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黃都西外城教會
《異修羅》 · 圭素 · 5973 字
少女走在林立於坡道住宅的山形屋頂上。若是從這個高度摔下去,免不了會受傷。然而少女卻連鞋子也沒穿,露出修長的雙腿。
栗子色的長長大麻花辮隨着其步伐,像條尾巴般晃來晃去。她的名字是魔法的慈。
「欸,利凱。我想問你一件事喔。」
她一邊走在屋脊上,一邊對下面的同行之人提問。
「別走在那種地方啦。」
厄運的利凱傻眼地說着。身爲
山人
的他雖是名氣響叮噹的傭兵,不過在黃都的城市裏並沒有攜帶弓箭,而是做一身輕裝的打扮。
「雖然小慈摔下來也不會有事,但是別人看到會嚇一跳喔。」
「欸,爲什麼有的房子屋頂很漂亮,有的卻破破爛爛的呢?」
慈之所以想走在高處,是因爲可以從那裏清楚看到遠方的景色。對於一直在「最後之地」的那種荒涼景色中生活的慈而言,黃都的城市風貌想必一切都很稀奇吧。
「那得看有沒有錢修繕屋頂吧。雖然每個人的狀況都不同,但是貴族居住的區域就不會有破爛的屋頂呢。」
「像弗琳絲妲那樣的人就是貴族吧?」
魔法的慈也是參加六合御覽的勇者候補。她不僅無家可歸,甚至還無法確定她到底是不是人族。身爲「魔王遺子」的她在擁立者弗琳絲妲的資助之下,得以在黃都過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第七卿……弗琳絲妲在貴族之中也是非常特別的一號人物。那個人是黃都議會醫療部門的部長。在這個國家裏,她搞不好是僅次於女王的有錢人喔。」
「如果變成那麼有錢的人,是不是就可以隨便去見瑟菲多了呢?」
按照慈的說法,她是爲了與曾經遇過的女王瑟菲多再見上一面,所以才決定成爲勇者候補參賽。而她之所以想那麼做,說不定主要是因爲受到弗琳絲妲原本打算擁立的勇者候補──庫拉夫尼魯的唆使。
慈是位表裏如一的少女。至少她所述說的動機應該是真的。
(……但是,她爲什麼想見女王?)
利凱與庫拉夫尼魯都不知道原因。個性天真爛漫,看起來對他人毫無隱瞞的慈也唯獨不肯透露這點。
身分不明,而且還具有龐大個人戰力的人物出於無法對他人透露的理由希望拜見女王。
不過,利凱絲毫不認爲這位慈企圖暗殺女王。
「不過,你說得沒錯啦。」
「……這麼年輕?」
「啊,我是魔法的慈!」
「『大人』?」
「這樣啊……」
後面的慈像是爲了凸顯自己的存在似地跳上跳下。雖然以她的身高,原本就沒什麼必要這麼做。
「利凱也有想見的人吧?」
「小慈,不是走那條路喔。」
「這麼一說,利凱的工作都是護衛或警備耶?」
──決定這片大地上最強存在的六合御覽。若要實現慈的目標,打贏那場戰鬥還比較實際。這個世界光與影的間隔就是如此地巨大。
「竟然把別人心愛的故鄉……哈哈!說成是偏僻鄉下。你的招呼還真有禮貌啊。」
(「教團」已經變成這副模樣了,他們還有辦法繼續推動社會福利與教育嗎?)
在突然恢復精神的青年帶領之下,兩人走進了建築裏。跟在後面的慈悄悄地向利凱商量:
「現在有的地方會教更難的東西喔。在黃都國營的學校裏,小孩子會學習更加複雜的……像是自然科學或經濟學之類的知識。瑟菲多女王也有上學,畢竟她才只有十一歲。」
「哈哈!聽起來真是不可思議!但是這跟想把過去工作的失誤推到別人身上的雜碎傭兵比起來,不知道哪邊比較不可思議呢。」
之前慈與利凱曾在「最後之地」爆發一場戰鬥。然而就在身爲「魔王遺子」的魔法的慈聽過他們的說明之後,就發現那是根本沒有必要的爭端。
「喂喂,別那麼有敵意啦。」
「您都已經特地來了一趟卻見不到人。感覺真不好意思。」
「哎,小慈……妳沒資格說那種話吧!」
吉夫拉託大模大樣地走了過來,從近距離俯視着利凱。即使身穿符合上流階級的裝扮,那種特別的粗暴氣質仍然與利凱過去看到他時沒有兩樣。
「呃,早安。禮拜堂在那邊喔,請問有什麼事嗎?」
利凱拉起了兜帽。
「我是不是也該捐點東西啊?」
「那、那個……利凱先生。您和灰境吉夫拉託大人彼此認識嗎?」
慈突然指着利凱。
他努力裝出不在意的樣子回答。
年輕人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後腦杓。他應該是一位善良的青年吧。不過──
利凱轉頭望向身後的慈,慈則是眨了眨眼睛。
對方聳了聳肩。那是一位將頭髮梳到腦後,嘴巴很大的男子。
「不對,我纔是打擾您了。方便讓我進去做點捐獻嗎,雖然金額只能聊表心意。」
既然身處於敵我認知與正義的歸屬隨時都會變動的時代,利凱認爲那也是一種值得尊敬的專業態度。但就算如此,如果本人都無法以自己的工作爲傲,那又怎麼能將傭兵的技術與知識傳承給子孫呢。
「……或許吧。但就算我只是隻『弱雞』,要對付你這種程度的傢伙應該還是綽綽有餘。」
「不要吧。」
「或許那麼做纔是對的。至少從第二輪比賽開始,女王就會親臨觀賞比賽。如果女王認識小慈,對方也許就會注意到妳。」
「抱歉冒昧打擾了。我叫厄運的利凱。由於剛來到黃都,我想向木槳的艾天先生打個招呼……」
「艾天先生啊……那個人很久以前就已經離開黃都了喔。」
「……是啊。我之前都沒注意到。」
當然,在現今的世道,像歐卡夫自由都市傭兵那種接委託時只衡量金錢不問善惡的人還比較多。
「學習!我也是會學習的!所以利凱也應該學着點!」
「有本事就『在這裏打』啊。」
利凱也不是相信詞神的教義。雖說如此,他仍然認爲自己能理解對於被「教團」養大的人而言,形塑其人生的信仰在他們的心中佔有多麼大的分量。
「是的。我已經大致記住教典,雖然完全沒有自信……」
「……你是──」
「妳不知道還跟來啊?」
「……這樣啊。狀況糟糕到連那個人都捨棄信仰了啊……」
「所以只要去那個叫學校的地方,我也能見到瑟菲多了呢。」
「到了喔。就是這棟房子。」
「這羣傢伙……是偏僻鄉下的下三濫惡棍。自從兩年前的那次工作之後,我就決定不再信任『日之大樹』那些人。他怎麼會叫你『大人』?吉夫拉託。」
按響了門鈴後,看起來像是見習神官的年輕男子開門迎接兩人。
「沒有其他照顧過你的人嗎?」
沿着屋頂走的慈正朝着另一條岔路而去。不過,她立刻朝三樓的屋頂一蹬,身體在半空中翻了兩圈後再單腳落在石磚地板上。
「爲什麼那些自以爲是的傢伙說的話每次都很像呢。」
「我要去『教團』的濟貧院。他們收容孤兒……還有無力撫養小孩的家庭的孩子,教授他們知識。像是歷史、認字,或是詞術與算數之類的。」
「如果你是這裏的管理人,那就聽好了。以前有位富農委託我護衛他的女兒。我接到護送她出嫁的任務。僱主在當地僱用的接頭對象正是『日之大樹』。我完成了護送任務,將女孩交給這些傢伙。然而──」
這天他準備碰面的對象,就是幫助利凱建立起這種信念的恩人之一。
「等一下啦!」
「屋頂破破爛爛的呢。」
「話說回來,小慈妳根本沒必要跟過來。這原本就是我要辦的事。」
從邊境的村莊崛起,近年來快速嶄露頭角的「日之大樹」自稱是公會。他們裝成自己是很有本事的傭兵集團,大多數市民也相信這點。
「也不是沒有其他可以自由面見女王的方法啦。小慈。你知道我今天準備去哪裏嗎?」
「哦,這不是厄運的利凱嗎。你帶了個不錯的小妞喔!」
「不要還沒聽別人解釋就想動手砍人啦!」
「就這樣改變態度未免太狡猾了吧!」
「……我、我可能還是打六合御覽就好了……」
「吉夫拉託大人向這個設施做了不少捐獻。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我之所以能獨自經營下去,幾乎都是多虧了吉夫拉託大人的幫助……」
有個人介入了這個一觸即發的空間。是魔法的慈。
吉夫拉託收起笑容,一隻手按在長劍的劍柄上。
利凱立刻在心裏回憶着懷中短劍的位置。
「咦?當、當然好啦!」
「不要吧。」
魔法的慈是比利凱在傭兵生涯中見過的任何怪物都強大的存在,然而她的內心卻完全是個小孩子。或許就是因爲如此,即使利凱與庫拉夫尼魯實在不能說是正人君子,她仍然像只雛鳥般親近兩人。
「聽起來好睏難喔。」
「大部分都是如此啦。我可是天生就很擅長察覺到危險呢。」
「現在已經沒有適任神官的人了,所以我纔會被委託管理這間濟貧院。我叫系菱的奈吉。」
「那個,利凱先生……」
利凱出身於傭兵之家。祖父與母親都是傭兵。正因爲擁有如此純正的家世,他纔會按照自己的標準,挑選他認爲是幫助他人的工作。
對現場狀況感到畏懼的見習神官青年怯生生地從後面向兩人解釋。
看到兩人的氣氛突然變得很險惡,帶路的青年膽顫心驚地問道:
利凱倒抽了一口氣。
灰境吉夫拉託。公會「日之大樹」的首領。利凱認識這個男人。
但實際上那些人的暴力所對付的目標,只有在他們勒索能力範圍之內的弱者。
「像是蟲子蛻下的皮。」
接着,有個男人從走廊的對面走了過來。
「不對,是離開『教團』。他說往後得開始做生意纔行……不過我印象中聽說他去了利其亞……但是在那場大火之後怎麼樣就不知道了。」
如今拿岡迷宮都市的大學校已經被摧毀,像利凱這種暴力世界的住民或慈那種不知道是不是人族的存在已經不可能接受高等教育了。
「哈哈哈,差點就要走散了。」
「那就得經過非常困難的考試喔。而且那也是跟唸書有關的考試。」
青年的話讓利凱皺起了眉頭。
那可是連雜技演員都做不到的高難度特技,但慈卻是毫髮無傷。
「──害孩子們居住的屋子被血弄髒。到外面去。我要你這個首領負起你們工作的責任。」
「我不想──」
「在裏面或外面都不行吧。還有,利凱!」
慈順着利凱的視線望了過去。
「然而『不知爲何』,那名女孩的手指被送到了富農的家裏。那位應該被我確實護送到目的地的女孩竟然被山賊擄走。富農散盡家財贖回女孩,但是她的那副模樣已經不能給未婚夫看了……不久之後,她就死了。」
若想通過上學的手段接觸女王,身分問題就是個大麻煩。即使有黃都二十九官的推薦,以她的能力頂多也只能讀平民的學校。
「我只是去跟曾經照顧過我的夥伴打個招呼罷了。以前曾向對方接過與『教團』有關的護衛工作……」
他們經過了孩子們上課的教室。以「教團」在人族最大都市的設施之一而言,裏頭的人數似乎太少了。如果這是因爲世上的孤兒與貧民孩子的數量減少,那或許是讓人開心的事。但實際上應該並不是如此。
無敵。那就是六合御覽的勇者候補,魔法的慈所擁有的最強大特性。而且豈止是從三樓落到地面的衝擊,就連正面被攻城炮彈擊中,她大概連一點擦傷都不會有吧。
「不知道喔!」
「哈哈!反正你只要沒有拿弓,就只是一隻弱雞啦。」
「……那個。」
「啊。」
「這樣啊。他被派到其他都市嗎?」
雖然只接觸了很短的時間,但我知道那是一位個性開朗,喜歡照顧人的女孩。我認爲她在夫家也能過着幸福的生活。
「這裏應該沒有。我和艾天先生也是在黃都之外的地方透過工作認識。我只是在當時聽過他說自己在黃都西外城當神官的事。」
「……你說什麼?」
「所以我覺得你們雙方或許是有什麼誤會……還請把劍收起來。至、至少在這個地方,可不可以尊重一下詞神的教誨呢……」
利凱再看了吉夫拉託一眼。
這個人實在無法信任。他有可能像過去的護衛任務時那樣,身懷某種卑鄙的企圖。然而利凱目前還看不出來對方特地拉攏實力衰退的「教團」,能得到什麼好處。
「你有什麼目的。」
「目的?捐獻還需要目的嗎?」
吉夫拉託挑釁地吐了吐舌頭。
「──我對小孩子可是很溫柔的。這裏的孩子們都很乖喔。讓人不禁想給他們點零用錢呢。」
「……」
「就是那種眼神啦。像你這樣的人總是……擅自對別人的所作所爲下定論耶?出身良家的乖寶寶。你又懂我什麼了?現在竟然還翻出舊帳,把無關的人也牽扯進來。」
「喂,吉夫拉託你也是!」
慈插嘴進來。她不是個會被暴力嚇倒的人。
「你說過頭了。就算再怎麼討厭利凱,那也和『教團』沒有關係吧!如果你有什麼意見,直說就好了嘛!」
「……妳是什麼東西?」
「魔法的慈!」
散發淺淺光芒的綠色眼睛直視着吉夫拉託。那不是人族的虹膜。
灰境吉夫拉託再次緩緩將手擺在長劍的劍柄上。
那是威脅性的舉動。如果只看用以誇耀暴力的本事,他或許比利凱那種正牌傭兵更加在行。
「……我是灰境吉夫拉託。勇者候補。被邀來黃都參加六合御覽。」
慈對吉夫拉託的舉動絲毫不爲所動。她看起來彷彿根本沒有察覺那個動作。
利凱是傭兵。他選擇了值得自傲的工作。
「……」
慈仍然維持着伸出手的姿勢,僵在原地。
「哈哈!這個女人比你還強啊?卑微到這種程度未免太好笑啦,厄運的利凱。」
慈露出花朵般的燦爛笑容,伸出了一隻手。
「『是比我和真理之蓋庫拉夫尼魯加起來』還強。」
利凱代替吉夫拉託握住了那隻手。只見慈開心地將手甩來甩去。
吉夫拉託的「日之大樹」是一個發跡於邊境村莊,迅速建立功績而地位竄升的組織。
「哼、哼哼哼哼……你說她比我還強?──錯啦。」
據說那是一羣沒有才學也沒有家世背景的年輕貧民所組織的公會。毫無靠山的那些人若想獲得成功,除了接下過去「黑曜之瞳」所負責的那種不名譽工作以外,可能別無其他手段。
「就是說啊。搞不好吉夫拉託也是個好人喔?」
雖然利凱在那天沒有見到恩人,但他還是捐贈了超過原本預定的金錢。
(──我也想相信每個人都是有救的啊,小慈。)
「像妳這樣的女人是勇者候補?」
「……我確實不夠冷靜……只因爲討厭對方就完全不願理解對方正在做什麼,這是不對的作法呢。」
吉夫拉託看也不看頻頻點頭哈腰爲他送行的見習神官,逕自離去了。
「啊,好、好的……麻煩您了。」
「我下次再過來。」
「呃、呃……」
場面繼續維持沉默。站在奇異少女面前的吉夫拉託沒辦法移動。另一方面,慈也不知道該拿那隻伸向吉夫拉託,還停在半空中的手怎麼辦。
世上有着得不到黃都居民關注的窮困「教團」成員。有着連那個「教團」都沒辦法照顧到的孩子們。有着只有暴力這種手段的邊境貧民。還有着慈一直守護,被留在「最後之地」的犧牲者。
傭兵經驗豐富的利凱知道世界並不是那樣的。慈在「最後之地」打倒的那些人,應該絕大多數都是一羣即使有心溝通也毫無意義的傢伙。
他也沒有把與自己同行的慈趕回去,而是讓慈待到太陽下山。
生於污濁之人必須透過骯髒的手段才能生活。光與影的世界之間的間隔就是如此巨大。
「我們搞不好會對上喔!請多指教!」
而他有辦法拯救任何一位那種底層之人嗎。
「是真的。」
她一定是因爲經歷了那天的成功而開心不已。就是利凱與庫拉夫尼魯打算討伐身爲「魔王遺子」的自己,雙方卻透過對話而互相理解的那場體驗。
──小慈可能真心那麼想吧。
利凱望着與孩子們玩在一起的慈的背影,心中想着:
利凱笑了。他沒想到自己竟然在吉夫拉託的面前笑得出來。
所以她現在不但仍然與利凱很親近,還想在黃都遇到的對象身上追求那樣的體驗。
吉夫拉託沒辦法握手。他的手指仍然按在劍柄上。
「反正等到對戰表公佈之後你就知道了。慈可是受到第七卿弗琳絲妲擁立的正式勇者候補喔。」
「小慈,謝謝妳阻止我。」
(我應該無法原諒吉夫拉託。但是──)
「原來是這樣啊!那我們都一樣嘛。我也是勇者候補喔。」
「有可能呢。」
「真讓人不舒服。」
利凱低聲說着。
吉夫拉託退讓了。將靠在劍柄上的手指插進口袋,賣弄似地扭了扭脖子,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
(……搞不好,嗎……)
「吶、吶,利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