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微塵暴•亞托拉澤庫

自從亞瑪加大沙漠開始流傳微塵暴這個存在，已經過了一百六十年的歲月。暴風宛如狂暴的天神般吹襲，覆蓋整個世界的沙子掩蓋了五感。當它通過之後，什麼都不會剩下。

沒有人發現其真面目後能活着離開，石造的房屋也無法阻擋那種氣候現象。

毫無前兆地發生，且消失地無影無蹤。

對生活於亞瑪加大沙漠的人民而言，微塵暴並非一股有如神明的力量──它就是神。

人民相信只要信奉它就能逃過神之力的摧殘，事實上也是如此。

沒有獻上祭品的村子毀滅了。

以文明之力抵擋微塵暴的村子毀滅了。

領土逐漸擴張至沙漠的國家滅亡了。

唯有蔓延着低調、堅定，近乎異常之狂熱信仰的村子倖免於難。

有個聚落與附近城市只有騎馬三天的距離。但因爲那個村子遭到孤立，位處文明之光照耀不到的陰暗角落。因此微塵暴出現且消滅那裏時，根本沒人知道他們的消失。

在災厄出現的那天。

原本應該奉獻給微塵暴的亞尼，在晚上消失了。

村長接受了這個異常事件，獨自前往祠冢。他打算以自己的性命充當獻給微塵暴的祭品。

「求求您……求求您一定要原諒我們。」

他來到沾滿孩童祭品之血的祠冢，死命地將頭抵在地上。

原本應該在那裏的碎骨，還有祠冢後面的死者們，在一夜之間全都化爲微塵消失了。

「微塵暴之神。求求您，求求您。我用自己的血爲愚蠢的亞尼贖罪，請您放過村裏的人。」

那是微塵暴的憤怒。因爲它是司掌毀滅的神。

他雙手捧上一個骯髒的取水桶。

「如果您想要孩童的血，這裏有！六個不到十二歲的男孩子，今天早上……纔剛絞死的！拜託您，拜託您大發慈悲……！求求您了！」

微塵暴•亞托拉澤庫。

這次輪到託洛亞仰身迴避。連續發射的導引火箭從後仰的他面前穿過。不斷插入微塵暴的沙塵隔層之中。

「這、這個……啊，請高抬貴手，不要這麼做……」

不分自然地貌或人類都市，一視同仁地摧毀蹂躪的微塵暴，如今正與兩位超越人類智慧的修羅展開對峙。其中之一的美斯特魯艾庫西魯，正是創造來殺死它這種災厄的終極兵器。

就算再怎麼逼村裏的女人每年生小孩，搶她們養大的小孩來用，數量也不足以維持村子的生存。他們偶爾不得不綁架小孩填補人數。

「不……不是的！不是那樣的！」

如果在這個世界上，災害本身有可能是具有力量，擁有生命的生物──

輪軸的齊雅紫娜在戰車機魔裏大喊。以爆破魔劍爲首的物資已全部搬到駕駛座旁，因爲就算只有稍微暴露在微塵暴之中，那些東西也很容易磨損。

「──真難過。人類。老夫誠心爲你們感到難過。」

「啊、啊啊……」

在因爲「真正的魔王」的到來而造成周圍村莊人口消失的時代，也曾經用過剝下瘦小老人的皮，僞裝成小孩屍體的做法。在超過一百年的時間裏，這個村莊都是這麼做的。

「而是在你之前先摧毀他們。」

「來吧，要把你們也變成微塵嗎？」

那個巨大的存在並非具有實體的神明，而是另外一種東西。它從地面揚起了頭。

他們每年都必須奉獻三十二個孩童當成活祭品。

那個存在真正奪取的是尊嚴。

──這個災害有個名字，其名爲亞托拉澤庫。

「美斯特魯艾庫西魯！你可以自由發揮！」

信仰毫無意義。在這個沙漠裏，所有人都只能卑微地懇求微塵暴施捨慈悲。

「你爲什麼傷心？這不就是你們期盼的恩惠嗎。怎麼了，開心點啊？」

那就比真正的災害更可怕。

將萬物粉碎成微塵的微塵暴，不是什麼天候現象。

「……怪物。」

託洛亞已經預測到攻擊受阻。因此，他拔出的是毒霜魔劍。美斯特魯艾庫西魯以前傾之姿，用肉身阻擋魔劍。結晶體從接觸點開始覆蓋了它的胸部。

「真難過。老夫分明沒『強迫』你們什麼。你們卻自己不斷犯下那種愚蠢的罪行。人殺人，親殺子，獻上一點意義也沒有的祭品。在以你們的角度來看相當漫長的時間裏，不停地持續那種愚蠢的行爲……老夫實在很佩服呢。」

「絞殺了幼小的孩子，還有臉說出這種話啊。這樣啊，這樣啊，老夫真難過。」

在每一發都能貫穿「彼端」戰車裝甲的火箭彈連續轟炸之下，微塵暴的帷幕被炸開，顯現出裏頭神明的真面目。

這個存在，這尊神，只是在一旁看着那個畫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它根本沒喫過他們獻上的孩童祭品。

「很好，就算沒有意義，那份感情與信仰確實令人爲之動容──啊，不過似乎有點膩了。老夫就賜予你引導之日，帶你走吧。你們不是相信有『什麼』引導之日嗎？當然，老夫也會一併賜給你村落裏的所有人。」

而是那個存在使用強大力術後的產物。

「真實？你以爲老夫不知道什麼是真實嗎？老夫知道所有這片沙漠居民的事。你們那些人生出的小孩人數，還曾經有幾年人數不足。每件事老夫都知道。」

而蛇龍所獨有的，透過骨傳導傳達詞術的能力，可以讓牠「持續不斷」地維持怪物級規模的力術。

「『……

銘刻吧

』，『DAGR』。」

過了一瞬，比剛纔更厚的沙塵帷幕重新再生。沒有對牠造成絲毫的傷害。

經過突變而得到強大力量的古老蛇龍，就是亞瑪加大沙漠那具有意志之災厄的真面目。

它笑了。它的內心與所說的話完全相反，根本一點也不哀傷。

「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還有這種抵抗方式嗎？」

「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弱小的微塵。不過是隨風吹起排解老夫無聊之情的微塵。」

「這全都是爲了，微、微塵暴之神的，真實信仰……！」

敵人悠哉地慢慢接近。它本身的存在就是攻擊。

「爲什麼……要做出那麼愚蠢的事呢？爲了今天的獻祭而殺了許多幼兒，那麼明年的祭品又該怎麼辦？」

因爲在那種災害之中，或許存在着惡意。

無形的風中傳來聲音。

◆

「啊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竟然瘋成這樣。真的是令人佩服的信仰。看在那無藥可救的愚蠢份上，老夫不會在消滅你之後摧毀你的村落──」

沒有任何人呼喚過那個名字，因爲牠是一種災害。

規模足以與地形移動匹敵的大量沙礫。

睥睨全場的巨影從沙塵之中浮現而出。

以驚人的動量與數量毫無間斷地摩擦彼此的沙塵暴足以毀壞一切。只要從呼吸器官侵入，就能從體內將受害者切成微塵。

牠就是一種災害。而且不但天生是災害，還擁有享受以力量爲生命帶來死亡，看着生命陷入瘋狂爲樂的殘暴人格。

「這、這個……」

託洛亞在美斯特魯艾庫西魯詠唱的同時展開攻擊，目標是持有魔劍的輪軸的齊雅紫娜。機魔立刻發動燃料噴射衝上前，以巨大的身軀擋住魔劍。

村長感到萬分恐懼。在他這一代，沒有人直接聽過微塵暴的「聲音」。

「真可憐。」

不敢抬頭的他，眼中流下絕望的淚水。他也多次獻出了摯愛的孩子給了這個存在。七歲的兒子、兩歲的女兒、五歲的兒子。

牠是以毀滅帷幕掩飾其真面目，凌駕生命的災害化身。

此人不具任何脆弱之處，身具無法攻破的粒子防禦。

風，緩緩吹起。

「拜、拜託您！請……請您大發慈悲！不……不想死！大家都不想死！求求您，求求您！」

神的話語皆爲真實。

「……」

「打算像之前你們所做的那樣，從其他地方綁架嗎？」

此人可無窮無盡、無限制地使用宛如天神之權能。

如果那每一粒沙子都在一隻蛇龍的力術影響之下──

……不過，正當雙方接觸的這一刻。美斯特魯艾庫西魯在背後造出的細長箱型發射器已經越過託洛亞瞄準了微塵暴。

連駭人的託洛亞都下了這種評語。

「開心點吧。」

在這個沙漠裏，取水是小孩負責的工作。那些小孩有時候在村子與取水地之間的路上遭遇微塵暴而消失。

它只是讓他們自己堆積出代表弱小與毫無價值的象徵。

「哈、哈哈哈哈哈！『

腐液之畔爲四

。

說話的巢穴

。

編織深邃的眼瞼

──』」

沉悶的爆炸聲響接連響起。

就算貫穿所有防禦，蛇龍的鱗片本身還具有如同城牆的防禦力。那種超乎一般規格的巨大軀體，更是光靠力氣就能壓潰所有地上生物。

村長不敢抬頭，他不敢看那令人恐懼的微塵暴。

它的目的絕非毀滅，而是爲了取樂。是爲了讓自己能欣賞微小又短命的生物畏懼龐大力量，被逼向毫無意義的自毀之途的模樣。欣賞他們因毀滅的恐懼而瘋狂，將犧牲的箭頭指向更弱小者的痛苦模樣。

──是蛇龍。

在那種憐憫的深處，藏着深不見底的惡意。

此人可侵入一切縫隙削掘內部，身具無法防禦的粒子攻擊。

──時間回到現在，古馬那峽谷。

微塵暴就擁有凌駕包含「彼端」在內，世界上所有防禦能力的不壞粒子層，還可以成爲對外來攻擊發揮反方向抑制效果的反應裝甲。

這個存在要不要摧毀他們的村莊，從一開始就只「取決於它的心情」。

力術士

，蛇龍。

「人數就不夠了」。

它只是讓那些日積月累、毫無意義的屍骸擺在那邊供他們觀看。

「小、小人……不甚，欣喜。微塵暴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