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流亡
《異修羅》 · 圭素 · 8059 字
在第八戰開始,黃都響起警報的那天之前──許多將與星馳阿魯斯展開殊死戰的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命運。
比方說,魔法的慈在放棄與庫瑟的第五戰之後,就一直沒有離開弗琳絲妲的宅邸。
不用說,世界上任何關押獸族的籠子都不可能囚禁慈。她會一直處於禁足狀態的原因,主要是出自對先觸的弗琳絲妲的巨大內疚,以及監視者的存在。
「食物來了,小慈。」
一個臉色有些蒼白的僕人走進房間。此人沒有頭髮,眼球被換成了純白的珍珠。
那是真理之蓋庫拉夫尼魯所操控的屍魔(Revenant)。
「……謝謝,庫拉夫尼魯。不過我其實不太需要喫東西。」
「就算如此,我也不能放着妳不管,什麼都不給妳。這是我的管理責任。」
「嗯……」
慈坐在椅子上,抱着修長的雙腿。
眼前放着弗琳絲妲宅邸的廚師精心製作的奢侈佳餚。
然而,一想到擦身之禍庫瑟,或是他試圖保護的事物,那樣的食物便愈難以下嚥。
「……爲什麼……我會覺得食物很好喫,洗澡很舒服呢?……在保護『最後之地』時,我明明就幾乎沒喫什麼東西。」
「我……無法給出什麼好答案。如果要我推測色彩的伊吉克的製造意圖,那可能只是一種可以當作融入人族社會手段的有效功能。很少有人族能對無法分享正面感受的對象敞開心房,也就是說,那應該是讓妳與他人可以『相處融洽』的機能吧。」
「……就像庫拉夫尼魯和利凱那樣嗎?」
「……要是妳把我當作朋友,我可就傷腦筋了……利凱則另當別論。」
由於擦身之禍庫瑟發動的偷襲,結果導致厄運的利凱死了。
既然魔法的慈已經在六合御覽中敗退,那麼像庫拉夫尼魯這樣的男人也沒必要繼續與慈打交道纔對,但他會繼續負責監視慈的工作,就代表庫拉夫尼魯有他自己的盤算。
──慈希望是如此。
「我……無法忍受有人不幸,所以在『最後之地』的時候,我總是在生氣。爲什麼有這麼多人受苦,大家卻都不去關心他們、幫助他們呢……但是到頭來,我也和他們一樣。」
「……嗯。」
「老師所染上的病……是伊吉克製造的細菌武器造成的。他能夠將生術用於改造細胞,甚至能運用在無法以肉眼看見的微生物上。老師因爲那個武器失去了所有弟子,也一直爲半身不遂所苦。但同樣身爲魔族研究者,她不得不承認伊吉克的才能出衆……她一定覺得很屈辱。」
「那是伊吉克的魔族。」
「我知道妳很閒……但妳想聽這個故事嗎?」
庫瑟有所猶豫,話音只稍微停頓了一下。
雖然他看起來跟之前一樣,卻有種雜音的徵兆。那是一種類似小零件開始無法咬合的時鐘給人的怪異感。
「廣人也這麼跟我說過。只是我真的希望你們好好保護孩子們,避免他們『出事』。」
「別那樣看着我!聽着,我想說的是……擁有如此卓越技術的伊吉克,爲什麼『沒有留下』任何研究資料!那是因爲即使伊吉克擁有強大的力量,他卻從來不爲他人而用。他流傳給後世的不是偉人之名,而是邪惡的魔王自稱者名號。所以,妳和伊吉克不同!」
即使「真正的魔王」的恐懼已經抹去了一切,他在那之前帶給世界的不幸仍然太過巨大,就連真理之蓋庫拉夫尼魯也處於那條不幸連環的尾端。
屍魔不需要呼吸,但可能是與庫拉夫尼魯本體連結,讓屍魔做了類似嘆氣的動作。
那個創造了魔法的慈,以及善變的歐索涅茲瑪的生術士。
屍魔慢慢地搖了搖頭。聲音中似乎帶着笑意,卻也夾雜着一些自嘲的色彩。
「沒有啦……與其說優秀……嗯,某種程度上來說……可以說是如此吧。總而言之,我被學校開除之後,遇到了一位隱遁的魔王自稱者。她患了連起牀都做不到的病,但卻想教我技術……應該說,她看起來是對教學樂在其中。老實說,當時的我已經不想再學什麼詞術了──當然,那是因爲我太有才能而感受不到樂趣。」
「庫拉夫尼魯從那個時候就很優秀了啊!好厲害喔!」
「啊……不用擔心,歐卡夫的情報會自動集中到我這裏來。雖然以記者來說,親自走訪、收集新聞材料是最好的,但拓展腳步時,需要有人脈基礎。不過啊,廣人先生他們應該也是爲了避免你背叛,而把孩子們留在身邊。如果因爲你的背叛害孩子們被殺,那不是本末倒置嗎?」
「……總而言之!我的魔族製造理論基礎是在那段時間學到的。在深入學習的過程中,我開始想着能不能更深入研究理論。於是……我向老師詢問:在老師去世後,我應該向誰學習製造魔族。」
「是啊,雖然他是個沒有存活價值的邪魔歪道,不過如果就這樣把諾伏託庫放在黃都,他只會遭到暗殺,庫瑟先生也可能會因此敗退。所以我們會將他藏在黃都以外的地方,直到下一場對決爲止。這種方法雖然簡單,但也是個不錯的手段吧。」
「…………是啊,確實如此。」
「……你實現了老師的夢想。讓魔族能夠幫助人們……」
第六戰結束之後,在充滿夜晚燈光的新市鎮一角,隨即展開了一場祕密會談。
「……」
「他們最有可能採取行動的時間點,就是基其塔•索奇先生參與的第八戰。希望庫瑟先生能在觀衆席上做爲遊擊兵行動,打倒那些『隱形軍』。勇者候選人去觀看其他候選人的對決,應該不是什麼不自然的行爲吧?」
「是誰呢?」
雪晴帶着親切的笑容搓着雙手。
「嗯。」
「……庫拉夫尼魯真是個好人呢。」
世界遠比慈的認知還要大,而且存在着無法挽救的不幸。就連應該是無敵生命體的慈,也無法拯救「教團」的孩子們,以及擦身之禍庫瑟。
(庫拉夫尼魯……果然很溫柔。我也想變得溫柔……)
「嘿嘿,也許吧!所以到頭來,我這些話就只是提醒你罷了,沒有什麼大不了的意義……我最近在想──」
「也許我──」
慈也明白。對庫拉夫尼魯來說,這應該是一段他不想輕易提起的過去。
庫瑟自言自語般地喃喃說道。
然而,雪晴認爲這點已經漸漸無法那麼肯定了──即使是逆理的廣人這位超脫常軌的政治家,他真的能夠控制這名無敵的暗殺者直到最後嗎?
「……所以,別自暴自棄,別亂來。弗琳絲妲說她暫時不會強迫妳戰鬥──只是暫時的也沒關係,妳就乖乖地讓她照顧妳吧。在這段期間裏,慢慢尋找晉見女王的方法……尋找能實現妳自身目的的手段吧。」
是因爲她還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該怎麼做才能拯救他人。
他從來不曾與他人分享成就,一生中也沒有把成就用在滿足自身慾望以外的事情上。
慈抱着雙腿,望着寶石般的城市燈光,再望向黑暗的夜空。
色彩的伊吉克是超乎想像的天才。
「原來是這樣啊。庫拉夫尼魯……果然很厲害呢!」
「……好吧,如果這能讓妳轉移注意力也好。我……原本是出生於北方王國的人。一度在國立學府學習詞術,後來選擇了自學,不過……那是因爲周圍的人都不懂我的理論啦……」
「我想說的是……小慈,妳與伊吉克不同,妳有意志。妳不只有拯救他人的能力,還有願意爲他人使用力量的意志,所以不要覺得自己什麼也做不到。總有一天,妳將能拯救某個人。我的故事說完了。」
「我不懂妳的煩惱。就算具有人族的感覺……還是存在着伊吉克那樣的邪魔歪道。既然如此,也會有相反的例子。擦身之禍庫瑟的事……是我和弗琳絲妲策劃的,妳沒有必要自責。」
「別誤會,就算妳真的是伊吉克的作品,我也沒有心胸狹窄到會遷怒於妳。不過……是啊,我……在老師去世後,也始終沒辦法向伊吉克求教……就算我知道,老師很希望我能完成我的理論。」
慈知道庫拉夫尼魯是在爲她着想。
「伊吉克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完成了老師終其一生也無法做到的心術體系化。」
「是啊……」
「……」
那樣的男人,下一步會不會捨棄他原本應該保護的對象呢?
自從在第五戰不戰而勝之後,庫瑟似乎有了一些改變。
「是基其塔•索奇的指示嗎?就算我去觀戰,也殺不了正在和其他人對決的傢伙。況且不是說得讓烏哈庫活下來,加入我們纔有意義嗎?」
「……吶,庫拉夫尼魯,你爲什麼會開始研究心術呢?」
「雖然本來就是天才,但又不想讓那個人失望。庫拉夫尼魯真是個好人。」
「關於這點,是因爲我們預料到第八戰非常有可能將有另一股勢力展開行動──他們叫『隱形軍』,被認爲是由多名血鬼(Vampire)組成的諜報集團。他們已經派出特務滲透至多方勢力,還製造了僞裝成造反或自殺的事件,造成大量犧牲。我這邊有一些證據照片,要看嗎?」
「我……覺得食物很好喫,但是無法像其他人那樣嚐到難受和痛楚,因爲我就是被設計成不會有那種感受,只是在模仿人類……而且,創造我的人是伊吉克。」
「她說,是色彩的伊吉克。」
「你們也保護了暮鐘的諾伏託庫吧?」
「不過,你還是努力地學習了吧。」
庫瑟只回以乾笑。
影子一看到雪晴就這麼說。此人名爲擦身之禍庫瑟。
「在很長的時間裏,我的研究一直停滯不前……但有一次,我在某個被摧毀的城市中,發現了一具魔族的屍體。那是一個非常小,像蠕蟲般的屍魔。然而,構築它的詞術極其高超單純……而且具有完整的體系。那一個樣本就填補了我研究中的空白。」
現在受到歐卡夫保護的孩子們之前待的那間救濟院裏,有位名爲系菱的奈吉的見習神官自殺了。雪晴就是知道這一點,纔會選擇用自殺這個說法。
◆
「哼……那是妳的價值觀。這不是敵人或朋友、或是安全危險的問題。對我們來說,心術理論的證明和統一纔是最有價值的事情……我希望透過再次自學,實現我們的理念。那是『真正的魔王』出現之前的事情了──色彩的伊吉克隨心所欲地逞兇肆虐,蟲子魔族、老鼠魔族、疾病魔族……各種可怕的死亡不斷威脅着北方王國。但如果我們的理論完成,應該能洗刷被伊吉克散播的魔族惡名,向人們展示其有用性,將魔族製造理論確立爲人們可以利用的技術,而不是災厄。這纔是我們的研究目的。」
慈嘻嘻笑着晃起身體。屍魔的眼神遊移,看起來有些尷尬的樣子。
「那麼,今天之所以找你過來,爲的是我方這邊的事。我們想請庫瑟先生在第八戰當天前往城中劇場庭園。」
慈從來沒有看過經常操控着屍魔的庫拉夫尼魯的長相。
慈來到黃都,是爲了見女王瑟菲多。但是她的力量,難道不應該用在其他更重要的地方嗎?
「……哈哈。」
「……」
「……自殺?」
「我只是被錢僱用的。研究心術需要錢。」
慈之所以無法離開這棟房子,不是因爲利凱的死讓她感到無比沮喪。
「哈哈哈!但願不會如此。幸運的是,廣人先生的利益與你是一致的。我認爲他沒有故意把孩子當成人質,強迫你做什麼事的動機。」
「……嗯。畢竟未必不會再出現會使用諾伏託庫那種手段的對手嘛。」
然而,在以「最初的隊伍」的成員出名之前,色彩的伊吉克是一個會爲了好玩而毀滅都市,爲了開心而殺戮,不斷在所到之處留下無邊血海的邪惡魔王。
但是他與人們的關係比慈更加深厚,還會貢獻自己的才能。就像慈過去所見過的每個人,他會擁有那樣的人生,背後一定有段故事。
──色彩的伊吉克,那是這個世界上首次挑戰「真正的魔王」的七名傳說「最初的隊伍」成員之一。其他六人的名字都伴隨着敬意被流傳下來,唯獨提到伊吉克的名字時,人們往往會表現出憎惡和怨恨的情緒。
「這招優秀得讓人發笑。」
然而現在,他就像閒話家常般,將這個故事告訴了慈,試圖安撫慈心中那股因爲沒能拯救庫瑟和利凱而感到的無力感。
這個男人捨棄了自我,一直爲「教團」盡力。不只是捨棄自己,爲了「教團」,他甚至捨棄了老師和朋友,捨棄了他所愛的一切。
「不對,這個故事還有後續。」
「好,我會去的……如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是再好不過了。」
「不過,幸好你沒有投靠伊吉克那種人!你的老師怎麼會有那樣的想法呢?庫拉夫尼魯也是你老師的重要弟子吧?」
「晚安。不好意思,突然把你找來。」
「太好了,太好了。突然聽到你說可能會背叛,我還以爲會被拒絕,嚇得我心驚膽戰呢。那麼,我們來商量抵達現場後的詳細行動方針吧。」
「……會殺了孩子們。可能會爲了保護其他所有的『教團』成員而這麼做。一想到我們所犧牲的一切,我可能不該再受到自己的愛或執着左右。」
「哈哈哈!不這樣做的話,我也會被你刺殺嗎?」
「我可能會背叛。」
「……庫拉夫尼魯,對不起。」
慈笑了。對於天生強壯,不會感受到痛苦的她而言,努力這種行爲太困難了。庫拉夫尼魯從幾十年之前,花費了久得誇張的時間……累積了那樣的努力。到了現在,他已經以第五種詞術系統發現者的身分聲名遠播。
色彩的伊吉克是天才。也是個孤獨之人。
脖子上掛着相機的矮胖男子──黃昏潛客雪晴走進了一家廢棄餐廳。他帶着一張與廢墟格格不入的和善微笑,和藹地舉起了一隻手。
庫瑟不知爲何露出自嘲的笑容。
擦身之禍庫瑟雖然無敵,但弱點過於明確。不僅僅是孩子們,只要是居住在黃都的「教團」信徒,都可以拿來當成要脅庫瑟的人質。
不存在瞳孔的屍魔與慈目光交會。
「庫拉夫尼魯……」
慈覺得利凱還在世時,自己有多跟他談談那類的話題就好了。利凱曾多次向慈說過常人和慈的感覺差異。
長長的麻花辮在吹進室內的晚風中搖曳。
「伊吉克說過,我是被創造爲兵器的。我想,我曾告訴他我不想做那種事,但是,如果只要活着就不能擺脫這個身體的話……我該怎麼樣才能理解大家的感受呢……」
「雖然我已經對廣人和基其塔•索奇說過了,但還是也告訴你一聲。如果送到歐卡夫本國的『教團』孩子們出了什麼事,我這樣做就沒有意義了……黃昏潛客雪晴,我希望你也去看一看歐卡夫本國。」
◆
夜晚的市區充滿了引人注目的光輝與色彩,沒有人會特地去注意走在羣衆中的黑衣男子。
由於用黑色圍巾遮住了下半張臉,應該很少人能認出他就是勇者候選人庫瑟。
(……這樣一來,之後就不需要擔心任何事了。)
孩子們都在逆理的廣人所屬的歐卡夫自由都市。
無論如何,等到庫瑟等人的罪行受到審判後,「教團」的未來都只能託付給廣人了。對孩子們來說,那命運只是稍微提早到來罷了。
(殺死女王,只由我們來承擔對「教團」的迫害,只要這麼做就行了。就像娜斯緹庫……我只要當一把專門用來完成一項功用的刀刃就行了。)
比起之前爲了拯救一切而不停掙扎,最後卻失去一切的戰鬥,這種從一開始就知道會失去的戰鬥輕鬆多了。
他在開到很晚的店裏買了賣剩的蜜酒和大麥麪包。
充滿光輝的黃都。在這無數的光輝之中,也會有庫瑟等人守護的信仰之光嗎?
還是說……就像人們譴責的那樣,只有信仰詞神的人才會掉入這種光輝縫隙間的黑暗,永遠無法得救?
至少,西外城教會的孩子們就沒有辦法待在黃都的光輝之中。
「……」
啃着麪包走着的庫瑟,在身旁的一條狹窄巷子前停下了腳步。
因爲他看到有個孩子坐在那片朦朧的黑暗裏。
「──妳在那邊休息嗎?」
「……」
果然有人。對方似乎因爲庫瑟的聲音而吸了口氣。
影子動了一下,金色的髮絲微微反射着大馬路上的光。
「雖然大叔我也那麼做過,但是坐着睡久了,年紀大了會很難受喔。要我幫忙叫人過來嗎?還是不用?」
「……別管我。」
「還是說,你是受命來捉我的?」
「……在黃都議會里,凱特陣營也是最大派系羅斯庫雷伊陣營和哈迪陣營的眼中釘。即使作弊嫌疑是人爲設計的,黃都那邊毫無疑問會『想利用』這件事。這樣就可以利用嫌疑,消滅一個確切的威脅。」
「『照瞎他』。」
「詞神。對喔,這麼說來,外面的人確實信仰那種東西呢……創造了世間萬物的神,祂什麼都能做到。呵呵、呵呵呵呵呵。」
海澤斯塔在那之後行蹤成謎。
「什麼?」
「……」
「凱特和齊雅紫娜的作弊嫌疑是『黑曜之瞳』設下的陰謀──這個傳言是真的嗎?劇場庭園的爆炸案、利用飛船的妨礙行爲、美斯特魯艾庫西魯的失控舉動……現場有那麼多目擊者,黃都也斷定是凱特陣營的犯行。雖然說這感覺有點太牽強了……」
「這、這樣啊……」
此刻,他正揹着一個木箱。
「咦咦咦……哎,我知道了。既然如此,妳不用說明自己的狀況也沒關係。如果妳有困難,我應該可以分塊麪包給妳……」
「喂喂,那是什麼……」
「……蠢死了。如果是那樣的話,我也是『像詞神一樣的存在』啊。」
「很難說。但如果是掌管都市開發的埃努,要在黃都政府不知情的情況下提供據點給國防研究院,應該不是難事。」
──而雪晴的僱主,逆理的廣人就是之前舊王國主義者佔領幾米那市時,給予其經濟援助,引誘他們舉兵起事的幕後黑手。
少女笑得花枝亂顫。
「原來不是雪晴想出來的啊。」
就算有人不曉得勇者候選人的長相也不奇怪。就庫瑟而言,他也沒有看過駭人的託洛亞兜帽底下的臉,更不用說善變的歐索涅茲瑪或是出現在第四戰中名叫祈雅的少女,他甚至不知道那些人的外貌,只聽過傳聞而已。
「你不會把我出賣給那些人吧?」
是個孩子,但年紀沒有很小。那是年約十三、十四歲的漂亮森人(Elf)少女。
「告訴你的話──」
「……剛纔那是什麼?」
「可是現在還沒有找到人爲陰謀的證據吧。『黑曜之瞳』是否真實存在也很可疑。」
「……嗯。」
當黑暗的巷子再次回到視野裏時,少女的身影已經消失了。
少女或許所言不假。相較於庫瑟見過的貧民孩童,她的穿着整潔得多,既沒有害怕的神情,也不缺食物。
第十五將,淵藪的海澤斯塔,隸屬於黃都第三陣營的凱特陣營。然而,圓桌的凱特因爲在第六戰戰敗而失勢,他在調查其對手千里鏡埃努的過程中,發現了國防研究院的存在,並與同樣在打探國防研究院消息的黃昏潛客雪晴暗中聯繫。
「看、看起來妳不需要幫助呢……那真的太好了……」
少女眯起大大的碧眼。
「…………不關你的事。」
庫瑟尷尬地抓了抓頭。
庫瑟回頭一看,在建築物的屋頂上──月亮的正下方,有一個小小的白色人影。不知天使娜斯緹庫能否看出她是什麼人。
毫無預兆的亮光照亮了小巷。沒有發出聲音、沒有熱度,甚至不知道那種光從何而來。
少女拿出了麪包。那塊麪包比庫瑟剛纔買的更大、更白、更柔軟,看起來是高級品。
「我會實現承諾──你也許可以見到『母親』。」
──『像詞神一樣的存在』。
「完全不認識。你是誰呀?」
「沒想到對國防研究院的取材竟然會和其他事情有關。你得到一個奇特的人脈了呢。」
「──那麼,妳爲什麼要躲在那種『避人耳目』的角落?」
從營養狀況來看,她不像是遊民。可能是哪裏的逃家少女吧──庫瑟這麼想着。
◆
「啊……那麼是有人想捉妳嗎?妳在躲誰?」
「我纔不需要什麼幫助。我什麼都能做到。」
她犯了某種重罪──也許是庫瑟的直覺讓他這樣想。
即使舊王國主義者在戰爭中敗給了黃都,他始終保留着與那些人接觸的管道。
木箱比人的軀體要小得多。至少沒有可以容納人類的容積,裏頭卻傳出了流暢的話音。
「不不,要去救人的不是我們,是舊王國主義者。」
很少有人知道黃昏潛客雪晴背上的木箱中裝的是什麼。
「直接詢問那兩人確實可能比較快……但如果敵人是『黑曜之瞳』,我們要怎麼救?去救人的我們絕對會被殺掉吧。」
(詞神無處不在。)
「現在的舊王國主義者嚴重缺乏能指揮陣營的有力人士,這都是反覆進行消耗戰的結果。遭到黃都政府驅逐的凱特和齊雅紫娜,絕對是他們渴求的有能人才纔對……這是基其塔•索奇之前說的。」
「海澤斯塔的消息可以相信嗎?調查過千里鏡埃努的背景後,竟然發現他和國防研究院有關連。」
與庫瑟的密會結束後,黃昏潛客雪晴前往另一個目的地。該地可說是廣大黃都的死角,一個被遺棄的造船廠。
(就算在我最後犯下罪行的那天,祂也會一直看着我吧。)
這個少女正在躲避什麼人。如果她的所作所爲問心無愧,應該會尋求幫助纔對。雖然庫瑟只和她交談了幾句,他不認爲以那個女孩的個性做不到這點。
「大叔是『教團』的人。教團教導我們,世上沒有與詞神的救贖無關的生命。」
「哈哈哈!我追查的東西終究只是國防研究院而已。你也是如此吧?」
那是庫瑟自己被教導,並且傳授給他人的信仰。教義說人們心中的良心是詞神的救贖,每一個有心的生命之眼都是詞神。
雪晴目前正要前往的造船廠,是舊王國主義者隱藏於黃都之中的據點。在中央王國時代就很熟悉這個國家的舊王國主義者,保有許多這樣的據點。
「如果海澤斯塔的情報沒錯,埃努真的是幕後黑手,澤魯吉爾嘉就很有可能與『黑曜之瞳』有所接觸。一切會如基其塔•索奇的推測,『隱形軍』的真正身分是『黑曜之瞳』,那麼失蹤的凱特和齊雅紫娜可能就已經被他們殺害,或遭到綁架。我們現在還是按照海澤斯塔的委託採取行動吧……先找出兩人。如果還活着,就把他們救出來。」
「妳不知道我是誰嗎?我還以爲自己現在小有名氣呢……」
庫瑟瞬間以戰士的反射動作擺出戰鬥姿勢,準備應付危機。
庫瑟半開玩笑地舉起雙手。
但它只有一個極爲單純的目的。
「怎麼可能。」
「就是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