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焦躁
《異修羅》 · 圭素 · 4337 字
蕾夏是真心愛着擦身之禍庫瑟。
即使庫瑟總是忙着巡迴各地,每年只會來到她所待的濟貧院三次,即使她的年紀纔剛滿十歲不久。身爲淑女的她仍然真心愛着庫瑟。
然而就算蕾夏毫不隱晦地將那股感情向老師或朋友表白──甚至是庫瑟本人,不知道爲什麼都被當成了玩笑話。
「我真的愛您啊,庫瑟老師。」
她靠在那寬大的背上,傾訴着愛意。庫瑟這時正讓一位年紀小的孩子坐在大腿上,教授教團文字。他穿着一如往常的黑衣,頂着一如往常的亂糟糟頭髮,蓄着一如往常的邋遢鬍子。
「我喜歡老師的一切,連鬍子都喜歡。」
「就說不要叫我老師啦。」
庫瑟傷腦筋地笑了。
我又沒有要煩他,而且怎麼稱呼纔不是重點啦。
「而且叔叔我只有這個時候纔會待在黃都。別找我這種一把年紀還成天到處亂晃的男人,去找個更好的人當丈夫啦。」
「我覺得自己是個大美女喔。」
「嗯嗯。叔叔我去過很多城市。在我見過的十歲孩子裏,可能沒有比蕾夏更漂亮的美女了。」
「不要只跟十歲的孩子比!」
蕾夏站了起來,雙手叉腰。
「要說我和大人比也是美女!」
「嘿嘿,是啊……」
蕾夏的頭髮總是梳得很漂亮,也很用心保養肌膚。用的是從以前那位神官學來的,使用黃柳草莖汁液製作的化妝水。其他小孩子玩遊戲時動作很粗暴,衣服很快就弄破了。但蕾夏不會那樣。她選了一套貴族難得捐贈,以優質布料縫製的舊衣。每當庫瑟造訪時都會穿上那套衣服。
由於她很漂亮,因此比同年紀的其他人都更早決定好收養家庭。
「我有胸部,而且輪到我負責做料理時也能獨立完成,所以可以立刻嫁出去喔。儀態則是再學一陣子就很完美了。」
「蕾夏根本還是個小不點嘛!」
「爲什麼她無法得救呢。」
「一定可以的。」
庫諾蒂與羅澤魯哈死去時,庫瑟都放棄了。他認爲那是已經發生的悲劇,不得不接受結果。
黃都將人民的指責導向了「教團」。那些沒有犯罪,虔誠過生活的人們全都爲了自由自在過生活的人們的秩序而被迫殉教。
擦身之禍庫瑟是無敵的。在這個世界上,唯有庫瑟獨自受到能一視同仁地對所有存在賜予死亡的絕對權能守護。那是隻能殺害敵人,卻來不及救他真正想救對象的力量。
「要說自己是大人,至少長到那種程度吧!」
白色的天使坐在橋上的煤氣燈上,望着庫瑟。
不久之後,蕾夏就會被遙遠的人家收養。那是一個沒有子嗣可以當繼承人的邊境富裕家庭。因爲蕾夏很漂亮,她對此也引以爲傲。
庫瑟虛弱地笑了。
蕾夏深愛着庫瑟,讓她無論想像多少美妙的結婚生活也不夠過癮。
他的名字叫逆理的廣人。
「這樣啊。蕾夏總是會仔細觀察其他人。妳是大姐姐嘛。」
「雖然寫字方面我比較厲害。」
「還會用昂貴的化妝品……打扮成可以讓你向其他人炫耀的美麗妻子喔。」
「……魔法的慈!」
蕾夏有獲得幸福的權利。而那份幸福差點永遠地被奪走。
「她覺得自己之所以能被領養,是因爲她長得最漂亮……」
──『你要殺他嗎?』他彷彿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是弗琳絲妲那邊的候補者。」
「嘿嘿。哎呀,蕾夏妳呀……抱歉……」
「討厭!囉嗦!我……我很認真耶!笨蛋!」
「她一下子就能爬到樹上拿球!很厲害耶!」
庫瑟轉頭朝橋上的煤氣燈望去。靜歌娜斯緹庫正注視他。
他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蕾夏已經安全了,這就夠了。
聲音的主人是一位灰色頭髮的小孩。乍看之下年紀與孤兒們差不多。
暴徒襲擊濟貧院,奴隸商覬覦孤兒。
黃都的夜晚。
蕾夏改成坐到庫瑟的大腿上。小的時候,在庫瑟變得如現在這樣忙碌之前,他總是不厭其煩地讓蕾夏這麼做。
「抱歉喔。」
「那真是太棒了。」
蕾夏狠狠踢了一個男孩子一腳。這樣不行,得端莊點。
「很溫柔喔!」
從幾年前開始,就經常能聽到「教團」的孩子流落到黑社會的悲劇。那些話題助長了蔓延於社會上的迫害「教團」與排斥貧民的風潮,結果更是逐漸奪去「教團」拯救人民的力量。形成惡性循環。
庫瑟喃喃道。
就像是比任何人都更加美麗,比任何人都更加幸福的一位妻子。
但是這樣一來,她就再也見不到巡迴各個「教團」據點的庫瑟了。
他彷彿嘆着氣似地回答。他不想殺人。每次都是如此。
「嘿嘿,每天都喫蛋啊……」
「這樣啊,有個女孩子來跟你們玩。她是什麼樣的女孩子呢?」
擁有力量的人會從最弱小的人身上奪取利益。
「嘿嘿。我明明應該笑纔對……可是爲什麼……」
「終於來得及了。而且沒有害死任何人……」
即使地面上的道路籠罩在煤氣燈的光明之下,遍佈於橋樑底下的水道仍然相當陰暗。
「庫瑟老師,您認識她嗎?」
因此就算有重傷者倒在那裏,也很難有人聽到他的聲音。
這個男人只是個隨處可見的小混混。這樣的罪惡從過去就存在。庫瑟所能看見的只是這個世界一小撮理所當然的現象。
他看起來就像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善良中年男子。
「還有,庫瑟老師。啊啊……」
一名男子被五花大綁,橫躺在水道邊,庫瑟在他身旁蹲了下來。
據說他是邊境富裕之家的家主,膝下沒有繼承人。
人們的心中有着拯救他人的意志。
坐在大腿上的蕾夏的頭與庫瑟的現在已經位於同樣的高度,她是大人了。
「既然娶了個好妻子,你就不能再一直這麼邋遢啦。」
水道通過的橋樑正下方。從黑暗的深處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其實她到現在仍然喜歡庫瑟邋遢的鬍鬚。
「哎呀,妳以前明明很喜歡摸耶。」
「──因爲你在恐懼啊。庫瑟先生。」
「厲不厲害?我是第一個回答的喔。」
「我每天都會做有花香的蛋料理給你喫喔。」
「我也會幫你打理鬍子。」
「蕾夏每次都是這樣!」
全都是謊言。
◆
我的感情明明就很認真,他們太過分了。
「今天來的那位大姐姐漂亮多了!」
「她會寫教團文字啊。是誰教她的呢?」
因爲如果她流出了淚水,也可以說服自己是在生那些男生們的氣。
「都是因爲妳害他傷腦筋~!」
蕾夏稍微感謝又一次起鬨的那些男生們的幼稚。
「……嘿嘿。」
此人僞造身分,收養容貌出衆的孩子。再以駭人聽聞的目的販賣孩子。
庫瑟撇開了眼睛,擒着眼角。
「笨蛋!你們都是笨蛋!變態!閉嘴啦!」
她撫摸着與自己高度相同的臉,露出了微笑。
那是詞神給予的祝福。庫瑟堅信那是確實存在的。
男生們一直都很幼稚,根本什麼都沒在想。
在「教團」喪失權威,缺乏力量進行調查的現況下,很難看穿以那種目的接觸教團的犯罪者意圖。因此不能責備負責監督的青年。
「哦,這個嘛。是啊。我從『認識的人』那邊聽過她。她溫不溫柔呀?」
「庫瑟老師會變得非常幸福喔。」
「呃~」
「啊啊!蕾夏弄哭庫瑟老師了!」
蕾夏再次緊緊黏着庫瑟,如此說道。
「哦……」
「是她『爸爸』教的。」
「不知道。她說自己叫魔法的慈之類的……太過分了。竟然露出那麼多的腿。胸部也……討厭,下流!差勁!我不想回想她!」
「……喂。」
「我們要建一間小小的房子……我們的家。我這個妻子會好好注意,不讓壁紙剝落或裂開。天氣冷的時候,還會從白天就燒暖爐喔。」
庫瑟一邊撫摸蕾夏自傲的頭髮,一邊說着。蕾夏覺得那麼一句話就讓自已心中感到暖意,一定是因爲庫瑟愛着自己。
即使那是蕾夏不可能獲得的未來。
「那個,庫瑟老師。娶我當妻子有很多好處喔。」
「沒關係啦。」
正在玩羽毛陀螺的男生們起鬨着取笑她。
那些死去的人與蕾夏一樣,都是庫瑟很重要的人。所以如今他救回了蕾夏,應該感到高興纔對。
庫瑟和其他大人不同,不知爲何身上有股暖爐灰燼的味道。對於蕾夏而言,那是一種令人安心的氣味。
「……我記得她有說過。」
蕾夏以外的孩子們紛紛回答:
男子已經失去意識,聽不到庫瑟所說的話。
「她的胸部很大喔。」
「蕾夏真的是個好孩子……」
蕾夏的記憶力很好,所以記住了慈說過的話。
「蕾夏認爲被你領養是件值得驕傲的事喔。」
「差勁!」
「你會很幸福,比世界上的任何人更幸福。」
「在我看來,庫瑟先生正在感到恐懼。能夠以人類力量改變未來的可能性,有時候比無法改變的過去更加讓人害怕。因爲那會讓你想着,如果當初稍微晚了一步……」
在橋下逮住男子的是廣人的軍隊。
庫瑟只是事後才抵達。
「在你還沒放棄時及時解決真是太好了。」
「……是啊。你說得沒錯。我確實是那麼想的。」
「另外,庫瑟先生之所以感到恐懼的原因不僅如此。你正在想着……這樣的事情是否發生在『目前』各地的教團裏……自己只是沒看到罷了?自己是不是對只要伸出援手……應該就能得救的孩子們見死不救?」
「嘿嘿。你這個人真壞呀,廣人大師。」
再怎麼說他都是以殺手身分與黑社會有所接觸的人。庫瑟不只一次聽過「灰髮小孩」的名號。這樣的人物在自己的六合御覽對戰對手尚未決定前就主動進行接觸,其目的當然不言自明。
「那就是你把這傢伙的情報免費送給我的目的嗎?」
「──以我們的力量,要追蹤整個地表上所有『教團』孩子的去向是辦得到的事。我們也已經掌握了好幾個組織的情報。」
庫瑟佇立在那裏,低頭看着渾身是血的男子。
如果今天來不及趕上,不知道蕾夏會變成什麼樣子。在這個時代裏,到了明天有某個庫瑟珍惜的孩子淪爲犧牲品也是不足爲奇的事。
「……不夠。只有那樣是不夠的。」
在白色天使的注視之下,庫瑟踏入廣人所站的橋樑影子裏。
「我要開更高的條件。既然你有那樣的力量,拜託救救『教團』的所有人吧。六合御覽結束之後,如果你們獲勝。請讓我們的……拯救我們的詞神信仰能夠繼續延續下去。讓孩子們都能安全地離巢獨立。」
「爲了維持文明社會的運作,人民的教育與社會福利是不可或缺的。」
廣人認真地如此回答。
看穿對方真正想要的東西,讓對方相信未來有實現的一天,那就是政治家的特殊能力。
「或許黃都打算以另一個行政機關取代那項機能。但就算從不信教的我看來,在既存的『教團』地基上建立起那種機關的效率高太多了。對於我們而言,那就是讓『教團』延續下去的原因。」
「……嘿嘿。你辦得到嗎?」
拯救「教團」的信徒與整個信仰。庫瑟只有這個願望。
不計任何代價。
無論庫瑟信不信,他現在除了與廣人聯手以外已經別無其他辦法。爲了在現實層面上拯救整個「教團」,他至少需要國家級規模,大得超乎現實的力量。
(……吶。有在做計劃的,不只是像你們那樣的強者喔,逆理的廣人。)
「我已經以辯論的力量操縱了歐卡夫自由都市。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會好好保護『教團』,去除目前對你們的迫害。」
更重要的是。
「如果……如果能變成那樣,那就真的太好了……」
「──和我聯手吧,擦身之禍庫瑟先生。」
「我明白了。讓我加入吧。」
他握住了對方伸出的手。廣人的手很小。就像是庫瑟所認識的那些孤兒們的小手。
「我們在十六個出場名額之中已經掌握了兩個。你是第三個。」
──爲了庫瑟參加六合御覽的「真正目的」,他需要藉助對方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