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兇星
《異修羅》 · 圭素 · 5786 字
黃都郊區。湖畔處有一座籠罩着森林陰影的別墅。
即使是白天,這間別墅裏也幾乎沒有透進一絲陽光。遠方鉤爪的悠諾已經在這裏停留超過一個大月了。
在這段生活中,她交談的對象只有女管家弗雷和此地的千金大小姐莉娜莉絲。
「……您不覺得無聊嗎,悠諾大人?」
「嗯,我沒關係。」
她搖搖頭。
莉娜莉絲常在夜晚這樣的時候來到她的房間。
儘管她美得如此耀眼,但比起待在陽光底下,靜謐的月光更加適合這位少女。
「現在回想起來,其實……即使在黃都的城市裏時,我也沒有出去玩,或是和很多人聊天……若是做了那些事,我反而會感到不舒服。」
這並非是她刻意爲之的想法,而是潛藏在悠諾內心深處的感覺。
自從拿岡滅亡之後,身爲唯一倖存者的她就覺得隨心所欲地活動,或是享受作樂,都會讓她有種褻瀆的感覺。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的壓力累積,纔會讓悠諾偶爾陷入瘋狂。
她無法相信自己的理智。即使現在身處黃都的敵人據點裏,也是如此。
「……莉娜莉絲,妳沒事吧?那個,妳在外面待很久時,好像會很難受……」
「很抱歉。讓悠諾大人爲我操心了。」
莉娜莉絲露出笑容,把手放在胸前。
據她說,當她第一次見到悠諾時,曾經因爲日照而昏倒。
但從她的生活方式來看,她可能不是特別對日光敏感──而是體質本身就很虛弱。即使是短暫的外出,對莉娜莉絲來說也像是極度沉重的勞動。
「不過最近我的狀況一直都很好。因爲可以和悠諾大人聊天──那個,可以再教我一些集合論嗎?我很喜歡聽悠諾大人講述拿岡大學校的事。」
當莉娜莉絲身體前傾時,悠諾就一定會跟着後退。
那是駭人的託洛亞,他的擁立者鐵貫羽影的米吉亞魯,以及戒心的庫烏洛。
莉娜莉絲的臉又湊了過來。在羞恥和緊張之下,悠諾心臟跳得飛快。好難受。
莉娜莉絲皺着眉頭笑了。或許她也有一些不能告訴悠諾的祕密吧。
(對我這種人而言,那樣的想法可能太自私了。)
當庫烏洛首次目睹他的那一天,庫烏洛還以爲是死人復活了。他以爲原本應該已經被星馳阿魯斯殺死的駭人的託洛亞不但復活,而且在殺光所有魔劍使之前都不會停手。
「沒有啦,嗯……沒關係的。我不介意啦。」
還有個人類小孩正翹腿坐在同一間病房的椅子上,門口則有個穿着焦茶色大衣的小人靠着。
──然而,弗雷絲毫沒有打算利用這個祕密來反叛。相反的,她相信這應該被用來保護她所崇敬的大小姐。
「哈哈哈,這樣啊……」
丘涅回到她自己的老位子,也就是庫烏洛大衣的暗袋裏頭。
但她仍然對原本可能是敵人的悠諾給予了信任,並且像對待朋友一樣對待她。
美斯特魯艾庫西魯在斷斷續續的狂笑中詠唱着詞術,從背上生出了新的裝備──在「彼端」,這個裝置被稱爲火箭引擎。
這句是謊言。
「美斯特魯艾庫西魯」。
(……託洛亞。你究竟是什麼人?)
從一天前開始,那裏就停放着一個不像人類,而像是巨大金屬塊的東西。
因此,僅限於在這個階段之中,弗雷可以介入它的指令系統。
「那是因爲悠諾大人教得好。」
金色的眼睛,害羞地從悠諾的視線中移開。
接下來的作戰對於「黑曜之瞳」來說是至關重要的作戰。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個天敵介入他們的行動。弗雷必須打出會成爲莉娜莉絲盲點的這步棋。
悠諾回望着莉娜莉絲的眼睛。她之所以會有那種態度,可能不僅僅是因爲悠諾是女性,或者雙方的年齡相近。而是因爲她沒有太多與朋友相處的經驗,不懂得保持距離。在莉娜莉絲的人生之中,能夠讓她近距離接觸的人一定是少之又少。
「差不多該冷靜下來了吧,丘涅。我不介意妳飛來跳去,但是如果妳飛得太靠近,我怕會撞到妳。」
坐在房間角落的米吉亞魯晃着雙腿。
(我到現在還沒被殺,簡直是個奇蹟。雖然生活方面沒有不自由的地方,但是我現在的這個狀況,其實和當時被新公國囚禁時沒兩樣……而且宗次朗這次不可能殺進這裏了。)
「是嗎?託洛亞,你在擔心嗎?對不起喔。我到庫烏洛那邊好了!」
「明……明天再說吧。莉娜莉絲實在太聰明,讓我都失去自信了。」
「纔不危險呢。我們是朋友啊。」
庫烏洛不必像過去的生活那樣提防陷阱。這些人讓他想要放心享受對方的好意。
「『XR─4A3』。」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回報那份信任。)
「……也許吧。畢竟我有米吉亞魯給我的市民權。應該還會麻煩你一段時間。」
「……我是說真的。」
「竟然能讓擁有『天眼』的你看到難以置信的事。往後我應該可以拿這件事來吹噓吧。」
弗雷拿出的是黃都市區的詳細地圖。一個點上刻着十字標記。旁邊還有一張精細重現的目標人像圖。
在少女旋轉的中心,站着一個表情略顯爲難的魁梧山人。
「……那種事是哪種事?」
那就像是向天際飛去,帶來死亡的流星。惡魔的兵器出動了。
「那種話不該自己說出口啦……」
然而,看到託洛亞拯救了自己的生命,與他面對面交談,並且看到他與米吉亞魯、丘涅加深了友誼之後,他開始無法相信這個男人是一個來歷不明的怪物。
「莉……莉娜莉絲,是會做那種事的人嗎?」
米吉亞魯的四肢仍然緊緊纏着厚重的繃帶,右手臂還沒有解除固定。
◆
「哇!」
「一直以來都很謝謝妳。謝謝妳願意來找我聊天。」
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他是個冒牌貨。
庫烏洛發出了一聲夾雜着安心和無奈的嘆息。
「等到我的傷差不多好了,我們就一起去探索舊王國時代的城堡遺蹟吧!那裏超級黑,超級深的喔!絕對是既可怕又有趣!到時候我來帶路喔!」
駭人的託洛亞看着庫烏洛,微微一笑。
「吶,你好厲害啊,託洛亞!你能跳一跳嗎?沒想到你竟然會這麼快就康復!真是太厲害了!」
──在魑魅魍魎橫行的黃都二十九官中,鐵貫羽影的米吉亞魯是個特別表裏如一、言行符合其年齡的少年。對託洛亞來說,他是個與自己非常合得來的擁立者。就連在一旁觀察的庫烏洛也都如此認爲。
莉娜莉絲是否忘記了悠諾曾經一度想要加害於她呢?
「……即使如此,我還是要謝謝妳。」
「是啊。這可比魔劍更值得吹噓喔。」
「我不是那個意思,莉娜莉絲妳很漂亮,所以──」
「哪有那種事。」
「嗯、嗯嗯。」
「這個標記的地點就是那間診所。你得攻擊這棟建築,把它燒成灰燼。如果這副長相的人逃出建築物……就追蹤到底,把他殺了。明白了嗎?」
「大小姐不在這裏。不過,我帶來了大小姐的口信。當然,你會聽大小姐的話吧?美斯特魯艾庫西魯。」
儘管莉娜莉絲總是一副乖巧又聰明伶俐的樣子,但是她在某些出人意料的地方會表現出毫無戒心的模樣,在不知不覺中擾亂他人的心神。
「……妳不要隨便靠近別人,那個……很危險的。」
悠諾仍然是一個毫無力量的少女,無法想像那一天的到來。
託洛亞傻眼地嘆了口氣。
「是的。大小姐和我弗雷都會看着你工作。」
這與復仇無關,她那麼想着。
「嗯、嗯、嗯。我會……聽姐姐……的話。」
自從來到這個宅邸以來,悠諾一直在反覆做着同樣的自問自答。
◆
「在中央市區的這個位置,有一間小診所。」
那不是小鳥,而是一個擁有藍色翅膀的少女,她是名叫流浪的丘涅的造人。
它的腳邊站着一位拄着柺杖的小人老太婆。她是「黑曜之瞳」的成員,也是莉娜莉絲的忠實女管家,名叫覺醒的弗雷。
她一直都得不出答案。每當她想要爲了復仇突破僵化的局面時,總是會被新的障礙所阻擋。
「好啊,聽起來很不錯呢……」
「對了!庫烏洛,你有什麼打算?如果有什麼想喫的,我請客!我家很有錢,完全不用客氣哦!」
希望那個沾滿血腥和慘劇,猶如恐怖故事中的存在,不是現在和米吉亞魯開心談笑的他。
美斯特魯艾庫西魯是「黑曜之瞳」的最後王牌,受到特別仔細的精神控制。它承受着與重建自我相當的壓力。
莉娜莉絲一臉疑惑地眨了眨金色的眼睛。當近距離注視着她的臉和胸口時,悠諾都會爲自己是女生而感到慶幸。
也許問莉娜莉絲就能知道了。但是不知爲什麼,她不想在莉娜莉絲面前提起宗次朗的事。
「……真是的,就算親眼看到,我還是不敢相信。你的膝蓋不是被無盡無流賽阿諾瀑賭上性命打傷了嗎?」
即使對方是她應憎恨的敵人,或是她背叛的人……如果悠諾做得到,她仍然想回報那些人。
庫烏洛一邊望着他們兩人對話,一邊思考這位魔劍士的真正身分。
悠諾離開後──宗次朗是否打贏了與歐索涅茲瑪的對決?悠諾連這點也不得而知。
「姐、姐姐──在嗎?」
突然,她捂住自己的嘴。
「不客氣。把悠諾大人帶到這裏的人……是我。也許我只是想逃避罪惡感。」
我又笑出來了。我明明不想露出那樣的態度。
(說到底,我真的「應該逃離」這裏嗎?「黑曜之瞳」確實是危險的組織,但是……他們也許能爲我的復仇帶來助益。這一點在我的心中還沒有定論……)
在黑色別墅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有一個深度足夠遮風避雨的洞穴。
「我爸爸也跟我說過好幾次……我的身體似乎很特殊。這都得感謝我的父母……我的親生父母。況且──」
──不僅是莉娜莉絲,還有宗次朗和哈迪。
「如果能好好說話,就回答我。美斯特魯艾庫西魯。」
機魔以模糊的呻吟回應。
「既、既然是……姐姐下……命令,我會努力的!哈哈、哈、哈。」
「……那個。」
「……!說的沒錯!託洛亞你在第一戰就受了重傷,根本沒有好好地參觀黃都!雖然……我也是差不多啦。」
「哈哈、哈、哈、哈、哈哈。『艾庫西魯號令於美斯特魯(exil io mestel)。星之逆轉(waskert bafewar)。咆哮的風雨(fain myuewm)。動地的黑暗(hangmot netlicon)。發射吧(uladzmot)。』」
在歷代成員之中,只有覺醒的弗雷一人知曉黑曜控制技術的脆弱之處。若是黑曜雷哈特知道這個事實,弗雷毫無疑問早就被解決掉了。
他運用魔劍的技術確實與傳說中的託洛亞不相上下,甚至可能超越後者,是惡夢般的殺人劍術。但至少眼前這位駭人的託洛亞,雖然有點不善言辭,卻是一個樸實善良的鄉下山人青年。
「──悠諾大人?」
「吶,託洛亞。你會繼續待在黃都嗎?」
黃都中央市區。在診所的某個房間裏,有個像小鳥的生物正高興地拍打着翅膀。
(我……從哈迪大人那裏逃走,來到莉娜莉絲的宅邸。從今以後,我該怎麼辦呢?雖然和莉娜莉絲關係變好了,但是「黑曜之瞳」不可能讓知道內情的我逃離這裏。)
庫烏洛想再和他們多聊一會。
「……不用了,我打算離開黃都。」
「但是,庫烏洛──」
待在胸口口袋裏的丘涅以不安的聲音說着。
庫烏洛輕輕地從外套上撫摸着她,安撫她的情緒。
「我一開始就已經決定好,等到託洛亞的傷好了之後就離開。看來我註定不能在一個城市停留太久。」
駭人的託洛亞的傷勢,恢復得比想像中還要快。
對庫烏洛來說,這是再好不過的了。離開黃都,避免與「黑曜之瞳」有任何瓜葛。這是讓他能活下來的最佳途徑。而庫烏洛選擇走上這條路。
丘涅從胸口的口袋裏以擔心的語氣說道:
「但是庫烏洛,你不會覺得寂寞嗎?」
「……我嗎?不知道。我倒是更擔心丘涅會不會覺得寂寞。」
「我……我還想和託洛亞他們繼續保持好關係……」
「嗯,我知道──」
就在那時。
(──太晚了。)
心中首先湧現的情感是憤怒。
他沒有望向託洛亞,也沒有望向米吉亞魯,而是望向診所的窗外。
(天眼的庫烏洛,你在做什麼?「感知得太晚了」。竟然要到這麼接近的程度──你才察覺到危險?)
他的天眼能夠洞察一切。不僅是當下的超廣範圍感知,而且透過整合那些情報,他還能推導出必然的結果,甚至是未來的命運。
「託洛亞!」
(那不是大小姐的命令……是弗雷還是維瑟?要是他們再多相信我一點時間就好了。那樣一來,我就……可以不用殺死任何人──)
他看見了幾秒後的攻擊手段。診所一帶將被大量裝有燃燒彈的炸彈化爲焦土。這種武器在「彼端」被稱作集束炸彈,然而庫烏洛的天眼並沒有告訴他這個名字。
整間病房裏,只有庫烏洛露出慌亂的情緒。在這個區域裏,應該沒有其他任何人會做出像他這樣的反應吧。
丘涅。他必須與這位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夥伴分開了。
天空中發出低鳴聲。那東西就像是一道劃過天際的光,快得讓人無法確認它的存在。
然後他舉起大手抱起了米吉亞魯。另一隻手伸向庫烏洛──
爆炸。墜落。
河流般沖刷的狂暴烈焰瞬間吞噬了建築物的一切,包括住院病人在內的三十六位市民在瞬間被燒死。
能夠超越音速進行持續飛行的火箭引擎,是遠遠超越這個世界常識的「彼端」裝備。
那是曾在微塵暴出現的那天,與託洛亞一同拯救庫烏洛的美斯特魯艾庫西魯。
「大家都會死!只有我能存活!」
「美斯特魯艾庫西魯要來了!」
即使如此,如果自己被託洛亞抱離此地,他們毫無疑問地會被發現,一起遭到攻擊。因爲這個敵人的目標是戒心的庫烏洛。他很清楚這一點。
「庫烏洛!不要啊!」
庫烏洛如此斷言。他感到自己的身體一下子被冷汗浸溼。
(……「我饒不了」。)
「好。」
(不行。不能再讓他們問下去了。現在就得讓他們相信我。)
「託洛亞,別想着戰鬥!保護好米吉亞魯!」
他讓丘涅和米吉亞魯逃走了。但是這不代表庫烏洛放棄了自己的性命。
他原本不應有絲毫猶豫。但是對庫烏洛來說,那一刻卻無比漫長。
丘涅哭喊着。他想要對她說一些安慰的話,但已經沒有時間了。託洛亞相信庫烏洛的話,立刻踹破診所的窗戶,沿着巷子跑了出去。
從美斯特魯艾庫西魯的飛行速度來看,他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
──從這天之後,戒心的庫烏洛就此音訊全無。
「庫烏洛!」
「丘涅就交給你了!帶着米吉亞魯一起逃跑!」
診所熔化了。
「……發生什麼事了,庫烏洛……不對。」
「『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事』?」
丘涅尖叫道:
(……就是現在。它來了。)
庫烏洛把藏在手臂裏的弩指向米吉亞魯。
「如果不想看到我發射這東西,現在就帶着他們兩個逃走!立刻!」
託洛亞簡短地回答。
「庫烏洛!」
已經沒有時間了。不是天眼感知得太晚,而是敵人「太快了」。
從美斯特魯艾庫西魯製造出炸彈的座標、投放角度、空氣阻力、地形的遮蔽、燃料特性的推測、距離這個位置最近的水源、是否有路徑可以躲避炸彈落地之後飛散的化學物質。呼吸、姿勢、身體操作、可承受的傷害。庫烏洛在剎那之間處理着世上一切的無窮無盡情報。
「……拜託了!」
就像那時候,丘涅把他的生命託付給託洛亞一樣。
深藍色的兇星掠過頭頂,只有庫烏洛隔着屋頂的遮蔽看見了它。
「等、等一下,庫烏洛,那是……你用天眼看到的……未來嗎?」
(這是最好的選擇。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我可以活下來。靠着我的天眼!)
庫烏洛所感覺到的,僅僅是敵人即將行動的預感。美斯特魯艾庫西魯「纔剛起飛」。在極限狀態下的天眼,甚至能夠精確地預測未來。
駭人的託洛亞重新深戴上他那漆黑的兜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