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鳥兒起飛之日
《異修羅》 · 圭素 · 3664 字
將時間倒退回去。回到第八戰開始的那一天,太陽昇起前的黎明。
在鐵貫羽影的米吉亞魯的宅邸裏,駭人的託洛亞靜靜地從給他使用的牀上坐起身。
他必須在這個其他人都還在夢鄉中的清晨時分離開。
他坐在木頭椅子上,彎曲右膝,然後伸直。然後對左膝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狀況萬全。)
戒心的庫烏洛不僅陪伴託洛亞直到他被賽阿諾瀑打穿的膝蓋痊癒,甚至最後賭上生命保護了託洛亞。在他的努力之下,駭人的託洛亞終於取回了真正的力量。
在那個短短的瞬間,他連聽庫烏洛說明詳細狀況的時間都沒有。
只能從隻字片語中推論出庫烏洛遭到追殺。
然而,凱特陣營也曾經爲了奪取託洛亞的魔劍而對診所發動襲擊。美斯特魯艾庫西魯──凱特陣營的勇者候選人該不會其實是衝着託洛亞而來,而不小心把與自己無關的庫烏洛捲入這場災難中嗎?
「……魔劍會引來紛爭啊。」
很難說未來會不會再有類似的襲擊事件。
自己若是待在這裏,有可能會給他重視的人帶來死亡。
繼戒心的庫烏洛之後,他不想再失去鐵貫羽影的米吉亞魯或流浪的丘涅。
(……是啊。到頭來,我終究是個有如恐怖故事的存在。)
帶着所有行李,他離開了自己的房間。
他深深地拉下兜帽,遮住自己的臉。
背上揹着無數的魔劍。
「……」
樓梯旁邊就是第二十二將,擁立者米吉亞魯的房間。
那個天真無邪地憧憬着殺害魔劍使用者,人人畏懼的怪物,還對其伸出援手的少年。
也不知道它追求最強的原因,或是毫不猶豫地使用消耗生命的生術的原因。
駭人的託洛亞在這片土地上還有着最後一項工作。
只有鞋底與凍土摩擦發出的聲音,在這段期間迴盪着。
他對賽阿諾瀑的批評,或許也同樣適用於他自己。
一聲不響地消失或許是最好的作法。
即使這不是它的原本用途,託洛亞也認爲這比用它來殺人要好得多。
「是啊,我要回懷特了。感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
「你簡直就像是真正的託洛亞喔……抱歉對你做出太多無理的要求。」
在過去的馬裏荒野,河流會穿過深深的地面裂縫。據說就是因爲如此,裂縫的底部有着平坦的道路。
「當然了。」
駭人的託洛亞從凍土深邃裂縫之中的斷崖絕壁持續向下。
「你回到懷特之後,我們還是能當朋友吧?」
在阿魯斯擁有的衆多魔具中,託洛亞的目的從一開始就只有一個。
馬車外的風景慢慢呈現銀白色。
「……『無盡無流』,你打算和冬之露庫諾卡戰鬥嗎?」
「要保重身體喔。我看到你總是留下飯菜裏的蔬菜。要好好喫飯。雖然熱中於學習很好,但是看書看到深夜也不是好事。你或許很任性,愛給別人添麻煩。但即使如此……啊啊……」
他收集了整片大地的無數財寶。
「好冷……」
託洛亞終於領悟到了。
聳立於視野左右兩側的牆壁,高得讓他幾乎看不見天空。
託洛亞的思緒飛向賽阿諾瀑第二輪對決的對手。
第二戰──星馳阿魯斯敗給了冬之露庫諾卡,墜入地底。
他搭乘早上第一班的長途馬車離開了黃都。
「那不是和所有人一樣嗎?」
「……可能是爲了自尊吧。」
毀滅的景色。
能夠切開包含龍鱗在內的所有物質,地表上的終極魔劍。席蓮金玄的光魔劍。
「哦~這樣啊。嗯,畢竟發生了那種事情嘛。」
「就是這裏……馬裏荒野。」
「失望嗎,米吉亞魯?我現在……要說出事實。」
健談的黏獸沉默了一會。
「你能幫我照顧她嗎?」
當一個人孤獨時,反而會變得健談。
當他正要下樓梯時,門後傳來了聲音。
「不必道歉。」
◆
「我已經充分了解她的強大。我要親眼進行確認。」
──原來父親所希望的,就是這些理所當然的事情。
還是比起殺死某人,奪走他的東西好得多了。
「……沒錯。比互相殘殺好得多了。」
他是醒着的。
託洛亞點燃提燈,走在太陽光無法照入的深淵中。
「『無盡無流』。你在對決以外的時間也是一樣愛說話呢。」
「……我睡的時候她還在哭……嗯。睡着了。大概是她太累了吧。我讓她躺在舊衣服的碎片上,應該沒問題吧。」
「和你的對決……讓我學到了很多。如果可以,我想再比一次。」
「吶,託洛亞!你一定還會再回來收集魔劍吧~?」
鐵貫羽影的米吉亞魯。不對任何人付出敬意,天不怕地不怕的第二十二將。
「我沒那麼多閒情逸致。」
他完全不受政治鬥爭和義務責任的影響,只是憑藉純真的好奇心做出決定。他那種真誠的生活方式一直讓託洛亞感到羨慕。
「嘴巴和肌肉一樣。如果不經常活動,就會變得遲鈍,無法在必要的時候說出必要的話。只要是有智慧的生物,沒有道理不鍛鍊那種武器。當我在沙之迷宮時,就常常大聲朗讀書本上的文字,讓自己保持活動。」
昏暗的走廊裏,門後的沉默持續了一段時間。
「如果是我,可能會選擇棄權。你是爲了什麼而戰?」
他喃喃自語着。即使是探索深不見底的地底,即使在這片冰冷的大地上只有他一人。
這就是駭人的託洛亞的旅途終點。
前往馬裏荒野的馬車裏,斜對面的座位上有個熟面孔。
「正因爲如此,我纔不想輸。」
──不知道其他十四名勇者候選人是怎麼樣的。
「……好了,就在我們閒聊的時候,終點似乎已經到了。」
「…………謝謝。」
雖然它沒有固定的形狀,不過它正在使用生出的僞足翻閱着一本小書。
「……你必須做自己,而不是成爲別人。你要比誰都還珍惜自己。」
一條狹窄蜿蜒的道路延伸出去。
「正因爲那是所有人都具有的動機。」
託洛亞不知道它的過去。
聽說她是一個超越所有想像的災厄。
「我也是。」
他思考着若是自己贏得對決,就會由託洛亞迎戰的敵人。
無窮無盡的拳擊和所有種類的魔劍。如果他們各自在孤獨中鍛鍊而出的顛峯技術具有同樣的性質……如果無盡無流的賽阿諾瀑之所以超越駭人的託洛亞是因爲它的內心,那麼託洛亞就想知道那個動機。
這不是自然現象,也不是漫長曆史的結果。
「……」
賽阿諾瀑的表情令人難以看穿。不過,託洛亞覺得它也是在開玩笑。
窗外一片白茫茫的。
宛如地獄的盡頭般,無人踏足過的大地。
「給你添麻煩了。丘涅還在睡嗎?」
「看來是這樣。」
他並沒有帶着鐘錶的習慣,但是現在的時間應該是接近中午。他必須在太陽下山前找到光之魔劍,然後返回地面。
──冬之露庫諾卡。在被譽爲地表最強種族的龍之中,她是最強的存在。
◆
他在沒有看到託洛亞的情況下,與對方道別。
「……」
就連被認爲一定能晉級的星馳阿魯斯……就連一度殺死了駭人的託洛亞,對他而言是終極敵人的對象使出了全力,也無法傷及傳說之龍的性命。
一定有人出於他所不知道的理由,遵循他不知曉的生活方式而戰。
託洛亞隔着門回答:
「……不,我不再殺魔劍使用者了。我要回到懷特的山裏……照顧菜園,過着平靜的生活。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想做什麼。就讓我來結束這種事吧。」
「……」
──然而,託洛亞不想把米吉亞魯當成孩子。
「我不是駭人的託洛亞。」
身爲繼承駭人的託洛亞名號之人,他或許有責任表現得像個故事中嚇唬孩子的恐怖存在,守護魔劍士的幻想。
「如果你想現在就來打一場,我倒是不介意。要打嗎?」
只是單獨一個的存在,在吹口氣的轉瞬間改變了這片景象。
愈是達到最強頂點的人,就愈是會不斷尋找自身生命的結論。
那把名爲兇劍賽耳費司克的劍。使用者可以利用磁鐵那樣的力量,操縱由無數漂浮在空中的釘子構成的劍身排列。他把釘子插入崖壁當成立足點。然後把上方的釘子收回劍柄,再展開成新的立足點。
如果庫烏洛有一天回來,他一定會來找丘涅。
馬車的壁面透出寒氣。非常突兀的氣候劇變。
……不久後,他看到了漫長的斷崖盡頭。
「……你要走了嗎?託洛亞。」
「……」
「──真巧啊,駭人的託洛亞。」
即使在這個「真正的魔王」已死,沒有必要再戰鬥的土地上,仍舊是如此。
這是一面沒有任何起伏可供攀爬的垂直懸崖。他使用魔劍往下走。
「……」
儘管大致確定了星馳阿魯斯墜落的位置,也不能保證可以在這次的探索找到牠。即使找到了,光之魔劍也有可能落到其他的裂縫中。
他不停地行走。
天生就擁有超乎常人體力的託洛亞沒有休息的必要。
沒有盡頭的黑暗凍土。
與世隔絕的孤獨大地。
不停地行走。
……然後。
「……找到了。」
一把擁有棕色暗淡的劍鞘,以及同樣骯髒木柄的,細長寶劍。
雖然劍鍔稍微有點受損,但它只是掉在地上。
其名爲席蓮金玄的光魔劍。
從他的父親手中被奪走的,最強也是最後的魔劍。
駭人的託洛亞所追尋的……他自身人生的最後一塊拼圖。
託洛亞走了過去。然後,在蜿蜒道路的盡頭──他看到崖壁的陰影中蜷縮着另一個存在。
「…………」
那個存在沉默不語。
牠宛如真正的龍一般,貪婪地守護着財寶。
帶來死亡的不死魔劍士,最後要殺死的敵人就在那裏。
「…………」
──星馳阿魯斯展開了生物的翅膀,與金屬的翅膀。
那位冒險者在最後的戰鬥中使用的魔具,名字叫奇庫羅拉庫的永久機械。
「…………不準碰──」
牠甚至不需要生命活動,身體功能不受使用者意志控制地持續運作。
「……又見面了。我是駭人的託洛亞。」
「我的寶物!」
在體內增殖,模仿生命體,強行受到驅動。
「我是來取回光魔劍的。」
踏破無數傳說的,鳥龍英雄。
牠是活着的。然而,其半個身體已經被反射着黃銅光輝的金屬機械所取代,甚至失去了生物應該具備的內臟,被世上的一切遺棄在……這片化爲凍土的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