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深入黑暗深淵
《異修羅》 · 圭素 · 1.8萬 字

星馳阿魯斯還活着。
在已變成絕對凍土的馬裏荒野,大地的裂谷深處黑暗中,那唯一一隻。
(那是死者。)
託洛亞心想。
這裏沒有水、食物、熱能,甚至連光都沒有。這裏是死亡的世界。
如果有墜落到這個世界盡頭之後還能說話、活動的東西,只可能是看起來彷彿還活着的死者,別無他者。
星馳阿魯斯正試圖用在零下溫度中凍僵的翅膀飛起來。左側的翅膀像機械一樣,構造複雜交錯──那是非生命的金屬翅膀。
(「星馳」也跟我一樣,變成了死者。)
他抽出魔劍。在意識到之前,他自然而然就這麼做了。
左手是姆斯海因的風魔劍,右手是兇劍賽耳費司克。
「不準碰。」
阿魯斯喃喃自語,牠的金屬手臂也抓住眼前的魔劍──席蓮金玄的光魔劍。
那把魔劍對駭人的託洛亞而言,是所有恩怨的起點。
「星馳阿魯斯,你奪取太多了。」
──必須打倒牠。
就像「真正的魔王」一樣,一定得有人打倒星馳阿魯斯。
自從父親死去、放棄自我、下定決心要取回光魔劍的那一刻起,他一直只想着打倒這個敵人。既然如此,他現在就要這麼做。
「我──」
他看到星馳阿魯斯蹬地飛起的那一刻。
託洛亞像捲起大氣般扭轉風魔劍,突刺,破壞性的狂風打上谷底的巖壁。壓制鳥龍(wyvern),不讓牠飛翔的魔劍奧義,其名爲──
對一直想要打倒阿魯斯的託洛亞來說,這也可以說是一幅殘酷的景象。
一道火焰從暴風的中心衝過來。
無盡無流賽阿諾瀑靜靜地觀察着這片荒野。
防禦戰慄鳥的動作已經是一種奧義,劈下的風魔劍颳起狂風,阻止了從背後逼近的地走火焰,同時也將自己的兇劍賽耳費司克劍柄吹飛了。被拉向兇劍之柄的阿魯斯飛行軌道被打亂,連同光魔劍一起撞上巖壁,釋出的破壞光芒深深挖穿了深淵。
「原來是你啊……」
「你『試用』了一下剛拿到手的魔劍啊。」
不過駭人的託洛亞身上裝着繩索、鎖鏈、鉸煉,可以以各種機關,根據敵人的攻擊方式使用適合的魔劍。
阿魯斯如今的這副模樣,就是原因。
駭人的託洛亞揮舞右手的魔劍柄。
「『渡』。」
(阿魯斯一旦得到寶物,就不會「放手」!)
如今,星馳阿魯斯的半個身體成了機械。
在阿魯斯揮舞兇劍賽耳費司克之前,那東西已射穿了二十公尺之外的翅膀根部。
上空,步槍(滑膛槍)瞄準了託洛亞,背後是高速逼近的火焰。
星馳阿魯斯抽出的短劍是一把刀柄和刀刃垂直的刺劍。被奪去自由的牠,打算在與託洛亞高速碰撞的那刻,從正面與魔劍士揮刀廝殺。
戰慄鳥。
阿魯斯持槍的姿勢被打亂。
在千鈞一髮之際閃身而過的黑衣衣襬被燒噬,化成一絲煙霧。
「我收下……了。」
賽阿諾瀑凝視着自己站立的大地。或許是因爲被異常凝縮到相當於物理極限的程度,那個地點像遭到隕石直接撞擊,形成直徑兩公里左右的盆狀凹陷。
即使賽阿諾瀑沒能親眼目睹那場戰鬥,露庫諾卡的龍息造成的巨大破壞痕跡,仍然生動地描繪出當時的攻擊軌道,和牠所在的位置。
不可以換劍。在最後一刻做出判斷的託洛亞,只能以風魔劍打落伴隨着尖叫聲般的聲音「直飛而來」的阿魯斯的短劍。
阿魯斯在剛纔的攻防中被吹飛,大大拉開雙方的距離。這和剛纔兇劍賽耳費司克的楔子嵌着對手的狀況不同,魔劍士託洛亞沒有方法能縮短這個距離。
猶如恐怖故事的存在,駭人的託洛亞能夠掌握這個世界上所有魔劍的奧義。
牠既是星馳阿魯斯,又不是星馳阿魯斯。
(這個位置,星馳阿魯斯一定是躲藏在裂谷之中,將露庫諾卡的視線引向下方。不僅如此,若是按照這個裂谷的位置──)
(……沒錯,星馳阿魯斯。和父親戰鬥的時候,你最提防的也是風魔劍,所以我──)
「駭人的託洛亞……原來、如此。」
(──不對!)
(戰鬥在這之後仍繼續下去,踏破無數的傳說……愈戰愈勇的應對能力。在這暴力的風暴中,星馳阿魯斯仍存活了下來──)
牠彷彿從天上被拖下來,撞上大地。
這一帶的大地佈滿深邃的巨大裂谷。那是無數運河在位於乾燥地帶的馬裏荒野上留下的痕跡,是這個地形的原始特徵。
「兇劍賽耳費司克,是、是、是我的寶物……」
託洛亞的右手武器已換上另一把魔劍。他一邊假裝刺出「戰慄鳥」,一邊透過鉸煉和鋼線機關更換了魔劍。
這場連氣候都爲之劇變的破壞,是隻由一條龍在這片土地上留下的印記──那是殺死傳說殺手星馳阿魯斯的真正傳說,也是賽阿諾瀑第二輪比賽要對決的對手,冬之露庫諾卡。
位於頂點的冒險者在被暴風吹飛的過程中,奪走了能束縛自由遨翔天空的飛行能力,可謂其天敵的魔劍──兇劍賽耳費司克。
無盡無流賽阿諾瀑並不像柳之劍宗次朗,或是戒心的庫烏洛一樣擁有異常的感知能力,它只是以基於豐富經驗和知識的大量戰鬥理論,推測出目標的行動。
所有的攻防都在一瞬間發生,而且,戰況並非恢復原狀。
但是,在刺出「渡」的途中,託洛亞扭轉身體,閃過飛來的紅光。
「『渡』……!」
磁力魔劍造成的拖曳;未知魔劍的飛來;必殺的光魔劍;以及不是用來攻擊,而是用來防禦的風魔劍奧義。接着,雙方再次透過磁力魔劍拉開了距離。
既然如此,阿魯斯應該能夠穿梭自如地在這些複雜交錯的黑暗裂谷中飛翔,當作從大地下方繞到背後的捷徑使用,做出極其危險的招式。
(然後,對正下方噴出吐息。)
地走的火焰隨時從背後襲擊託洛亞。
──馬裏荒野,地表。
就算是最強的鳥龍也不例外。儘管阿魯斯在第二戰受到的損傷透過魔具的力量完全康復了,它卻無法離開馬裏荒野的深淵。
託洛亞從原地往前跨出一大步,在攻擊無法觸及的距離下,將右手的「戰慄鳥」猛力刺向前方──扭動背部的肌肉。鉸煉跟着拉起,牽動鋼線,然後──
星馳阿魯斯手上有步槍,有席蓮金玄的光魔劍,還有剛纔從託洛亞那裏搶來的兇劍賽耳費司克。
左手是姆斯海因的風魔劍,右手則是──
阿魯斯並非使出近戰──而是本身就可以自由飛行的魔劍。
「『逆羽』。」
◆
趴在地面上的阿魯斯接着被一股力量快速拉向託洛亞。託洛亞能以嵌入肉體的一片楔子爲起點,操控自己和阿魯斯的距離。
「──『啄』!」
「沒有錯!我『這次』不會讓你逃了,絕對不會!」
會沿着地形奔馳,按照持有者意志自動追蹤敵人的超高溫火焰。
「我將從你的手中,拿回一切。」
在和露庫諾卡的戰鬥中,沒有機會展示的魔具。
那是嵌入機械身體的小小楔子施加的力量造成的──劍柄延伸而出的劍身分裂成無數楔子,由磁力操控的魔劍,名爲兇劍賽耳費司克。
「渡」製造的狂風未能阻礙阿魯斯飛翔,但駭人的託洛亞透過魔劍奧義的同時發動,讓兇劍賽耳費司克的楔子像散彈一般,乘着狂風飛到目標身上。
同樣地,託洛亞也在一瞬之間將飛來的這把魔劍收爲己有。
太過巨大了。
它能將失去的肉體部分替換爲機械,繼續維持失去部位的機能,但替換後的部分絕不是原來的生命。即便能存活下去,意志也會迅速消失,最後失去維持功能的目的,淪爲區區一團鐵塊。
那把劍看起來或許只有劍柄,沒有劍身。
這一招將以超高速馳騁於天空的冒險者,拉入魔劍的攻擊範圍內。是隻有「這位」駭人的託洛亞能夠做到,能透過魔劍奧義的同時發動使用的,星馳克招。
託洛亞雙手各握着一把魔劍。
站在地平線盡頭都被白雪染白的大地上,黏獸(Ooze)就像一滴落在巨大冰塊上,還沒結凍的小水滴。
在體內增殖,模仿生物體,甚至不需生命活動也能持續運作的不滅魔具,其名爲奇庫烏洛拉庫的永久機械。
「戰慄鳥。」
這一刻,牠所有的手臂都被物品佔着。
(牠是爲了只需一句話就能發出的龍息,刻意讓巨大的身軀停在空中的嗎?……不可能,一定有什麼理由讓露庫諾卡無法動彈。)
◆
(──就算如此,有一件事依舊不變。)
「那是我的,我的……我的……」
在遇到託洛亞之前,牠甚至無法回想起任何事情。
只要看到結果,它就能推測出通向那個結果最合理的道路和思考方式。
星馳阿魯斯被譽爲空中最快的存在,甚至超越了龍。
「席蓮金玄的光魔劍──」
阿魯斯低喃其名。
撞上牆壁的星馳阿魯斯……正用第三隻手臂抓着那把魔劍柄。
「嗚……」
在被迫防禦的那一瞬間,阿魯斯已經衝進射程之內。
但是,雙方的距離很快就拉近,那代表連阿魯斯自己也會被捲入。只要左手舉着風魔劍展開防禦,來自正面的射擊都毫無意義,既然如此。
那是被稱作神劍凱特魯格的武器,藉由可以延長斬擊的魔劍,使出了遠程刺擊奧義。
在背後,那道火焰正在吞噬大量的氧氣,彷彿擁有自我意識般沿着懸崖奔行,朝着託洛亞所在的座標。
(你拔劍了呢。)
兩人的距離拉近。
「不對,那是借你的,就像光魔劍一樣。」
「…………地走。」
「!」
即便翅膀被擊穿,阿魯斯仍然釋出兇劍賽耳費司克的楔子,可以看到有些楔子嵌入了巖壁。可以適應所有武器的能力真是恐怖,沒有其他人能夠如此靈活地操縱剛拿到手的魔劍──除了駭人的託洛亞外以外。
(露庫諾卡朝山谷的方向噴了一次吐息,然後停留在空中。)
必殺的狂風被打斷,讓阿魯斯飛了起來。
他不動聲色地使出這個星馳阿魯斯早已熟知的奧義。
但原本的持有者燻灼維凱翁即便遭到星馳阿魯斯襲擊,受到再也無法戰鬥的重傷,也從未使用過它。
(阿魯斯的魔具從背後拘束了露庫諾卡。露庫諾卡沒有轉過頭,而是對前方發出龍息,凍結了一切。極端的氣壓差將阿魯斯拉進露庫諾卡的射程範圍,並揮下爪子。阿魯斯使用了防禦魔具,或是偶然避開了……無論如何,牠都被砸上了大地。)
(牠可以繞到露庫諾卡的背後。)
託洛亞往前踏出一步後扭轉上半身,大力揮斬。風魔劍捲起大氣,將再次逐漸襲來的地走火焰捲入暴風中。挑起,反轉,然後……
將足以焚燬整個國家的火焰還給阿魯斯自己。
「這次有充足的緩衝時間……接招吧。」
如果可以操控風,就能操控火。
在轉劍的同時,駭人的託洛亞拔出了聶爾•崔烏的炎魔劍。
火焰傍地而走。
蓄熱,暴風。
「『叢雲』。」
烈焰從馬裏荒野的裂谷衝上雲端。
地面的冰蒸發,黑煙形成連地底黑暗都能吞噬的死亡世界。
這激烈的爆炸衝擊力就足以粉碎骨骼,使內臟破裂。
在第一戰中還會顧慮城市而壓抑力量,聶爾•崔烏的炎魔劍發動最大的力量──
天地的溫度差距產生猛烈的上升氣流,打散了黑煙。
鳥龍的影子。這位冒險者擁有絕對防禦的魔具。
「死者的巨……」
阿魯斯解除死者的巨盾,準備進行反擊。
死神的身影已近在眼前。
「天真。」
就像他曾經在微塵暴裏做過的一樣。
駭人的託洛亞甚至「能自己走入」地獄般的烈焰之中。
那是能夠自動對活動物體做出反應,進行迎擊的魔劍。
步槍的槍口在魔劍碰不到的空中對準託洛亞。
以它的速度來說,這個距離不算遠。但如果在戰鬥的當事者是那兩個人,在賽阿諾瀑介入之前,戰鬥可能早就結束了。
地平線盡頭的大地裂谷宛如火山爆發般,噴出了烈焰。
(射穿了翅膀。釘住一隻前肢,砍掉了一隻,還讓牠感染了致命的結晶。)
黏獸不定形的肉體看似沒有運動器官,卻能以驚人的速度翻過複雜的地形,以流動的方式移動重心,其速度宛如具有意識的流水。
但是,那招斬擊。
「…………爲什麼呢……」
「你在開玩笑吧?」
「……和你的戰鬥,是最有趣的。」
在因爲第一戰受傷而進行療養的期間,託洛亞與流浪的丘涅和戒心的庫烏洛聊了許多。兩人都說很感激託洛亞,但對託洛亞而言,他們纔是恩人,包括不在場的米吉亞魯在內,那些人或許可以說是他第一次交到的朋友。
「你怎麼突然這麼問?」
身爲登峯造極的冒險者,牠的戰鬥判斷沒有一絲遲疑。
「混帳駭人的託洛亞……你這傢伙一開始就是爲了這件事而來的嗎……!」
是魔劍的聲音告訴他,該如何戰勝父親也打不贏的對手。
我看起來像他嗎?
就像昆蟲的腳一樣。
火焰疾馳,狂風奔竄,即使是在遙遠的地面上,氣壓也會發生些微的變動。
託洛亞低喃其名。
◆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駭人的託洛亞將雙手雙腳的魔劍插上地面。
牠就是爲了這麼做,讓地走先繞到牠要閃躲的位置──
它從靜寂大地傳來的微弱震動和大氣流動,推測在地底下展開的殊死戰。
駭人的託洛亞,接下來將展開一場與父親相似,又完全不同的戰鬥。
「爲什麼你還沒死?」
阿魯斯說這句話的時候,應該已經意識模糊了吧。
然而即便如此,現在的駭人的託洛亞仍準備萬全。
他相信這是未能拯救父親的自己,最後應盡的最大義務。
令人不悅的嘎吱聲響起,被砍斷的前肢、被撕裂的翅膀根部──以及被切開一半的頸部,全都被替換成極小的機械,重新塑造成形。
(地走沿着壁面奔竄,回頭逼向託洛亞的背後。風,是以風的魔劍抵擋下來了嗎?但阿魯斯應該會利用這個機會行動,託洛亞他……)
「你死定了。」
然而星馳阿魯斯是第一次與「這位」駭人的託洛亞戰鬥。
「……思考原因,採取對策。」
「星馳阿魯斯……真不敢相信,牠竟然……還活着!」
不知道是不是把託洛亞的話當成玩笑,庫烏洛傻眼地露出苦笑。
而且,更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
超越了復仇或義務,他覺得這是目前爲止能發揮出最大力量的時刻。
「我也是……就算死也要殺了你啊,星馳阿魯斯!」
(死者的巨盾,防禦的魔具已被砍下,剩下兇劍賽耳費司克和步槍。牠沒辦法在這個距離使用,沒有時間切換裝備。)
◆
鎖鏈連接着的劍刃,深深嵌入了握着兇劍賽耳費司克的阿魯斯手臂。
「駭人的託洛亞!你這傢伙……不應該戰鬥啊……!」
託洛亞的這個想法並不是思考的結果,而是猶如靈光一閃的本能所得到的戰鬥判斷。
「啊啊…………死者的、巨盾──」
在折磨所有生命的凍土深處持續戰鬥。
(牠對射入巖壁的楔子施加了磁力。)
然而,賽阿諾瀑能理解那巨大的異常之處。
──曾經與自己戰鬥過的賽阿諾瀑看穿了所有無法預測的魔劍招式,甚至能跳到沒有踏腳處的半空中。若是爲了殺死星馳阿魯斯,託洛亞也能做到。
風魔劍的刀刃切開了鳥龍的皮膚,切開了頸動脈,甚至切開了底下的肉。他感受到那樣的觸感,但是沒有深至骨頭。阿魯斯行動了。
「我要動用所有的劍,砍了你。」
牠嘴中低喃着。
只有他的敵人擁有無盡的生命。
這不是駭人的託洛亞第一次與星馳阿魯斯戰鬥。
一道幾乎要逸散於風中的聲音,來自大地最深處的聲響。
「……庫烏洛,你相信器物中寄宿着意念嗎?」
剛纔還在分析冬之露庫諾卡戰鬥的無盡無流賽阿諾瀑正在奔跑。
在使用魔劍的近戰戰鬥中,沒有任何戰士能勝過駭人的託洛亞。
「兇劍賽耳費司克…………」
就在阿魯斯的注意力被法依瑪的護槍吸引的瞬間,駭人的託洛亞用左手的魔劍斬向阿魯斯。那是巴及基魯的毒霜魔劍,能讓目標感染具有侵蝕能力的致死性結晶。
──然後,現在。
「這個嘛……有時候是能聽到聲音。」
託洛亞知道對方可以用那種方式閃躲,畢竟身爲魔劍士的他早就知道那一招了,之所以撇除了這個可能性,是因爲在那個距離之下已經「來不及」閃躲了。
「如果你不那樣做,就太不公平啦……」
他有辦法攻擊到那裏嗎?
「是的,你『也』失去了那個。」
時間稍微倒退。地表。
牠沒有振翅,也沒有用前肢──飛向上方的巖壁。
喀嚓喀嚓。
「物品就是物品。當然,任何物質都會不斷髮出微量的聲音和光,告訴我它們的構造與位置……但就算是這樣,你曾經聽過聲音嗎?」
(他正在戰鬥。如果那是爲了復仇,會打得沒完沒了。)
他深深地,漫長地吸了一口氣。
「星馳」背對着火焰,喃喃說道:
如果是這樣,那真是令人開心。
阿魯斯低聲說着,將燒燬的前肢再生出來。
「……好久不見了,駭人的託洛亞……」
他灌注全身的力量,發動無數的魔劍奧義。
愈是被逼入絕境,牠就學得愈多,戰勝敵人的所有手段。
它還以爲對方已經擺脫了修羅互相殘殺的鬥爭漩渦。
下一記斬擊從相反的方向劈下。
在自己的本能做出反應之前,託洛亞的肉體已經先動起來,準備砍下阿魯斯的頭顱。
在馬車上相對時,賽阿諾瀑見到的駭人的託洛亞臉上沒有憎恨或憤怒。
是賽阿諾瀑那一天見到的招式,由聶爾•崔烏的炎魔劍和姆斯海因的風魔劍組合而成的魔劍奧義「叢雲」。
有人正在這片馬裏荒野進行戰鬥。而且,還是整片大地上最可怕的怪物們。
「你的天眼一直感知着我們無法想像的大量情報吧。我在想,在那樣的世界裏,搞不好也可以聽到劍、鞋子或是餐具的聲音。」
「法依瑪的護槍。」
距離賽阿諾瀑的目標裂谷還有十公里以上。
爆炸聲響起。
(揮偏了……)
◆
握着死者的巨盾的前肢完全被砍斷。
不過,在被黑煙阻隔的視野中,他是如何精確地掌握到阿魯斯位置的──
不管何時,甚至在夢中,他都一直在思考如何斬殺最強的鳥龍,如何逮住能以超高速飛行、操控各種魔具,甚至可以化解致命一擊的敵人。
阿魯斯將逐步侵蝕的毒霜魔劍的結晶,連同前肢一起用火燒燬。
「──巴及基魯的毒霜魔劍。這樣一來,再也沒有盾牌能保護你了。」
「別胡說八道了。」
他擁有比父親更加出色的身體。他的體力用之不盡,現在也是如此。
那個星馳阿魯斯,已成「不死之身」。
「思考原因,採取對策。」
「是真的。」
──魔劍裏其實根本沒有什麼意志吧。
要說他沒有懷疑過這點,那是騙人的。
在第一戰之中,駭人的託洛亞化身爲一頭魔劍怪物。
他把自己的身體完全交給不斷湧入的意志,變成了不斷殺戮的恐怖存在。
但如果那是連戒心的庫烏洛都無法感知到的概念,那麼魔劍是不是根本就沒有意志,一切不過只是託洛亞一開始就擁有的內在衝動?
他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絕對不是這樣!」
坐在牀邊的丘涅探出身體反駁道。
「因爲,託洛亞那時候救了庫烏洛!對吧!明明自己處於最危險的境地,卻能去救別人,這樣的人不可能是壞人!」
「……不,我是個殺人犯。」
他殺了那些來搶魔劍的山賊。明明原本可以不必殺掉他們,只癱瘓他們就好,但他覺得下次遇到那種人時,握着魔劍的自己仍然不可能不殺。
最重要的是,託洛亞在那場對決中是打算殺了賽阿諾瀑的。之所以沒殺死,是因爲他不知道賽阿諾瀑可以使用完全再生肉體的生術。
──賽阿諾瀑應該也明白託洛亞的殺意,但它在這種情況下並未奪去託洛亞的性命就決出了勝負,託洛亞被徹底打敗了。
「星馳阿魯斯已經死了。從今以後,我可能也不需要用魔劍戰鬥了……但我很害怕,如果有一天再次握起魔劍,我就會變成那副德性。」
「託洛亞,關於大腦的感知能力,我也學到了幾件事。當時爲了瞭解自己的天眼,我研究了大部分必須瞭解的知識。」
庫烏洛開始說道。
「據說大腦中,有一種作爲『行爲鏡子』運作的神經。」
「行爲鏡子?」
「這是一個能將自己看到的他人行爲,當成自身經歷的機能。幼兒期的動物會透過模仿其他同類的行爲,獲得自己的行爲模式。如果那種神經極其發達的話……即使只是用眼睛看過的技能,說不定也能像自己鍛鍊了無數次一樣使用,還能在進行思考之前就像自己的想法那樣,直覺地理解初次交手的對手想法。」
即便牠的意識模糊,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但這是唯一可以確定的事。
靠的是兇劍賽耳費司克的磁力。
託洛亞的全身在空中旋轉,被爆發性的熱浪猛然錘落。火焰魔劍失控了。
牠展開翅膀,藉助氣流上升。
「……託洛亞。」
而且肆虐的上升氣流仍不斷干擾着飛行能力,這項阿魯斯最大的武器──
(……上升氣流…………)
那些即使用盡無窮的魔劍,也殺不死的強敵。
「……」
四肢滿是炎魔劍失控餘波造成的灼傷,神劍凱特魯格異常的連續發動使魔劍本身也因爲過度使用,就快碎裂了。
地面遭到刨挖,空氣死絕,宛如隕石墜落的破壞雜亂地砸上地面。
用來幫助他人的共感性,可以用來殺死他人。
就算阿魯斯還有理智,恐怕也難以理解那樣的招式。
「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啊!」
他不是駭人的託洛亞。
撞擊打上阿魯斯的身體。音鳴絕,具有水晶劍身的魔劍以振動波製造出來的干涉。
牠呢喃了不知多少次卻沒有自覺。
◆
好幾把,全部,都得到了。
然而,從背後傾注而來的泥刃瘋狂刺穿託洛亞的上手臂、背部、腹部的速度更快。託洛亞一邊笑着,一邊吐出大量的鮮血。拘束解開了。
魔劍士竟然展開了空中戰。
阿魯斯握着劍柄的手臂被鎖鏈纏住。
但正因爲是那樣的對手,託洛亞才首次有了「長時間戰鬥」的經驗。他可以近距離目睹他們的戰鬥,不斷想像下一步。
「咕。」
只有駭人的託洛亞,灑着鮮血墜落。
「即使不提這些也一樣,例如說,你應該也可以根據形狀或重心,瞭解到要怎麼做才能發揮出那把劍最大的力量。你可能會透過劍柄上微小的磨損、劍刃缺角的位置,無意識地感覺到前任主人是如何使用魔劍的,你或許就是從那些情報,想像出了製作者和使用者的意圖吧?」
阿魯斯填裝雷轟的魔彈。
「咕嚕嚕嚕嚕嚕嚕嚕!」
魔劍之山正在移動。
就算是在雙方即將墜落到地面的那一剎那,他應該也用另一隻手拿着的毒霜魔劍刺了阿魯斯四刀。
他的全身被刺穿,重重地摔上地面。
真相,最終只有米吉亞魯一人知道。
「…………駭人的,託洛亞。」
利用神劍凱特魯格,使出延長斬擊和遠程刺擊。
「哈、哈哈、咕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星馳阿魯斯用模糊的思考俯瞰着那片景象。那是寶物。
牠喃喃念着手中魔劍的名字。魔劍彷彿在回應阿魯斯的意志,分裂出來的無數楔刃排排插上巖壁。沒錯,兇劍賽耳費司克,牠以前尋找過這把魔劍。
腦中想起了以前賽阿諾瀑對他說的話。
(那終究只是借來的招式──)
意識逐漸消失。
由駭人的託洛亞所有,可以自動追蹤目標的魔劍──法依瑪的護槍,正纏繞在阿魯斯的手臂上。那把魔劍具有在那種狀態下,以超高速振動切割肉體的奧義。
不,或許是意識正在恢復。
將異常大量的魔劍以放射狀展開的駭人的託洛亞,瞬間出現在那個位置。
他回想起與賽阿諾瀑和美斯特魯艾庫西魯的戰鬥。
就像昆蟲的腳一樣……姆斯海因的風魔劍、巴及基魯的毒霜魔劍、聶爾•崔烏的炎魔劍、因雷特的安息之鐮。
阿魯斯透過龐大的戰鬥經驗和模糊的思考,理解這個狀況。
握拳,再打開。
還來不及展開有如泥塊的魔具,風魔劍的烈風就將阿魯斯打上巖壁。骨頭碎裂,阿魯斯發動兇劍賽耳費司克的磁力,卻一動也不動。
阿魯斯可以將自己的身體,瞬間拉向嵌在巖壁上的任何一個楔子。那是牠爲此做好的事先準備。
其名爲「羽搏」。
塑造並射出泥土子彈的腐土太陽,是意圖對與阿魯斯一同墜落的託洛亞進行攻擊的魔具。而阿魯斯將敵人的巨大身體當成盾牌,沒有遭到亂射的刀刃波及。
現在與那個時候不同,這是我「明知如此而爲之」。
「……這個嘛,也許可以用意志來稱呼,畢竟共感的源頭在於模仿。透過不斷想像對方的思考,就能瞭解對方在想什麼,或是對方接下來會想什麼。」
託洛亞彷彿以看不見的力量在空中跳躍,不時蹬上巖壁,像只惡夢般的飛蟲直衝而來。
「我……想要那個。就是現在………………」
「──就算用我的天眼,也無法看穿那種內心的領域。」
每次追溯魔劍的記憶,都會一再地想起這個敵人是駭人的託洛亞。
自己身上的傷的確就是那麼重。
雖然阿魯斯想不起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不過那一天,也是被這個敵人先搶走了劍。
「我知道。」
阿魯斯畫出銳角的軌道,避開了致命的熱浪。
「……」
那是保護寶物的敵人嗎──或者那就是寶物。爲了得到那座魔劍之山,自己必須打倒敵人,牠一直都是這樣做的。
被野獸般的本能驅使,奧義連續發動──
攀附在牆上的阿魯斯可以以穩定的姿勢瞄準射擊,而只是躍入空中的駭人的託洛亞如今只有墜落一途──
而現在──
──低吼聲從阿魯斯的上方傳來。
「託洛亞,所謂的善良,是對自己以外的存在抱有高度共感性,過度的共感可能會吞噬掉你原本的意志。雖然說那也許是一種危險的力量……」
「兇劍……賽耳費司克。」
爆炸。爆炸。爆炸。爆炸。
步槍的瞄準稍微偏移。託洛亞就這樣墜落下去。
與對手一同墜落的託洛亞,用鎖鏈絞緊阿魯斯的頸部,發出冷笑。
宛如貫穿天地的雷霆從天而降。
駭人的託洛亞兩隻手大大張開,仰面躺在深淵的底部。
(反作用力。)
「想要佔據我頭上位置的傢伙……多得是。」
「嘎啊啊啊!」
「……思考原因,做出對策。」
「腐土太……」
託洛亞的身體還能動。
「咕……嚕。」
如果這是對決,那就是自己輸了。星馳阿魯斯可能認爲已經打倒了我。
由於剛纔戰鬥引發的大爆炸,被加熱的地底產生了強烈的上升氣流,吹向冰冷的地表。託洛亞就是乘着那股暴風……以風魔劍調整軌道,交互「蹬上」垂直的巖壁嗎?
雷轟魔彈發射時引發的現象,就是雷電。
地面遭到粉碎。
每次橫跨世界收集財寶時,每次阿魯斯想要得到魔劍時,似乎總是可以看到那個存在的影子。
◆
其墜落軌道在空中改變。
「如果那種說明正確,那魔劍的聲音該怎麼解釋?那不是用神經就能解釋的吧?」
星馳阿魯斯手中的魔劍只有兩把,戰慄鳥和席蓮金玄的光魔劍。
光。破壞。聲音。
「咕嚕啊!」
「這就不知道了。關於與魔具的共感適應性……有太多不確定因素,比如說,世界上存在着沒有給人操作的機關,但可以僅靠使用者的意志操作的魔具。如果魔具有類似意志的東西,你肯定能瞭解它的想法。」
「模仿,那就是魔劍意志的真面目嗎?」
「或者──更直接一點,你曾見過『某人以那把魔劍使用了奧義』。」
「…………」
「我能做到那種程度的事嗎……」
使用那種捨棄自我,只憑魔劍意志行動的野獸之技,沒辦法獲得真正的勝利。
阿魯斯握住兇劍賽耳費司克的是機械手臂,不過魔劍的奧義完全足以切斷、扭轉、破壞其結構。
完全脫離常理。
託洛亞利用這種遠程攻擊的反作用力,在空中「蹬上」巖壁。方纔異常的現身方式也無法只以跑上牆壁的方式解釋,託洛亞就是使用了這個技巧,才能佔據阿魯斯頭上的位置。
我的身體很強健。我還能活着,還能戰鬥。
即使那是會犧牲一切的戰鬥方式,只要取回這把魔劍,就有意義。
「兇劍賽耳費司克。」
最初打進星馳阿魯斯體內的楔子,仍然嵌在機械身體裏。可能因爲是機械,牠不會感受到血肉之軀能感受到的疼痛或異樣感。有着過剩的體力,毫不間斷地發動猛攻的託洛亞,沒有給最強的冒險者任何機會拔掉楔子。
以右手發動兇劍賽耳費司克的磁力。
「!」
阿魯斯受到了磁力的作用,被拽到地面的深淵。
以槍反擊,是無法以風阻擋的雷轟魔彈。
然而,沒有直接命中。
由託洛亞操控的兇劍賽耳費司克的楔子,像避雷針引導雷電。
「…………你還活着啊……」
「沒錯!不管多少次,不管再來多少次,我都要你陪我一起下地獄!星馳阿魯斯!」
更多的腐土太陽泥刃自上空傾瀉而下。託洛亞只能勉強撐起上半身,不過兇劍賽耳費司克的楔子高速飛舞交錯,彈開泥刃。
一如所料,腐土太陽的設置位置是固定的,託洛亞完全可以應對來自正面的攻擊。
但星馳阿魯斯是一位可以使用無窮魔具的冒險者──
(火焰來了。)
地走。阿魯斯一直利用這道奔馳於地面的火焰,讓託洛亞額外費神應付,然後伺機給予致命一擊。
閃光急速接近,熱氣逼近託洛亞的臉頰。
但是,火焰原本應該焚燒仍舊無法站起身的託洛亞,卻往橫向擴散後停止了。
就好像地形在那前方並未相連,出現了一座懸崖。
被劈開的物質表面上出現了空間的裂縫。
「安息──」
「『──滴水』。」
「星馳阿魯斯。你已經失去了『那個』。」
(……我有辦法「徹底殺了」牠。)
就像其他魔劍一樣,天劫糾殺也有其獨特的奧義存在。
「……我還有。」
「『阿魯號令於尼米之礫(kylse ko khnm)』。」
(啊啊。)
「我看到了你的意志。」
兩者正在急速接近。
在這種情況下,牠打算以什麼東西爲焦點?即使以被磁力和強風打亂的姿勢拔出光魔劍,牠也不可能來得及應對託洛亞的劍技。牠在做什麼?
他已經反覆體驗過地走的攻擊,明白那是沿着地形奔馳的魔具──反過來說,如果地面「不相連」,那個魔具就無法過去。
(冒險者的……「赤手空拳」嗎?)
「星馳阿魯斯,我之所以想殺了你……似乎是出於其他理由。」
雖然只吸了幾口氣,不過雙腿已經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可以站起來了。
「『渡』。」
這是魔劍恐怖故事化身的駭人的託洛亞,在這世上最後一項未完成的工作。
(詞術。)
牠擁有即使頸部被砍斷一半,仍然能讓身體再生的魔具。即使使用能以破壞之外的方式,使敵人喪命的巴及基魯的毒霜魔劍,阿魯斯應該也會毫不猶豫地切除被結晶侵蝕的部位。
會在拔劍的同時貫穿並砍斷所有防禦的最強魔劍,在被抽出的瞬間被無形的力量彈飛。
「……」
當光魔劍落下時,阿魯斯和託洛亞擦身而過。法依瑪的護槍產生反應。
即使如此。
狂風更進一步打亂阿魯斯的飛行姿勢。在空中畫出鑽孔般的軌跡,鳥龍背對着託洛亞,三隻手臂中的其中一隻正試圖拿起光魔劍。
「神劍凱特魯格。」
他伸出手。爲了拿回魔劍,他需要放開手中的劍。
巧合的是,駭人的託洛亞就如同第七戰中,地平咆梅雷透過破壞地形,試圖阻止斬音夏魯庫那樣,用魔劍造成的微小空間斷裂,阻止了魔具的突擊。
「魔──」
大部分的內臟都被打壞了,超乎尋常的體力也逼近極限。意識逐漸模糊,地底的冷風鑽進肺部深處。
即便如此,託洛亞仍然喃喃說着。
(這纔剛開始而已,這種程度算不了什麼。我的意識很清楚,只是內臟受了一點傷,我粗壯的骨頭沒有斷,肌腱也都連着肌肉。還沒完,這纔剛開始。)
同時,從肩膀到背部傳來一股劇痛。是金屬爪。
宛如那天的微塵暴──或是比那更猛烈的風暴,一直在這兩人之間的修羅戰場上肆虐。
「嗤」的聲音響起。
他覺得對方可能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爪子深深地撕裂肌肉,扯開血管,炙熱的生命逐漸被帶走。
一旦落入那種什麼地方也不是的亞空間,就再也回不來了。
只要拿回它──
毒魔彈瞬間變形而成的針,被天劫糾殺的刀身擋下。
「你已經不需要再掠奪他人了。回到故鄉,過平靜的生活吧。這樣的事……」
工術。如果在那種情況下,阿魯斯發動的詞術有確切的焦點位置,那一定就是剛纔擊發的魔彈。
只要在劍的攻擊範圍內,就能讓一切防禦失效的最強魔劍──
那一天被奪走的,父親的性命。取回光魔劍是他唯一的宿願。
「……做點什麼纔行。我就是爲了那個……纔會蒐集……」
「光──」
「我不怕死地拚命求生。我……駭人的託洛亞,一直在尋找生還的可能性。即使在夢中,我也一直在戰鬥……一直在思考如何殺死你。」
他追尋至今的最強魔劍,現在在託洛亞的手中。
具有反曲刀身的單刃劍。這是一把不適合戰鬥,極其窄瘦的亞空間魔劍。
(我不會再讓它被別人奪走了。)
阿魯斯低喃自語。
──有什麼東西能殺死現在的星馳阿魯斯嗎?
「……」
他有生母賜予的強健肉體,也有養父傳授的終極劍技。
牠注視着斷崖盡頭的天空。
席蓮金玄的光魔劍。
不再有遮蔽物的腐土太陽所釋放的泥刃,再次瘋狂地襲向託洛亞。他用風魔劍揮落,但還是有泥刃刺入肉體。他無法換上兇劍賽耳費司克,來操控阿魯斯的動作。
在那極短的時間裏,星馳阿魯斯也沒有追擊託洛亞。
然而敵人也有最後剩下的唯一武器。
「…………我必須──」
毫不猶豫。
「席蓮金玄的──」
在如此寒冷封閉的地獄深處,和託洛亞這樣的死神戰鬥。
擋住針的那個瞬間,足以給予星馳阿魯斯重新調整姿勢的時間。
黑色深邃的龜裂,又彷彿一條連接阿魯斯和託洛亞的冥府之路。
他以爲自己能運用無窮的魔具。確實,託洛亞是可以做到。
「毒魔彈。」
託洛亞揮出天劫糾殺。
不是朝向阿魯斯,而是自己的右下方──對着地面。
接下來還有什麼手段能用?自己能戰鬥多久?
這是一把能在切割對象的表面上產生非物質性的細微裂痕,切斷空間的魔劍。
「──別妄想用魔劍戰勝魔劍士!」
阿魯斯的身體正在靠近,可以揮劍了。
「『貫穿吧(kastgraim)』。」
這似乎是奪回光魔劍的代價。
「呼。」
「來吧,這纔剛開始。」
「之鐮『與』──」
即便是最長的斧槍型魔劍,也無法及時阻止光魔劍。
馬裏荒野這片凍土的裂谷深處,如今刻畫着能與地表上慘況匹敵的裂痕和破壞。
「我的人生纔剛開始。」
他可以踏着大地,使用魔劍的奧義。
(讓我,完成這一切吧!)
也許牠有魔具核心那樣的致命弱點,但駭人的託洛亞沒有能看穿那種弱點的第六感。從星馳阿魯斯的舉動來看,他也不認爲有這種東西存在。
本來以爲死去的父親仇人,也許該說是自己的仇人,竟然還活着。
如果那是不可能防禦的最強魔劍,那麼只要在它出鞘之前揮劍砍斷就好了。
曾經擁有得比任何人都多的牠,現在失去了一切。
爲了讓駭人的託洛亞,變得不是自己的魔劍。
託洛亞在這個瞬間拔出的魔劍是「兩把」。他更宛如表演雜技,以具有長柄的因雷特的安息之鐮的尖端,操控神劍凱特魯格,更加延長了被延長的斬擊──在阿魯斯拔劍之前,打落了光魔劍。柳之劍宗次朗做得到這招嗎?
那不是奧義,是神劍凱特魯格原本的能力──「延長斬擊」。
「因雷特的──」
「阿魯斯……星馳阿魯斯,我一直做着惡夢,夢見和你戰鬥,然後被你殺死的夢。」
從天而降的星馳阿魯斯。
在迎擊針的同時,託洛亞也揮動右手的斧槍。
因雷特的安息之鐮。在鐮刀形狀的刀刃上,掛着另一把魔劍。
他終於抓住了落下的席蓮金玄的光魔劍。
身處地底的駭人的託洛亞。
「……天劫糾殺。」
即使身體被拉下去,自由被奪走,阿魯斯仍精準地瞄準了託洛亞,射出致命的魔彈。然而子彈彈道卻被扭過上半身發動的風魔劍奧義干擾,擊中地面。
他像是嘆氣般地笑了。
同時發動攻擊。
託洛亞將天劫糾殺刺上大地,劃開一道埋葬不死之敵的裂縫。
它可以將那細微的空間斷裂撐開,創造出一道將事物逐出這個世界的溝渠──一種稱爲「喙」的招式。
他以爲自己的靈魂會被更爲猛烈、更無法控制的漆黑控制。爲了消除父親的遺恨,爲了取回自己的人生,還有,爲了被魔劍的衝動驅使。
「但是,爲什麼呢?」
每一把魔劍、每一個魔具,究竟是多麼龐大的意念結晶呢?──託洛亞心想着。
那些寶物消磨了無數的生命和心靈。
我們擁有太多那樣的寶物了。
「這種事,就由我們來終結吧。」
「我的、寶物。」
地走的火焰回到阿魯斯的身邊,被收入一個小壺般的魔具本體中。腐土太陽似乎也已經被收回,刺入身體的楔子應該也在剛纔的激烈戰鬥中脫落了。
託洛亞有種對方會使用大量魔具,發動波狀攻擊的預感。地走和腐土太陽下一次也許不會沿着地形移動,而是直接撲過來。或者就像牠與父親戰鬥時一樣,使用火焰的閃光來閃瞎雙眼。
──他很確定,接下來將是雙方最後一次的錯身。
「來吧!星馳阿魯斯!我也……我也要戰鬥!」
阿魯斯朝地面一蹬,飛向空中。
即使大地上有着天劫糾殺的致命裂痕,也不會對阿魯斯的戰鬥造成任何阻礙。
單方面從空中發動的槍擊和魔具,不給對手反擊的餘地,正是這名冒險者的強項。
然而若非如此──
牠打算飛起的頭頂處是個死角。短劍從那個方向悄然無聲地落下。
「……戰慄鳥!」
阿魯斯的身體被刺穿並釘在地面上,這正是戰慄鳥的奧義。
「『宙飛』!」
如果能自己飛在空中,劃開空氣、發出鳴響的魔劍擁有其使用的精髓,那就一定是在熟知其特性的人面前「讓它不發出鳴響」。
(快動啊,你不是戒心的庫烏洛保住的腿嗎!)
全身流着血的託洛亞沿着刻在地面上的亞空間龜裂奔跑。戰慄鳥的奧義是隻能使用一次的奇襲,在妨礙阿魯斯飛翔的短暫期間內,他必須拉近距離,揮劍砍殺牠。
「『叢雲』!『渡──」
光之劍將星馳阿魯斯從中間縱向劈成兩半。
具有超越一切的必殺能力,可以攻擊到遠方,同時也是整起恩怨起點的魔劍。
接着,無名的高大山人(dwarf)搖晃着倒下。
就算無法再使出奧義,還有天劫糾殺創造出來的亞空間裂縫。只需用剩下的左臂抓住阿魯斯,將牠拖進去就行了。
帶着罪人,與自己一同墜入地獄的恐怖故事怪物。
墜入深淵之中──帶着他取回的光魔劍,以及他所收集的所有魔劍。
「你……不對,你不是駭人的託洛亞……!」
託洛亞沒有猶豫,他以巴及基魯的毒霜魔劍劈開對手的腹部。被毒侵蝕的細胞正在結晶化,這樣一來就能製造出一點點緩衝時間。
那個年輕人具有聽到魔劍之聲的才能。
這一切都是託洛亞於一瞬之間,將手指滑向另一把魔劍時的思考。
阿魯斯放出泥刃與地走的火焰。託洛亞的手指和一隻眼被割下來,身軀在火焰中焚燒,然而他依然奮勇向前。那些都是不需準備便能使出攻擊的魔具,證明了對方沒有舉起步槍的時間。
然而,託洛亞在最後一刻停下了由烈焰和風組合而成的焚燒奧義。當他碰到劍柄的瞬間,就發現風魔劍的重心稍微改變了。
阿魯斯喃喃自語着。
星馳阿魯斯有三隻手臂。身體功能隨着時間逐漸恢復的牠,碰到了地上的死者的巨盾。就算託洛亞再怎麼不要命地不斷攻擊,也產生不了任何效果。他也明白,自己已經無招可用了。
他覺得殺死阿魯斯,就是終結掉自己這個駭人的託洛亞的身分。
於是他單獨使用炎之魔劍的熱浪焚燒阿魯斯,而另一隻手使出了兇劍賽耳費司克。
眼淚滿溢而出。
「還沒完!我『還是』駭人的託洛亞!」
「還沒有……還沒結束,因爲……我還有這條命!」
「咳……咳。」
(如果父親不是小人(Leprechaun),如果父親的手再長一點,能先拿到光魔劍。)
這裏是雙方一開始在烈焰奧義之中擦身而過,星馳阿魯斯掉下死者的巨盾的地點。
右腿被砍斷了。還沒完,只不過是砍掉了腿,又不是砍掉了頭。即使用牙咬着魔劍,自己也能一直戰鬥下去纔是。
託洛亞沒有停下突擊。現在若是停下來,他就再也無法動彈了。
「……毒魔彈。」
即使腐土太陽和地走的攻擊遭到突破,雙方拉近了距離,阿魯斯也不打算使出更進一步的攻擊──因爲牠只是想觸碰到掉在這裏的魔具。
(泥巴。)
同時託洛亞也開始咳嗽,吐出大量鮮血。
「咳……我……我想過着自己的生活……」
槍聲隨即響起。雖然那顆子彈連魔彈都不是,還是射穿了左腿和膝蓋。
但如果彼此都變成怪物,墮入地獄的盡頭──
即使是身上各處都因爲奇庫羅拉庫的永久機械而缺失的此刻,阿魯斯也沒有因此衰弱。牠的判斷力、思考力,應對長期戰鬥的處理能力與經歷反覆成長而累積起來的戰鬥能力,依然是最強的。
當這把帶有振動和衝擊波的劍,以最大輸出發動時。
對手從正中央被精準地劈開,這一劍完美無缺。
「……你…………明明就不是駭人的託洛亞。」
牠身上僅存的,是定義現在這個星馳阿魯斯的唯一事物。
其實他很同情星馳阿魯斯。
他明明不想哭。
(如果父親擁有揹負大量魔劍的力氣!)
(……爸爸,我也……要去爸爸那裏了……)
「『冰雹降至天地(kestlek kogbakyau),軸置於左耳(kaameksa)。變換之輪(koikasyaknoken),轉動吧(kairokraino)』!」
席蓮金玄的光魔劍,受到阿魯斯的力術操縱……
他知道在這個伸手就能拿到死者的巨盾的位置,位於光魔劍的射程之內。
鳥。父親所愛的劍技名稱。
「就會是你!」
即使如此,託洛亞仍然劈砍着阿魯斯的身體。當他用鐮刀劃開腹部到腰部的位置,鳥龍的內臟接連滑落出來。
(我……我很想要在懷特山生活下去,能夠不必傷害任何人,按照父親的願望活下去。我一直──)
聶爾•崔烏的炎魔劍、姆斯海因的風魔劍。
在託洛亞因爲天劫糾殺的奧義,將注意力集中於地面時,阿魯斯採取了相反的行動。
父親一定也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結束了…………你已經……完蛋了。」
「魔劍…………不屬於你……」
他可以一直戰鬥下去。只要託洛亞不放棄,就能永遠戰鬥下去,宛如一隻惡鬼。
既不遭到他人搶奪,也不搶奪他人。
那究竟是不是一種救贖呢?
他以失去了手指,無法靈活活動的右手砍去。
「…………」
「……我知道。」
他知道斬斷這種螺旋的方法。
(不要停下來。)
「那一天輸掉的人,阿魯斯──」
他以最後的力氣伸出手,戰慄鳥彷彿擁有自我意識般飛回手上。
那隻鳥龍是個對所有事物都具有才能的天才。幾乎就在託洛亞踏出下一步的同時,牠已經完成了對光魔劍的詠唱。
貪婪的冒險者也不打算奪走那把魔劍。
非得打倒星馳阿魯斯不可。
「──兇劍。」
「『阿魯斯號令於(kylse ko)席蓮金玄的光魔劍(kyakowak)』。」
不需準備的攻擊。
長鞭飛舞,劈斷了託洛亞右手肘以下的部位。那是被露庫諾卡扯斷的奇歐之手。雖然已經斷成不能稱作鞭子的樣子,但仍然有非常足夠的威力能殺死現在的託洛亞。
(就差一步了,這樣就結束了。如果這樣……就能殺了阿魯斯……)
託洛亞雙腿一軟,就要倒在地上。
如果阿魯斯做好了承受所有攻擊的準備,那自己也得這麼做。如果進行防禦,腳步就會停下來,況且自己已經有用來攻擊的劍了。
託洛亞不禁失笑。如果星馳阿魯斯一直持有光魔劍的話,沒錯,那牠應該也可以把劍當成詞術的焦點。
「活下去,我……我要活下去。」
託洛亞彷彿全身都癱倒下去,用右肩將阿魯斯壓在巖壁上。
因爲落入深淵、永遠無法死去的牠,就像託洛亞自己。
託洛亞吐出血,腹部傳來神經被侵蝕般的灼熱。
拔劍。光。間距。
還有鞭子的攻擊。牠大概正打算砍掉我的左手臂吧,即使以此爲代價也無妨。託洛亞將水晶魔劍──音鳴絕深深刺進阿魯斯的腹腔中。
自己應該纔是嚇哭孩子的恐怖故事啊。
明明是想救牠,卻讓自己一直保持這個樣子。
「原來如此…………」
鞭子劃破空氣。
衝擊波會從星馳阿魯斯的身體內部,連同音鳴絕一起炸碎。
「……原來如此,打從一開始──」
「也不屬於我。」
就連腐土太陽和地走的波狀攻擊,也是爲了讓對手將注意力轉移到地面的障眼法……
即使是再怎麼頑強的不死之身,若是從頭頂到身體都被完全劈開,也應該無法說話纔對,遑論舉起步槍,對託洛亞開火。
「啊啊。」
──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它仍然服從於使用者託洛亞使出的招式。
阿魯斯陰沉地回答。
在那場空中戰鬥中,阿魯斯在極近距離下對風魔劍發動了腐土太陽。奪走光魔劍之後,隨即而來的泥刃風暴被風魔劍擋下──因爲託洛亞在那之前才用那把魔劍來防禦毒魔彈,打亂阿魯斯的姿勢平衡。
踏入。
他聽到了聲音。
席蓮金玄的光魔劍是終極的切割攻擊。具有同樣終極防禦能力的死者的巨盾,並不能完全防禦。不過因爲防禦遭到稍微貫穿而被砍中的,是受到奇庫羅拉庫的永久機械替換的機械半身。
阿魯斯的目的是將泥巴附在劍上,在比光芒閃爍還短的時間裏,干擾奧義發動。
唯有將其打落至龜裂之中,才能殺死阿魯斯。如果那真的是讓人擁有不死之身的魔具,阿魯斯沒必要像那樣防禦或閃避。
不過阿魯斯反而張開翅膀,承受着那些直撲而來的楔子。楔子將牠拉了過去。牠打算藉此縮短雙方的距離。
他的左手舉起因雷特的安息之鐮。無聲的魔劍。父親最擅用的魔劍。
他對楔子下達的操作指令是「全體集合」。被阿魯斯打入巖壁當成踏腳處的楔子,從四面八方朝星馳阿魯斯傾盆而下。
「──啊啊,你要和我一起走嗎?」
他不需要什麼榮耀,這也不是爲了報仇。
……並沒有成功。
「『抱卵』──」
墜入比凍土深處更黑暗的,地獄之中。
在那裏,無疑有着一個駭人的恐怖故事。
◆
在中樞議事堂等候的第二十卿鋦釘西多勿,接到了來自南方第五聯絡塔的緊急通訊。
那是在第二戰開始之前,爲了以防萬一──而且最糟糕的狀況發生,西多勿針對馬裏荒野的方向安排的觀測報告。
「──去發佈對龍警戒。」
走出通訊室的西多勿一開口就對親信下令。
「方向是馬裏荒野,集合所有能調動的士兵。雖然可以立即派他們出動,但在我下達指示之前,叫他們別擅自行動。線路準備好了嗎?」
「在大人進行通訊的期間,第二交換室已經連接了所有議事堂房間的無線電通訊線路!您要立刻過去嗎?」
「做得好。那麼,我直接告訴身在這棟建築裏的人現況!分頭和外部官廳的二十九官聯繫,優先順序是哈迪、傑魯奇、羅斯庫雷伊、弗琳絲妲!不過人手應該還是不夠,再通知丹妥、撒佈馮、卡庸!你們做得到吧!」
這是早做好準備的狀況。
六合御覽的一部分規則是由西多勿在會議中引導、制定的。
──進行與對決無關的破壞行爲之人,與黃都敵對之人,將視爲魔王自稱者。
所有剩餘的勇者候選人都有義務消滅之。
在六合御覽開始之前,西多勿就引導會議訂下了那些規則。
在第二戰中,西多勿派人傳達的「那個流程」,意思就是由絕對的羅斯庫雷伊利用這個規則,不進行對決並排除威脅的計劃。
(……沒想到不是用來對付冬之露庫諾卡,而是用在「這傢伙」身上啊。)
西多勿穿上黃都二十九官的外套,快步走出去。他的臉頰流下冷汗。
不只是自己,如果不能殺掉這個敵人,所有人都會死。
對於黃都來說,這可能會是最漫長的一天。
「星馳阿魯斯正從馬裏荒野方向接近!向勇者候選人發佈警報!重複一次!」
星馳阿魯斯,對決,黃都。
「召集所有勇者候選人!──敵人只有一隻!『魔王自稱者』阿魯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