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地窖的公牛亭
《異修羅》 · 圭素 · 5033 字
在黃都破落的水路街上,有一家名爲「地窖的公牛亭」的酒館。
這是一間沒有光鮮亮麗的樂師,只有供應廉價酒水的酒館。直到一年前,店主的女兒還會在這裏彈奏着生疏的鋼琴,不過她嫁到了託吉耶市,客人的數量也比以往減少了許多。
即使如此,還是有些人喜歡這種昏暗又充滿灰塵的半地下店面。坐在那裏聊天的流氓正是這種人。
「這纔不是箭頭呢!我知道喔。這個叫『紅心』的花樣……呵呵,你覺得是什麼意思?是心臟啊。」
「心臟不是這種形狀吧。真的嗎?」
「上面圓圓的部分代表心房?『客人』到底是怎麼想的啊。」
「不過多虧了我,你才能知道這件事吧?我弟弟開的店有在和『客人』做生意喔。不會錯的。那是『紅心』。」
「知道了知道了。就把『紅心』當成心臟吧。那麼『梅花』是樹的標誌吧。『方塊』是寶石。那麼『黑桃』又是什麼?」
「比起『紅心』,這個還比較像箭頭吧?」
「你真笨啊。這和其他三個一樣,也是根據某種物體畫出的形狀。纔不是箭頭。」
「不是樹嗎?」
「那不就跟『梅花』重複了嗎。我還是覺得喔,在那個世界裏真的有這種形狀的『黑桃』存在。」
某個人打斷了這種毫無營養的對話。
「大家玩得很開心嘛。」
三人停下了對話,看向新來的客人,然後發現對方是熟面孔。
那是一位衣衫襤褸的魔族。
「……唷,『斬音』。」
「有什麼有趣的消息嗎,『斬音』?」
「不好說。那是『彼端』的遊戲嗎?」
白色的手指捏起了卡片。那隻手連關節的連接處都露了出來,是如字面所述的一片純白。
然而據說慈害怕進行真業對決,退出了第五戰。斬音夏魯庫無法得知實際上發生了什麼事。
他也認爲這是再次觀摩其技術的好機會──至少在對決開始之前是如此。
當夏魯庫走出店裏時,一名男子正在通往一樓的樓梯口等着他。那名男子撐着傘。看得出在夏魯庫進入店裏的這段時間,外頭開始下起毛毛雨。
據說人們還沒有找到那個殺了「真正的魔王」的勇者。連他的屍體都找不到。
「那就說來聽聽吧,那場對決的情況是……」
「我們來聊聊第四戰吧。」
「第二戰呢?」
夏魯庫沒有魯莽到不分青紅皁白直接出手攻擊,他只是不耐煩地詢問。
「嗯。」
宗次朗的對手,善變的歐索涅茲瑪是地表最強的混獸(chimera)。這點無庸置疑。
那是一位矮胖的男子,脖子上掛着一個奇妙的器具。
「我的對決也快要到了。現在正在打探其他候選人的資訊。有誰看過前四戰嗎?」
「在這點上,我就很佩服自己了。」
「哎呀~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他應該在腿斷掉之前先殺了祈雅纔對。雖然我不知道她是被哪個人渣利用,但是共犯就是共犯。羅斯庫雷伊真是個笨蛋。」
這可能純粹只是運氣好吧。賽程較晚的斬音夏魯庫得到了看清楚六合御覽全貌的機會。
「我不太喜歡這種節慶活動……但是我欠第十四將一個人情,所以纔看了對決。」
(……而我是第七戰。)
爲了找出十六名勇者候補者的能力和弱點,有些人會設下複雜離奇的陰謀。
無數猶如褻瀆人體的手臂。將刀刃如光線般射出的投擲技術。肉體的分離。
也許是看不下去這股讓氣氛驟變的沉默,小個子的男人開口插話。
「我拒絕。」
自從在「藍甲蟲亭」接觸到魔法的慈之後,夏魯庫也開始投入這種實在的資訊收集工作。當然,對於「精明的」候選人來說,夏魯庫的動向已經是一目瞭然──但就算夏魯庫自身的資訊泄漏出去,也不算是大問題。
「我也有同樣的看法。在那場對決裏,賽阿諾瀑的預測能力準確到驚人的地步。無論託洛亞換上哪把魔劍,它都似乎能完全應對其性質與使出的招式。這應該就是它的強大之處吧。」
(……真是無聊。)
無論如何,歐索涅茲瑪都已經輸了。對於剩下的勇者候選人而言,這個結果應該不算壞。
(對輸掉的那一方……目前應該還不用在意吧?)
「……我記得第二戰不是在途中就疏散觀衆了嗎?而且還要加上馬車的手續費,你這是虧大了。」
夏魯庫提高了這名高大男子的評價。如果他能夠用語言表達出託洛亞在那場對決中的強大之處,那麼他也許就能從這個男人身上獲得關於第二戰的有用情報。
夏魯庫將話題轉向了坐在他旁邊的陰沉男子。
「啊?你這種垃圾在胡說什麼?拯救小孩的性命有什麼不對的,你說說看啊?」
「我看了第二戰、第四戰……啊~不過我還買了第五戰的座位,連馬子的位子也買了。」
羅斯庫雷伊以蠻橫的方式強行扭轉了理應底定的勝負,而且還在自己受了重傷的情況下勝出。這個對決結果可以說非常好。
「看過第三戰的只有你嗎?」
「啊,那場對決喔?駭人的託洛亞的魔劍確實是真的。但即使他有那麼多的魔劍,結果卻敗給了一隻黏獸(ooze)──」
「什麼人?」
「……我不想細想太多。」
「因爲我是六合御覽的參賽者。我已經接受了我的擁立者要我在這場戰鬥中取勝的工作。我並不想接受兩個委託。」
斬音夏魯庫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
店員送上了三個玻璃杯。那是夏魯庫點的酒。
(我都已經是個死人了,還會懼怕那點程度的東西嗎?)
「要賭的話,色牌還比較好玩吧。畢竟『彼端』的娛樂水準有點難恭維啊。」
「……每次提起那場對決,似乎就會感覺怪怪的。不只是你,還有我今晚遇到的其他人,連我自己也一樣。那場戰鬥應該不是沒看頭的對決纔對。到底是怎麼回事?」
「斬音夏魯庫先生,有人想僱用你。」
夏魯庫請眼前的三人喝酒之後,繼續問下去:
(……我可能應該多思考一下再行動。)
「……有些人是這麼說的。接下來是我的意見。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那種技術不是靠一般的劍術訓練就能得到的。你覺得有辦法看穿他在眼前換劍的動作嗎?說真的,我快被嚇死了。」
……然而──斬音夏魯庫心中想着。
這也是他選擇在這樣的酒吧到處打轉的原因。像他們這樣的無賴跟夏魯庫這個魔族傭兵的工作階級相近,也很少會排斥其他種族。除此之外,他們之中也有人能夠以戰士的角度觀看比賽。
「我只是問你是『什麼人』。」
「你有什麼事?」
「呃~那麼我們先從打招呼開始吧?我是黃昏潛客雪晴。如果你要問起我是什麼人,我是個記者。不過我該怎麼回答纔好呢?」
「哈,你這種斤斤計較的價值觀不行啦!那可是冬之露庫諾卡耶!我從沒看過那麼驚人的吐息(breathe)……而且我還看到了星馳阿魯斯的寶物。」
「……」
「關於『真正的勇者』的情報。」
「除了第二戰之外,我全都看過了。包括第五戰在內。」
「我就說啦~敵人就是計算到了這點,纔會把祈雅那種孩子推上舞臺!他沒辦法殺死祈雅,結果就是掉進了陷阱!」
他的名字是斬音夏魯庫。是一具失去生命和記憶,卻還繼續活着的空洞骨架,骸魔(skeleton)。
「……那麼,您意下如何?」
「委託者是『灰髮小孩』。工作內容是調查潛伏於此地的血鬼與從鬼。」
「……可以告訴我原因嗎?」
「我只看了第三戰和第四戰。」
夏魯庫試圖找出那種恐懼的真正源頭,然而他還沒有遇到能正確說中原因的人。
「錢有退給你嗎?」
「酬勞呢?」
對於第四戰,斬音夏魯庫沒什麼好說的。關於羅斯庫雷伊的戰鬥,夏魯庫認爲那不過是對方勉強努力後的結果。
「啊啊,我等這個時候很久了!羅斯庫雷伊果然是最棒的男人。他能堅持到那麼久,真的很了不起。」
「雖然我不清楚,說起可以使用那種怪物般詞術的人物,伊茲諾庫學校裏……應該也找不到那種人吧?議會不是也沒有正式公佈嗎?」
「我當然本來想玩那個,不過偶爾也想換換口味嘛。」
夏魯庫從旁邊的桌子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一個高大的無賴漢得意洋洋地拍了拍他的胸膛。
「問題在於善變的歐索涅茲瑪吧。」
「好啦……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道歉。羅斯庫雷伊大人是偉大的英雄。我請你喫豬腸,別生氣了。」
「我在第一戰之前就已經安排好車,看完對決後立刻就能搭上下一班車。我在這裏應該是最大的贏家吧。」
「……我換個說法。你有什麼事?」
◆
然後是接下來的第五戰。他對魔法的慈也有些想法。他曾在「藍甲蟲亭」與對方稍微交談過。那天的慈看起來就像具有無敵的肉體與精神。
「嘖……那只是你想喫而已吧。」
「血鬼那東西經常給人一種邊境疾病的印象。但我所說的是十分認真的事情。血鬼的感染源正在這個黃都活動,甚至還有可能已經讓從鬼滲透到包含黃都軍的各種組織之中。」
「啊,可以聊一下嗎?你有沒有時間?」
「……慢着慢着。我還是很在意犯人到底是誰。」
「你……好像仔細調查過我了嘛。」
自從他以骸魔之身開始這段生命之後,每當聽到勇者這個詞時,恐懼和焦躁就會在夏魯庫空洞的胸口翻騰。
「完全沒有。艾魯普寇沙旅行商人公會實在太差勁了。我絕對不會再買他們的東西。」
「原來如此。好吧。我並沒有預期你會馬上接受我的提議。」
「那就是我啦。我看過第一戰、第二戰、第四戰。」
這場戰鬥不僅僅是戰鬥能力的對決。如果賽程時間比較早,斬音夏魯庫搞不好會在什麼也沒搞懂的情況下就遭到淘汰了。
他並沒有家人或朋友那種會讓他擔心對方被盯上的對象。就算有敵人試圖在對決想要暗殺或妨礙他,他也認爲到時候再應對就行了。反正對方展開行動後,他仍能及時反應。這就是斬音夏魯庫的強項。
「……血鬼?在這個時代竟然還有那種傢伙,而且就在黃都?」
「視對象和內容而定。什麼工作?」
夏魯庫停下了腳步,首次回頭望向雪晴。對方的臉上帶着人畜無害的笑容。除了掛在脖子上的器具外,這個人看起來就像隨處可見的矮胖男子。
「如果你不像我這樣有眼無珠的話,我或許就應該從你那裏聽聽看第二戰的內容。不過在那之前,你對第一戰有何看法?」
黃昏潛客雪晴。如果對方報出的名字屬實,那麼此人在歐卡夫之中也非常知名,是這個時代最頂尖的情報商。據說他有異常優秀的生存能力,能夠踏入各種險境並掌握情報,甚至有傳聞說他可能是來自「彼端」的「客人」。
「哈哈,真倒楣!」
「……我沒抽中馬車的籤。也許是對方因爲不想被誤認爲是運送屍體的靈柩車吧。再說,第二戰的時間安排太緊湊了。」
「隨便啦。重點是羅斯庫雷伊成功撐過那種怪物般的攻擊,直到最後都沒有傷害那孩子。那傢伙知道他真正該打倒的敵人是誰。那是真正的英雄啊。那麼,剛纔是哪個自以爲是的下三濫不講這些,卻說他是笨蛋啊?」
「像『斬音』你這樣的人也會買位子看對決?你不是勇者候選人嗎?」
「今天早上工作的時候找到的。我打算用這個來玩一種新的賭博方式。」
如果是祈雅自身擁有那種強大的詞術──雖然斬音夏魯庫實在無法相信這點──她可能存在於黃都某處的這個事實恐怕是非常危險的事。
「…………」
夏魯庫不清楚那個名叫祈雅的小女孩是用了什麼伎倆使出那些攻擊。因此那兩人之中打贏第四戰會讓夏魯庫感到棘手的,毫無疑問是祈雅。
不過斬音夏魯庫卻選擇了更簡單、更確實的方式。在這座寬廣的黃都裏,有無數的觀衆親眼見過六合御覽。還有不少人就是爲了這場王城比賽而買下黃都的市民權。只要直接向這些人打聽就行了。
比起善變的歐索涅茲瑪,夏魯庫當初在第三戰中特別注意的反而是柳之劍宗次朗。他曾在利其亞戰爭中與這位超脫常軌的「客人」交手過一次。無論是過去還是未來,能與斬音夏魯庫正面「交鋒」的劍士就僅此一位。
「從利其亞新公國到歐卡夫自由都市。您一直在魔王自稱者的國家之間穿梭,是在尋找『最後之地』是否有勇者的蹤跡吧?」
雪晴隨意地揮揮手。
彷彿他已經預料到夏魯庫會這麼回答。
「……如果你真的是黃昏潛客雪晴,機會正好。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夏魯庫抬頭望向被厚厚的雲層覆蓋的天空。
不知是不是受到下雨的影響,照亮小巷的瓦斯燈光閃爍不定。
「你有……試過尋找勇者的身分嗎?」
「……在『最後之地』之外的話,有。但是『真正的魔王』的死亡時間很模糊。就連當時有誰出發前往『最後之地』的目擊證詞都收集不到。不過這是當然的。畢竟『最後之地』的附近根本沒有什麼理智正常的人。」
「既然如此,即使是推測也可以。如果真正的勇者存在的話……身爲世界最優秀的情報商黃昏潛客雪晴,你認爲那個傢伙會是什麼樣的人?」
「……夏魯庫先生。無論在利其亞或是在歐卡夫,你都是最後才領取『最後之地』情報的報酬。而且你應該也曾自行探索『最後之地』吧。在我看來,你好像是以『很確定一定找不到勇者』的前提在尋找勇者。」
「……我看來像那樣嗎。」
確實如此。雖然夏魯庫應該比誰都更渴望真相,但同時也希望得到相反的結果。
雪晴露出嘲諷的笑容。
「哈哈。不僅僅是夏魯庫先生。其實大家都已經明白了……只是裝作不知道而已。因爲事實就是如此吧?愈是知道『真正的魔王』的恐怖……就愈能肯定是『那麼一回事』。」
據說人們還沒有找到那個殺了「真正的魔王」的勇者。連他的屍體都找不到。
或許那並不是因爲誰也找不到他──
「『真正的勇者』,『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