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於是暮鐘鳴響
《異修羅》 · 圭素 · 1.6萬 字
就在第五戰結束,擦身之禍庫瑟不戰而勝的那天晚上。年老的第十一卿,暮鐘的諾伏託庫協同一名男子回到他的住居。
來客看了看他的家,丟下一句:
「好破爛的房子。」
那是一位形象粗野,叼着煙的年輕人。那支菸已經熄掉,變得很短。但他還是把煙叼在口中。
「哎,是啊。和『日之大樹』的名聲相比……可能算是微不足道吧。」
年輕人的名字是翼劍吉薩。是公會「日之大樹」的副首領。
「日之大樹」。據說那原本是一羣在邊境採掘無線電礦石,從事嚴酷勞動的孩子們。他們自行創業,在動亂的時代裏以不擇手段的方式得到了成功。然而其首領灰境吉夫拉託卻在即將與黃都最強的絕對的羅斯庫雷伊展開對決的前一刻死於不名譽的事件,斷絕了他們出人頭地的機會。
由於吉夫拉託在女人的家中被殺,就有人開始對他的實力與素行說些尖酸刻薄的謠言。而聽到那些謠言的公會成員就會對市民使用暴力。這樣的事件層出不窮。
少了制定行動方針的首領之後,「日之大樹」如今逐漸失去在黃都的安身之地。他們原本就是一羣無法融入和平的都市,不學無術的年輕人。
「不過……如果只是用來談事情,那倒是個不錯的房子。至少不會被人偷聽。畢竟兩旁都沒有人住嘛。哈哈……」
「別說那些無聊的廢話了──殺害吉夫拉託的犯人找到了嗎?」
「……是的。我要先說明,吉夫拉託閣下遭到背叛黃都議會的紅紙籤的愛蕾雅殺害。可能是……那個,遭到色誘之後,被纖弱的女人所殺之類的說法──」
在開口之前,吉薩的手先動了。
他揪住諾伏託庫的胸口,朝他臉上狠狠揍了一拳。諾伏託庫的鼻子噴出了血。
「嗚、嗚嗚。」
「混帳,喂,你有本事再說一次。」
「──不、不是我說的……是有些市民私下流傳這種說法。呼、呼……呼。不好意思。給、給我點時間喘口氣……也就是說,不是那麼一回事。殺害吉夫拉託閣下的『不是女人』。」
「……」
「您應該也是這麼認爲的吧……所以纔會對市民的批判感到憤怒。想要找出真正的犯人,瞭解事件的真相……我很清楚。」
「先說到底是誰。到底犯人是哪個混帳傢伙。我、我要宰了他……就算動用全體『日之大樹』把那傢伙剁成肉醬,丟下地獄後我還是不會饒了他。」
只有世界歸於寧靜時才能聽到的,輕柔歌曲。
──這天夜裏,「日之大樹」大舉動員,佔據了濟貧院。
夜晚的黃都降下了大雨。
庫瑟空虛地笑着。這是對現在攻擊自己的諷刺的自嘲。
「哎。後來經過內部調查,發現『教團』的相關人士之中有人在與那種組織接洽。吉夫拉託閣下應該就是察覺到自己捐助的濟貧院發生了那樣的狀況吧。結果他……」
──爲什麼,她要帶來死亡呢。
只有庫瑟一個人如今成了修羅。
就算詢問朋友,詢問老師,也沒有人知道那個唱歌的東西是什麼。由於那是一首非常寧靜的歌曲,庫瑟覺得可能是自己以外的人都聽不到。
月光。微風吹動的樹林所發出的鳴叫。
諾伏託庫認爲,像他們那樣的傢伙就應該受到懲罰。
諾伏託庫看似疲憊地嘆氣道:
諾伏託庫總是做些骯髒的工作。
「……吉夫拉託死後他就跟着死了,我怎麼可能忘記。就在我們……勉強湊出錢,準備要告訴他會讓那個地方維持下去的時候。」
以前留下的神像半埋在湖對面的岸邊。小的時候雖然不在意,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個地方還滿詭異的。
身爲黃都最高權力者,卻住在貧民區角落的集合住宅。單調的房間裏既無顯示其興趣的傢俱,也不存在任何可以代表他這段人生的物品。
而他需要一個可以執行其計劃,沒有倫理觀念,想法單純的集團。
美麗的,彷彿能讓人窺見某種詞術不能及的遠方景象的,恐怖與神祕。
不過他就是因爲很優秀才會成爲二十九官。當羅斯庫雷伊在第四戰身受重傷無法給出指示時,他可以代替羅斯庫雷伊迅速完成自己的工作。
「──『教團』的聖騎士,擦身之禍庫瑟。他是活躍於六合御覽舞臺底下的殺手。此人與紅紙籤的愛蕾雅共謀暗殺了吉夫拉託閣下。」
吉薩嚴肅地反問。
「……正合我意。混帳傢伙。我要把他丟進地獄的深處。」
從庫瑟長大的濟貧院走一小段路,會來到一個小小的湖泊。
諾伏託庫在桌上擺出了一些照片。是派去暗殺庫瑟的那些殺手屍體的照片。
庫瑟贏了。並非一般的勝利,是不戰而勝。
「哎。我知道。」
經過調查之後,諾伏託庫早就知道他們在黃都也是做些近乎於犯罪的工作。正因爲他沒辦法矯正自己最根本的劣根性,所以纔會想從純潔的小孩身上獲得原諒。
因爲那不是這個世界的詞術。
吉薩差點就要再次揪住諾伏託庫的胸口,當他發現自己打算那麼做之後就停下了動作。
「……不會吧。」
細小、輕微,宛如少年的歌聲。
而在第五戰分出勝負的此刻,他就必須有所行動。除掉自己的擁立者。
「『教團』……吉夫拉託不是珍惜『教團』的那些人嗎……他很喜歡小孩……他說小孩沒有偏見,不會把我們當成壞人。」
「擦身之禍庫瑟……是擦身之禍庫瑟啊。」
「混帳……」
「我懷疑由我管轄的『教團』……也許和吉夫拉託閣下的死有所關連。」
所有人都一起被「真正的魔王」的時代碾碎,再也回不來。
「我……明明和那傢伙是朋友。該怎麼數數字也是他教我的。那傢伙,那傢伙有着很厲害的才能。可是……」
純白的頭髮,純白的衣服,純白的翅膀。
「慢着慢着慢着。」
湖水的深度只到孩童的膝蓋處。但因爲濟貧院附近就有一條有魚的乾淨河川,沒有孩子會在那裏玩。只有庫瑟會去那裏。
「哎。那件事你們有和奈吉談過嗎?」
然而庫瑟心想:這次又晚了一步,一定來不及了。
「就算如此……我也不覺得吉夫拉託會簡簡單單地被一般人殺掉。『教團』裏的人應該沒有受過戰鬥的訓練吧。是誰?到底是誰幹的?」
她的眼睛什麼也看不見,她的耳朵什麼也聽不到──宛如被世界的齒輪遺落。如今,那不過就是再也沒有使用被賦予的權能的意義,只能無所事事地待到消逝的那一天爲止的創世殘影。
魔法的慈,以及其擁立者弗琳絲妲很有可能與他在對決之前做了什麼交易。雖然「教團」在組織層面上已經是無以爲繼的存在,但如果獲得先觸的弗琳絲妲莫大財力的支援,六合御覽的勢力圖將會出現大幅度的改變。
(如果庫瑟只是以一般的方法獲勝就好了。庫瑟的勝利代表着交戰對手的死亡……我們就不必擔心對方活下去留在盤面上了。)
她沒有體重,甚至可以在一片花瓣上跳舞。
他總是踩着被夜晚露水沾溼的葉子,在蟲鳴聲中獨自走在那條冷清的路上。
「……這個事實……關係到我的名譽,說出來得需要一點勇氣。」
爲什麼她只看着庫瑟一個人呢。
◆
正因爲被所有人冷眼相待,所以纔會希望博取小孩子的好感。
暮鐘的諾伏託庫一直都維持着木訥的表情與語氣。即使被當成無能的老頭,他也泰然地接受。
『……不管怎麼說,諾非魯特在第八戰之前都不會回來了。黃都處理『教團』相關事務的作法,應該會和之前一樣。』
「不,不。我不是在責怪你。」
然而既然他們採取抗拒對決本身的行動,現在就必須擔心擦身之禍庫瑟與魔法的慈會對黃都造反。當最強的矛與盾聯手時,就連在其他的勇者候補之中恐怕也很少有能顛覆兩者絕對性的棋子。
「光。該死,是光。那裏不是燒起來了嗎!基其塔•索奇!」
位於西外城的這條街區的煤氣燈光稀稀落落,不像黃都中央區那樣熱鬧。
「……什麼!」
那種行爲是從弱者身上壓榨原諒。
「嗯,就是吉薩閣下所想的那個人。」
他認爲那是一幅不能有其他人在場的神聖景象。
暮鐘的諾伏託庫被賦予管轄教團的職位。負責追究「教團」幹部的管理責任,責備其怠慢。
爲什麼她選擇了庫瑟呢。
「我也……無法忍受『教團』裏出現這樣的男人。爲了確實殺掉庫瑟,我需要你們的協助。」
據說那是世界被創造出來時,與這個世界的首批「客人」們同時出現於世界的存在。
翼劍吉薩憤怒地表情扭曲,點燃口中的香菸。
他的無慾無求在性質上與同樣毫無慾望的光暈牢尤加完全不同,是一種異常的個性。
「孩子們……孩子們現在可是睡在那裏喔!看管那邊的奈吉已經不在了,整個晚上都沒會人看守!」
『冷靜下來。那只是爲數衆多的「日之大樹」成員的提燈和馬車的燈光。我們這邊設置的監視員沒有傳來放火的報告。』
擦身之禍庫瑟這個人的弱點很明顯。就連諾伏託庫這種沒有力量的老人都能除掉他。
不過到了夜裏,就會有個東西在那裏唱歌。
還有另外一個可能,「灰髮小孩」。他和那羣黃都最大勢力的危險分子串通,以計謀除掉了魔法的慈。
是誰也沒聽過的歌。
「……基其塔•索奇。我啊……嘿嘿,可是殺了諾非魯特耶。我不惜做到那個地步……也要打贏這場六合御覽,幫助『教團』。這是真的。」
(現在還能除掉庫瑟。只要庫瑟的弱點還留在這個黃都……就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
他對着無線電的通訊對象大吼。第一個通知他這起事件的,是與他有着合作關係,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
諾伏託庫隨波逐流、無所欲求地工作,結果得到最沒有名譽的第十一卿之位。但是在某種意義上,他卻有着比誰都還要像怪物的意志力。
雖然諾伏託庫嘴上那麼說,他卻不認爲名譽有什麼價值。
那是,天使。
「這樣啊……總之呢,他自殺的原因之一就是因爲發生了某起事件……打算收養孤兒的對象在孩子被送出去的前一刻被發現是人口販子。」
在那些神官的眼裏,小時候的庫瑟大概是個很讓人費心的孩子吧。
『我明白。然而這只是事實的陳述,庫瑟閣下能做到多少貢獻又是另外一回事。庫瑟閣下的目的應該不是排除這些敵人,而是確保人質的安全吧。請你冷靜。』
他常常因爲深夜獨自跑出院裏而被神官罵。
「如果是諾非魯特……一定會立刻調動軍隊。爲了幫助『教團』,那傢伙已經變得很了不起了。那麼我……我所做的這些事算什麼呢?」
「他所捐助的濟貧院有一位名爲系菱的奈吉的見習神官。你知道那個人自殺的事嗎?」
全都是捏造的。他要說的不過是按照「日之大樹」的期望虛構而出的故事。
──水準真低的幼稚想法。
「就把他那些用來當成『生財工具』的小孩捉來當人質吧。」
那是被藻類與不知名植物佔據的混濁湖泊。
他曾經有過好幾位夥伴。優秀的人,聰明的人,強悍的人。
透過基其塔•索奇的聯絡,得知異狀的庫瑟立刻奔向濟貧院。然而不只是在第三戰中身受重傷的歐索涅茲瑪,受到二十九官監視的基其塔•索奇應該也無法爲了這起事件而直接行動。
『……庫瑟閣下。如果狀況緊急,我將派出這邊的小鬼部隊,排除「日之大樹」應該不是難事。但是對方的人數就是這麼多。若他們發現有整羣部隊的小鬼展開攻擊,我認爲很可能會更加煽動集團性的激動情緒。如果以我方自行協助維持治安爲藉口,當作給黃都的交代……可能會說不太過去。而且即使壓制了現場,可能也無法保障人質的安全。』
「怎麼可能談。我們本來打算等到準備好之後再給他一個驚喜耶。」
這裏只是用來喫飯,睡覺,起牀的房間。重複這個流程的人生。
之所以還記得那晚的事,應該是因爲庫瑟當時選擇了去見那個東西吧。
但是擦身之禍庫瑟卻聽到了遠處傳來宛如慶典般的喧囂聲。
『我方會繼續監視。如果出現什麼好機會,我方會立刻嘗試救援。有異常狀況就立刻回報吧……還有,庫瑟閣下,我要向你道歉。』
「……嘿嘿。道什麼歉。」
『我的作戰太無情了。包含我在內,這個陣營的所有人都是棋子。但也是活生生的棋子。就算庫瑟閣下自告奮勇,我仍然不該讓你親手殺害朋友。』
「……沒關係啦。」
只要生於這個世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話語。
人們承受着自己的痛苦,盼望這個世界上有某種邪惡可以怪罪。那是一種幼稚的願望。
──或許就是因爲那樣的願望,使『真正的魔王』得以誕生。
「我要過去。」
庫瑟放棄了。就像庫諾蒂死去的那天,就像羅澤魯哈死去的那天。
『……請不要放棄,庫瑟閣下。若是庫瑟閣下進行戰鬥──』
「吶,基其塔•索奇。你不覺得,也許……也許我也可以與人對話嗎?不是殺人或被殺……而是……」
只要擦身之禍庫瑟進行戰鬥,就一定會在該地造成死亡。
所以他纔會攜帶大盾。避免他的敵人被殺。
「……而是那種魔法般的行爲。」
從教會里傳來了鐘聲。告知一天結束的鐘聲。
黑衣刺客衝進了亮光之中。
哪怕是前方的未來只有一片黑暗。
◆
看着出現在眼前的擦身之禍庫瑟,叼着短短香菸的翼劍吉薩吐了口煙。
「──唷,你來得很匆忙呢。殺手先生。」
吉薩坐在禮拜堂門口的階梯上。周圍還站着大批的「日之大樹」成員。若想進入濟貧院,就必須穿過這個階梯,穿過擠得密密麻麻的「日之大樹」暴徒纔行。
那種態度似乎惹惱了吉薩。
他所承受的就是如此強烈的殺意。
(真的是無藥可救。)
舉起的刀刃,反射着小月穿過雲層的光芒。
肚子被重重打了一拳。那是帶有強烈殺意的一擊。
「……如果我即時趕到……你就不必殺人了……然而你卻……你卻願意救我嗎?」
不過,庫瑟就是因此而笑了。
──娜斯緹庫啊,沒辦法接近你了。
烏哈庫只是站在那邊觀看。「日之大樹」的人也無法靠近只是佇立於該處的大鬼。彷彿站在那裏的是一位神聖的神官。
殺死吉夫拉託的不是自己。可以說是其中有什麼誤會。
揍人,被反揍回來。
魔法的慈不在現場。庫瑟接下來將會殺死數量令人髮指的活人。成爲大規模屠殺的犯人,失去勇者候補的資格。就連慈所託付的勝利也會淪爲一場空。
鐘聲鳴響着。
他沒有將注意力放在殺氣騰騰圍繞在四周的「日之大樹」成員身上,而是尋找着其他人都看不見的天使。
「烏哈庫。」
「……我……我殺了諾非魯特。我們是好朋友啊。」
(我怎麼樣都無所謂,嗎?)
就像是回應了吉薩的憤怒,「日之大樹」的成員們包圍了庫瑟。
「吉夫拉託他──」
「饒不了你!」
「我要殺了你,擦身之禍庫瑟!」
(天使她──)
彷彿就像世界是如此運轉似地,死去。
「烏哈庫……!烏哈庫!你爲什麼殺人!我啊!真的……真的很想知道啊!」
而若是他背離信仰,動了殺敵的念頭,娜斯緹庫就會殺死眼中所見的所有人。然而,那會讓他下了地獄也無法忘掉自己所殺的人……利其亞的卡黛,他的朋友諾非魯特,還有剛纔差點就殺死的慈。
這實在太過諷刺,讓他笑得停不下來。
(是啊──別人這麼對我是理所當然的。一直都是如此。)
「在我們之中,只有他有遠見。他說過,要在受到黃都的認可之後做大事……要讓『日之大樹』,讓我們成爲衆人仰慕的公會……只要打贏六合御覽,一切就會變得很順利!我們就不用再做以前那些狗屎爛工作……所有人都可以住在好房子裏,做着更了不起、更大筆的工作,可以擁有錢財女人,甚至是家人!那傢伙,只有那傢伙……在我們這些一無所有的垃圾之中,只有他懷有夢想!」
「真的是個……了不起的傢伙。」
(……這種事真是無藥可救啊。)
「咕嗚!」
擦身之禍庫瑟知道有個人每天都在那邊獻上祈禱。每當告知信徒一天結束的鐘聲響起時,他一定會出現在那裏。
如果他可以把無憑無據的話講得如此合乎邏輯,就代表那一定是從別人那邊聽來的故事。庫瑟甚至還知道是誰描繪出了那樣的畫面。
「我在想……在你心中……那種不是詞神教誨的信仰,該不會……容許殺害他人吧……!」
只要娜斯緹庫的死亡庇護仍然存在,庫瑟本人毫無防備地接受一整個集團的殺意,就等同於決定要殺死他的所有敵人。
庫瑟一邊掙扎着避免自己被羣衆的浪潮吞沒,一邊大喊:
因爲「吉薩所說的話也是正確的」。
「嘿嘿……抱歉了。在投降之後,我想了解一下吉夫拉託這個人……」
「烏哈庫,你──」
「……哈、哈哈……」
真是諷刺。雖然庫瑟由衷地這麼想,這句卻是他唯一無法說出口的話。
照理來說,死亡天使應該會對那樣的攻擊展開報復纔對。
庫瑟沒有任何那樣的特質。他在絕望之海中不斷掙扎後能找到的拯救,就只有更加深沉的黑暗。庫瑟是爲了暗殺女王,殺死勇者,纔會參加這場六合御覽。
發生在孩子們身上的悲劇是衰敗的「教團」遭到犯罪人士趁人之危的結果。「教團」衰敗的原因,是人們因「真正的魔王」喪失了信仰,所以導致「教團」日漸衰敗。
他們一定想殺了庫瑟。想殺他的人都會死。死了之後,其他人就會想復仇。死亡會無止境地連鎖下去,無法阻止。
「笑什麼笑!」
(啊啊。他們想殺了我。)
看到突然笑出來的庫瑟,「日之大樹」的成員們反而感到困惑。
「人不就是你殺的嗎!把『教團』當搖錢樹!和人口販子那種人渣聯手!不就是像你這樣的傢伙,把不知情的小孩丟進火坑!你這傢伙……你這傢伙就和我故鄉的那些混帳垃圾沒兩樣!就是因爲聽到生財工具被逮到了,所以你這個『教團』人士纔會獨自慌張地跑來這裏吧?就是……就是因爲有你這樣的傢伙待在高層,『教團』纔會……變成現在這種模樣吧!」
「沒有錯啊。大叔……大叔我啊……是壞人呢。『教團』……『教團』的高層一直都被無藥可救的人渣把持……大叔是殺手,把孩子當成買賣的商品……!那樣就對了。太棒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庫瑟邊笑邊回答。
在六合御覽之中,「教團」擁有兩名勇者候補。
眼睛和鼻子流着鮮血,臉頰骨折。但是庫瑟望向的不是「日之大樹」那羣人,而是佇立於對面的白色巨大形體。
在團團包圍之中。庫瑟出拳、被踹。承受着折磨全身的痛楚,以及更勝痛楚的狂暴殺意。他卻輕浮地嘻嘻笑着。
在教會傳出的鐘聲底下,暴徒們在刺眼的光芒中吵吵鬧鬧。宛如一場慶典。
翼劍吉薩嚷嚷的那些話完全不符合事實,不過是找錯對象的懷疑。
庫瑟發出一陣怒吼,額頭撞向對方的腦門。還有個人想要對他刺出短刀。庫瑟撿起掉在地上的大盾,在短刀碰到自己之前先砸向暴徒的手臂。
隨時都會爆發的殺意浪潮在那短暫的時間裏靜止了。但是那將會立刻轉化成更加狂暴的憤怒湧向庫瑟吧。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揮向了庫瑟的脖子。
教會的鐘聲鳴響着。
庫瑟第一次爲了自己使用了阻止敵人被殺的防禦技術。
即使渾身沾滿了血,他還是繼續喊着。
「少在那邊說得好像跟自己沒關係。」
「……這樣啊。」
「──哈。」
「什、什麼嘛……這下子……嘿嘿……娜斯緹庫……」
「去死吧。」
灰色的大鬼有個名字。不言的烏哈庫。
庫瑟笑了。笑過頭而流出淚水。
庫瑟反倒露出困惑的表情。
殺人的聖騎士。那些罪毫無疑問是事實。
但是自己會怎麼樣都無所謂了,他只要能救回孩子們就好。
暴徒揮出鐵棒,企圖打斷庫瑟的肋骨。庫瑟配合對方的攻擊,以護手將棍棒從暴徒的手中撞開。
武器高高舉起。沒錯。天使這個時候一定會──
「我要把你碎屍萬段,混帳傢伙。」
「……娜斯緹庫。」
「哈、哈哈……哈哈哈哈,沒有錯,沒有錯啊……」
「妳不在嗎?娜斯緹庫!」
憤怒的吉薩以顫抖的語氣說道:
「喂……」
給予夥伴夢想,引導他們。
「現在就給我死在這裏。是你殺了吉夫拉託吧?所以被『日之大樹』……被我們所有人宰掉也是理所當然吧。不對嗎?我有說錯嗎?爲什麼偏偏就只有殺了不知道幾個人的你可以嘻皮笑臉地活下來?你就那麼想在六合御覽獲得勝利……還不惜用那種骯髒的手段嗎?你說啊!」
庫瑟帶着輕浮的笑容,舉起了雙手。
或許他和諾非魯特曾經是如此,但庫瑟還是下手了。
他能在受到所有人欺侮,沒有未來的世界裏看見確切的希望。
金屬聲響起。庫瑟的護手反射性地擋住了刀刃。
他可以做到這種事了,他可以「戰鬥」了。
「去死。」
據說灰境吉夫拉託在勇者候補之中的實力最弱,因此纔會被絕對的羅斯庫雷伊選爲第一戰的對手。他從基其塔•索奇那邊聽說了此事。根據其說法,無論是在思慮方面或是在品性方面,那個男人都不過是邊境流氓的程度。
──沒那種事。
「……抱歉,大叔我這就投降啦。」
教會的鐘聲鳴響着。
翼劍吉薩雙手各握着一把單手劍,走到蹲在地上發笑的庫瑟身旁。
雨。
這羣大人就像是小孩子般扭打成一團。
有個壯漢朝着庫瑟的背後猛踢,卻因爲下雨而滑倒,頭撞到了地面。另一名暴徒則是撲過來想騎到庫瑟的身上。
「去死!給我去死!」
灰境吉夫拉託是個比擦身之禍庫瑟還要優秀的勇者。
「嘿嘿……這個嘛……」
「給我乖乖的去死啦!」
「看我怎麼把你的內臟拉出來!」
在這個世界上,或許有某位神可以赦免庫瑟的罪。
烏哈庫或許知道某種比建立於詞術之上的信仰更高一層的真實。但是……
「我……!」
就算他認識了不會說話的烏哈庫所信奉的信仰,庫瑟也仍然會繼續緊抓着從未聽到信徒祈求的詞神信仰不放吧。
因爲殺害他人時會受到自我苛責的心,一定就是詞神所賜予的救贖。
他比誰都還了解那是一種罪行,卻只能揹負着那樣的罪一路奮戰下去。
「去死!」
「該死的壞蛋,我要燒死你!」
「下地獄去吧,卑鄙小人!」
雙方打成一團。庫瑟第一次「能戰鬥」了。
雖然那可能是天使無法容許的罪行,但是在不言的烏哈庫站在該處的此刻,靜歌娜斯緹庫就看不見擦身之禍庫瑟。
毆打、拋摔。
腳踢、頭撞。
一次又一次、一個又一個。
「呼……呼……」
「爲什麼……爲什麼這個傢伙還站得起來啊!」
「別拖拖拉拉的……快點!快點宰了他!」
「這傢伙……呼、呼,我要爲吉夫拉託報仇!」
「……呵、呵呵,嘿嘿……嘿嘿……」
庫瑟笑了。那是開心,是憤怒,還是悲傷呢。完全看不出他帶着什麼樣的情緒。面對人數如此龐大的集團,他根本不覺得有勝算。
那個男人穿着破破爛爛的黑衣。臉不只腫得看不出原樣,還沾滿了血。即使如此,蕾夏仍然立刻就認出他了。
他仍然像平時那樣。
「嗯,蕾夏。謝謝妳……好好地保護了大家。太好了。誰也沒有死,真的……真的太好了……」
站在眼前的不是吉薩。
◆
「……難道你們是在不懂詞神教誨的情況下長大的嗎?」
「謝謝你。大家……大家都沒事喔。因爲我是大姐姐嘛。」
庫瑟捉着大盾的邊緣拖着盾牌。他的傷勢太重,已經沒辦法用手臂抱住。他就是以這種狀態走到這裏。
那個拳頭砸中了暴徒的臉,把他打飛出去。
毆打、拽倒、拿起碎木塊狠砸、難堪地、拚命地。
暴徒們似乎聽不懂蕾夏的意思。
「而且說話還很囂張呢。」
因爲無論過得多麼辛苦,詞神的教誨都會支撐着她的心靈。
「真虧吉夫拉託先生養得下這些傢伙呢。如果是我的話,養一個都受不了啦。」
大人的力氣很大。蕾夏就像小件行李似地被拖着走。她有股可怕的預感,有種一切都會化爲一場空的預感。
蕾夏挺直了腰,抬高下巴,瞪着包圍她們四周的暴徒。
其中一個男人粗暴地捉住她的手。
「……唷。」
──所以,蕾夏希望讓他幸福。
「妳說出身?」
「那、那麼,可、可以交給我嗎!嘻、嘻嘻。」
暴徒們開始稱讚起蕾夏的長相。
「妳呀。妳給我到那個房間去。」
蕾夏絕對不會變成他們那樣的大人。
「這傢伙是怎麼樣,難道她是有錢人的小孩還是什麼嗎?」
比蕾夏大的男生們全都不可靠。奈吉老師過世的時候,那些人明明都還大言不慚地聲稱會在比自己小的孩子們找到收養對象之前照顧他們。
「──我纔不會變成你們那樣的大人。」
拳頭從門裏揮了出來。
況且蕾夏還是「教團」養大的孩子。
「算了吧。哈!我對小鬼才沒有興趣咧。」
「不要……我不要,庫瑟老師!」
那是拯救無依無靠之人,拯救深陷不幸深淵之人,拯救小孩或老人──自從這個世界誕生以來,拯救了許許多多人們的教誨。
──吵死了。
「這傢伙的臉挺漂亮嘛。」
她有辦法懷抱着希望,持續努力。期待總有一天能過上更加幸福的生活。
「啊,給你照顧吧?」
「哎,不太方便呢。」
「擦身之禍庫瑟。」
庫瑟老師伸出大大的手臂,抱住了蕾夏。
即使遭到暴力,蕾夏也毫不畏懼。雖然她很怕自己的臉會被打傷,但既然對方聽得進自己所說的話,那麼就算那個人看起來再年長,也和那些幼稚的男生沒兩樣。所以蕾夏一點也不怕他。
在蕾夏所相信的世界裏,那種事是受到禁止的。
「所以妳想變成什麼樣子呀,小姑娘。」
「這樣啊。是啊。用一般的戰鬥方式,就會像這樣受傷嘛……」
她一直都在學習。學習什麼是正確的事,學習什麼是邪惡。這點是無庸置疑的。
她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
(一點也不可怕。)
雖然平時的煤灰味被強烈的血腥味蓋過去,但那份溫暖仍然沒有改變。
她的整段人生都會因爲那種事而以不幸作結。
但是,救贖確實存在。
庫瑟老師是聖騎士。他總是像這樣戰鬥,守護着蕾夏他們。
有的男生腦袋或肩膀被戳了兩三下就跌倒,有的男生看到那副景象就哭了出來。仍然繼續抵抗的男生在手腳被牢牢綁住之後也只能倒在地上。
庫瑟老師那張經常掛在臉上的疲憊笑容,看起來就像哀嘆着不幸。
看到渾身是血,氣勢駭人的程度更勝以往的這名男子,諾伏託庫並沒有特別驚訝,只是喊了對方的名字。
諾伏託庫踩着鴿子般的慢吞吞步伐走到門前,打開了門。
要說一點也不怕或許是騙人的。就算會因此受傷,她還是不希望傷到自己的臉。
庫瑟在戰鬥過後的那張充滿傷痕的臉,對蕾夏而言是最──
蕾夏抬頭仰望渾身是血的庫瑟。努力擺出美麗的笑容。
「嘻嘻……嘻嘻……這傢伙有意思,真是個孩子。」
「這傢伙在胡說什麼啦。」
「吉夫拉託先生好可憐喔。無論他在世時行了多少善,自己的同伴卻是在做這種壞事。不但走路的腳步聲很吵,還會隨地吐痰,笑聲也很難聽。『看得出你們出身低劣喔』。」
他如野獸般低吼,打倒了在場的所有暴徒。
他或許可以一個人也不殺而抵達孩子們的面前。
即使渾身上下變得破破爛爛,即使遍體鱗傷,他仍然爲了守護他人而戰。
「真希望妳對吉薩先生也能說出那種話。」
「老師……庫瑟老師!」
「是啊。雖然是個小鬼,倒也挺可愛的。很不錯。」
「話說啊,我們捉了這些小鬼後該怎麼辦?」
庫瑟老師明明打贏了一場再怎麼炫耀都不夠的戰鬥。
但是庫瑟老師的臉上仍然掛着疲憊的笑容。
沒錯。蕾夏是最漂亮的。平時被人這麼誇獎的時候她都會很開心,那些人的口氣卻讓蕾夏的心中隱約有些不安。
「過來!」

暴徒之間的氣氛變了。不再有剛纔那種暴力般的狂熱,而是對某種東西……對蕾夏那句話之中的某種東西產生的混雜恐懼的冰冷殺意。
在暴徒開門之前,門就先開了。
按照預定計劃,翼劍吉薩應該會在這段時間帶著作戰結果的報告回來。
(就算收養的事取消了,濟貧院倒了,奈吉老師死了。事情也一定會有所好轉。庫瑟老師……因爲、因爲我總有一天會嫁給他。)
「就算渾身是傷……庫瑟老師,庫瑟老師仍然是全世界最帥的人。」
濟貧院的孩子們被趕到空間最大的飯廳裏。
(沒錯。即使是我。即使是像我這樣的罪人。)
「庫瑟老師。」
「我要成爲庫瑟老師的妻子,從此過着幸福的生活。」
(不要。)
「好、好。我現在就開門。」
所以,她從來沒有想像過會有那樣的遭遇。
「哦。」
「哈。小鬼有時候就是會胡說八道。」
◆
即使像庫瑟這種深陷於絕望黑暗之中的男人,仍然也有希望。
蕾夏是最年長的大姐姐,接下來就必須由蕾夏挺身戰鬥了。
「不要……」
「住手。住手啦。我絕對不會走……!」
「嘿嘿……沒有啦,我剛好經過附近。方便打擾一下嗎?」
「……嘿嘿。」
深夜。諾伏託庫的起居室響起了敲門聲。
其中一個男人不知是出於好奇還是想要取笑她,走到蕾夏的旁邊這麼說道。他在暴徒中年紀較大,是個咧嘴而笑、頭髮稀疏的男人。
那些人無論是走路方式與說話口氣都很粗野,看起來完全就是壞人。實在不像是奈吉老師口中的吉夫拉託大人的朋友。
一名男子從門後衝了出來,守在蕾夏的前面。
因爲她覺得那麼做纔是一位稱職的妻子。
「不過看你的樣子,我也不太好這麼說呢。」
「感謝你這麼通人情……反正我不需要急救,也沒有打算要你端茶出來……」
庫瑟踏着搖搖晃晃的不穩步伐,走進了室內。他所經過的地板上滴滿了紅黑色的血,讓諾伏託庫有點無奈。
「哎。所以你有什麼事?」
「這個……嘛。我就開門見山直接說了。派『日之大樹』……襲擊濟貧院的就是你吧。」
「沒有錯。」
庫瑟是無敵的刺客。在某種程度上,諾伏託庫早就已經做好被這個男人報復的心理準備。反正如果對方是在憤怒之下前來殺諾伏託庫的,那就沒什麼話好說了,乖乖承認比較好。
「哎呀。看你那個樣子,應該殺了不少人吧……」
孩子們應該都平安無事吧──他心中這麼想着。
最容易捉來威脅庫瑟的人質是前陣子少了監督者的那間濟貧院的孩子。之所以挑上他們並沒有其他的用意。不過諾伏託庫還是希望那些孩子儘可能平安。
「我沒有殺任何人喔。」
庫瑟坐到椅子上,用那張沾滿血的臉露出笑容。
笑得非常開心。
「我……這樣的我沒有殺死任何人。只是認真地與對手互毆。你相信嗎?」
「不,我不相信。」
擦身之禍庫瑟不可能誰也不殺就解決事件。
到了明天,濟貧院前的屠殺會被當成很大的事件吧。「日之大樹」的倖存者將成爲證人,讓擦身之禍庫瑟的出場資格遭到剝奪。即使擄走人質的計劃失敗,仍然可以確實除掉庫瑟的存在。那就是諾伏託庫在這場作戰中的規劃。
「你沒辦法逼退我,我會打進第二輪比賽。」
「哎。你應該知道,我不可能讓你那麼做……」
「……我這邊有個手腳很快的傢伙。黃昏潛客雪晴他呀……好像已經開始在寫報導了。在我衝進濟貧院救出孩子們之後……基其塔•索奇已經把後續的事情都幫忙處理好了……因爲我這邊的動作實在太慢了,差點趕不上……」
只要不爲憎恨或憤怒所動,一直過着安穩的日子,平淡地完成他人要求的工作就行了。就算心中沒有什麼詞神的教誨,有那種單純的善性應該就足矣。
「暮鐘的諾伏託庫。我的擁立者,掌管教團的你……是最後一人。畢竟還需要有個對『教團』高層人士的所作所爲睜隻眼閉隻眼的傢伙吧?」
然而那種不名譽的指控是事實。
他的內心屈服了,諾伏託庫無法以諾伏託庫自己的意志行動。
「你沒有殺任何人。爲什麼?」
庫瑟把頭靠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
「『教團』爲了中飽私囊,將無辜的孩子與神官用在骯髒的交易上……曲解教人走在正道上的詞神教義,變成了讓大家受苦受難的組織。那都是……存在於『教團』高層的那些貪財的人渣,殺人的人渣胡作非爲而造成的。」
「哎。我啊……應該就不勞你費神了。就算……你要我相信什麼救贖,我也不怎麼需要。」
在諾伏託庫年紀還小的時候,「教團」的狀況並沒有像現在這樣糟糕。他或許是因爲受到衆人愛戴,接受他人的恩情,又或是回報了那些恩情,才能爬到如今的地位。彷彿就像在回應他人的要求。
而他們所有人都點頭同意了。
「我、我纔不會籤這種東西。」
「還有這種案例:被當成魔族的材料。以人類爲材料,製造屍魔或骸魔。用的是『教團』的孩子。這也是。這邊寫的也是。全部都是──」
可能吧。如果什麼救贖是個「好東西」,他也會想要。
「住手,請你住手。不要做這種蠢事。求求你。」
「會把剛纔給你看的那些事,『全部都當成是我們做的』。」
「那是交易的文件呢……而且還是技術醫療……器官買賣的文件。」
諾伏託庫的確助長了「教團」的凋零。
「噫!」
即使他由衷地盼望能立刻逃走。
「……是啊,是啊。我感到非常痛心。以『教團』的體制無法防範這樣的犯罪……所以才需要可以拯救大家的新體制。你懂我的意思吧,庫瑟閣下。」
庫瑟的大手幫忙諾伏託庫握住了筆。
遠在他在死於那起事件之前,就已經簽下這個名字。其他人也是,其他人也是,其他人也是──
「怎麼啦?簽名吧?」
「……」
諾伏託庫以顫抖的眼神看着簽在聯合聲明書上的名字。全都是本人的署名。擦身之禍庫瑟,空之湖面的馬丘雷。甚至還有觀察的羅澤魯哈那種死人的署名。
這確實是他由衷的想法。他不希望孩子們受到那種殘酷的對待。
庫瑟以平穩的聲音說着。
他深深嘆了口氣。
他會揹負着所有罪名,獨自活下去。這是惡夢。
他無法忍受必須永遠揹負這樣的罪名。
「嗚、嗚啊啊啊……啊啊!」
那是一隻沾滿血的死亡之手。
無法確認庫瑟所說的話是真是假。然而,可以在短時間內追查到諾伏託庫的情報網。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這個名字。看來擦身之禍庫瑟的背後果然有着威脅黃都的勢力存在。
諾伏託庫雖然沒有足以讓他選擇自殺的堅強勇氣,但就算他是那樣的人,眼前仍然有着可以確實地讓他自動殺害自己的手段。
爲什麼會有這麼多人連署?他們到底在想什麼?讓這麼多信徒瘋狂得超乎想像的原動力,難道就是信仰嗎?
「對。有人向『教團』買下小孩,用於這種目的上。將患有疾病,無法以生術再生的器官換成小孩的新鮮器官……」
「……你看吧?」
即使作戰全部失敗,諾伏託庫在這個時候仍然有個可以親自處理的工作。
「……諾伏託庫。」
爲什麼他要做這種事。有什麼意義。
(……只能走到這裏了啊。這也沒辦法。)
「……」
「真是太可怕了。」
「你知道嗎?能幫助他人的……一直都是人喔。」
「那麼,庫瑟閣下。我現在就得殺死庫瑟閣下了。」
在不知不覺之間,擦身之禍庫瑟已經站到了諾伏託庫的旁邊。
諾伏託庫也看得懂教團文字。由於教團文字具有在容易獲得教育的「教團」關係人士之間廣泛受到學習的性質,因此具有足以在孤兒或貧民之類的社會底層人士之間普及的性質。
「即使如此……我仍然希望救贖是存在的……」
──利用懈怠進行破壞的內賊。
整個頭也被壓住。精神則是受到恐懼的重挫。
「這張。」
在這場六合御覽之中策劃了最爲可怕的陰謀。
「你也有一顆會畏罪的心呢。畢竟是詞神賜予的心嘛。所以你一定會有那樣的東西。嘿嘿……太好了呢,諾伏託庫,你會感到害怕了。」
不斷從庫瑟傷口滴下的血將諾伏託庫的書桌弄得一塌糊塗。
「是啊。『什麼也沒做』。那就是我們的罪過。」
他們應該都有着善心。無論是庫瑟,還是諾伏託庫。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爲什麼要做這種可怕的事?
「黃昏……報導?你在說什麼?」
「吶,諾伏託庫……你看到這個東西后有什麼感想?」
爲了拯救「教團」,到底得承擔多麼可怕的罪。而且還是如此龐大的莫須有罪名。
諾伏託庫對著書桌愣住了。
因爲誰也沒辦法處死這個可以反彈所有殺意的這個男人。
對於擦身之禍庫瑟而言,六合御覽不過是幫助他們踏上死刑臺的階梯罷了。
最後一張文件上有個空白的欄位。
他們願意獨自承擔起被民衆強加在身上的莫須有罪名。
手指在顫抖。做不到。好可怕。
如果眼前出現了飢餓的少女,那就幫她一把。
「救、救救我。」
不過,諾伏託庫接下來就準備試着殺害庫瑟,然後死於看不見的秒殺能力。
「我……從來沒參與過什麼人口販賣,一次也沒有。而、而且我哪有可能殺害女王大人。我沒有那種勇氣,做……做出那種事。我什麼也沒做,我沒做!」
意外狀況發生了。在庫瑟的背後,有着搶在諾伏託庫之前做好包含事件的事後處理在內的各項安排,迅速施展計謀的存在。
就像是天使,就像是死神。
「這、這是什麼意思──」
這麼可怕的行爲,算什麼救贖?
那是表明自己參與「教團」人口買賣行爲的聯合聲明書。
「大概是有詞神的保佑吧。」
逃離現場,或是逃離這個世界。
「那就『當作是那回事吧』。當我們這種『教團』的大人物是最差勁的人渣就行了。一直信奉着教誨的人們……還有孩子們都是無辜的。詞神的教誨沒有錯。錯的都是我們這些人。」
「……那、那是──」
「對了,我沒說過吧?我之所以參加六合御覽,打從一開始就是爲了這件事。我將在第二輪比賽之中暗殺女王。那就是執掌『教團』的人渣們企圖顛覆王權的計劃。當六合御覽因此中止之後……派出我這種刺客的邪惡『教團』高層人士──」
庫瑟丟出了一張張的文件。
毫無軍事力,理應是最沒有力量的組織「教團」──
庫瑟的擁立者是諾伏託庫。只要擁立者死亡,勇者候補就會失去挑戰六合御覽的資格。
「是啊,當然。那麼你應該同意吧。」
有什麼原因嗎。好像什麼原因也沒有。
諾伏託庫複述了庫瑟剛纔所說的話。
「就是『日之大樹』佔據濟貧院的事件,以及記敘事件來龍去脈的報導啊……將現場的照片排在紙上……向他人傳遞情報。因爲是照片,所以就成了確實可靠的證據。那種東西好像叫作新聞報導。雖然我完全不知道有那回事就是了……」
若是不名譽的中傷,暮鐘的諾伏託庫可以安然承受。
「我啊……」
「教團」具有強大的組織力。他們雖然沒有戰力,至少還是有這樣的力量。
「就只是籤個名字嘛──是不是啊?我來教你吧,諾伏託庫。」
諾伏託庫害怕了。
候補者殺害擁立者。那是非常確切的失格理由。
「庫瑟閣下,您打算怎麼做呢?」
庫瑟臉上堆滿了笑意,繼續述說着:
在這段短暫的思考過程中,暮鐘的諾伏託庫已經決定選擇自己的死亡。
人們……將『真正的魔王』帶來的不幸強加在「教團」上的故事。也是諾伏託庫自己刻意任由民間流傳的風評。
「我……們。」
「教你怎麼寫字。你應該在『教團』學過寫字吧,諾伏託庫?」
……而且,更可怕的是。
即使這份名冊上的所有人全部被處死,「庫瑟也會獨自存活下來」。
「你……應該也是在『教團』長大的。雖然我早就已經知道你打算做什麼……即使如此,我還是相信可能有挽回的餘地,是不是有什麼……讓你非得那麼做不可的原因……」
「哦,爲什麼啊?」
「全部都會被處死喔。」
是的。諾伏託庫連死都不怕。他根本不把自己的存在當成有價值的東西。原本應該是如此。諾伏託庫的書桌上放着筆。只要現在拿起筆戳死庫瑟就可以了。
他沒有怕死的心,也沒有畏罪的心。原本應該是這樣纔對。
直到剛纔爲止,諾伏託庫應該都還是那樣的人。
構成暮鐘的諾伏託庫的一切正逐漸地崩潰。
「教、『教團』會變成這副模樣,不、不、不只是我的錯!」
「給我籤。就像你以前學過的那樣,簽下去。」
──由於這項美妙的奇蹟,我們已經不再孤獨。每個擁有心的生物都是一家人。
「救救我,拜託你。」
「這個嘛,你去求詞神吧。給我籤。」
──讓我們來對話吧。因爲詞神賜予了我們讓人人都可以彼此溝通的詞術。
「拜託你救救我!庫瑟!救救我!」
「籤。」
──不能心懷憎恨,不能傷害他人,不能殺害他人。應當善待他人,如同對待自己的家人。
「給我籤,諾伏託庫。」
◆
──拜託你殺了勇者。
在六合御覽召開之前,自從他接受那個懇切的願望時開始,庫瑟就已經做好了獨自揹負罪惡的覺悟。
晴朗的天空灑下和煦的陽光。
在這種時候,天使就會彷彿欲言又止地坐在迴廊的窗子上,望着庫瑟。
少年般的白色短髮與背上的翅膀順着某種非現實世界的微風,輕輕地搖曳。
庫瑟走出了告解室。他與神官空之湖面的馬丘雷針對黃都早就安排好六合御覽所產生的勇者一事做了討論,並且商量了「教團」的最後計劃。那是讓他們所有人都揹負罪惡,使詞神信仰得以延續的計劃。
娜斯緹庫對告解室裏的談話內容應該完全知情,他是這麼認爲的。
「帶着那種想法生活,和在那時就死去是一樣地痛苦。所以大家真的都是平等的。」
「但如果是如此……爲什麼偏偏就只有我們得嚐到那種痛苦呢?世界上的其他人呢?因爲我……我們是『教團』,所以就必須受到這樣的對待嗎?」
庫瑟緊緊閉上了眼。
有的孩子死去,有的孩子活了下來。
只願守護庫瑟的拯救天使,一定是壞掉了。
就是那種心不在焉地聽着別人嘮叨,等待足以留下記憶的那個瞬間到來的小孩。
「雖然有很多孩子都死了,但是我……我、我活下來了。爲什麼那天會分成有人死去,有人沒死呢……」
「可是救了我們的就是庫瑟老師。」
直到今天,他仍然記得殺死搖曳藍玉的海涅那天的事。
「不不,把我這種大叔叫成老師,會對其他的神官很失禮喔。」
是從造成羅澤魯哈死亡的那場慘劇中生還的一位年紀較大的孤兒。
「……庫瑟老師!」
好不容易在那起事件存活的神官與孤兒們被安置在馬丘雷的濟貧院。
(──吶,我求求妳。妳不是天使嗎?求妳幫幫忙,娜斯緹庫。)
他一直對着空中說着。
悲傷與拯救。天選之人。命運。他沒有除此之外的答案。
天使輕飄飄地浮在庫瑟的背後,以一副疑惑的表情聽着他的聲音。
他笑了。輕浮地笑了。
但是庫瑟一直都在祈禱。
唯一受到天使庇護的庫瑟──以及除此之外的所有人。
庫瑟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不對。我很弱。誰也保護不了。
「……」
人類只能應付可以憑人類的力量拯救的悲劇。
──爲了讓活在世上的所有生命皆能平等,詞神賜予了衆生語言。
當庫瑟一笑,天使也跟着露出微微的笑容。
「……馬丘雷老師也是我重要的人喔。」
「那個人就算在信徒的面前也是那種樣子啦。根本沒辦法讓人聽進去他的訓誡。老是談什麼世界啦社會啦,盡是一些不着邊際的東西……他乾脆去當哲學家算了。嘿嘿……我也被學生這樣說過好幾次呢。」
有許多信徒在那場事件裏悽慘地死去。
活下來的她在那起事件中看到了什麼,嚐到了什麼滋味呢。庫瑟實在沒有詢問那些事的勇氣。
她應該是壞掉了。庫瑟隱約察覺到這點。
(救救除了我以外的人吧。)
賜予死亡的天使。娜斯緹庫在這個世界上只給予庫瑟一個人她的庇護。
有個聲音叫住了庫瑟。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庫瑟覺得她和教會里的小孩子是一樣的。
有的人可以活在光明之中,有的人只能活在陰影之中。
「嘿嘿……抱歉啦。大叔我也不知道。我的腦袋太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