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託吉耶市
《異修羅》 · 圭素 · 8604 字
──他知道爲了生存,就必須掠奪。
就像大多數的人族一樣,戒心的庫烏洛有過一段不需掠奪也能過活的孩童時光。即使那段日子不算豐衣足食,世界的色彩與音色仍然比現在更鮮豔。
他知道「真正的魔王」的恐懼橫掃之後,那段時光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小時候所擁有的一切,如今必須靠自己的力量搶過來。每天的糧食、供其安居的處所,甚至是生命。
所以他纔會像現在這樣,死命逃往託吉耶市的郊外。
與黃都接觸的計劃曝光了。追兵是以這座城市爲據點的舊王國主義者勢力。
原本君臨這個世界的三王國遭到「真正的魔王」帶來的威脅摧毀,統合成名爲黃都的新興國家。企圖恢復過去王國體制的舊王國主義者與黃都是不共戴天的敵對關係。
(──這一區的人類實在很多,有點太顯眼了。)
小人
特有的少年臉孔與體型對戒心的庫烏洛的追兵而言是絕佳的標記。庫烏洛兩手插在深茶色的風衣口袋裏,頭也不回地注意着背後熙來攘往的羣衆。
「他們過橋了,有十三人。」
不知從何處傳來一句少女的細語。那種昆蟲振翅與低語聲唯有庫烏洛的耳朵聽得到。
(不對,有十四個人的腳步聲。)
知道敵人在橋附近後,戒心的庫烏洛就能掌握正確的人數。只要將意識朝橋的方向集中就能辦到這點。
這裏是有幾百個體型與步伐皆不同的人們來來去去的早市。爲了讓敵人難以追蹤,庫烏洛纔會選擇逃往這個方向。
潛伏的技巧是他在這個城市當偵探之前就培養的技能之一。
(──有五個人刻意隱藏腳步聲,他們在士兵行動之前就混入了人羣。十四名士兵只是吸引注意誘使我做出反應的誘餌,實際負責來捉我的毫無疑問就是那羣人。)
他將意識集中在混入人羣的一位士兵上。
庫烏洛不急不徐地低頭走着,同時混入羣衆隱藏氣息。但不是爲了閃過敵人。他輕輕從口袋裏抽出一隻手。
(擊穿氣管──第六頸椎。)
手上傳來「喀嚓」的振動,那是暗藏在風衣袖子裏的摺疊式袖弩啓動的聲音。以
深獸
須爲材料製造的細箭的空氣阻力極小,不會有箭矢劃破空氣的聲音。
「太好了呢,庫烏洛。吶,又可以在一起了。」
「甩掉了嗎?」
「……約定酬勞是非常重要的事,對於僱用契約而言更是如此。妳最好在抵達黃都之前先想好。」
不過庫烏洛本來就希望事情變成這樣。因爲在這種情況下,黃都目前就不會有收拾掉庫烏洛的打算。
「嗯。」
「丘涅,不要跑出風衣。」
來源不是眼前的女子。
「嗯。」
「庫烏洛。吶,庫烏洛,你在擔心我嗎?」
「我希望能立刻離開託吉耶市,準備得如何?」
戒心的庫烏洛也擁有那類感官能力,而且是「同時具備每一種能力」。
庫烏洛再次頭也不回地發射弩箭。一名士兵的橫隔膜被打穿,當場蹲下。他變成擾亂部隊陣形的路障。這就是庫烏洛的目的。
那東西乍看像能用雙手捧起的小鳥,大部分從遠處看的人都會如此認爲吧。
(與黃都使者接觸的計劃被託吉耶市的舊王國主義者察覺了……)
「無所謂。如果只是這樣的程度,以我的判斷可以放行。」
「……他們就是追兵嗎?」
「兩天前才下過雨,馬車有可能會卡在泥巴里喔。」
或是有人可以透過才能或鍛鍊,獲得超越正常五感的直覺。
少女的聲音從擠滿市場的羣衆頭上穿過,來到庫烏洛的臉頰旁邊。
庫烏洛壓低嬌小的身軀,吸了一口氣後衝出去。完全沒碰到與他擦身而過的羣衆衣服,動作靈巧宛如一道黑影。他衝過廣場,有時還直接跨過商店的攤子。丘涅則是縮成一團躲在風衣裏。
「不知道,丘涅又不是我製造的。而且我也不想知道那些魔王自稱者神經病在想什麼。可能是打算重現古時候的
空人
吧。」
「丘涅,會合地點沒有埋伏吧?」
然而這個具有鳥類翅膀的存在卻是體型遠小於小人的少女。就算在這種棲息着各式奇形怪狀的獸族的世界,她也不是會出現在自然界的個體。
「真稀奇呢。雖然造人就是這樣的生物──但我還沒聽說過特地生出翅膀的個體。是爲了什麼才做這種改造呀?」
「這些狀況都已經掌握到了,畢竟他們的存在是比新公國更嚴重的問題。」
「──純粹是觀賞用的改造,不像魔族那樣危險。你們信不信我就不知道了。」
有如小鳥的少女從風衣裏鑽了出來,用一雙大眼睛仰望愛蕾雅。
──據說在數量龐大的人族之中,偶而會出現視覺能力與聽覺能力遠遠超出同族的個體。
她的別名是流浪的丘涅。
「她是流浪的丘涅。我希望儘可能帶她過去。以妳的權限應該沒問題吧?」
「真的嗎!」
「已做好萬全準備了。在接到你之後,我就不需要再待在這裏了。因爲可能無法通過路上的檢查哨……只能穿越溼地區域了。」
雖然她除了體型外相貌與少女無異,卻不是一般的生物。
「第十七卿……這裏可是敵營喔。沒想到黃都二十九官竟會特地來到此地。」
庫烏洛觀察着她從容不迫的反應。那個威脅感究竟是從何而來?
「雖然這臺車的外型和旅行商人的大型馬車一樣,但馬匹選用適合在泥淖地形行走的品種,車體也減輕了重量。就算是水淺的沼澤也能輕鬆通過。」
「妳可以出來了,丘涅。」
「那種人到處都是,每個人都想殺我。」
庫烏洛獨有的異才被如此稱呼。
「……妳確定嗎?」
「……真不好意思。別看她那樣,她可是我工作上的必要夥伴。」
「……你們果然知道啊。」
(北西方向的男子呼吸變急促,他發現我了……利用帽子吧。)
少女在庫烏洛的手中不好意思地笑着。
「你把造人女孩留在城市裏好嗎?我聽說她經常與你在一起行動。」
在「真正的魔王」的時代,世界一度瀕臨毀滅。所有的王族都死了,只剩一位活着。
庫烏洛抵達了目標會合地點。當他以優越的視力一一確認無數駛向市場的馬車,就找了那臺在車門上刻着綠色小記號的車輛。
「您、您好。」
「是的。」
「既然如此,妳就不要用那種會被發現的方式行動啊,丘涅。」
庫烏洛現在感受到的威脅的來源恐怕另有其人。
「妳說呢?」
雖然馬車即將離開市區,但這時追蹤庫烏洛的舊王國部隊也正好脫離了人羣。然而他們無法找出巧妙混進旅行商人車隊的黃都馬車。
──戒心的庫烏洛擁有的異才被稱爲天眼。他是一位活躍於混沌動盪的「真正的魔王」時代的檯面下的英雄。庫烏洛於諜報公會的手下運用那項才能,建立許多傳說級的成果。
「……和『黑曜之瞳』使用的馬車是同一種款式呢。」
「是的──黃都第十七卿,紅紙籤的愛蕾雅。非常感謝您回應我的邀請。」
這招是躲不掉的。剛纔的狙擊中途穿過兩個來往行人的腋下才打中目標。他以幾乎只有彎曲手指的最小動作發動,甚至連看都沒看向遭到殺害的敵人。
「嗚。」
庫烏洛回頭再看了一眼。即使做好萬全的應對,距離能安心的情況還差得遠了。
愛蕾雅對庫烏洛他們的對話不怎麼關心,她從窺視孔查看馬車的後方。
「……當然很擔心,畢竟這關係到我的性命。」
他能確實殺死目標,但只殺達成目的所需的最低人數。
就如同森林住着森人,山上住着
山人
,沙地住着沙人。據說以前天空的領域也住着人族。然而,空人卻隨着鳥龍的興盛而絕種。結果各種人族之中最成功的是居住於各領域「之間」的人類。
庫烏洛脫離了「黑曜之瞳」,隱匿於市井中以偵探業爲生,不屬於任何勢力。在今日計劃曝光的這個時間點,他就失去了投靠黃都以外的退路。
那是運作世界最大人族都市的黃都議會,總數二十九人的最高官僚。據說紅紙籤的愛蕾雅是負責掌管諜報部門的年輕才女。
只有庫烏洛一個人察覺那微小的斷氣聲。他就是爲了做到這點而射擊氣管。讓對方完全發不出聲音,無法通風報信。
「嘿嘿嘿。」
除了嬌小的身軀及翅膀,丘涅沒有任何突出的能力。既無可靠的腦袋,潛伏技術方面在庫烏洛看來也是相當粗枝大葉。就算如此她仍有利用價值──至少對於庫烏洛的生存是如此。
由於製造他們需要高度的技術,因此成品相當少見,個體的壽命也很短暫。一般人甚至不知道這種生物的存在。然而丘涅明顯是失敗品,她完全不具備人族材料擁有的知識。
──既然受到對方利用,就代表她不是真正的威脅。
「我會繼續僱用妳。妳想要什麼酬勞?黃都應該大部分的東西都買得到。」
「像這樣潛入敵營的正中央正是我這種特務部隊的工作。況且……黃都那邊也認定你具有派出二十九官接洽的價值。諜報公會『黑曜之瞳』最敏銳的眼睛──戒心的庫烏洛。」
「有一個人的頭轉向你了。」
對他而言,無論是令人心動的笑容或美貌,都不過是構成人體表面那層皮膚的要素。他觀察的是肌肉是否有不自然的跳動,眨眼的週期或模式是否出現變化。
在「真正的魔王」的時代裏,當時以最大諜報公會聞名的「黑曜之瞳」於檯面下相當活躍,他們負責執行各種諜報活動。隨着時代落幕,成員大多辭職退隱。據說部分人才與技術流入了黃都的特務部隊,就像現在的庫烏洛這樣。
「啊,沒關係啦。我什麼都不需要喔。」
少女的低語提出警告。和通信機不同,唯有具備超常聽覺的人才能從這麼遠的距離聽到這個聲音。不過只要讓庫烏洛聽到這些情報就夠了。
「對方知道正在追的是我,妳覺得他們不會派出比我更強的人嗎?」
「嗯,我看過了!沒問題喔,庫烏洛。」
「……現在的我只是個普通偵探罷了。而且還正在被人追殺。雖然我儘可能甩掉了追兵,但無法保證馬車的出入不會被封鎖喔。」
(──怎麼回事?)
「萬一被舊王國那邊的人知道妳的存在,以後我就麻煩了。」
箭矢在帽子上開出一個小洞,從目標的眼窩射入,貫穿了腦幹。那個人一聲不吭地癱倒在地。庫烏洛沒看向那邊,但仍清楚感應到目標喪命的那一瞬間。如果不這麼做他就無法安心。
即使黃都接納少數獸族或鬼族,將他們當成勞動力運用,那裏仍是人族國家。造人與魔族相同,在製造過程中存在倫理方面的問題。對方很可能不同意庫烏洛帶着她逃過去。
「……沒有人比庫烏洛強喔。」
「我是戒心的庫烏洛,妳是黃都的使者吧。」
就在追蹤者的視線被路人的帽子擋住的瞬間,他對着路人的肩頭放箭。
「沒錯。大約從一年前,舊王國那些傢伙開始滲透託吉耶市的高層。自從與破城的基魯聶斯陣營會合後,加入他們的士兵人數就不斷提升……以那種人數增加的模式,目前應該處於將其他城市徵得的兵力調集於此的階段。他們應該打算和黃都大幹一場吧。」
感知熱能、感知磁力、聯覺之類非一般感官能力的存在也時有所聞。
那是名爲
造人
──以活體人族爲材料製造,近似於魔族的人工種族。他們與
骸魔
或
屍魔
不同,體內擁有素材所知的知識。甚至還能在製造階段透過連接細胞進行調整,產生這種將雙手置換成雙翼的個體。
天眼。
庫烏洛那雙孩提時期倒映着美麗世界的眼睛,如今只能看着敵人的死亡。
那都是過去的往事了。
或者,若對方要求庫烏洛交出丘涅當作研究材料,他也無法拒絕。他被舊王國主義者追殺,已經無法像之前那樣在託吉耶市當偵探,退路早就被切斷了。
一旦看輕小兵就會死。無論機率有多低,戰鬥總是存在致死的可能性。
他以唯有憑小人的體重才能做出的輕盈動作鑽入行駛中的客車裏。
他進入車裏後報出身分。客車裏只坐着一人,是一名將紅褐色頭髮紮起,氣質優美的女子。
也可能是黃都方「有意地」泄漏情報。
庫烏洛嘆了口氣。由於託吉耶市在被舊王國主義者佔據前就已經在抗拒黃都的控制,他本來還暗自期待多少能利用這種環境對黃都隱瞞丘涅的存在。
「庫烏洛。」
他有一股面對不知名威脅的預感。
他曾經與更強大的敵人戰鬥過。如果是舊王國部隊那種程度的對手,就算正面衝突也不可能輸。然而,他知道很多做出那種輕率判斷因而導致死亡的案例。
「吶,好像被橋上的士兵注意到了。趕快跑比較好喔。」
正統北方王國、中央王國、西聯合王國。過去存在的三王國以年幼女王的名義統一爲黃都。然而組成黃都的勢力中,最龐大的中央王國勢力裏有部分人士至今仍企圖復興他們尊奉的中央王國。
「──我想弄清楚今後的狀況。我的工作是剷除舊王國主義者嗎?」
「我只能說視戰局而定。像是您知道歐卡夫自由都市的情勢嗎?」
那是魔王自稱者盛男領導的都市之名。如果「黑曜之瞳」是世上最大的諜報公會,歐卡夫自由都市就是由世上最大傭兵集團所組成的國家。他們是著名的精兵集團,專門出借足以匹敵一國的軍力給客戶,卻不過問對方的所屬陣營。
「那羣戰爭販子嗎?他們似乎借了不少兵給新公國呢。」
「目前必須注意動向的勢力主要就是這兩者。你心裏先有個底,如果自由都市那邊的情勢惡化,我們就必須請你過去。」
「我想確定契約內容。先不提舊王國,我不太想與自由都市爲敵呢。」
「呵呵呵。當然,依照現況,舊王國的優先順序毫無疑問地比較高。而且,關於『黑曜之瞳』──」
「慢着。外頭有士兵。先別說話。」
在外頭的不過是一般的士兵。
但庫烏洛相信自己坐上馬車時感覺到的威脅預感。比起合理的思考,在他身上的不合理直覺更爲準確。因爲他擁有超越人類智慧的感官能力。
馬車與徘徊於城門附近的士兵擦身而過,沒有被攔下檢查。
「……你擔心過度了吧?」
通過城門一段時間後,愛蕾雅開口說道。
「能在外面聽見車內對話的應該只有你這種持有天眼之力的人吧。」
「誰知道呢。很抱歉我就是天生謹慎。」
「以舊王國的現狀,他們應該沒辦法封鎖交通。即使召集這麼多士兵,仍無法讓城市進入戒嚴狀態──因爲他們對議會和市民的掌控還不夠充分,終究不及警戒塔蓮領導的新公國。」
紅紙籤的愛蕾雅似乎對新公國的滅亡有什麼想法,不過那不是庫烏洛應該深究的事。
離開託吉耶市後,馬車沿着大道前進。託吉耶市是一塊森林環繞的土地,右手邊有一處視野遼闊的溼地。馬車駛離道路,朝那片泥巴地開了進去。
「……不過啊,第十七卿。再怎麼說妳都是二十九官之一。萬一被那些傢伙追到,妳該怎麼辦?我的能力也沒辦法對付一兩百個人喔。」
「……我知道。無論多麼快樂度日,無論多麼享受奢華,死亡仍隨時都會找上門。我……一直很拚命。結果它還是發生了。」
他不想再看到他人死去,不想再聽到死前的哀號。願望成真了。二十一歲後,庫烏洛逐漸喪失感知能力的天賦。
庫烏洛僱用了這位造人少女。但因爲不能讓丘涅出現在他人面前,所以金錢酬勞毫無意義。不過他仍儘可能地給予她要求的事物,就算是希望和他一起欣賞舞臺劇的願望也沒問題。
宛如游泳般於地底自由自在地移動,積極捕食獵物。那就是蛇龍。蛇龍這麼接近人類居住區域的案例,二十件裏應該找不到一件。毫無疑問地,他們可說是運氣非常差。
「──我砍嘍!」
「黃都的舞臺劇看得還開心嗎?」
比託吉耶市更明亮繁華的鬧區充滿了無數對話、腳步聲,以及適合偷襲的陰暗角落。這就是鬧區的街景在戒心的庫烏洛眼中的樣子。
丘涅說她不會感到不幸。造人的壽命特別短,即使估久一點,她最多也只能再活五年。當她死去後,庫烏洛該怎麼辦呢?
(我很清楚,那個傢伙是「第一次」斬殺蛇龍。就好比我的天眼,他從外側看穿了心臟的位置……然後瞬間就想好出手的步驟。)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不是妳說想看舞臺劇嗎?」
(那種長度的劍……碰到軀體的同時揮劍,應該可以勉強砍中心臟,傷到臟器壁相對較薄的右心房──而且那傢伙……)
丘涅的聲音讓他的意識改變了方向。馬車外有另一個威脅正在逼近。
除了僱用契約以外,庫烏洛沒有其他與丘涅之間的關係。過去既沒有接觸,也不記得曾施恩於她,只是在叛離「黑曜之瞳」後偶然遇到對方罷了。然而現在的他卻不得不依賴丘涅。
「……幫忙監視馬車後方,丘涅。」
(王城比武大會……)
受組織之命驅除「真正的魔王」帶來的恐懼──他受夠這些事了。
「……庫烏洛一直在睡覺。」
愛蕾雅輕聲說道。
庫烏洛感到一陣涼意。就算蛇龍大部分的身體還在地底而無法看清全貌,他也能確定這點。蛇龍的心臟跳動聲非常紊亂,庫烏洛從這個距離也聽得出來。
「沒有那個必要。」
「你要怎麼做?」
袖子裏的袖弩裝着箭,但……
庫烏洛手靠欄杆,凝視城市的燈光。
「既然如此,妳有安全脫離這處溼地的計劃嗎?妳應該知道這一帶沒有道路也沒有檢查哨的原因。這裏可是
蛇龍
的地盤,運氣不好會連人帶車一起被吞掉喔。」
死亡很可怕。那種說來就來的終結很可怕。
(……這些傢伙──)
「呵呵呵,真不愧是傳說中的天眼。」
黃都二十九官的護衛會在敵陣裏睡覺嗎?
「不用費心,戒心的庫烏洛。」
庫烏洛身旁的愛蕾雅輕聲低語。
──終極的天眼,全都是過去式了。
「庫烏洛覺得舞臺劇很無趣嗎?演唱會呢?喫大餐呢?」
「我都醒着。如果讓意識完全沉睡,就無法對偷襲做出反應了。」
庫烏洛已經沒有什麼自尊驕傲了。離開「黑曜之瞳」,隱藏身分躲在託吉耶市裏,被黃都找到就投靠對方──如果對方要求他賣掉丘涅,庫烏洛或許真的會那麼做。
無法察覺接近蛇龍的動向。
「或許可以等蛇龍張嘴時,射穿其喉頭的神經節。就算殺不死,應該也能讓牠痛得一小段時間不能動。雖說蛇龍的口腔也同樣堅硬……總之,我會盡力解決這個狀況。」
庫烏洛之所以滿足所有丘涅的要求,並非因爲重視她,只是害怕她背叛自己。
「一定有某種很糟糕的事即將發生。」
「就是活下去。」
「我有一種預感。一切都將變得一團糟的預感。」
況且這輛馬車過來的時候應該也「通過了」這片溼地區域。
他的能力已衰退到必須藉助這位小造人協助,才能觀測意識範圍外的目標。
落到地面的劍豪將劍扛回肩上。
「我知道……蛇龍出現嘍。第十七卿,我的擔心成真了。」
「庫烏洛?」
距離災厄抵達,還有三十八天。
「砰」的一聲。
此人乃是一位披着陌生紅色衣物的男子,身後揹着一把粗鈍的練習劍。
不用說,目前的庫烏洛仍有順從黃都以外的路可走。
「……是心臟。」
黃都究竟是爲了什麼目的而招募超乎尋常的戰力呢?
他至今依舊能鮮明地回憶起以能夠鉅細靡遺觀察一切的天眼目睹的景象。
「……」
「我已經做好避免發生那種狀況的準備,這麼說你相信嗎?」
那個存在只喊出一個清晰的句子。
爲了比賽的順利舉行,必須避免任何干擾。
庫烏洛低聲說着。他仔細檢查袖弩的機械結構,避免等一下遇到故障。
他裝填的不是暗殺用箭矢,而是具有木箭桿的狙擊箭。丘涅在他的掌中抬起頭,擔心地望着庫烏洛。
丘涅是他最忌諱的存在,也是最需要的存在。
(這些傢伙打算在目前階段「整頓」所有敵對勢力啊。)
「黃都需要戰力。就像『你』或『他』那樣的人。」
「那是可以打倒兩百人的手段嗎?」
◆
──牠既無翅膀也沒有四肢。是進化方向與鳥龍完全相反,適應地底環境的大型龍族。其堅硬頭殼具有匹敵龍鱗的硬度,用來挖掘大地幫助牠前進。即使身處空氣稀少的地底,也能透過酷似
噴吐龍息原理
的機制振動其頭殼,無限制地發出可震碎巖盤的力術。
他不斷走着,最後抵達城市外側的大橋。是除了他以外誰也不存在的世界。能讓戒心的庫烏洛獲得安寧的場所,只剩下這種地方了。
無法感知前方有無埋伏。
此人的身高明顯比周圍的人族還矮,他懷裏的存在更是小上一大截。
「……丘涅。」
利其亞新公國滅亡了。公開的說法是鳥龍失控作亂造成的大火所導致。
既然是潛入敵方都市的行動,本來就不可能動員大量護衛。不過依照能讓這種構造的馬車順利通過溼地區域的最高載重,就算加上庫烏洛,還是可以多載一位乘客。
他們的說法是奉女王的名義,要召開一場決定勇者的比武大賽。
「因爲庫烏洛總是喫得比我便宜,又不笑,我就在想到底什麼東西才能讓你開心……」
蛇龍停止動作,頓了幾拍呼吸的時間。
底下響起車輪滾過溼地的水聲。
勾勒出一道銀色的半月型閃光。
蛇龍的身影逐漸靠近,敵人確實注意到他們了。
舊王國主義者,歐卡夫自由都市。在這個許多具有威脅性的事物遭到「真正的魔王」消滅的時代,能夠威脅黃都的反抗勢力已爲數不多。
懼怕死亡,非得掠奪才能過活的人生已經讓庫烏洛精疲力盡。
往馬車外望去,可以目睹粗壯如千年樹,看不到尾端的蛇龍身體穿破地表出現,扭動一下後又鑽回地面。
即使擁有遠超出常人的敏銳感官,現在的庫烏洛眼中所見的已不再是過去感覺到的那種芳醇世界。他失去能小到一粒砂都認得出來的細膩辨識力,也必須集中精神才能追蹤視線外的目標。
「我已經沒有天眼了。」
在他落地之前,那把劍連鱗帶肉劈開了蛇龍。位置是以頭部起算的全長四分之一處。
「真無聊,原來只有塊頭很大喔。」
(……呼吸規律長順。那個人移動了身體。碰到馬車地板的聲音……不是腳,而是肩膀。他正在睡覺。)
即使如此,他也只能相信那股若有似無,無法像以前那樣確定的不祥預感。
「──跟貨臺上的傢伙有關係嗎?」
那是踩踏地面的聲音。貨臺上的人縱身一跳,產生的反作用力使馬車後方嚴重下沉。
愛蕾雅露出高雅的微笑。
(這傢伙是──)
那不像是這個世界的人類──甚至是任何生物能刻意做到的技術。
重要人士的暗殺、掩飾用的大屠殺、放火燒燬魔王軍蔓延的村莊。
他在身體最貼近蛇龍之際,揮出了握在背後的劍。
──受到極小致命傷的蛇龍心臟承受不住巨大軀體的血壓而爆開,如紅色瀑布般往一旁噴濺的鮮血污染了溼地。
現場響起一句傻眼的自言自語。
幾天後的黃都。一個穿着深茶色風衣的身影穿過了橙色的燈光。
他還記得以能夠鉅細靡遺觀察一切的天眼目睹的景象。
例如現在射殺紅紙籤的愛蕾雅。戒心的庫烏洛可以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裏毫無聲響地辦到這種事,很可能連八成是精銳特務的馬伕還沒發現就結束了。即使如此,他的反應速度一定不會比「睡在」貨臺上的那個人還快。
「柳之劍宗次朗,那是他的名字。」
他就像打水飄的石頭飛奔於溼地上。蛇龍巨大的頭部轉向那個人。水聲。蛇龍以堪比閃電的速度張牙猛咬,男子卻已看穿其攻擊距離,一個跳躍閃過攻擊。從沒見過的紅衣服在空中翻了半圈。還沒翻完身,男子的肩膀就撞上了蛇龍鱗片。他的劍看似跟不上自己怪物級的機動能力──是故意爲之。只見男子繃緊全身蓄積力量。
當庫烏洛搭上這臺馬車時,他就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威脅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