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裝彈

這幾天，戒心的庫烏洛一直住在黃都中央市區的診所。

這並不是因爲他自己是入院病人。而是他必須強行借用空閒的病房，不斷保護戰敗的勇者候選人──駭人的託洛亞。

既然他身爲護衛，那就不能將視線從住院的託洛亞身上移開。在持續這種生活的期間，庫烏洛也沒有打算離開診所。他喫着自己帶來的儲備食物，白天時保持安靜以免打擾其他入院病人。雖然就算不直接目視託洛亞，他也能掌握對方的狀況，但一天之中他還是會去病房和託洛亞交談兩次左右。

另一方面，他的搭檔似乎比他更頻繁地造訪託洛亞的病房。

「吶，庫烏洛。託洛亞的傷勢比昨天好了不少，真是好厲害呢。醫生也嚇了一跳。」

這個像小鳥一樣在庫烏洛頭頂飛來飛去的小生物，是一位體型嬌小得可以收在雙手中的少女。她是以鳥翅膀取代雙臂的造人（homunculus），名爲流浪的丘涅。

「現在應該是生術的效力還比較弱的時期，但他已經開始康復了。」

「那就太好了。那傢伙真是讓人連連喫驚呢。」

那個男人可是隻身衝入能消滅整座城市的微塵暴。他可能原本就具備與怪物稱號相稱的生命力吧。

「……我的護衛工作就到他出院爲止。丘涅，妳會覺得困擾嗎？」

他輕輕接住振翅飛到手邊的丘涅，放進大衣內側的口袋。丘涅高興地眯起了眼睛。

「不會，一點都不！我也很開心能和託洛亞聊天。而且還可以從屋頂上看到在廣場上表演的街頭藝人。雖然因爲距離太遠，聽不太清楚音樂和說話聲，但住院的小孩們都看得很開心呢。」

（街頭藝人。應該是指澤魯吉爾嘉吧。那傢伙的魔術從以前就很了不起。即使從頭到尾都看得一清二楚，還是有可能會被騙。）

──庫烏洛曾是隸屬於「黑曜之瞳」的刺客，他擁有超越物理性視野，能極爲精確地辨識所有事物的複合知覺「天眼」，並且以這個名號受人畏懼。

身爲勇者候選人之一的奈落巢網的澤魯吉爾嘉是他當時的同事。她是一個有着蜥蜴頭和蜥蜴表皮的沙人（zmeu）族女性。澤魯吉爾嘉和庫烏洛恰恰相反，那位刺客總是帶着燦爛到讓人厭煩的開朗態度，宛如專門逗人開心的小丑。

（……從那種『街頭賣藝』的用意來看，那傢伙打算自己奪取託洛亞魔劍的可能性很低。她之所以出現在這個診所附近，只是因爲條件都符合呢，又或是她其實是在監視我，以防我輕舉妄動呢……）

目前「黑曜之瞳」還沒有出現爲了奪取駭人的託洛亞的魔劍而發動攻擊的跡象。假設他們會行動──即使是透過血鬼的力量間接操作的軍隊──庫烏洛也能將包含那種攻擊背後的真正用意在內的所有一切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庫烏洛擁有終極感知能力，並深知諜報公會手法。他的存在本身可說就是封鎖「黑曜之瞳」行動的天敵。雖然雙方現在尚未明確成爲敵對關係，但對於「黑曜之瞳」而言，庫烏洛應該是最需要先排除的存在。

「不管怎樣，託洛亞的康復速度很快都是個好消息。」

「嗯！就是說呀！」

「是啊。」

「這、這傢伙，躲、躲過了剛纔的狙擊……」

「我們是黃都軍，前來傳達議會的通知。如果你沒事就立刻離開。」

託洛亞稍微思考了一下，開口說道：

「不、不會吧！」

「你、你這個怪物……！」

看到他們的行動，庫烏洛反而感到很佩服。

庫烏洛、託洛亞，以及美斯特魯艾庫西魯。這三者之間，存在着某種奇妙的緣份。

託洛亞理所當然地也知道病房外發生的事情。他深深鞠了個躬，對庫烏洛道歉。

「……優秀的判斷。你無法把那東西朝我丟過來。在你丟出去的那個瞬間，我可以射穿你的手腕讓你自爆……即使是從未見過的武器，我也可以從使用者的預備動作中判斷出那是什麼類型的武器。」

因爲窮知之箱美斯特魯艾庫西魯不只是不死之身的魔族，同時也是一座能無窮無盡地生產異世界兵器的製造工廠。

不過，這下子也就知道他們打算直接來搶奪魔劍，而且連交涉的意願都沒有。

「沒有喔？這不是決鬥。」

「如果真是如此，那些人的想法就太驚人了。這次我們雖然順利地度過危險，但下次未必能這麼順利了。」

看起來是隊長的男子蹲在倒下的庫烏洛旁邊，像狼一樣眯起眼笑了。

「有可能是這樣。不只是魔劍……武器最大的優點終究是『任何人都可以使用』。美斯特魯艾庫西魯製造的兵器沒道理只能由美斯特魯艾庫西魯自己使用。」

比方說，以超越這個世界技術水準的狙擊步槍進行狙擊。

「當然。我們受命於黃都第四卿，圓桌的凱特大人，前來接收駭人的託洛亞的魔劍。」

在那場超常災難微塵暴中，他們三者進行了一場生死決鬥。庫烏洛之所以會護衛託洛亞，部分原因也是爲了回報託洛亞當時救了他的恩情。

（問題是託洛亞的傷需要多少天才會好……各方勢力會不會一直按兵不動。）

「出去談吧。我們要在大街上公開展示膽敢對抗凱特大人的傢伙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士兵們也注意到了庫烏洛的存在。其中一個發出了不耐的聲音。

戒心的庫烏洛看起來像中槍倒下。但也只是看似如此而已。

戒心的庫烏洛並不是被射倒。

「……原來如此，真是有趣的武器。」

「丘涅。妳在這裏等着，不要離開房間。」

至少，他成功地避免造成死者。

只要上了樓梯，再走幾步路就能抵達託洛亞的病房。

還清在微塵暴時欠託洛亞的人情，然後就離開黃都。雖然丘涅可能會感到依依不捨，但對「黑曜之瞳」和庫烏洛自己來說，那應該是最好的結局。

而當時的庫烏洛也得到了美斯特魯艾庫西魯和齊雅紫娜的救助，雖然他們原本應該沒有那樣的打算──

──美斯特魯艾庫西魯是單獨存在就已經無敵的兵器。

五個男人站在託洛亞病房的門前。按照其腳步聲、姿態、藏在身上的武器類型和重量，他們毫無疑問不是來探病或擁立者派來的使者，而是黃都的軍人。

地上沒有飛濺的血跡。因爲不可能有如此的狀況，所以黃都士兵們也沒能立刻察覺到那個異常之處。

那應該是奠基於強大武器之上的自信。就像歷史上一把魔劍就能左右戰爭的趨勢，兵器的優勢這種肉眼可見的可靠力量鼓舞了他們整個勢力的士氣。

「……在情報被我奪走之前，乖乖地滾吧。」

「……喂，黃都軍之間是不是流行……這種決鬥啊？」

「你們似乎對我有所瞭解。難道你們以爲，我看不到背後『區區九百公尺外』的東西嗎？」

「哼，真是有趣的傢伙。」

就連從徹底的死角發動的攻擊，庫烏洛也能完全察覺到。

「是處刑。」

「從未有人見過的武器嗎……圓桌的凱特，他是美斯特魯艾庫西魯的擁立者吧？」

他快步走到了走廊。

士兵只能將手槍對準庫烏洛，卻無法進行攻擊。他的手指第二關節被極細的箭射穿，無法做出扣動扳機的動作。

那是從遠方來的狙擊。

他輕輕地偏過頭。槍聲再次響起。

「話說回來……我想我們需要對圓桌的凱特保持警戒。我活到現在，從未見過像那樣的槍。就算與『灰髮小孩』的新型槍相比，它的精準度也完全是另一個層次。」

（竟然連僞裝身分都沒有就直接來搶劍，真是大膽呢。）

庫烏洛回憶起凱特手下黃都兵的言行。

「回頭衝進去。如果那個駭人的託洛亞想獨自逃走，那也無所謂。我們的優先要務是扣押魔劍。」

就在那個瞬間，一道清脆的槍聲響起，庫烏洛的小小身體當場倒在地上。

五個黃都的士兵此時正準備撬開門闖進去。

庫烏洛的天眼感知到了病房牆壁後面的景象。

在狙擊槍射出子彈前，他就已經感知到槍口，甚至整把槍的內部結構，然後以看似倒下的動作閃開了。

庫烏洛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似地站了起來。而且在士兵扣動扳機之前，他早就結束攻擊了。

「……我在那時候見識到了美斯特魯艾庫西魯的戰鬥方式。能噴出暴雨般超高速子彈的槍。以超高速追蹤目標的炸彈。以及造成無形劇痛，卻沒有實體攻擊的兵器。它所製造的每一項武裝全都像是超越魔劍的災害……是與魔劍的層次完全不同的東西。」

「……喂，你們幾個。」

（那些傢伙不只是魯莽的襲擊者。他們認爲對上託洛亞時有勝算，纔會發動這場襲擊。）

對手是黃都的正規軍。雖然這場戰鬥是對方挑起的，但沒有必要把事情鬧得更大。畢竟，他已經很習慣有人想取自己的命。

庫烏洛頭也沒回，對正準備行動的另一名士兵如此說道。

「嗯？我知道了。」

「能生產兵器的兵器啊。圓桌的凱特就是大量生產這種武器，還讓他的士兵使用嗎？」

一個看似隊長的男人嘴角露出笑容。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嗚！」

他的大衣袖子中藏有一把摺疊式的十字弓。

庫烏洛在瞬間內完成了思考，然後站起身。他戴上了鴨舌帽。

「……」

「有議會的印章嗎？你們身上應該有派你們來的那個傢伙的許可證吧？」

「……不好意思，我受託洛亞所託，正在護衛他。如果你們打算強行搶奪魔劍，那我也只好強行阻止你們了。」

士兵拿出了印章。

「你們試圖襲擊的那個男人更像怪物喔。」

「不可能！那可是九百公尺外的狙擊啊！」

「似乎出了點狀況呢。戒心的庫烏洛。」

「──告訴醫生，你的屈肌腱斷了。」

（這些傢伙……以現在這種時代來說真是罕見啊。）

◆

庫烏洛一直在用天眼感知診所周邊的情況。看起來他們沒有打算趁着帶走庫烏洛的空檔派另一隊人員發動攻擊。

連一根髮絲都有沒被打掉。庫烏洛從容不迫地躲過遠在九百公尺之外的第二次狙擊。

看來事與願違。

這場明顯的襲擊是個陷阱，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是要將庫烏洛這個保鏢引誘到視野良好的大街上──如果對手是擁有超凡知覺能力的人，那麼只需要從知覺範圍外進行攻擊就可以了。

「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只是認爲由我來應對會比較順利。」

「你可能以爲我不知道那是炸彈吧。」

「我馬上回來。」

庫烏洛乖乖地走出了診所。

身體狀況萬全的託洛亞是個無敵的怪物。一旦傷勢痊癒，庫烏洛就不必再護衛他了。

而且這個狙擊還超越了這個世界的兵器常識……從非比尋常的超遠距離發出的。

庫烏洛拍去掉在地上的帽子沾着的沙塵，重新戴好。

但如果由領導黃都第三派系的圓桌的凱特運用美斯特魯艾庫西魯，其真正價值將遠超過單純的戰鬥能力。

仍然趴在地上的庫烏洛開口說話了。

「別看扁我。我是小人。你們找那個住院病人有什麼事？」

「……別擔心。到時候我會自己處理。」

「……！」

「那麼，這裏就可以了吧。」

「槍托的部分有很多地方可以調整。是爲了讓狙擊手根據自己的體格和習慣，使槍身緊貼身體嗎……乍看之下槍管整個被包起來，但實際上只有活動部位相連接，中間有空隙的構造。這也是爲了提高射擊準度而特別做的設計吧。要製造如此精密的槍枝，不能只靠工術或機械加工……還需要超乎常識的加工精確度──」

後方的士兵試圖從懷中掏出槍。那是一種被稱爲自動手槍的武器，其連射速度和威力遠超目前最新式的小型槍。然而……

即使託洛亞身上有傷，他應該仍然能輕鬆應付這些黃都士兵。既然如此，庫烏洛認爲有必要確認一下他們這種無比的自信是從哪來的。

「戒心的庫烏洛，你以爲我們沒有掌握到你的情報嗎？」

（……他們的大衣裏藏着短劍，我沒聞過那種味道……是我沒見過的炸藥嗎？還有，他們腰帶上掛着奇怪形狀的武器。很像小型槍。放在慣用手那側，必須要保持警惕。）

「幹什麼？你是小孩嗎？」

託洛亞的武器殺傷力並不像庫烏洛的箭那樣低。那是無數具有致命威力的魔劍。如果是託洛亞自己對付黃都兵，恐怕不會只是傷及一條肌腱就能了事。

事情結束後，庫烏洛再次走向駭人的託洛亞的病房。

（真麻煩啊。每個人都有着各自的心思。絕對的羅斯庫雷伊、彈火源哈迪、灰髮小孩、歐卡夫自由都市、舊王國主義者、「黑曜之瞳」……）

在這些勢力之中，圓桌的凱特並不是會設下多重計謀的對手。庫烏洛需要警戒的仍然是「灰髮小孩」和「黑曜之瞳」。

然而唯有他們能運用靠天眼的知覺能力也無法理解的技術，而且還能以集團的形式進行運用。給予他們生產武器的時間愈多，其優勢就愈明顯。

而且，如果他們擁有超越在那場戰鬥中所見到的……甚至連庫烏洛的知覺能力都無法理解的兵器的話──

（搞不好……最危險的勢力就是圓桌的凱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