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駭人的託洛亞
《異修羅》 · 圭素 · 1.2萬 字
駭人的託洛亞死了。
──話說回來,真的有人看過他活着的模樣嗎?還是他與冬之露庫諾卡的差異之處只在於沒有人懷疑其存在呢?
那位魔劍士確實存在。
他住在廣闊的懷特山脈某處,等待受到制裁的那一刻到來。
罪名是持有魔劍。
當他在世時,魔劍就是一種具有強大力量,卻會招來死亡宿命的東西。
「但是你們聽着!狀況不同了!」
霾晦的艾裏基特俯視着集合到山裏的四十名手下。他就是在西庫瑪紡織區的河岸與「灰髮小孩」交涉的強盜。
他的盜賊團的規模不算小。當然,他們的實力對付不了有組織的討伐部隊或魔王自稱者的軍隊。因此他們不可能再碰上這種好機會了。
「駭人的託洛亞擁有的一百把魔劍──現在是我們的了!魔劍的守護者已經不在了!」
持有魔劍的人一定會死。若是被人知道是持有魔劍者,死神遲早會找上門。
之後留下的只有化爲血海的持有者與目擊者,以及令人顫慄的殺戮痕跡。魔劍則是不翼而飛。
駭人的託洛亞不在乎魔劍持有者的正邪善惡,只是一味殺死對方。
沒有人戰勝他,沒有人見過他。只有確實發生的慘劇證明了他的存在。
那是「真正的魔王」出現之前就存在至今,明確且絕對的規則。
「老大!託洛亞真的掛了嗎?就算對手是星馳阿魯斯,那傢伙可是駭人的託洛亞……專殺魔劍持有者的魔劍大師耶!」
「沒錯,尤吉。現在世上的所有人都這麼認爲。你是,除了我們以外的其他強盜也是!有這種想法後,接下來呢?誰能搶先拿到魔劍?你說說看。」
「……我想要魔劍。可是,總不能連性命都賭上吧!」
尤吉的腦袋被子彈一槍打爆。艾裏基特開槍的動作超越了肉眼的反應速度。
他將冒着煙的新型手槍收回懷裏,那是「灰髮小孩」交給他的兵器。這項工作分秒必爭,只不過令人遺憾地損失了一名能言善道的手下。
正因爲如此,身爲黃都第二十卿的西多勿纔會成爲其擁立者。
他的手下只把魔劍當成能高價賣掉的財寶吧。然而一整隊人人裝備魔劍的四十名強盜,將會變成足以匹敵一支軍隊的戰力。
先不管有幾個主張與尤吉相同的人,他把討論全部交給手下們處理。既然那些人目睹了尤吉的死,他們就不是真心要反駁。
(我們只能在「真正的魔王」時代的夾縫間存活。一旦王國統合,像我們這種人就沒有未來了。)
「就是將維凱翁砍成兩半的武器啊。他真的收藏了很多魔劍嗎?」
「…………」
鳥龍停在嵌在牆壁的階梯上,轉動細長的脖子。
「你怎麼殺死託洛亞的?」
唯一的不同之處在於,他的財寶全都是魔劍。因此纔會遭到星馳阿魯斯的搶奪。據說「星馳」只奪去最強的一把魔劍就飛走了。
「住得還算習慣吧?」
「……有喔…………是個很強的傢伙。」
而且這種特殊改建就是應停在他頭頂上方遠處的那隻鳥龍──星馳阿魯斯的要求而做。
「駭人的託洛亞的實力如何?」
「……不過啊,阿魯斯。你……不管最後是誰來,都不會輸吧。你至今的戰鬥全都打贏了,連對上燻灼維凱翁也不例外。你認爲……哈魯甘特大叔真的找得到能與你戰鬥的傢伙嗎?」
那個傳說的存在是連龍都能殺死的阿魯斯最感到畏懼的對象。
西多勿立刻察覺氣氛不對勁,趕緊切換到其他話題。
──這不是什麼好笑的事。
牠是一隻顛覆這個世界所有神祕事物的開拓者。
「……西多勿。」
冒險者茫然地看着收入劍鞘的光之魔劍。
所以人們認爲不可以持有魔劍,那會招來死亡。
◆
寒冷閉塞的空氣讓這裏看起來像是天花板很高的監牢,不過住在裏面的人卻是整個世界與囚犯一詞最不相稱的存在。
阿魯斯利用牠的翅膀,隨心所欲地進行篡奪之旅。擊潰了許多創造歷史,或是可能名留青史的人物。揭發被人守護的祕密,徹底改變了世界,使世界與「真正的魔王」出現之前的樣子完全不同了。
「哦,就是燻灼維凱翁嗎?」
「阿魯斯,你希望遇到強敵嗎?」
「…………這是席蓮金玄的光魔劍。是託洛亞……最強的武器……所以我想要它……」
「喔,是駭人的託洛亞嗎?那個傳聞果然是真的啊。人人都想聽那個故事喔。」
他有十成勝算。既然託洛亞被殺了,魔劍就不再是不祥的象徵。
在維持超高速機動能力的情況之下,瞬間將武器從槍械換成劍。而且還靈巧地搶走敵人的武器爲己用。
「啊……不知道耶。那個大叔……哼!他丟下工作在北方到處亂跑喔。不過下次會議的時候就會回來吧?不知道他會帶回什麼樣的勇者候補。」
他的話已說到了最後,只需再推一把,強化手下們的決心就行了。
那是等同於龍的災厄。他藏身於化外祕境,沒有理由地襲擊村莊,累積財寶。
──星馳阿魯斯。牠的慾望沒有極限。
手下們一陣譁然,雖然出現一點混亂與騷動,但最後也平息下來。
阿魯斯的翅膀影子雖然位於上方高處,但只要牠有那個意思,在西多勿品嚐下一口麪包之前,他就能殺死西多勿無數次。
「……」
「……嗯,可是……我對其他的魔劍沒什麼興趣……如果揹包過重,會飛不起來……」
「說得好!聽清楚了!傳說迷信的時代已經結束了!駭人的託洛亞的死就是證據!大夥兒上吧!」
「啊?怎麼可能嘛。我問的是你有沒有苦戰的經驗。」
「哈魯甘特……會來嗎……?我想和他分出勝負……他還沒來嗎……」
「都不是吧,只因爲距離很近。懷特是我們的地盤,我們比任何人都熟悉山裏的環境。其他人連託洛亞在這一帶的哪座山,不在哪座山都不知道。我們一定會拔得頭籌。」
那是上等的白麪包。他這個男人天不怕地不怕,一身傲骨。但喫飯的地點偏好選擇安靜的環境。這點倒是與阿魯斯意氣相投。
「…………」
「…………你在取笑哈魯甘特嗎?」
(……真可惜啊。沒有人能一直贏下去。傳說遲早會完結。)
「……注意了,有人比我們先到達。那是尤吉還在說廢話時就果決出發的傢伙。」
「哈哈哈哈哈哈!那還真是可惜啊!」
「……對心臟……開一槍。靠近後射擊,打中了……不過,我覺得他還會動……所以擦身而過時,將這個……」
在由於人口密度的增加而進行都更作業的這個區域中,有座以黃都二十九官的權限保留未拆的鐘塔。尖塔內部的樓地板全被拆掉,只留下沿着牆壁而建的階梯。
魔劍乃是一把的價值能匹敵一座城市的財寶,是無法解析的異常存在。魔劍不會說話,所以連其真正的來源也無人能知。
「那麼,你想要什麼?」
從尖塔頂端的窗戶射進的光讓牠眯起了眼睛。
就如同這個世界的大部分小孩,西多勿從小就常常聽到講述駭人的託洛亞的恐怖故事。不只是持有魔劍的人,連接近魔劍持有者都會遭遇名爲託洛亞的災厄。
「管他什麼魔劍的詛咒……我們跟你走,老大!」
距離懷特非常遙遠的黃都,其郊區有一座尖塔。
「搶走,出劍。斜向……將他砍成兩半。」
往後將不再是強盜的時代。艾裏基特的第一目標,就是正在大肆招募志願者的舊王國主義者──託吉耶市的基魯聶斯陣營。
「──好了,這裏還有其他有意見的混帳嗎?」
他摸着懷中的手槍。鳥槍已做了更進一步的改良。如今連沒有力量,只能等着受到攻擊的人也能隨身攜帶這種武器。強盜勢必會變成更容易被討伐的存在。
……搜索山脈西側的四個人還沒回來,有可能是被同樣盯上魔劍的強盜殺了。艾裏基特他們的行動似乎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西多勿坐在最底層的階梯,開始喫起時候有點晚的午餐。
「……你在胡說什麼……?那種傢伙……空有年紀,一點也不強……託洛亞……比什麼龍都強得多了……」
獲得強大的神祕力量,無法被另一個世界「彼端」的物理法則繫留的器物,就成爲被放逐到這個世界的存在。
不過據說它們和「客人」一樣,是器物類型的超常存在。
「國家。」
「……還好。」
「不過我們握有地利。就算被其他人先拿到魔劍,只要用陷阱搞死他們就行了。不會給那些傢伙揮劍的機會。很簡單吧?」
「嗯,什麼事?」
他確實存在於懷特的山脈之中。
從遙遠的古老時代開始,那就是超常領域的武力象徵。許多勢力爲了獲得魔劍而爆發爭端,或是聚集於魔劍的力量之下。許多魔王自稱者因此誕生又因此消失。
不只是劍,它們以各種型態的魔具出現在這個世界。星馳阿魯斯擁有的多數武裝就是那樣的東西。
那是光聽就令人讚歎的高超技術。那麼將這麼厲害的星馳阿魯斯逼到極限的駭人的託洛亞,又是多麼可怕的怪物呢?
艾裏基特邊謹慎地在樹林的陰影中移動,邊爲手槍裝填子彈。
「…………」
「……聽好了,爲什麼像我們這種不入流的山賊有辦法搜刮那個託洛亞的遺產?因爲我們很強?因爲我們腦袋靈光?還是因爲我們人數多?」
對方沉默了很久,但似乎也沒有對這個住所感到不滿。
「……這樣啊。既然如此……那就沒關係了……」
儘管兩者之間的戰力具有絕對的差異──魔劍這種東西,在分類上與他目前持有的這種手槍相近。在和平時代的軍備減縮趨勢中,讓少數士兵保有巨大力量的魔劍的需求反而應該會增加。這就是艾裏基特的想法。
在現在這種時候,才更需要魔劍的力量。
「……嗯,他的技術……很厲害。有很多……沒有魔劍,就做不到的招式。對那傢伙而言……就算我飛在空中,也沒差。方向也是……大量的魔劍,就像生物一樣……」
「……這個。」
只要擁有力量,就能將那種力量當成商品販售。
不能讓這位英雄獲勝。
「只要差一點……真的……如果稍微晚了一點,有可能……死的可能就是我…………」
「喂喂喂……這是多麼誇張的神技啊。」
黃都第二十卿,鋦釘西多勿丟出了他不怎麼期待得到回答的問題。
(……之所以找人牽線,也是看準了這種趨勢。透過「灰髮小孩」加入破城的基魯聶斯的旗下。就算舊王國輸了,只要在與黃都的戰爭中展現出魔劍的力量,就能和黃都做交易……)
既然前往其他可能地點的手下沒有發現魔劍,駭人的託洛亞的據點只有可能在那四個人失蹤的西側。
「那就來吧……!那些寶物想拿就有!我們辦得到!」
◆
鳥龍特地降落到塔的中層,從道具袋裏拿出一把魔劍給西多勿看。那把劍有着暗棕色的劍鞘,與同樣稍嫌骯髒的木柄,給人一種老舊的印象。
「就、就是說啊……老大!」
也許駭人的託洛亞也是因爲這個原因而專門尋求魔劍。
沒有哪位傳說人物是無敵的,駭人的託洛亞死了。
……不過在象徵意義上,魔劍仍是獨樹一格的存在。
牠如同往常那般,隔了一拍後才輕聲回話。
「既然知道地點,那就趕快動手吧!」
一羣單純的傢伙。艾裏基特原本可是用持有魔劍就無敵的說法煽動手下。
現在的艾裏基特卻是以與當初的說法完全相反的話驅策他們,然而誰也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也許,有些人是故意裝作沒注意到吧。
──最多可以接受犧牲掉半數的人,這是艾裏基特的盤算。即使在搶奪魔劍的過程中消耗二十個人,還能剩下二十名的戰力與多出這個人數的魔劍。
艾裏基特以幫助他爬上山賊老大寶座的腦袋計算着過去與未來的損益。
「喂、喂,老大!」
「怎麼了?」
「……有一個人回來了!那傢伙是,呃,叫什麼名字啊。」
「伊比多嗎?」
遠處山路上有一位削瘦男子腳步不穩地朝他們走來。敞開的道具袋搖搖晃晃的,每走一步都會掉出裏面的東西。
他的眼神渙散,即使老大艾裏基特站在他面前也一樣。
「……喂,伊比多。你是不是該說些什麼啊?」
「……」
「這樣啊,你瞧不起我嗎?」
當手槍的槍口朝向他時,意外發生了。
──一道溼潤的水聲響起。
伊比多的上半身沿着右肩到左側腹的斜線滑落到地上。
緊接着,腰部、左肩關節、雙眼連成的頭部水平線。艾裏基特還沒碰到他,伊比多的身體就散成一堆肉塊。
他明明已經被砍了,要怎麼做才能讓肉黏着繼續走路?
不可能。那是不可能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力量。
「可、可是……這種死法……!」
他的父親就坐在附近的樹墩上。從太陽高掛於天空時就靜靜地觀看亞孔的鍛鍊。
「我連僅僅是目擊現場的人也會殺,他們只是無辜的平民。」
艾裏基特舉槍對準人影。
「嘖……!」
(──上面。不對,是斜向衝刺而來的前方。」
「不必,這種事到我爲止就好了。」
身高不到人類三分之一的他,能輕易地使用遠比身材還巨大的衆多魔劍,無論對手是什麼樣的持有者,都能無情地予以斬殺。過程中既無喜悅亦無悲傷,彷彿在盡某種義務。
亞孔一直思索着託洛亞從未主動提過的義務。
亞孔對自己的無力感到焦急。已經觀摩過偉大父親的技術,已經做過這麼多的鍛鍊,花了這麼多年的時間,自己卻依然追不上父親的腳步。
是強盜,是普通的強盜。他絕對和自己一樣,是盯上魔劍的強盜。
「……既然如此,下次……只要……捨棄那些意志就行了。我……還行。爸爸。下次、下次……在讓你看之前,我一定會做到。」
「老大!這是……啊呀!」
啪答、啪答,腳步聲逐漸接近。
每次的成果都很糟糕,父親還曾經因此勸他放棄當魔劍士。但亞孔卻沒有放棄,他沒有考慮過任何其他道路。父親也沒有強迫亞孔更換跑道。
「你太溫柔了。所以纔會受到魔劍意志的影響,妨礙你自己的招式。那就是讓你耗費多餘體力的原因,身體和內心出現了衝突。」
駭人的託洛亞專殺魔劍持有者。
──魔劍士託洛亞,地表上最強的魔劍使用者。
「──或許吧,一開始可能是那麼想的。奪取魔劍也許能拯救許多生命,只要沒有武器就不會引發爭戰。這種想法既青澀又淺薄。」
「奇怪?」
「聶爾•崔烏的炎魔劍。」
個頭太小的父親沒辦法將肩膀借給亞孔攙扶。
「你沒有使用魔劍的才能呢。」
他從未患過任何疾病,早上的割傷到傍晚就會痊癒。父親在亞孔小時候就說過,他的生命力特別強。
然而就在那天,亞孔對這件事感到一股不確定的不安。
在壯碩力大的山人之中,亞孔的力氣格外強大。雖然沒和山下的其他人做過比較,不過他每天都能輕鬆地揹負堆得比自己高的柴薪,翻過險峻高山。如果在平地上,他甚至可以在太陽昇起到落下的時間裏,毫不間斷地全速奔跑。只要身上沒有揹東西,其速度還能快過馬匹。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要繼續下去呢──亞孔問不出口。
「奇、奇怪!」
看完整體的成果後,父親笑道:
對方正在觀察被活動屍體吸引而湊上前的他們。在哪裏?
「……開什麼玩笑!你是哪個混帳啊!」
所以,亞孔希望能回答他,你的兒子將會繼承志業,你可以休息了。
「……世界不是那樣的。就算世上沒有魔劍,還是會發生戰爭。他們追求魔劍,只是將其當成戰爭的手段。敵意能將木片石頭化爲兇器。就算沒有魔劍……之後可能還會出現更加殘酷的東西。」
那個人以死神般的低沉聲音低語。
「爸爸……我不必繼承魔劍士的事業嗎?」
他也知道,自己一生都無法像父親那樣。
◆
在那個怪異人物的背上,有着無數的……
他從早到晚都在做揮劍訓練,然而完全達不到他的目標──父親的劍術程度。他大口喘氣,大量汗水從下頷落下。
小人用的餐碗一下就空了。亞孔立刻幫他盛滿濃湯。
一個影子從遠處衝過來的夥伴背後掠過,那個人的身上隨即爆出火焰。
正如同劍的型態所代表的意義,魔劍造成的效果大部分都會致人於死。若想做幾百次這種鍛鍊,就代表得利用能充分運用實劍的重量、大小、異能的單打獨鬥,進行這種與鍛鍊的意義產生矛盾的實戰。
對方緩慢地一步步走來。艾裏基特的槍口不斷搖晃,不只是因爲搖曳的蒸氣讓他無法瞄準。
因此聖域的亞孔只能做一些在常人眼中看不出確切成果的鍛鍊。不過他心知肚明自己的技術還不夠純熟。
他絕不會停手。直到世上所有魔劍持有者消失之前,他都會堅持下去吧。
託洛亞依然平靜地輕聲說着。
他大口喘着氣,這麼回答。這種對話已經是第幾次了呢?
「鏗!」,又一道聲音響起。
無論是力氣或年輕的體格,明明自己在各方面都比父親優秀,使用魔劍的實力卻讓人感到雙方天差地遠。
亞孔拄着柺杖站起身。那是他在兩年前準備,當自己被鍛鍊耗光力氣後使用的柺杖。畢竟不能將父親的寶貴魔劍當成柺杖使用。
「……」
艾裏基特只是稍微晚了一步,只是運氣不好罷了。
餐桌對面的父親露出疲憊的笑容。
火焰之中有個正在動的人影,此人身體前傾,姿勢宛如野獸。
是大鬼?還是山人?
託洛亞沒有動新的那碗湯,只是注視着自己倒映於其中的眼睛。
用在尤吉身上的手段沒辦法使用太多次。該怎麼壓制這波恐懼的浪潮呢?就在他腦中思考的時候……
「……這、這是──」
站在艾裏基特面前最右邊的男子突然怪聲大叫。
「你聽誰這麼說的?」
他沒辦法找對手鍛鍊。
◆
亞孔是山人,父親是小人。他們是一對連種族都不同的父子。在人族中,山人是體型龐大、體格壯碩的種族,與有如小動物反應靈敏、動作靈活的小人正好相反。
「你已經很累了,不用做晚餐。今天的風太冷了。」
「……咳、咳!山豬肉應該醃得差不多了,我來做爸爸喜歡的濃湯……回家吧。」
父親或許只是爲了得到一個讓自己信服的答案而奮戰至今,又或許是無法中止自己起頭的作爲。
「我就是用這種方式,讓人們對魔劍帶來的厄運感到畏懼。如果現在重新開始……或許就不會這麼做了……聽着,亞孔。無論我多麼後悔地發現自己做錯,也無法補償那些被奪去的生命。變得輕視生命的我也絕對無法再回到過去的樣子了。」
「……沒有……只是……我自己這麼想的。」
這位扛着數不清的劍,揹負無數詛咒魔劍的男人。
「……可是,魔劍是擾亂世界之物。既然人們會爲了魔劍爆發爭端,只要一開始沒有那種東西,就不會發生爭戰了……不就是因爲如此,爸爸你纔會收集魔劍嗎?」
小月在夜晚中大放光明。
從那天晚上過了三個小月。命運之日。
「……沒有那種事!你看嘎辛東西戰爭、龍斧戰役。世界上還有很多沒有魔劍就不會發生的戰爭……!」
亞孔離開了溫暖的室內。爲了稍微……再做一次鍛鍊。
站在艾裏基特旁邊的副將眉心被打出與方纔相同的針刺斑點,就此倒下。
艾裏基特咬牙切齒地想:遭到攻擊了。剛纔的伊比多隻是誘餌。
與人影擦身而過的強盜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癱倒在地。
駭人的託洛亞不可能還活着。
男子不斷髮出疑惑的聲音,最後倒在地上。
「──是魔劍!你們應該看得出來,不知道哪裏來的強盜用了魔劍!本來就會發生這種事,沒什麼好驚訝的!去西側的人已經死了!就只是這樣!」
他問出了這段平穩的日子中故意不提的問題。
「這樣啊,謝謝。」
這是不祥的徵兆,艾裏基特心裏想着。
「……我是爸爸的兒子,不會說出爸爸的所作所爲是錯誤的這種話。」
父親從不說明爲何他要持續這種罪孽深重的掠奪行爲。
他並非世人口中那種可怕又不講情理的怪物。只是個溫和穩重的父親,讓人無法想像那竟是造就無數殺戮傳說的人物。
「神劍凱特魯格。」
他的胸口出現一個彷彿被針刺出的小紅斑,接着那個紅斑越來越大。
他的父親像在思索人生的意義那般,緩緩地啜飲濃湯。
簡直就像人體被變成炸藥,明亮的巨大火焰波及了四周。光是火焰的衝擊波,就讓他又死了兩名手下。
只有在進行這種魔劍鍛鍊時,亞孔纔會消耗大量體力,直到他喘不過氣。
「基達伊梅魯的分針。」
身爲他的兒子,是聖域的亞孔的驕傲。
那個人的模樣在高熱的蒸氣中模糊搖曳。他的身體高大,手腳粗壯。
◆
他和亞孔一點也不像。無論是長相、力氣、技術。或許正因爲如此,亞孔纔會迫切希望擁有任何可以證明自己是他兒子的東西。
其四肢和伊比多一模一樣……
在大雨下個不停的山裏,託洛亞正在鎖定空中敵人的位置。
前後左右,上下移動。與在地上爬的人相比,對手的移動選擇實在多太多了。
而且對手的行動方式不像其他鳥龍那樣受到本能與風向的左右。牠憑藉着時常置身死地者才具備的判斷力,預判對手的下一步之後才做出行動。
所有靠力量行事的人都無法逃出這種宿命:一旦出現更強大的對手,自己就會失去一切。
對駭人的託洛亞而言,那個對手除了星馳阿魯斯之外別無他者。
(……開槍了。)
阿魯斯的手指扣下槍的扳機。託洛亞察覺到那細微的動作,刺出了細劍。
細劍名爲神劍凱特魯格。它可以伸長實體劍刃的攻擊,形成隱形的斬擊軌道,是一把在近身戰鬥中打亂對手攻擊距離判斷的魔劍。
不過當駭人的託洛亞使用那把魔劍時──
「──『啄』。」
他將集中於一點,如針刺的一擊戳向鳥龍。那個位置在直線距離二十公尺的半空中。阿魯斯的翼膜開了一個洞,造成位於空中的牠無法穩住姿勢。
(不妙,比沒打中還糟糕。)
敵人的速度太快了。縱使阻止了牠的狙擊,然而不但沒有造成致命傷,還泄漏了託洛亞的底牌。而且「啄」這招刺擊不是能連續使用的動作。若不打落對手就會中槍的想法害他心急過頭了。
阿魯斯從空中落下,同時手中槍枝火光一閃。子彈打中山上的巨石後反彈形成跳彈,逼向仍維持刺出魔劍動作的託洛亞腋下動脈。
掛在腰間的短劍自動彈了起來,劍刃成爲盾牌擋住了劇毒魔彈。
法依瑪的護槍。這把以鎖鏈相連的短劍會對飛向自己的高速物體產生反應,但那不是絕對可靠的防禦。這次只是運氣好。
(星馳阿魯斯不用雷轟魔彈嗎?)
託洛亞擁有操縱磁力的魔劍。對方就是在提防這把劍。
地面上插着許多魔劍。託洛亞將右手的神劍凱特魯格往地上一插,換拔出另一把魔劍。席蓮金玄的光魔劍。
「客人」、
蜘獸
、龍。當他不得不與超脫常軌的存在交戰時,體格嬌小無法攜帶大量魔劍的託洛亞就會以這種方式用劍。周圍宛如魔劍的墳場。
駭人的託洛亞帶不動的負重量,他輕鬆地揹起超過那個數字十倍的魔劍。
就按照父親的期望,讓魔劍在這座懷特山的深處永遠沉睡吧。自己則遵照父親的願望,過着不當死神也不殺人的生活。
令其順着加速動作脫離手指。他主動拋出鐮刀,讓對方誤判攻擊距離。託洛亞從一開始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更換武器。抽回的那隻手則是對準了插在地上的魔劍。
託洛亞也只會頂級的魔劍技術。
你不是修羅──託洛亞想這麼對他說。
「奇歐之手。」
就算如此,只要駭人的託洛亞使出他擁有的必殺之劍。就算閉着眼睛,他也知道那把劍具有最遠的攻擊距離與最強的威力。當雙方再次交錯而過的那個瞬間,他抓起插在面前大地上的光之魔劍。
此時,某個東西飛向了託洛亞的頭頂。那不是雨滴。
就算如此,他仍稱呼託洛亞爲爸爸。
如觸手般伸長的魔鞭纏住光魔劍,砍斷了託洛亞的身體。
天空中投下一道光,照瞎了他的眼。原來火焰魔具也有那種用法嗎?
「──腐土太陽。」
只有這個兒子,是懷特山的無情死神僅剩的聖域。
(……亞孔。)
──他即將目睹託洛亞的死亡。
他立刻拔劍劃出銳角般的軌道,光魔劍的軌跡形成了防禦空中攻擊的盾牌。那道光芒只出現在拔劍之後的短短一瞬間,隨即消失殆盡。
已經不見阿魯斯的身影。牠砍殺託洛亞之後,就帶着光魔劍展翅飛去。
既然如此,爲什麼託洛亞沒有阻止他的鍛鍊呢?
提高速度的阿魯斯沒有停下,筆直地衝向託洛亞。而託洛亞仍然因強光而看不見。
「爸爸……!爸爸!我會繼承你!我會奪回光魔劍!繼承爸爸的衣鉢!你什麼都不用擔心了……!爸爸!」
他已經忘記這種觸感很久了,身上冒出恐懼的冷汗。
託洛亞瞬間移動視線。就連被魔具引開注意都在阿魯斯的算計之中。法依瑪的護槍有了動靜,雖然以護槍的反應速度終究趕不上,但還是可以從自動迎擊的方向察覺阿魯斯本人從後方發動突擊。
爲什麼生存於黑暗之中的小人會養育山人的孩子呢?他真正的父母是誰,遭遇了什麼樣的下場?他應該早就知道,託洛亞也明白這點。
託洛亞咬牙切齒,憎恨命運的作弄,將光魔劍收回劍鞘中,插在眼前的地面上。不能讓亞孔捲入他與這隻鳥龍的戰鬥,這是他種下的因。
對於被染血的理想磨耗心志的男子而言,這是一段奢侈得可笑的人生。
阿魯斯的決定性攻擊,只有從魔劍防禦圈內側發射致命子彈一個辦法。無論是泥巴、鞭子、火焰──都無法戰勝傳奇的駭人的託洛亞。
沒關係。
「啾」的聲音烙印在內耳之中。
──我不會說爸爸的所作所爲是錯的。
爲什麼沒有認真制止憧憬成爲魔劍士的他呢?
那是唯有知道最強魔劍真正價值的他才能使用,名爲「鳥屋」的應用招式。
他沒料到這種事。沒想到阿魯斯已經到達能利用魔劍的領域──竟然擁有透過鞭子甩動魔劍攻擊的絕技。
已經沒有再次發動光魔劍的時間了。他以另一隻手揮動具有鐮刀狀刀刃的斧槍。不是朝視線前方,而是左斜後方。
(……星馳阿魯斯。)
沒有哪位傳說人物是無敵的。
可是,唉。既然如此,爲什麼──
「駭人的託洛亞啊。」
企圖奪取魔劍的篡奪者們紛紛湧向父親的墓碑。魔劍會產生爭端。
亞孔握住託洛亞的手,拚命地嘶吼:
雙方擦身而過的那瞬間,他的攻擊只掠過了阿魯斯的身體。因雷特的安息之鐮。它能消去伴隨揮斬時製造的所有聲音,是專門用於奇襲的魔劍──
「我可是……」
敵人正在接近。就算眼睛被照盲,他也知道。
受到他人的憧憬讓託洛亞很開心。心愛的兒子肯定了自己的人生。
他抽出鐮刀。
(……再賭一次吧。再賭上一次我的性命吧。)
(沒有錯。)
駭人的託洛亞無法償還他累積的罪孽,也沒有受到適當的懲罰。
託洛亞被對方奪去的席蓮金玄的光魔劍砍中。以阿魯斯的接觸距離,照理來說應該碰不到劍纔對。
世界上應該沒有萬能的通才。
聖域的亞孔。
遠處傳來一道聲音,是亞孔。
只要這樣就夠了。
託洛亞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住了致命魔彈。他揮出的魔劍劍刃擋住了阿魯斯在極近距離射出的子彈。鳥龍沒有趁這個最佳時機解決託洛亞,只能維持突擊的速度穿了過去。
「爸爸……!」
亞孔是個溫柔的小孩。
(……我也被他看穿了啊。)
「爸爸!」
我想說一聲謝謝。
「……!」
「…………真強呢……」
而是泥巴形成的無數危險刀刃。
(牠應該以爲可以擋住這把鐮刀吧。)
敵人也熟知因雷特的安息之鐮的最遠攻擊距離與威力。
「到──」
託洛亞的小小身軀被攔腰砍斷。
「爸爸……!啊啊啊,爸爸!」
駭人的託洛亞死了。
(……就算我走的路是錯誤的……)
身材比自己高大的兒子正在流淚哭泣。
緊接着,子彈襲擊而至。朝前方全力衝刺射出的劇毒魔彈以數倍的速度刺向左胸。衣服裏的法依瑪護槍自動擋了下來,他賭贏了。
這個世界是不公平的。
(我要向你討回魔劍。我不會再讓他人制造掠奪,也不會掠奪他人。)
他很希望能對在世的父親發誓,自己總有一天會成爲那樣的魔劍士。
鳥龍陰沉地輕聲說道。看來他沒想到敵人是意料外的強者,似乎感到很不耐。
未曾鬆懈的鍛鍊所造就的身體遠比傳說的魔劍士更龐大,更強壯。
他拿起因雷特的安息之鐮,割斷法依瑪護槍的鎖鏈,收進衣服裏。
在泥刃落完後,一顆可以兩手環抱的球狀土塊跟着落下。就是它造出刀刃雨吧。
阿魯斯在空中盤旋。右前方,不,是從正上方發動襲擊。託洛亞看清了正常人無法目視的速度,連假動作也被他拆穿。
雙方在這場戰鬥中都充分明白這一點。
阿魯斯已展翅飛去,離開託洛亞的視線範圍。
託洛亞衝向阿魯斯的降落地點。距離還很遠,若是讓光魔劍伸長到最大限度,有辦法砍中嗎?
「對不起……對不起,爸爸……!我……沒有立刻衝過來……!我害怕『星馳』……我認爲自己打不贏牠……所以纔會這樣……!」
「──手了。」
「喂……那把劍……」
那名男子攜帶無數魔劍,征服了這座山。
我很適合這種悲慘的結局。
你終日不休息鍛煉出的力氣與技術早已超越垂垂老矣的我。所以纔會希望告訴你,不要當魔劍士,不要變成我這樣。
(反正這條命沒什麼價值。)
「鏗──!」
◆
長久的經驗告訴他,駭人的託洛亞即將命喪於此。
攻擊交錯而過,傳來了割裂肉體的觸感。雙方穿過了彼此。
就在指尖碰到魔劍的前一刻──
託洛亞笑了──你不行啦。
爲了在漫長人生中,選擇走上無盡殺戮這條道路的修羅而哭。
以制裁罪惡的死神自居的自己,終於也迎來遭受制裁的時刻。
「爸爸!不要死啊,爸爸!」
「我也要,我也要戰鬥!」
他拔出了魔劍。
──他捨棄了自己的人生。
這個世上仍有駭人的託洛亞應完成的工作。
「聶爾•崔烏的炎魔劍。」
砍死了一羣盜賊,他低聲細語着。火焰的爆炸聲蓋過了死前的哀號。
「叢雲」。將揮劍時放出的熱量蓄積於被砍中的敵人體內後再釋出──是父親的招式。是這把魔劍使用者的招式。他看過好幾次。
他不會再讓別人掠奪自己。他要讓該有的東西回到該在的地方。
在奪回光魔劍之前,他的人生不再是他自己的。
他使用魔劍,因爲他是魔劍士。
他殺人,因爲他是死神。
「神劍凱特魯格。」
他確認了魔劍之名,並用劍刺向遠處的一人。
隱形的延伸劍刃集中於一點,貫穿極遠距離的敵人。這個招式名爲「啄」。
「基達伊梅魯的分針。」
他又劈開了一個人。那是能延遲發動斬擊的招式,是隻有駭人的託洛亞能辦到的絕技。這一斬只是爲了讓他確定自己也能辦到。其名爲「換羽」。
「法依瑪的護槍、音鳴絕、姆斯海因的風魔劍、兇劍賽耳費司克。」
唰、唰。

他一邊走,一邊揮動無數的魔劍。
他沒有使用魔劍的才能。
父親說過度溫柔的個性使他容易受到魔劍意志影響,干擾他自己的招式。那是正確的。身爲魔劍士的父親的看法完全沒錯。
此人擁有等同於往日恐怖故事所提及的技術,並且具有遠超過故事人物的臂力。
此人持有漫長時代裏自各地收集而來的無數魔劍。
他是從冥府深淵復活,催討詛咒命運的死神。
「駭……駭人的託洛亞……!」
此人超越了原本的自我,可使用所有魔劍的奧義。
「巴及基魯的毒霜魔劍、瞬雨之針、天劫糾殺、因雷特的安息之鐮。」
駭人的託洛亞。
「卻有被魔劍使用的才能」。
魔劍士
,山人。
──既然如此,接下來……
「來吧,你想要哪把魔劍。」
他讀取了每一把魔劍上的意志。
他沒有使用魔劍的才能。
他捨棄了意志。不是魔劍的,而是他自己的意志。所以他現在任憑魔劍以其意志自由行動,也因此才能使用頂級的魔劍高手──父親的招式。
最後剩下的強盜頭目呻吟出他的名字。
──只要捨棄意志就好了。
是的,那就是現在的自己。
從小就烙印在腦中無數次的招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