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薩米吉紀念公園
《異修羅》 · 圭素 · 3159 字
「喲,西多勿!你很努力喔!」
「是啊。」
「哎呀,西多勿,要不要來我們這邊喫飯啊?會給你加量喔!」
「有空再說吧。」
「嘿嘿……二十九官可以晉見女王陛下吧。西多勿,瑟菲多陛下長得怎麼樣?應該是個超級大美女吧?」
「差不多啦~」
「喂~西多勿!我很期待六合御覽喔!」
「喔。」
他慵懶地走過人羣聲音形成的波浪,穿過白天的廣場。噴水池的水花打溼了西多勿的頭髮。
黃都第二十卿,鋦釘西多勿。那副帽子斜戴,隨便卻又恰到好處的貴族打扮,看起來就像是大戶人家自由奔放的二少爺外出的模樣。他也自認爲是這種人。
不過世人就是像這樣,把他視爲其中一位人族世界的最高官僚,黃都二十九官。
(……真無聊。)
在遠離人羣的公園長椅上,他打開手中的包裝紙。喫午餐時,西多勿總是隻喫同一間店的麪包。
(明天輕鬆過就好了。管他什麼黃都、六合御覽……還是星馳阿魯斯。真的都是一堆無聊的事情。)
隨着地位不斷提升,西多勿得開始爲許多不必要的事務操心。那些全都是他原本不需思考,分量過大的煩惱。
到底是從哪裏走錯路了呢?他的政治地位已經比繼承家主之位的哥哥還要高了。自己在小時候所想像的人生不該是這樣纔對。
擅於交際的他之所以喜歡獨自喫午餐就是因爲如此。每天至少需要一點能從身分中獲得解放的時間。
柔軟的白麪包表面被烤得十分均勻,還熱騰騰的。
那間店在黃都不是特別熱門,但店主熱術的火候控制相當高明。夾在麪包之間的鴨肉在這種熱度之下,從鮮豔的紅肉中融出的油脂也爲旁邊的配菜增添了一股油亮的光澤。雖然樸素,卻是一道優秀的料理。
──因此,出現在背後另外半側長椅上的動靜讓西多勿非常不開心。
不過,即使無法理解,依然會惱怒。
他應該有辦法現場逼哭對方吧。西多勿已經氣到腦中浮現那樣的想法了。
「唉……你都年紀一大把了……動點腦子想一想吧。怎麼可能真的找來那種強得一塌糊塗的傢伙?其實該找的……應該是稍微有點名氣,站在人族這邊,羅斯庫雷伊打得贏的對象,這樣就夠啦。結果自作主張的蠢蛋們卻找來一大羣妖魔鬼怪。每個傢伙……都是貪求權力,想要由自己拱出勇者。」
「……我做錯了什麼嗎?不是……不是要找尋這個世界上最強的人物,找出足以比擬勇者的英雄嗎……?」
「你很會講嘛。冬之露庫諾卡有那麼讓你驕傲嗎?找到傳說的你有那麼偉大嗎?冬之露庫諾卡真的有那麼強嗎?喂──」
爲什麼西多勿總是得被迫承擔他不想當的角色呢?
只要能像在廣場上向他打招呼的市民們那樣,一無所知地過生活就好了。
他只是──想要不必煩惱擔憂,過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如果要找你,也沒有多少你身邊沒其他人的場合吧,鋦釘西多勿。」
「……」
他帶着打從心底的憎恨開口說道:
坐在身後的老將垂眼注視自己的膝蓋,低語。那道聲音裏充滿了日積月累的悔恨與憤怒。
「那可是冬、冬之……冬之露庫諾卡喔?毫無疑問是傳說中,地表上最強的生物!爲什麼誰也沒有讚揚我?爲什麼誰也不驚訝!我要怎麼做你們纔會滿意!難道你們要說,連一場與阿魯斯的對戰都不是合理的報酬嗎!」
不管是他還是別人,這個世界總是充滿了令人絕望的無能之徒。西多勿也想當個無能的人。
他丟下手中的包裝紙,也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後面傳來哈魯甘特站起身的聲音。西多勿打從心裏認爲他是個毫無價值的人。這個愚蠢的男子只是用自己口中的話提升對自己懷才不遇的憤怒。
他是真正爲這場王城比武大會的結果感到擔憂的人。即使在心中對其抱持敵意,他仍然比世上任何人更相信星馳阿魯斯的力量。
爲什麼要追求那種八成會超出自己能力的權力?攀上沒有任何未來的地位,究竟又能獲得什麼?西多勿完全無法理解。
「……喂,大叔。你又懂我什麼了?」
後方的長椅上傳來了一個疲憊不堪的聲音。
「拔羽者」哈魯甘特。他是一位無法看清楚時代的趨勢,只是一味狩獵鳥龍,聲稱這就是其功績的男子。
西多勿也不是特別要否定那些人,他們要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亂來也是個人的自由。然而不管是誰,全都擅自把問題丟給西多勿。就是因爲這樣,他得負責的工作纔會不斷增加。
他回過身,僅僅睨了對方一眼,哈魯甘特便居了下風。
西多勿一臉厭煩地咬着麪包。
就會有其他人擁立阿魯斯,真的讓牠獲勝。
「太長了太長了,你的話太長了。所以你想說什麼?要我和大叔交戰嗎?你這個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每次都是這樣。你們擁有決定一切的權限,要求我們跟隨用那種手段制定的方向。但是,當我們做出的成果比你們當初定下的目標更優秀時……你們總是會這麼說。」
「拜託了,我、我……!我非得和星馳阿魯斯分出勝負不可!我曾發誓過要掌握比牠更強大的事物!那就是我的生存意義!若、若非如此,像我這樣的男人怎麼會找冬之露庫諾卡來呢!」
正在用餐的他只是稍微停下了手。二十九官的人身安全受到大量士兵的保護,但對方也有可能是其他陣營派來的刺客。
因爲這個世界有哈魯甘特這種男人存在。
「──都是一樣的。不管你們是誰,全都是一個樣……!接下來殺魔王,接下來找勇者。你們總是會很聰明地說『其實不是那樣的』!我可是將改變了邪惡的定義!誰也沒見過的冬之露庫諾卡帶來這裏啊!」
是第六將,靜寂的哈魯甘特。西多勿沒有掌握到這個男人是什麼時候回到了黃都。
「就讓我殺了牠吧。」
那就是跟不上時代的官僚。往後的時代完全不需要這種人。而且那樣的未來很可能已經註定好了。
「『其實不是那樣的』,『稍微想一下應該就能明白』,『規則改啦』。我們從來沒有獲得任何讚賞,因爲決定一切的權限總是在你們這樣的傢伙手上。在『真正的魔王』出現之前,要我們狩獵小鬼或鳥龍。說牠們會襲擊村莊,威脅拓荒工作。說牠們就是邪惡。所以我才相信狩獵鳥龍就能爬升地位。就只是這樣。」
西多勿半眯着眼,眺望眼前那一大片草地。想像着自己無視對方剛纔那些話,直接穿過公園離去的模樣。這個毫無力量的將軍什麼也做不到。即使身爲二十九官,哈魯甘特也無法參與往後的決議。
無論這個男人心中有何種悲憤,無論他懷抱什麼樣的信念,西多勿一概都沒有興趣。
「啊?」
西多勿無法明白自己爲何對那種弱者感到氣憤不已。
哈魯甘特異常執着於名譽與地位的程度脫離了常軌,雖然雙方能以詞術互相溝通,但他簡直就像是與西多勿價值觀迥異的另一種生物。
「……有什麼事,我現在是午休時間喔?」
「總之呢,你去找傑魯奇或羅斯庫雷伊商量,叫他們安排吧。前提是你辦得到啦。我沒有那種權限。不必再談了。」
對這場六合御覽毫無野心的鋦釘西多勿之所以率先擁立星馳阿魯斯的真正原因,有誰能理解呢?
(……)
他活在完全背離這個溫暖陽光照耀的白晝城市的凋零世界之中。
「你發神經了嗎?我沒這麼說。」
「──好啊,那就來比吧。靜寂的哈魯甘特。」
比起和落魄老將對話,用餐這件事對他而言更加重要。
如果沒有搶先其他人掌握星馳阿魯斯──
他的主張實在是牛頭不對馬嘴,那個理論聽起來只是在發泄情緒。
──誰管你啊。
「……我不想再攬更多問題了,拜託放過我吧。」
「我說啊,大叔。關於那個露庫諾卡……我就講清楚了,冬之露庫諾卡原本對人族沒什麼興趣。如果那傢伙真的有摧毀人類城市的打算,你知道狀況會變成什麼樣子嗎?爲什麼你還硬要找來那傢伙?我和你不一樣,必須考慮到那方面的問題。然後你還要我接受你的任性要求?你的腦袋裏到底在想什麼啊?」
他捏爛了麪包的包裝紙。
「……你們每次都是這樣。」
「抱歉……抱歉啊。唯有在這點上,我不能對你有所退讓。我手上有冬之露庫諾卡,你有星馳阿魯斯。雙方都是在整個世界裏被冠上最強兩字的無雙龍族。既然如此──」
此人與因爲與生具來的才幹而被拔擢到如此地位的西多勿正好相反。他是一位出生於某個濱海的邊境地區,歷經苦幹實幹後爬升至此的舊時代軍人。其聲勢的傾頹趨勢也與西多勿在二十九官時的經歷過程處於正好相反的位置。
他的兩隻拳頭都在發抖,一眼就能看出他在虛張聲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