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賽因水鄉
《異修羅》 · 圭素 · 5160 字
那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賽因水鄉有一處自古以來就被稱爲「針林」的地方。像森林一般的許多粗大鐵柱插在山丘上。從村莊遠遠望去,看起來就像一座針山。
地平咆梅雷,總是待在這座「針林」裏。他可以隨心所欲地睡到自己想醒的時間,躺着欣賞雲朵的形狀。如果有村民來訪,儘管他會顯得有些不耐煩,但還是會與他們往來。
那天,有個孩子來找梅雷。
「你在睡什麼覺啊?」
他叫米斯那。米斯那似乎並不像其他孩子那麼愛交朋友,總是一個人行動。
他戴著有如玻璃塊削成的厚重眼鏡,腋下夾着教團文字的文法表。聽說他是村裏所有孩子中最聰明的一個,不過梅雷不會認真去記住那種事。
「我想什麼時候睡覺,什麼時候起牀都是我自己的事。啊──已經中午了嗎?」
其實,梅雷早就醒了。他只是嫌起身太麻煩,想多看一會天空的色彩變化而已。
自從魔王軍經過賽因水鄉後,這樣的日子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
「……梅雷,爲什麼你沒有去戰鬥呢?」
「……」
梅雷不明白這句話的用意,只好抓了抓自己的脖子。
米斯那說的話和其他小孩子不同,總是很難理解,讓梅雷不知該如何應對。
「大家都說,梅雷你是保衛村莊的英雄。但是我一點也不這麼認爲。」
「哦~這樣啊。不過我完全不在意像你這樣的小孩怎麼看待我就是了。」
──直到一個小月前,這個村莊還處於滅亡的危機之中。
「真正的魔王」與其帶來的魔王軍聚集到了村莊的邊界附近。森林中的野獸開始陷入瘋狂。人們還發現了兔子和鳥兒互相吞食,糾纏在一起的屍體。大量的鹿跳河自殺,村民們爲了不讓孩子看到魔王軍,從白天開始就把門窗全部關上。
賽因水鄉的居民受到瘋狂的波及也只是時間的問題。
梅雷能做的事情很少。他只是站在山丘上,持續緊盯着魔王軍。
「哦,你對這個有興趣呀?雖然我不知道是是誰在哪個世界用什麼材料做出它的,不過這東西絕對不會毀壞。來搶看看啊,鳥骨頭。」
(我應該放箭纔對。)
他花費了巨人不可能做到的時間在戰鬥技巧的鑽研上。手中有一把能破壞一切,命中一切的終極之弓。
梅雷是古代的巨人戰士。他不只曾經和洪水、鳥龍羣戰鬥,甚至還與深獸(kraken)和龍(dragon)戰鬥過。他很自豪於自己贏得了所有勝利。和強者戰鬥應該是他最大的喜悅。
過去的梅雷沒有需要保護的東西。爲了獲得戰鬥的興奮,他甚至可以笑着捨棄自己的生命。當時的他既強大,又勇敢。
村莊本身也充滿了緊繃欲裂的緊張氣氛。
儘管對手已經進入了弓箭的射程,但是星馳阿魯斯仍然靜靜地停在柱子上,仔細觀察着梅雷。
然而,這些嘗試全都無疾而終。
然而──如果現在射出箭,會發生什麼事呢?
如果我的勇氣再多一點。如果我再強一些。
米斯那沒有再說下去,他那小小的背影走下了山丘。
在其侵略路線上的井裏投毒,斷絕其食物供應,讓他餓死怎麼樣?
「真正的魔王」已經來到了鄰村。只要他放箭,就可以射中對方。
就算沒有與其正面交鋒,無論距離他多麼遙遠,無論是世界上的哪個人,全都得被迫面對那股恐懼。那就是「真正的魔王」。
「那些飛來村莊的鳥龍全被你射下,這也是真的嗎?」
「……我纔不要……要帶着走太麻煩了。」
梅雷,沒有放箭。
求之不得。
米斯那的眼中充滿淚水,抬頭望向梅雷。
從那時起,梅雷就沒有再看到米斯那的身影。
鳥龍出現在賽因水鄉是有些罕見。但是對於梅雷而言,這並不是一個值得留在記憶中的事件。他如往常一般,將箭搭在黑弓上。
梅雷只是躺在那裏,迷迷糊糊地伸出右手,握住再張開。
(如果你有那個打算,我樂意奉陪。)
(……什麼啊。關我什麼事。一切都不關我的事。)
他不可能沒有想到這麼簡單的事情。
梅雷的手指沒有從箭上離開。
然而,當時的梅雷卻一直搭着箭,等待那頭鳥龍降落於插在山丘的鐵柱上。因爲他知道以對方的實力,若是展開戰鬥,雙方都不會平安無事。
事實上,在米斯那來訪之前,梅雷就已經醒了。
但也就只是這樣了。
村民們說,梅雷贏了。賽因水鄉的守護神趕走了魔王軍。
──爲什麼不放箭呢?
「『真正的魔王』原本就在附近。你本來可以打倒他的。只要梅雷你放箭,大家都會得救……這個世界的所有人都會得救。」
「…………」
「那是我的食物。纔不會給你們。」
「…………」
有些情況是作戰指揮官發瘋了。也有些情況是執行作戰的士兵在最後一刻逃走。還有民衆出於人道主義而反對的狀況。又或者不屬於上述任何一者……作戰就這麼自然消失了。
你在怕什麼呢。
所有人都被奪去了反抗的意志。他們不做該做的事,卻做出不該做的事。
「……每年的洪水,真的都是由梅雷你阻止的嗎?」
「你又懂我什麼……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星馳』?」
這個小村莊承受不住他全力的戰鬥。這裏是體型大小與自己差距太大,難以與自己共同生活的矮小人類的村莊。若是箭的軌道掠過地表,整個村莊就會被連根拔起。如果他的巨大軀體疾馳而過,田地和房子都將被踏毀。
直到他「紮根於」這個賽因水鄉。
──那隻烏龍長着三隻手臂。
儘管他的語氣很平淡,但是他的臉上卻流露出混合了憤怒和不甘心的情緒。
「……你就是地平咆梅雷……?」
「……感覺如何呀?」
梅雷無所畏懼地笑了,然後低聲回答。
──錯了。梅雷輸給了恐懼。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對自己應該打倒的敵人射出箭。
「如果是的話又如何。這裏除了我以外,什麼也沒有喔。」
這個世界的許許多多傳說人物都無法打敗這頭鳥龍,不過地平咆梅雷或許可以做到。
對於這位冒險者來說,那種程度的事情就足夠讓牠放棄收集了。換句話說,如果黑弓是阿魯斯能夠使用的武器,牠就會毫不猶豫地奪走。
躺在地上的他一直在思考同一件事。
「村子得救了。但是魔王軍……魔王軍穿過這個村莊,摧毀了吉拉諾森林。我的朋友尤倫就在那裏。」
星馳阿魯斯之所以出現在這裏,或許代表着順序輪到梅雷了。
就連他原本很期待的事,如今也做不了了。
(我就只能握着弓而已。)
「你、你是因爲懼怕『真正的魔王』,所以纔沒有放箭。你明明可以拯救大家,但是你卻沒有那個勇氣!」
◆
即使面對無法戰勝的敵人,人類應該還有許多可以做的事。
──不知道爲什麼,誰也沒有扣下消滅所有敵人的扳機。
即使魔王軍已經通過了賽因水鄉,他仍然念念不忘。
他還記得有一天,某隻鳥龍飛到了「針林」。
賽因水鄉是個和平的地方──在超過二百五十年的時間裏,從未出現過值得他全力以赴的敵人。
「好了,你也回去睡覺吧。我也是想睡得不得了。」
這種情況持續了好幾天。梅雷不喫不喝,甚至連玩笑話也不再說了。村民都非常擔心他,然而他們也對逼近的恐懼無能爲力。
「哈,我射箭射到累啦……麻煩死了,所以我不幹。」
(…………)
多年過去。
像這樣消滅鳥龍時,梅雷不會使用鐵柱而是用工術製造的土箭。
他就得在這賽因水鄉戰鬥了。
(──你終於要來對付我啦。真開心啊,星馳阿魯斯。)
聽說,他在來找我的隔天就搭馬車離開了村子。他決定到村外去學習,然後親自與「真正的魔王」戰鬥。
……然後,他們就這麼過去了。
「我……我……我相信我們的梅雷可以成爲真正的勇者……」
「而且,你真正的寶物……不是那個吧。」
魔王軍只是路過這個小村莊,朝着另一個方向前進。
這與當年面對魔王軍的那天是一模一樣的。
「……既然你那麼強,爲什麼不放箭呢?」
「我就說我不知道了……!我已經受夠你了,快回家吧……我想要趕快睡個回籠覺。」
「不對。你是在逃避,梅雷。」
因爲「真正的魔王」並沒有被英雄擊敗。
把他引到山間的都市,然後燒掉整座山怎麼樣?
爲了對抗這種威脅世界的恐懼,剩下的兩個國家從全世界招募人才,不斷地思考如何消滅「真正的魔王」。
──「真正的魔王」已經摧毀了北方正統王國。
「不知道啦。我只是在練習射箭。」
牠名叫星馳阿魯斯。是篡奪地面上所有傳說寶藏,蹂躪英雄的最強鳥龍。牠的來到,往往意味着當地傳說的結束。
「但是……大、大人們都……太、太殘忍了……!他們把沒有射出箭的梅雷當成英雄!你明明就最明白這一點!這樣好嗎!你不會感到難受嗎?」
利用人爲疾病或者用魔族的大軍攻擊他怎麼樣?
也許過去的梅雷就能射殺「真正的魔王」。他這麼想着。
也許這次真的可以打敗「真正的魔王」。也許,世界上仍然有希望存在。
一道和魔王軍直撲而來時相同的自我詢問在耳邊低語着。
這位躺着過了兩百五十年的巨人握着巨大的黑弓,以便隨時都能拉弓射箭。從太陽昇起之前到落日之後,他一直站在那裏。
地平咆梅雷卻在害怕。
建造「真正的魔王」無法跨越的壕溝或城牆,將他孤立起來怎麼樣?
「……」
「啊?」
「…………那個。那把弓,很強嗎……」
梅雷的箭是不可防禦,單方面的巨大破壞。即使不知道「真正的魔王」的確切位置,他也可以將對象連同整個地形一起摧毀。
這位比任何人都還要強大的巨人明明只要放開手指就能如願。
握着黑弓的手力道增強。要動手就快點。看我用足以削去山丘的一箭把沙土揚到空中,奪去牠自由飛翔的能力。如果對方以低空飛行閃避,那就改用把牠打落至田野的軌道──
「……我哪知道。我一點也不在乎。我只需要保護我自己的地方就好。其他地方都跟我無關。」
阿魯斯轉頭望向賽因水鄉的方向。
但如果地平咆梅雷出盡全力戰鬥,賽因水鄉會變成什麼樣子?
「………」
阿魯斯不爲所動。難道牠覺得梅雷不會射出箭嗎?
或者,見過地面上所有寶藏的星馳阿魯斯……早已看穿了梅雷必須保護的寶物是什麼?
「我再問一次。你……有什麼事?」
「…………沒什麼。」
阿魯斯似乎並不在意梅雷的存在,牠將頭撇開了。
牠似乎根本就對自己不感興趣的事物毫不在意。
……打從一開始,牠就不是爲了戰鬥而來。
「我只是想問你……你有什麼樣的感覺……」
「什麼?」
「有自己的故鄉……有自己的國家是什麼樣的感覺。」
「……這只是個小村莊,纔不是那樣的地方。」
梅雷真正的寶物不是從詞神時代遺留下的黑弓,也不是插在山丘上的鐵柱,甚至也不是他自認爲地表最強的自傲。現在已經不是了。
活在渺小弱者的生活尺度之中,是否讓古老的巨人也變小變弱了呢?
──他開始害怕失去這個村莊。
「感覺不差喔。」
梅雷笑着帶過。
對他來說,賽因水鄉是個枷鎖。梅雷待在這座「針林」中,年復一年地保護村莊不受洪水侵襲。只要他還在這裏,他可能無法真正地戰鬥。
「有自己的棲身之處,感覺不差。」
即使如此,他並不想把自己變得軟弱的問題歸咎於村民。
「喂!你怎麼可以睡超過中午啊!」
然而阿魯斯並不會爲了任何人去戰鬥。牠總是隨性地過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然後,時間來到現在。一個尖銳的聲音在黃都的巨人街響起。
他是這麼相信的。
梅雷對正要離開的阿魯斯大聲地呼喊。
強者雲集於此。
「……?……哦,你說的是『真正的魔王』……」
被留在原地的巨人沒有戰鬥的對手,只能孤身站在山丘上。
「魔王身上什麼都沒有吧……無論是寶物也好……棲身之地也好。打倒他也沒有意義……」
「沒有啦……該怎麼說呢,我只是開心起來了。」
牠的話應該是正確的吧。「真正的魔王」一定很孤獨,他一定沒有任何需要守護的事物。
「……哼,只會找藉口。」
黃都第二十五將,空雷卡庸。他是地平咆梅雷的擁立者。
「……是嗎。」
持有百發百中神弓的地平咆梅雷,在他的一生中,兩度錯失了目標。
傳說,與傳說剋星,雙方並未交戰就各自分開了。
在兩百五十年的時間裏,只有這麼一次的機會。
地平咆梅雷在屋檐下醒來。雖說這是間房屋,但也不過是簡單地設置了牆壁和天花板,像巨大箱子的地方。與其他住在巨人街的巨人相比,地平咆梅雷佔用的面積隨隨便便就超過他們的四倍。
不差。能夠按照自己的意願去戰鬥,比起摧毀那個小村莊要好得多。
這個機會,他等了二百五十年。
那隻打倒了無數傳說的鳥龍,應該也有能力成爲打倒那個存在的勇者。或許有許多人將他們自私的希望寄託在星馳阿魯斯身上。
◆
「嘿什麼嘿啊。根本睡迷糊了……你在夢中看到了什麼?」
選擇爲了保護村民而承受不自由束縛的梅雷,與牠的生活方式正好相反。
他可以無所畏懼地,做回過去強大的那個他。這是所有人的期望。
「你太吵啦~」
這並不是賽因水鄉的錯。活得愈久,本來就愈有可能發生這樣的事。
這裏不是賽因水鄉。沒有需要他保護的小小的脆弱朋友。
「你爲什麼不戰鬥!如果你要打倒世界上所有的傳說,最大的那個傢伙還活在這個世界上!還沒有人能夠打倒他,那可是這個世界上最強的傢伙啊!」
他要問的問題,就像從前那個孩子問的一樣。
阿魯斯大大地揮動翅膀。牠之所以來到這座「針林」,僅僅是出於一個微不足道的理由:詢問這個問題。
據說在第七戰之中,賽因水鄉的巨大英雄將會現身。那是與冬之露庫諾卡齊名的真正傳說。地平咆梅雷。
「──吶,阿魯斯!」
「嘿嘿嘿。」
「已經傍晚了耶!」
那對翅膀消失在黃昏將近的黃綠色天空之中。
對,他剛剛作了一個夢。那是一段和平,充滿了對戰鬥渴望的幸福日子。
「有個棲身之地,其實也不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