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劇變

城鎮的狹窄道路上擠滿了商店，讓利其亞宛如一座以城塞爲中心向外發展的迷宮。

矗立各處的尖塔反射着一條條細長的陽光，這幅景象讓小小的祈雅受到很大的震撼。

「……這裏也沒比我想像得還了不起嘛！」

她刻意對走在旁邊的愛蕾雅這麼說道。

「你是這麼認爲的嗎？」

「伊他有更高的樹木呢。這裏的水果也沒那麼新鮮。人類的城市果真就是吵雜又狹窄而已。」

天空飛過了一排物體，那不是氣球，而是一隊鳥龍。不過比起這種在其他人族城市不可能出現的天空景象，蔬菜和水果陳列在商店裏的畫面更讓祈雅喫驚。第一次看到人類的各式攤商讓祈雅眼中閃閃發亮，比平時更像符合她年紀的天真少女。

「呵呵，黃都的城市更厲害喔。」

「你又在騙人……」

穿過商店之間奔馳而去的馬車嚇到了祈雅，打斷了她正要講的話。

她抬頭望着愛蕾雅，重新講了一次：

「……絕對是騙人的。」

「是嗎？老師不會說謊喔。」

──紅紙籤的愛蕾雅造訪這座城市的理由，既不是觀光，也不是幫祈雅上課。萬能的終極詞術士──「世界詞」的實際存在的事實，是讓她在即將到來的御覽比武中獲勝的唯一也是最大的王牌。

因此必須在比賽開始之前，除掉有可能讓人追溯到祈雅與愛蕾雅關連的人物。

（當黃都的暗殺作戰成功後，潛藏的特務也將回國。如此一來要瞞過其他人的耳目下手殺害就變困難了。雖然有些勉強，還是得在這個階段就解決纔行──）

最後兩人抵達了城市郊區的一座小公園。公園中央有一座稍微老舊的人工噴泉。樹籬剛好遮住來自街道的視線。

她已經透過其他士兵轉達這座公園的地點與會面時間給今天準備接觸的特務。

「你是在等誰呀，愛蕾雅？」

「是老師的老朋友，到時候會聊很久的時間喔。」

「我知道啦。」

傍晚，市場的燈火照映出了路。雖然尚不及黃都，但這裏仍是一個路燈與夜間商店林立，充滿活力的富裕城鎮。

「祈雅，你還醒着嗎？想不想睡？」

被稱作達凱的男子語氣十分肯定。那是自認在洞察或戰鬥能力上完全超越對手的堅定信心。

「那就決定啦，走吧。」

「我很感謝老師喔。」

「哈哈，別這麼說嘛，祈雅。別看老師那樣，她其實很怕寂寞喔，是吧？」

「就說了……！不要把我當小孩子啦！」

「啊……對耶。你好像是這個身分嘛。沒問題喔，『老師』。那邊的孩子是你的學生嗎？」

「該死，就只差一點了……！」

「看來已經不行了。」

「……怎麼了？你也是老師的學生嗎？」

「哈哈哈。事到如今，你該不會同情她吧？若不殺了那個人，就會再次爆發全面性戰爭。『真正的魔王』明明已經死了，那樣對誰都沒有好處。無論如何，如果不除掉她事情就會很麻煩。」

「哼，你明明只是文官，原來也懂戰術嗎，愛蕾雅老師？」

愛蕾雅祕密地從拉娜那邊接手「世界詞」的搜索，並且以失敗告終──表面上是如此。

「待在這裏久了以後就會知道。利其亞的獨立──塔蓮之所以自封爲王，就是因爲她的人民如此期望。她有資格稱王，而他們想要自己的國家……從以前開始的每一位魔王自稱者或許都是如此吧。」

「船……？」

「拉娜。」

「這個主意很高明呢。誰也無法想到全盲的女孩會記錄並外泄情報。而且不在場證明也很充足。你一直待在城市外面尋找夏魯庫或希古爾雷那樣的傭兵吧？當你不在的期間，卡黛妹妹就替你代爲『記錄』。」

「總之呢，我在這裏的工作也快結束了，之後會回到黃都悠閒度日。下次就做個真正的嚮導吧……」

走到一半，她突然躲進轉角旁高高堆起的貨物陰影裏。她原本是跟在拉娜的身後，此時巷子遠處的人影卻有兩個。

祈雅跟來這場會面是預料外的發展，不過因爲能在等待時和她聊天，倒也不會無聊。

「你是這麼想的嗎？」

「曾屬於諜報公會成員的你，有利用孔洞的數量與排列製作暗號的經驗吧？以卡黛妹妹的記憶力，應該也能記住那種暗號。」

那是名爲月嵐拉娜的黃都密探。

拉娜稍微踮起腳，將嘴湊到愛蕾雅的耳邊。

目前的問題已經不只是隱藏「世界詞」了。必須儘早封住拉娜的嘴纔行。能夠做到這件事的存在，目前除了紅紙籤的愛蕾雅以外應該沒有其他人了。

拉娜笑着摸了摸與她差不多身高的祈雅的頭。

「……」

「『怎麼辦到』？你問我是如何找到藏物地點嗎？哈哈哈哈哈！喂喂，你怎麼會問身爲盜賊的我這個問題啊？沒有我打不開的鎖，更沒有找不到的藏物地點啦。你怎麼會問隻身攻破拿岡大迷宮的我那種蠢問題啊？」

「世界詞」是流傳在新公國諜報部隊之間的傳聞，然而根本沒人真心相信萬能詞術士這號人物的存在。除了月嵐拉娜外，沒有其他人知道搜索「世界詞」一事。目前只有可能從她身上追溯到愛蕾雅和祈雅的關連性。而且，眼前的祈雅也不知道這回事。

「有很大的船喔，畢竟利其亞是水岸都市呢。那是其他城市很少見的遊覽船。」

「……是啊。」

「哦，那又如何，達凱？」

雖然以她爲首的利其亞特務此刻潛入了以位於梅吉市的西多勿爲核心的作戰中心指揮系統，不過她其實原本是愛蕾雅管轄的暗殺部隊成員。

「哦～那麼，祈雅。要不要和姊姊一起去觀光呢？老師的個性太認真了，一定很無聊吧？」

但是，能夠脫離黃都的體制，只憑一人之力運作整個國家的人物一定只有她吧。

「請叫我愛蕾雅老師，拉娜。」

「抄本。回到利其亞之後，你就將抄本和點字機一起收回去了吧？……但是抄本與點字機不同，在還沒交給外面的人之前還不能銷燬。」

「……所以呢，根據塔蓮妹妹的說法，我們之中出了內賊喔。」

看到達凱從懷中取出的一疊紙，拉娜不禁倒退了幾步。冷汗陰森地反射着路燈的蒼白光芒。

「……愛蕾雅先回旅舍也沒關係喔？」

「沒老師陪就受不了嗎？呵呵呵，祈雅真是個需要照顧的孩子呢。」

「我明白了。老師也要一起來嗎？」

「拉娜，你的大嘴巴習慣好像還沒改過來呢。」

她們一邊聊天，一邊走在燈火通明的利其亞里。天空中不時有鳥龍飛過，偶爾會有幾位居民抬頭仰望它們。

「……！」

◆

「……塔蓮將軍是個優秀的爲政者呢。」

那一位是頂着髮梢染過色的黑髮，穿着執事服，眼神銳利的男子。他的五官端正，乍看會讓人誤以爲是女性。男子單手把玩着奇特的曲劍，擋住了拉娜的去路。

晴天的卡黛能直接向鳥龍的統率個體詢問當天的動向，是除了塔蓮以外唯一的特權人士。而且，像月嵐拉娜這種膽子夠大，且因其功績深受信賴的人也很容易僞裝成她的傭人或教師。

「如果我說是卡黛妹妹，你有什麼想法？」

可能是因爲這裏位處連接海洋的河口，從運河方向吹來的風帶了些微潮水的味道。

「如果是塔蓮將軍，應該很快就能攻陷建於平地的梅吉市吧。只要以該地爲基地構築鳥龍的大範圍防空網，只能使用陸路的黃都軍就失去了推進軍隊的手段。」

「我之所以待在這裏，表面上是做嚮導的工作。」

「嗯，差不多吧。以前是啦。我是月嵐拉娜，你好。」

「在食物方面，這裏的辛香料料理很美味喔。也有搭配米飯的料理。味道和麪包完全不同，相當可口呢。」

雙方的技術處在不同的次元。無論自豪爲菁英的黃都諜報兵隱藏得多麼巧妙，面對超脫正常世界的技術，她絕對比不上對方。那就是「客人」。

「這個城市……也沒什麼特別的吧。」

也是將掌握「世界詞」所在地的利其亞諜報兵賣給愛蕾雅，成爲她潛入祈雅村莊契機的始作俑者。

被愛蕾雅揹着的祈雅似乎玩到精疲力盡。

那是一位以連帽斗篷遮住輪廓的女子，而且她的身高很矮，就像小孩子一樣。

「你好可愛喔，叫什麼名字？」

人族與龍族的共存。如果那真的是可能做到的事，究竟會有多少人因此得救呢？如果警戒塔蓮能堅守理想與義務，過完她的將軍人生。或許有些人就不會喪命了。

「算是吧。正因爲如此，她也有着強烈的責任感，認爲自己必須打理一切……如果塔蓮的人望稍微差了一點，事情就不會演變至此了。」

「既然拉娜講到這種程度，好像也不錯……」

應該先預估黃都即將行動的時間點，在此之前繼續執行原本的作戰。等到兩人離開利其亞進行會合後，讓她就此失蹤。當搜查人員快找到城市外的愛蕾雅時，再利用塔蓮遭到暗殺的混亂掩蓋整起事件。

她目前還不知道。

「……祈雅。」

月嵐拉娜涉入作戰的程度相當地深，不是一般基層特務士兵可以比擬。倘若她招出一切，黃都的作戰將會全盤失敗。不到明天早上，搜查人員也將找上當天與她見面的愛蕾雅與祈雅。

（不對。現在──不是慶幸的時候。）

「那個女孩有在寫日記，很讓人驚訝吧？我來自的『彼端』也有那種文字。那是眼睛看不見的人也能用來讀寫……被稱爲『點字』的東西。」

「……什麼時候展開狩獵？」

「……你是怎麼辦到──」

「她曾經教了我不少事。雖然到頭來我一次也沒能向她道謝。」

「喂，既然你這麼說，有證據嗎？」

當街上的景色逐漸暗了下來，眼皮沉重的祈雅坐在商店的椅子上休息時。拉娜告知愛蕾雅她們要去買玩具當禮物，離開了兩人。

目擊拉娜被帶走的整個經過，愛蕾雅的心臟跳得飛快。她很幸運。不只是那位「客人」沒有發現自己，還有當他接觸拉娜時，自己沒有追上去。

當然，愛蕾雅立刻開始跟蹤她。不能讓月嵐拉娜離開自己的視線。

拉娜在戰爭時期以諜報公會「黑曜之瞳」一員的身分幹過許多骯髒的勾當。她有過背叛所屬組織，單獨投靠黃都的經歷。

黃都第十七卿稍微沉思了一會兒。拉娜的作戰目前十分順利，現在就除掉她並非上策。

「我也常常對塔蓮妹妹這麼說喔。」

「別這麼說，多虧了這點我才獲得這樣的工作。」

「我在這邊的工作中拉攏了兩位高手：大海的希古爾雷，斬音夏魯庫。當然，如果以暗殺就能分出勝負，就不必擔心對上他們了──萬一暗殺作戰失敗，也可以將實力高強的傭兵變成引發內亂的火種。我有辦法順利煽動他們。」

「……」

「唔……嗯。」

「……你知道酒吧裏的人怎麼談論嗎？大家都把和黃都的戰爭當成慶典之類的活動。他們認爲只要有無敵的鳥龍軍和不敗的塔蓮就一定能獲勝。根本不曾想過敵人可能會攻進他們家裏。」

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了一會兒後，旁邊傳來一道聲音。

祈雅曖昧地點了點頭，似乎在意着愛蕾雅的視線。她少了之前的氣勢，溫順地低語：

「快了。獵物已經獲得『星』。雖然特務被殺掉了不少，但也切斷了能追查到我的線索。鳥龍的出擊紀錄不久後就能傳回去。」

拉娜天真無邪地笑着。不是因爲特務的身分，而是她打從心底如此認爲。

「……你來得真早呢，愛蕾雅。」

「……就算是這樣，我一個人留在旅舍會很無聊耶。我絕對不會念書喔！」

那些人之中有人比黃都第二十三將更聰明、更有人望、武力更強。

「接下來，只要回國後抄下日記……再用某種手段交給外面的人就行了。萬一卡黛妹妹遭到定罪，這項離間的成果就會成爲你的一大功勞。」

「我做得很不錯吧？」

「不管我有什麼想法，都是大事件耶……那代表塔蓮的養女親自泄漏情報啊。」

「嗯……沒有問題……」

到了那個時候──即使祈雅的力量是無敵的，愛蕾雅卻不是如此。

「……愛蕾雅，怎麼了？」

聽到背後傳來睡眼惺忪的聲音，愛蕾雅不禁縮了一下身體。

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來的祈雅追着她跟了過來。

「拉娜她……」

「咦……你還好嗎？你在發抖耶，愛蕾雅。」

「……拉娜被壞人捉走了。」

祈雅那不懂得懷疑他人的無邪碧眼如寶石般反射着夜晚的光芒。

「得……得去救她。」

──有可能嗎？

只要使用她的全能詞術之力，在天亮之前就能不留下任何痕跡，連祈雅自己都還沒搞清楚情況下，殺了月嵐拉娜……再逃出利其亞新公國。這是有可能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