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城中劇場庭園地下通道

從第三戰開始稍微倒回一點時間，在觀衆席底下的劇場庭園通道。

在柳之劍宗次朗的對決之前，悠諾正在那個位置待命。做着記錄對決前的天候與觀衆狀況之類的不重要工作。

（……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自從看見輪軸的齊雅紫娜的名字，她的腦中就塞滿了復仇的事。

（不能繼續那樣下去。當時……我已經決定向宗次朗復仇了。）

所以悠諾纔會將宗次朗帶來這裏。有可能出現超越柳之劍宗次朗的強者，這片大地的唯一死地──六合御覽。只要宗次朗在這場比賽中敗北，悠諾就能再完成一次復仇。就能相信自己還有可以做到的事。

因爲她還必須親手殺了輪軸的齊雅紫娜。

（對決快要開始了呢。）

她將早就完成的記錄文件擺在腿上，等待不知人在哪裏的哈迪回來。

悠諾看了看時鐘。

（好奇怪。他應該很快回來纔對啊……）

悠諾等不下去，於是叫住正在巡邏的士兵，向他詢問。

「不好意思。我是第二十七將書記輔佐悠諾，請問哈迪大人現在身在何處？」

「哦，妳問哈迪閣下啊？」

士兵一臉詫異地回答悠諾的問題。

「他好像在對決開始前就離開劇場庭園不知道去哪裏了。應該是有什麼緊急要務吧。」

「怎麼會！」

發生了什麼事，他去了哪裏──那不是重點。

悠諾相信對於哈迪而言，宗次朗的這場戰鬥是賭上其政治生命的一戰。宗次朗也同樣會賭上一切戰鬥。難道不是如此嗎？

然而哈迪竟然因爲什麼緊急要務而乾脆地離開對決會場。

悠諾不開心地道。她覺得自己非得維持不開心的心情不可。

在想到其他念頭之前，這位美得令人心痛的少女先佔據了她的思考。

「喂。」

不該有這種事。所以，不是那樣的。

纖細的手牽起了悠諾的手。

又或許，那也只是部分的理由。實際上從看到輪軸的齊雅紫娜的名字開始，她可能就已經自暴自棄，管不了那麼多了。

（不夠、不夠、不夠。）

現在的悠諾連對強者們之間的戰鬥做出一點小小的反擊都沒辦法。或許就是這樣，她纔會在心中對年紀相仿卻展開行動的莉諾蕾抱有某種期待。

不知不覺間，她來到了複雜通道的深處。

她停下了腳步。因爲一位年紀與悠諾相近的少女出現在眼前的門後方。

（我在亂想什麼……！世界上纔沒有比琉賽露絲更美的女孩。琉賽露絲是我唯一的……我明明已經決定好了……！）

「復仇……」

「──請等一下。」

「啊。」

（……不會吧。）

（──我在。）

（對啊。我剛纔經過的通道……原本應該有哈迪大人的衛兵站崗纔對。）

也許比琉賽露絲還要美。

「……」

那張臉近在眼前。就連身爲女性的悠諾都感到她美得令人嘆息。

但就算那是入侵者，悠諾該拿這位少女怎麼辦呢？

「……誰知道呢！大概是妳太漂亮了吧？」

「那個──」

（……不行了。）

她都明白。即使與身爲超脫常軌的「客人」宗次朗一起行動，以爲自己受到哈迪的認可。結果悠諾仍然不過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悠諾腦袋的運轉速度並不慢。遇到對方之後。她一下子就做出了那個結論。

身旁的莉諾蕾突然雙腿一軟跪了下去。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可以自由行動。）

「妳是──」

（怎麼會？那種理由不可能說服衛兵。也看不出來這個女孩做了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她要握着我的手。）

「那個。」

她轉過頭去，將那種想法趕出腦袋。

「悠諾大人爲什麼要對我好到那種程度呢？那個……我……沒有打算危害悠諾大人。更別說我沒有能幫上悠諾大人的保證。」

「……悠諾大人是哈迪大人的書記吧。」

「沒事吧？……跑個路有那麼累嗎？」

「妳覺得很奇怪嗎？但是，其實……六合御覽對我而言，不該是這樣子。在做其他的事之前，我必須先復仇纔行。在像這樣……放心地安於現狀之前。我需要一個開端，不管是……不管是什麼都好。用來讓我復仇的開端。」

在走出劇場庭園之前，兩人都沒有受到士兵的盤問。

遠方鉤爪的悠諾什麼都沒有。但現在──

「如……如果妳是敵人……我也想一起打倒宗次朗。」

「不方便回答也沒關係。我是遠方鉤爪的悠諾。妳呢？」

這一點也不公平。對方毫無疑問是危險、可疑的存在。如果她遇到的是更加可疑的老人，或是可怕的大鬼，她還會像這樣產生興趣嗎？

有一處牆壁沒有燈光，那個角落特別陰暗。

少女開口說着。她牽起士兵的手，給他看了個小小的印章。

那不是這個對決場地的相關人士。

「我的許可證在這裏。」

「……啊。」

「……不……不用擔心。」

突然，背後傳來的聲音打斷了悠諾的思考。

帶着亂成一團的思緒，她繼續走着。

悠諾閉上眼睛。爲什麼自己打算幫助這位少女呢。

少女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以微弱的聲音說道。

「……沒有錯。這是許可證。」

她差點就要捏爛記錄紙。腦中充滿的全是沒有意義，會招來自我毀滅的行動。

更別說與那件緊急要務相比，悠諾這樣的小女孩只是擺在一旁不管也沒關係的存在。

另一位巡邏兵走了過來。

「……沒關係啦。妳是……哈迪大人和宗次朗的敵人吧？」

「那個，妳是──」

悠諾閉上張到一半的嘴。因爲她隔着門縫看到一位靠着牆癱在地上的士兵。士兵失去了意識……也可能已經死了。

必須把事情問個清楚。至少，這是可以肯定的。

兩人點了同樣的飲料。在露天攤販前的位子上面對面坐下。

走在通往地面的階梯上時，兩人的手一直沒有分開。

「那麼，我……」

少女默默站在原地，金色的眼瞳望着悠諾。

莉諾蕾虛弱地微笑着。那種楚楚可憐的模樣美得令人背脊發涼。

「喂，誰在那裏。報上名來。」

莉諾蕾戰戰兢兢地開口問道：

「……我纔剛與悠諾大人見面。不能讓妳那麼費心……」

正確來說，是因爲悠諾太過混亂，來不及放開手。

到頭來，悠諾對於哈迪，對於這場六合御覽仍然是一無所知。

「非常感謝您幫助我。」

「爲什麼妳要幫助我呢？」

「我也不是要對妳親切。」

悠諾粗魯地行了一禮之後，離開了現場。

「既然已經出場了，那就慢慢走也沒關係。我們在那邊的攤販座位上休息吧。」

那麼她就是敵人。是哈迪與宗次朗的敵人。

用一句話就讓士兵聽從。難道她是女王那種具有莫大權力的人物，只是悠諾不知道而已嗎。少女回望着自己，讓悠諾的內心沒來由地騷動不已。

悠諾下意識地扶着她的肩膀。一股淡淡的花香撲鼻而來。

「……」

「那個──」

不過，第三戰開始了。悠諾應該就看不到結果吧。

「『遠方鉤爪』。是哈迪大人的書記嗎？場內禁止外部人士進入。哈迪大人也不在！應該待在這裏的衛兵去哪裏了？妳那個朋友有身分證明嗎？」

（這個女孩果然是入侵者。我爲什麼要做這種蠢事……）

記錄紙還留在現場。這麼做一定會讓她在哈迪回來之後捱罵，但是她已經不管了，什麼都不想管了。

發生了什麼事？就算踏出腳步，悠諾還是無法理解。

「那得問哈迪閣下才知道。妳想去看上面的對決嗎？」

少女看起來沒有攜帶武器。只有漆黑的黑髮，以及極度白皙的肌膚。

她知道就算對這位士兵回嘴也於事無補。

（不夠。我的復仇，完全，通通都不夠！）

由於袒護了她，悠諾可能會因爲間諜的嫌疑而被定罪。

心中閃過些許的迷惘與罪惡感──就在這個時候。

「──我是遠方鉤爪的悠諾！很抱歉……她是我的……朋、朋友。是朋友。因爲觀衆席沒有位子，我正想請示能不能帶她從選手通道觀戰。哈迪大人現在在哪裏？」

沒有意義。那種看起來是她在侵入之後奪走的印章沒辦法當作通行許可證。那是通行時領取，離開時退還的物品。正因爲如此，像他們這樣的衛兵纔會守在此地。

「不好意思打擾了，我們走吧。」

「……」

然而悠諾卻只是搖搖晃晃地亂走就能侵入這裏。衛兵上哪去了？在哈迪大人離開的期間，異質的存在潛入了此地。

「……我對陽光敏感。讓妳見笑了……」

「……真抱歉，不應該讓恩人先自我介紹。我是『影積』。影積莉諾蕾。」

「妳、妳──」

「……那麼，妳可以告訴我嗎？爲什麼妳會在那個地方？」

莉諾蕾垂下了睫毛。

「……打擾了！」

「我還需要待命嗎？」

那是一位襯衫與肌膚都白皙透明，卻有着飄渺虛無的氣質，宛如融入黑暗的少女。

──太狡猾了。是她太美的錯。她明明不是琉賽露絲。

「……妳說……漂亮……」

「有什麼好奇怪的？妳到底在那個地方做什麼，快點說！」

「……是、是的。如果不會對悠諾大人造成麻煩，就讓我在這裏向妳報恩。」

少女將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她之所以弄昏那個士兵，應該是爲了奪取這份文件吧。

不過，那是以低普及率的文字所寫的文件。不是一介士兵寫得出來的東西。

「這是以天語所寫的文件。若是利用文字傳達事項，可以讓底下的人無法解讀。本人不用在場就能傳遞訊息。也可以筆跡證明是本人所寫──這據說是哈迪大人透過士兵向親信交換重要情報時的作法。」

「『大腦』通知『腦幹』。根據結果，有必要修正『末端切除』的時期。進行與『蟲』的交涉──』」

「……！妳看得懂內文嗎？」

「唔……嗯。別看我這樣，我好歹是拿岡的學生。運氣好看得懂天語。雖然裏頭所寫的內容……都是軍方的暗語，結果都看不懂。」

「可以請妳──」

莉諾蕾的臉湊了過來，學着她的動作望向文件。

「……可以請妳把那些內容念出來嗎！我來解讀意義！」

「我……我知道了。那個，可以稍微分開一點嗎……」

「啊，抱、抱歉……」

「沒有啦，我會不好讀文件……只是這樣而已。抱歉喔……」

兩人經過一番生硬的來往之後，悠諾開始讀出文件的內容，莉諾蕾則是解釋着其中的含義。

在交談過程中，悠諾在莉諾蕾的美貌之中身上看到了知性的光輝。

此人擁有比悠諾所認識的拿岡學生更加犀利的洞察力。她究竟是何方神聖呢？

然而這場偶然的邂逅，帶給了悠諾那樣的可能性。

莉諾蕾握住悠諾的雙手。悠諾想擠出什麼話，卻辦不到。

只是個微不足道，平凡少女的悠諾不可能擁有任何對抗那些巨大存在的手段。

「是的，如果悠諾大人……打算揭發哈迪大人的祕密，這個計劃就太危險了。悠諾大人不能隨便涉入。想出這些東西的人……心思縝密得難以置信。」

對毀滅故鄉的強者們的復仇。

「……」

已經不是做出一點小小反擊那種程度的東西了。

另一個，是在六合御覽的檯面底下施展陰謀算計的一席修羅。真名爲黑曜莉娜莉絲。

「……真是太感謝妳了，悠諾大人。我一定會回報這份恩情。」

一個，是第二十七將哈迪不爲人知的計劃。

「──也就是說，這是……」

決定這片大地最強存在的六合御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