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不信

就在這天，雷古聶吉回到中央尖塔時，卡黛的房間籠罩着黑暗。由於她原本就不需要照明，所以雷古聶吉只看到了用來表示她人在房裏的燈火。然而，照理來說她現在應該正在與塔蓮共進晚餐纔對。

在雷古聶吉如往常般從窗子進入的前一刻，它停在半空中。

「不準動。」

它發出低聲的警告。

房間裏有人的氣息，而且它知道那不是卡黛。

「──一動我就殺了你。」

「是我啦。」

一道耳熟的聲音這麼回答。

喜鵲達凱。那是以塔蓮助手的身分長期以來在臺面下活躍，讓人摸不透底細的放蕩「客人」。雷古聶吉很厭惡這個男人。

「別那麼緊張嘛。我正在進行搜查呢──有經過塔蓮妹妹的許可喔。」

「我不記得許可過這種事，也不打算和你這種愚蠢劍士打好關係。」

「劍士啊。哈哈哈！真巧呢，我也不覺得能和鳥龍這種東西打好關係喔。」

在屋裏的黑暗中，達凱誇張地抬起雙手。這個男人無論在什麼樣的姿勢下都能發動攻擊吧。比以高速發動爲傲的雷古聶吉的詞術還要快……那是連赤裸的雙腳都能像手指一樣靈活運用的魔人。

達凱沒有看雷古聶吉，他突然地問：

「你知道日記嗎？」

「……什麼日記。」

「難道這個世界不怎麼流行嗎？就是將每天的紀錄留在紙上。你知道卡黛妹妹有在做這種事嗎？」

知道。她曾提過把自己與雷古聶吉之間的回憶寫了下來。

「──不知道。原來人類笨蛋喜歡玩那種東西啊。」

「是嗎？但是卡黛妹妹對此似乎感到很開心呢。」

盜賊聳了聳肩。

「就像我常說的，你們具有相當重要的戰術價值，除此之外不需要其他理由。所以你也不應該稱呼我爲媽媽。」

「那是指你和雷古聶吉嗎？」

出擊的日子和返回的時刻。如果再加上對方的軍隊規模情報，就能計算出防空網應對狀況所需要的時間。

「你今天就先休息吧，我好像讓你擔太多的心了。」

「而且如果她是受到別人的唆使，也不可能知道『那個人』是誰。」

她簡單地回了一句，露出笑容。在「真正的魔王」的時代，當塔蓮還是卡黛這般年紀的時候，她已經成爲士兵上戰場了。由於配給的糧食太過寒酸，她曾經發過誓若是生了小孩，一定不會讓他捱餓。不過因爲戰場上所受的傷，這個願望無法實現了。

「……嗯，那個……我想拜託你，不要讓雷古聶吉做危險的事。」

塔蓮並沒有特別寵卡黛，但每當她看到卡黛這種用餐方式、走路的樣子，甚至是上下樓梯和入浴等日常作息都行動無礙時，都不禁在內心裏感嘆。

──你明明眼睛看不見，要怎麼寫字？

「哈哈，那沒什麼意義啦。如果她真是有膽識做出這種大膽手段的密探，不管怎麼樣都不會鬆口吧──」

「還有媽……塔蓮大人。打贏戰爭，利其亞變得更富饒……與安全之後，大家都能夠過着幸福的生活嗎……」

──戰火的時代、瘋狂的時代。在「真正的魔王」死去的現在，人族究竟是否能脫離那種詛咒呢？

「這本書裏沒有寫上文字。而是以一定的間隔打洞，讓人能以手觸摸辨識。如果那位公主大人將和你說話的時間，外頭的天氣……那類資訊轉換成記號，記錄在這本書裏該怎麼辦。你也不認爲這是可以記錄的資料吧？」

「你的鳥龍羣應該一度被『真正的魔王』消滅了吧。就和卡黛妹妹的眼睛變得看不見一樣……是短短四年前的事。你是怎麼在四年裏讓數量增加到『這種程度』的？」

因爲，美食是視力被限制的卡黛尚能感受到的幸福之一。

正如她所言，塔蓮是以軍事將領的角度利用卡黛和跟隨她的鳥龍所擁有的兵力。無論她們培育出多深厚的親子關係，只要以此爲前提，她就絕對無法成爲卡黛的母親。

「那又如何？」

「你覺得能打贏我嗎？」

「別擔心。我可是不敗之將──警戒塔蓮。我很快就會解決與黃都之間的小小糾紛。」

「……好好喫。」

「──那又如何？」

她嘴巴這麼說，臉上浮現的笑容卻寂寞不已，一點也不符合她的將軍身分。幸運的是，盲眼的卡黛看不見她的表情。

「嗯，沒關係的。這只是小孩子的任性……但是……」

「你又說錯嘍，卡黛。」

雷古聶吉張開了雙翼，「某種」不屬於鳥龍的振翅音沙沙地響起。

「你要是敢對卡黛動手……就試試看。我馬上把你大卸八塊。」

「如果要審問卡黛，我得在現場。」

「放心吧。我還不打算做什麼，無論是對卡黛妹妹或是對你。」

沒辦法從喜鵲達凱的表情判斷他真正的想法。在欺騙與使用暴力上，利其亞新公國裏沒有比這個男人更厲害的怪物。

「好，晚安。」

「應該會吧。我是魔王自稱者。黃都……王國無法容忍自稱魔王的人，毫無例外地會出兵討伐。若是到了那個地步，我就必須守護利其亞。」

結束鳥龍軍的出擊後，雷古聶吉一定會回到這個房間和卡黛聊天。它常常會對盲眼而無法視物的卡黛講述外面的景象。

卡黛喝了一口湯。她幾乎沒喫多少東西。

「不過你應該不會笨到連軍隊的規模都說出來吧，那種情報應該是由黃都那邊進行觀測後取得。畢竟你是被觀測的人嘛。」

（……我不會拋棄。）

再舉個例子。達凱的赤腳腳底稍微高過了地毯。如果他的腳下藏着小小的木片，就有可能在雷古聶吉飛離現場前以木片貫穿其喉嚨。即使是以腳的力量甩出去，對達凱而言連木片都能成爲威力十足的殺傷武器。

達凱冷冷地笑了，斜着眼睛看着雷古聶吉。

「晚安，塔蓮大人。」

那也只是說給人民聽的客套話。塔蓮並沒有打算在這場戰爭中維持道德正當性，否則就不可能戰勝強大的黃都。

◆

它所率領的鳥龍羣已經成爲了軍隊，無法回到野生的生活。新公國的庇護是必要的。

──不能說出它是危害人類，無法與人共存的鳥龍。

「吶，雷古聶吉。我從以前就有一個疑問──你的鳥龍羣是怎麼回事？」

塔蓮分了一份燻肉放到卡黛的盤子上。卡黛知道她這麼做，並在看不見的情況下靈巧地以刀叉切下肉塊，放進嘴裏。

「那還真是糟糕啊。不過那就是雷古聶吉嘛，它就是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原諒它吧。」

「我說過很多次了，別用那個稱呼。否則會對不起你真正的母親。」

「我想知道，媽媽真的只是爲了戰爭而藏匿我和雷古聶吉嗎？」

鳥龍首領加深了怒意。具有清晰思緒的它已經明白了達凱這些話的涵意。這個男人正在搜查內賊的身分。

被留在現場的雷古聶吉沉默地低頭看着卡黛的日記。

「……我的鳥龍羣怎麼了。」

達凱沒有移動，只是用眼神盯着擺在桌上的一本書。他剛纔就是在讀這本書。雷古聶吉踩在窗邊，瞪着達凱和書本。

卡黛是一位學習能力很強的女孩。在記憶所學之事並予以重現這方面，她具有可說是異能也不爲過的吸收能力。

「你……」

從塔蓮最初找到卡黛和雷古聶吉時，他們就在一起了。卡黛相信雷古聶吉是拯救人們的天使。正因爲如此，視力正常的塔蓮就不能說出雷古聶吉的真正身分。

「我知道啦，呵呵。」

「好的……晚安，媽媽。」

看到雷古聶吉開口，達凱大方地放下了雙手。

它觀察着眼前的「客人」。舉起的雙手沒有拿武器。雷古聶吉的熱術能比他摸到腰際魔劍的速度還快嗎？

這名男子經常穿着長袖的黑衣。雖然沒有實際看過，不過他應該在袖子裏藏了投擲型的暗器。如果是一般士兵使用這些小伎倆，以雷古聶吉的速度還能輕易對付。但如果是達凱來用，就有可能造成致命傷。

「……」

不僅如此，根據雷古聶吉所瞭解的達凱的反應速度，他不知道這個男人到底有沒有確切的極限。如果在雷古聶吉結束詠唱之前，達凱的手指能先摸到魔劍劍柄，那就是毫無上限的反應速度。它應該在此時使出它的致勝絕招嗎──

──雷古聶吉的族羣就無法存活下去了。

「是啊，時代變好了呢。」

一看到日記的封面，它就想起了開心述說着內容的少女所露出的笑容。

曾因爲對「真正的魔王」的恐懼而身心耗弱，形同發狂的卡黛之所以能重新振作到這個地步，全都是因爲她靠着自己擁有的力量，重新建構了自己的日常生活。

「哦？」

「……又要開始打仗了嗎？」

塔蓮輕輕嘆了口氣，溫柔地扶起卡黛。

「然後呢……雷古聶吉離開時用腳扯掉我的披肩，很過分對不對？我看不見掉在哪兒，在房間裏找了很久呢。」

將豆類和麥子加入多種辛香料燉煮而成的湯、新鮮的燻馬肉、白花花剛煮好的糯米粥、淋上水果蜂蜜醬汁的生菜，以及從遠方依塔其高山送來的白葡萄酒。

「……我們能夠得到幸福嗎……」

（……不行。）

「要說危險，它的任務一直都是那樣啊。還是說你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嗎？」

警戒塔蓮絕非喜好鋪張奢華的將軍，唯有與養女用餐時，會留心準備與其地位相稱的料理。

「你不過就是個人類，知道了又有什麼用。」

（我所做的選擇是正確的，無論何時都是如此。）

「蠢蛋。」

「黃都從王國時代就維持人族至上主義。利其亞若是歸順於他們……」

「吶，媽媽。」

達凱揮了揮手後便消失無蹤，彷彿溶入了夜色之中。

它不會拋棄讓族羣生存下去的責任，也不會拋棄它在這個世上唯一的心靈綠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