这个世界上。

十天过去了。

这天，黄都议会决定针对星驰阿鲁斯的袭击事件发布正式声明，将人民召集到了城中剧场庭园。虽然事件的悲惨程度和规模早已为黄都的大部分市民所知，但这将是官方在事件发生之后，第一次公布往后政策的方向。

所以，据说在那里发出的声明，有着与国王的旨意等同的力量。

看着那完美缝合的患者伤疤，蜡花的库薇儿喃喃说道。

简短回答之后，那颗长得像狼的头潜入了泥巴底下。

「……太、太厉害了。」

不只拥有医疗技术，欧索涅兹玛还是一位有着超凡救援能力的医生。

而她正殷殷期盼着一场壮阔无比的战斗。

◆

──冬之露库诺卡。

「……毕竟我是『哥哥』啊。」

「──嘿嘿！和『这个东西』沟通花了我不少时间嘛。」

在这个区域里，拯救了众人性命的不只是欧索涅兹玛。

那不是冰块，而是一尊洁白美丽的龙。

那是黄都第二十四将，荒野辙迹丹妥。他之前是已经战败的基其塔•索奇的拥立者。

在如镜子反射着光芒的冰原中，有一个几乎与景物融为一体的巨大物体。

少女──魔法的慈，怀里紧紧抱着看起来像泥块的球体。

那是一道沙哑，却能清晰地传达到远方的声音。

逆理的广人朝身旁的平头男子说道。

城中剧场庭园。

集结于此地的十六名候选人，他们都是英雄，也是魔王。

只要出了一点点差错，那种预测就可能轻易崩盘，这次只是奇迹般地没有发生那样的问题罢了。杰鲁奇很清楚这点。

「……嗯，已经没事了。」

这项赌上王国威信的重大活动，究竟应不应该继续办下去呢？

第三卿，速墨杰鲁奇站在设置于中央的讲台上。

他应该不会做出这么鲁莽的事。虽然逆理的广人有些让人难以捉摸，但他一直都很冷静、理性地行动，只不过……

（难道……他真的打算与黄都正面开战？）

丹妥惊愕不已。

不过，杰鲁奇像要对那股狂热的征兆泼冷水似地说道：

「另外──我想说明另一件让诸位担心的事实。」

六合御览要继续办下去，会出现很大的问题。星驰阿鲁斯是「勇者候选人」。

即使牠已经被淘汰，但如果大家认为阿鲁斯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攻击黄都，那么黄都的人民可能会把所有的英雄候选人都当成潜在的威胁。

那是事实。六合御览就是用来消灭他们的。

但那是一个「不能被人正确认知到」的事实。

「在座的各位之中，可能有些人在避难地接受了团体检查。那些是从鬼的感染检查──在第一轮所有对决结束后，我们已经捉到了许多处于严重感染状态的从鬼。根据尸体的解剖结果，我们断定星驰阿鲁斯的失控举动是『血鬼引起的』。为了找出并消除血鬼，我们郑重呼吁市民齐心协力，提供协助。就像勇者候选人尽力付出力量一样，我们也希望向你们每个人，借取些微的力量。」

杰鲁奇深深地低下了头。

这一连串的灾难应该会在黄都的市民心中，留下一种恐惧。

那不是已经过去的「真正的魔王」的恐惧，而是存在于此刻的恐惧。

也就是未来可能又会有「另一种东西」威胁他们的生命。

──正因为如此，才会需要那个。

「勇者现在就在黄都。」

那或许只是一种模糊的预感。

但那就是驱使人们不断追寻勇者的深层动机。

是被「真正的魔王」烙印在心中，至今仍然持续存在的一种疯狂。

所有人都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这个事实。

下次到来的某种东西，威胁未来的某种东西。

能打败那种恐惧的，一定只有勇者。

「我想请大家明白，多亏了各位勇者候选人的奋战，第六将哈鲁甘特讨伐了星驰阿鲁斯。正是六合御览集结了他们──如果不是现在这种时候，我们就会对星驰阿鲁斯和血鬼的威胁无计可施。」

新一轮的战斗，就此展开。

为了达到那个目的，他们会尽可能付出代价。

世上存在着让凌驾于知觉速度的一击，击中任何地点的枪兵（Spearhead）。

不仅仅是市民，就连领导人民的二十九官，就连杰鲁奇本人，都渴望着勇者。

世上存在着修习了异世界所有武艺，达到无限极地的格斗家（Grappler）。

他们需要勇者。

「──继续进行！我们将继续进行六合御览！」

他们需要心灵的指引，需要站起来的勇气。

那是确实存在的。

无论那么做的结果会有多悲惨……

如果不把希望寄托在某人身上，他们就无法恢复正常。

世上存在着完全支配剑刃的命运，置身超凡境界的异常剑豪（Blade）。

世上存在着获准拥有死亡权能的奇异点，从无法辨识的领域发动暗杀的刺客（Stabber）。

「因此，我在此宣布。」

──一切都是为了创造一个象征。

世上存在着将绝对不败的祝福与诅咒集于一身，完美且万能的骑士（Knight）。

「我以第三卿杰鲁奇之名，再次在此宣誓！在六合御览第一轮战斗中胜出的八名候选人里！其中一定存在着勇者！他将是驱散这个时代的恐惧，开创新世界时不可或缺的光明！」

勇者就是有不惜做到那种程度，也要找到的价值。

决定唯一胜者的真业之战。

世上存在着铺设无法解除的谋略之网，足以翻转既定结果的斥侯（Scout）。

世上存在着亲身体现绝望与末日，最强的孤高冻术士（Silencer）。

世上存在着让世间所有不合理之物消失，将虚无投影到现实世界的神官（Oracle）。

「继续进行！」

所有人的命运都开始转动，谁也没办法停下来。

不管是真正的，还是伪造的，他们都想要相信世上存在着一种终极的强大。

他们想要驱散那永不消退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