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點睛
《異修羅》 · 圭素 · 5606 字
如高聳峭壁般沒有任何破綻的微塵暴帷幕有一瞬間被打散。那是不知從何飛來的炮擊貫通其絕對防禦之後的事。
駭人的託洛亞在那短暫的時間裏看清楚了敵人,毫不猶豫地跳了進去。
在這種極限狀況之下,理應被他捨去的自我意志如泡沫般浮現於腦海。
(我……爲什麼會做這出這種行爲呢?)
輪軸的齊雅紫娜握有魔劍,還目擊了駭人的託洛亞的樣貌。如果比照駭人的託洛亞的傳說,她就應該是必須殺死的對象,根本沒有實現約定的義務。爲什麼託洛亞還會繼續戰鬥呢?
(因爲我很弱,我很清楚這點。)
因爲他無法成爲無敵的託洛亞。住在懷特山的那段時間,他就無法割捨弱小的自己。他有所自覺,自己不是能順着魔劍的引導,當個無情死神的料。
就算明知這點,就算自己的相貌與傳說不同,他還是挺身而出。
(如果是爸爸,他應該也會這麼做。)
就算駭人的託洛亞不這麼做,他所認識的父親也一定不是會毀約的人。爸爸不可能看到信任孩子的母親,仰慕母親的孩子之後,還執意對那兩人拔劍相向。
即使現實中父親的行爲並非如此,他也相信着父親。
「真可憐……你真可憐。什麼也不懂……」
蛇龍的頭蓋發出震動響聲,再次將沙子化爲風暴。沙子挖掘大地,再將化爲微塵的大地當成新的沙子圍繞在自己身邊。無限的氣候現象,具有惡意的災厄。
「──你不知道吧。這個世界全都是微塵。全都是區區微塵組成形體,走路移動,發出有如言語的聲音。讓老夫看看你爲這個事實感到恐懼的模樣吧。」
「『渡』!」
風魔劍產生爆發性的氣流。揮出劍後仍不止息的風爲他開拓出前進的道路。哪怕敵人是微塵暴,連龐大沙塵中的一粒沙也能操縱,具有地表上最強的力術,他也不會退卻。
(但在這個空間裏,要貼近到魔劍的攻擊距離之內並不容易。)
「老夫的權能會將這項事實賜予所有人。你還是跪地哀求憐憫吧!」
「你的那點權能──」
肌肉發出哀號。他以莫大的力氣強行驅動肉體,不停地發動奧義。
擁有一擊必殺權能的微塵暴,能夠潛入地底逃脫或發動奇襲。
如果他真的看得見,攻擊應該就命中了。如果他有打倒微塵暴的力量,就沒必要逃離現場。丘涅的話支離破碎,自相矛盾。
「我到底在做什麼……哈、哈哈哈。」
「很好!有效了……啊?」
託洛亞穿過猛烈吹拂的致命氣候現象,終於抵達目的地──誰也沒辦法碰觸到的亞托拉澤庫的底下,毀滅之神的底下。沒有任何氣候現象能阻擋駭人的託洛亞。
因爲它也遭遇了同樣的痛楚。那是不具實體,無法抵禦的怪異攻擊。
蛇龍大爲震怒,將下顎轉向山人。
就算如此,那一擊仍有以人類的角度來看翻天覆地,堪稱天災級的威力。
那個風暴下次可能就直接撲向庫烏洛了。絕對不能再失手。
「……就算是這樣,也別叫我逃跑,不要否定我的眼睛……拜託妳……」
其中一根釘子刺入敵人的身體。手中劍柄傳來磁力般的力量,告訴他這把所有釘子皆爲一體的魔劍擊中了對手。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嘖!」
但是,一定會打不中。
「咳!」
他明明看得見,明明應該可以解決敵人。然而借用了地平咆梅雷這位英雄的力量,他卻什麼也沒辦到。
「妳給我閉嘴……!該死……!」
「那頭蛇龍竟然逃跑了!」
美斯特魯艾庫西魯不只能重現「彼端」的兵器──還能根據敵人的性質,將兵器的性能強化到致命的程度。
不用說,在她身旁的鋼鐵巨人就是她的最高傑作,窮知之箱美斯特魯艾庫西魯。現在的它打開雙肩,露出八角形的金屬板。
「我什麼都看不到,看不到啊。只看到一片黑暗。」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已經無法想像出命中目標的未來了。那是庫烏洛怎麼看也看不穿的死亡黑暗。
「爲什麼牠還能動……!照理來說那是足以讓意識中斷的劇痛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種痛楚的真相,是因爲表皮底下的組織被直接加熱。
「──
翼穩脫殼穿甲彈
、凝固汽油彈,我考慮了很多種手段。」
然而那就等於證明自己再也看不見世界。對庫烏洛而言,陷入黑暗與死亡同義。
一般來說,越是因自己的強大而驕傲自大的龍族,就越不可能採取那種手段。但是牠們依然有可能這麼做。
只限於處在非得使用那種手段的情況下。
「不對。我……咳,是遵照作戰──」
◆
庫烏洛咳出血。他吸入微塵暴的粒子,可能只有幾粒沙。身處戰車機魔裏的輪軸的齊雅紫娜應該還比較安全──能從山崖上俯視混亂戰場的這個位置已經如此接近微塵暴。
「痛苦地死去吧!讓你嚐嚐孩子被殺的母親身懷的恨意……去死吧,『微塵暴』!」
因爲他是跨過地獄而來的死神。
庫烏洛斷斷續續地吐着血,悔恨地緊抓地面。
即使庫烏洛在這裏拚死掙扎,也只能多救幾條賽因水鄉居民的性命。
他向前踏了一步,手指搭上魔劍。感受着魔劍的意志,魔劍的奧義。
微塵暴的外面,魔王坐在車內自言自語。她的名字是輪軸的齊雅紫娜。
那是一種彷彿皮膚底下的血肉沸騰,言語難以形容的感覺。
「你沒事的。」
齊雅紫娜感覺不對勁。就算是微塵暴痛苦過度失去意識,這也未免太快了。
「我、我什麼都,造得出來喔!微塵暴!我會……幫上,媽媽的忙!」
「……該死。竟然在,這種時候……」
天空撕裂了空氣。
「你也……你也……!被捲入微塵之中吧!」
剛纔那發梅雷的狙擊遠遠偏離了目標。從託洛亞的位置來看,彈着點在亞托拉澤庫的後方。
「老夫豈會逃走!可憐啊!唉,老夫誠心爲你感到可憐!你這個毫無價值的微塵!」
真是如此嗎?
蛇龍巨大的尾巴逼近到眼前。託洛亞掙扎着想要站起身。然而風魔劍不可能抵擋巨大質量的物理性攻擊。託洛亞死定了。
愚笨的造人少女喊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只要有那把光魔劍,炎魔劍,音鳴絕。現在還剩下的可用手段是……
「就是因爲你一直看得見,攻擊纔沒有命中!」
「你說老夫會逃?」
在慘叫聲中,構成微塵暴的沙塵落到地上。
明明如此接近戰場,他仍無法做出準確的觀測。剛纔的射擊指示的精確度實在太糟糕了。
她總是過得很愉快。沒有人要求她應該具有什麼才能,也不需要掠奪他人就能活下去。明明是壽命短暫的造人,她卻不會對未來感到恐懼。
一旦牠重新回到地面上,肯定會再次製造出殺戮的氣候現象。
「查利基司亞的爆破──」
◆
就像它遭到梅雷的箭矢擊中的那一刻,沙塵失去力術控制時那樣。
同樣受到強大沖擊的亞托拉澤庫上前,將託洛亞納入其攻擊範圍。微塵暴還沒被解除。
從懷中傳出的丘涅聲音,聽起來就像是哭泣的小孩。她應該在哭吧。
──是地平咆梅雷的狙擊。
山下的沙子又開始活動。亞托拉澤庫此時正潛在地底。
突破音速的衝擊破壞了整個現場,就連託洛亞立刻揮動風魔劍製造出的防護壁也遭到貫穿,讓他的頭殼受到強烈震盪。
然而還沒找到應對方案,託洛亞就雙膝一跪,發出呻吟。
他目睹了超乎想像的終極修羅。那是庫烏洛已經失去的真實領域之力。看見那種力量,更令他深感自身的悽慘與弱小。
庫烏洛垂頭喪氣地說道。
因爲他突然感受到一股襲擊全身的痛楚。
「……!嗚喔!」
雖然只要持續照射能量,就有可能殺死它──
「我沒有否定你!庫烏洛現在還是看得見喔!對不對!」
「你這傢伙……」
「快點逃吧。」
他擦了擦嘴角。如果想活命,逃走就好了。這點他很清楚。
「閉嘴。」
「別以爲你能逃走,『微塵暴』!別想逃離我這個死神!!別想逃離駭人的託洛亞!」
「對於駭人的託洛亞,還差得遠了──!」
當齊雅紫娜見到微塵暴消散後的那片景象,她不禁砸了砸嘴。
他有時候很羨慕丘涅。
「微塵暴這東西簡單來說就是幾千層的間隔裝甲。穿甲彈應該打不穿吧。而且因爲那是操縱沙子與風的力術,就算以凝固汽油彈火攻也應該沒有用。」
「所以纔會選擇這傢伙──
指向性能量武器
。哪怕是偉大的微塵暴,也阻擋不了微波對皮下組織的感應加熱吧……!」
「吶,庫烏洛,你沒事的。所以趕快逃吧。」
「丘涅。無論……無論是什麼樣的人,都會有衰弱死去的時候。誰也不是無敵的。」
「……咦?」
前進。巨大的岩石夾雜在沙塵之中飛了過來。深深壓低身體,翻滾躲過。再次揮出風魔劍。透過來自地面的震動,他察覺蛇龍本體正在移動。兇劍賽耳費司克──由無數釘子構成的魔劍,朝前方呈扇形射出。
正準備碾死託洛亞的亞托拉澤庫也停止了動作。
「庫烏洛,你快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反正無論如何微塵暴都會遭到討伐吧。如果按照預報的路徑,它接下來就會抵達賽因水鄉。就算不需要庫烏洛的觀測,地平咆梅雷一定能親眼看見目標,讓箭矢正中微塵暴。事情就結束了。
渾身是傷的駭人的託洛亞跪在地上,卻不見她的仇敵蹤影。
「庫烏洛……庫烏洛其實一直都看得見喔。我很清楚。對不對?因爲你擁有能看見一切的天眼。庫烏洛之所以看不見──是因爲『你認爲看不見比較好』。是庫烏洛故意讓攻擊失誤的!」
一斬就能殺死且毀滅對方。他辦得到。
丘涅再說了一次。
衝擊餘波瞬間就把賭上性命拉近距離的託洛亞推了回去,他的身體狠狠地撞向巖壁。託洛亞吐出一口從破裂的胃袋溢出的血。
微波會因爲空氣中的水氣而衰減,但卻能輕易穿透乾燥的沙塵。構造上雖然酷似「彼端」的毫米波武器,但這個武器的目的不在於鎮壓暴徒,而是直接殺傷亞托拉澤庫與託洛亞。
沒有人需要他。他人對庫烏洛要求的只是天眼的才能。
他的眼睛看不見,應該看不見纔對。
被挖得坑坑疤疤的峽谷壁面開出一個巨大的洞穴。她當然很清楚蛇龍原本的生態──因此纔會選用這種迫使對方動彈不得的攻擊方式。
他的能力「天眼」,是能夠捕捉到超出常人視覺範圍、聽覺範圍之事物的感官能力。是一種可以同時感受超越五感的直覺、熱力、磁力、聯覺的力量。
如果他真的沒有喪失那種感官能力,應該一開始就知道纔對。
──知道「不能」讓狙擊命中目標。
「我,啊啊……啊啊,該死。」
庫烏洛遮住眼睛。
那是畏懼黑暗的他不可能做出的動作。
丘涅說他並沒有失去感覺能力,卻用同一張嘴要他逃走。
那些話看似矛盾,卻沒有任何矛盾之處。
「……是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唯有集中意識才能看見目標。沒錯,他是如此相信的。在觀測剛開始時,他連駭人的託洛亞的心臟跳動都能看見。
面對微塵暴,面對終極修羅的戰鬥,他沒有將注意力投向其他方向的餘裕。
所以,他就「當成沒看到」。
(從一開始,這裏就不是隻有我一個人。)
此地是起伏劇烈,適合觀測的複雜地形。對他以外的人亦是如此。
──觀測手不一定就不會受到觀測。
這個峽谷裏,有其他人和庫烏洛一樣正在進行觀測。
不是舊王國主義者。如果是,負責支援狙擊的庫烏洛應該會立即遭到射殺。
那些人的任務是在確認狙擊成功後,剷除失去利用價值的他。
(或許從一開始……黃都就把我當成棄子。)
一切都說得通了。利其亞新公國、舊王國主義者、歐卡夫自由都市。爲了邁向全新的時代,他們打算清除所有威脅王國的隱憂。
封閉感覺。讓所有與世界對抗的感覺沉沉睡去。
「梅雷!我現在傳達位置!這是最後一次……!一千三百六十/六百二十八!」
即使如此,雖然能清楚地看見那樣的未來──他仍然充滿了喜悅。
身體浸泡在死亡之中。他一直躲避的恐懼就在身旁。
庫烏洛已經和那時候不同了,他現在有辦法拯救不認識的陌生人。
然後,張開了眼。
「丘涅。我有一個願望……一個很愚蠢的願望。」
「就算很蠢,我仍一直想這麼做。」
「我的願望……實現了。」
(如果我不必站在掠奪他人的那邊──)
此人身懷超越成千上萬次經驗的直覺,有能力做出連自己都不知其所以然的最佳選擇。
他的眼睛就看到了那樣的世界。
風暴散去,他目睹帶來災厄的蛇龍胴體慘遭射穿的模樣。
庫烏洛一直逃避掠奪他人的人生,如今他已無處可逃。一旦完成任務就會被奪去性命,若是逃亡則會失去黃都這個安身之地。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能看見這些景色。
如果能感知一切的天眼有辦法觀測即將發生的未來……
「原來,我根本沒有失去自己的世界啊……」
他從一開始就已經知道解答。
他第一次自願做出那種常人理所當然就能接受的行爲。
庫烏洛笑了。與生具來的天眼,就是他自己。
此人具有看透對象的五感,辨識出致命一點的精確觀察力。
庫烏洛站在星星上,世界以他爲中心朝四面八方無盡延伸。
天空所及之處,就是他的知覺所到之處。
庫烏洛閉上眼睛。
「──這樣就行了。」
此人憑藉超越生物極限的知覺,認識整個世界。
丘涅大喊着。爲什麼自己要將她藏在風衣中,如今庫烏洛已經徹底明白這個舉動的意義。是因爲不希望其他人看見她,希望她在自己死後也能活下去。
如果他爲了生存而順從本能選擇的行動,證明他失去了天眼。
他贏了。他看見世界了。
庫烏洛第一次開懷地笑了。
他不想再看到別人死去,不想再聽到別人的慘叫。
荒蕪的峽谷裏,有土壤的青,岩石的紫,天空的綠,水的橙。攪在一起的鮮豔色彩如水波般擴散,盪漾。某處的花朵輕輕搖曳。風兒拂過水麪,濺起大小不一的水花。從某處飄來的羽毛翩翩飛舞。
遠處,有着圓形的地平線。
踐踏他人、掠奪他人才能過活的人生讓庫烏洛身心具疲。
先知
,小人。
比起爲了求生而爲非作歹,即使被人利用遭人掠奪也無妨,因爲他不想再掠奪他人任何東西。如今的他衷心地如此期望。
如果能揭露所有祕密、擁有天眼的戒心的庫烏洛也不例外。
他看見了色彩。
戒心的庫烏洛。
他現在能清楚看見了。右後方八十二公尺處有一人,左後方二十六公尺處的上面有一人,右手邊三十一公尺處的底下有一人。
他聽到了丘涅的慘叫。
「庫烏洛!」
「不行!」
(那該有多好呀。)

──就在這個瞬間,從三個方向射出的箭矢刺穿了庫烏洛。
那是死亡隨時都會到來,籠罩世界的黑暗。
「──啊啊。」
他對着通信機大喊,猶如流星的箭矢落下。當它出現在地表上的瞬間,已經貫穿了微塵暴。
全知的他以自身意志選擇未來,乃是天眼的持有者。
他現在終於可以提出那個願望。不求回報,不需要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