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第二戰
《異修羅》 · 圭素 · 1.7萬 字
那裏只能生長帶有枯黃葉子的病懨懨植物。
在巨型天然氣田馬裏地孔的附近區域──馬裏荒野可以找到的自然生物就只有那麼一種。
那是一處充滿閃電形狀的深邃裂谷,被幹燥岩石覆蓋的荒蕪大地。充滿生命活力的黃都之光,是靠這片死亡的世界所支撐。
而在這場六合御覽開賽時,如果有尺寸遠遠超越人類的怪物參與的對戰,二十九官認爲除了馬裏荒野以外就沒有其他適合的比賽場地。
天然氣的挖掘設備位於非常遙遠的位置,放眼望去看不到人族的生活圈。即使有某些喜好特殊的傢伙希望觀賞這形同一場災害的戰鬥──當然,他們支付的觀戰費會成爲議會的稅收──只要比賽在這個毫無任何障礙物的地區舉行,那些人依然可以從相對安全的遠處眺望戰況。
主辦單位特別在第一戰與第二戰之間設了兩天的緩衝時間。因爲滿載觀衆的篷車來到這個馬裏荒野需要將近一天的時間。
和第一戰不同,觀衆只能以篷車的配給食物解決前一天的晚餐與當天的午餐。之後衆人就恢復宛如即將見證神話的嚴肅與畏懼的寂靜氣氛。
接着,如果市民以雙筒望遠鏡或單筒望遠鏡望向那兩塊面對面的桌狀臺地……應該就能在其中一塊上目擊冰冷金屬般反射着陽光的白色身影。
那個身影與駭人的託洛亞一樣,雖然是他們之中誰也沒見過的存在,卻仍釋放出強烈的存在感,迫使人不得不認同牠真的存在於這個世上。
那是這場六合御覽之中最強的存在。龍。真正的傳說。其名爲冬之露庫諾卡。
牠的身邊有位不足爲道的男子,但誰也沒注意到他。
「……我一直在猶豫。」
黃都第六將,靜寂的哈魯甘特全身裹着厚重的毛毯,俯視充滿陰暗裂谷的大地。
冬之露庫諾卡是隻可怕的龍,卻也是活在世界常規中的一條生命。牠本身並沒有持續散發寒氣。只不過那種刺寒徹骨的記憶所產生的錯覺,以及對即將到來的凜凍景象的預感,讓他的身體不斷打顫。
「如果我對妳透漏情報,妳和阿魯斯……雙方的條件可能就不對等了。用那種方式獲勝,我懷疑……是否有意義。不過,或許也能這樣想。阿魯斯知道冬之露庫諾卡的傳說,一直待在伊加尼亞冰湖的妳卻不知道阿魯斯的傳說……」
「哈魯甘特。」
巨龍以不符那種龐大身軀的清澈嗓音和緩地打斷了他。
「你的話太長了。」
「嗚……!才、纔不……纔不長!爲什麼每次都是我被這樣說,而不是古拉斯或埃努……!我的話有那麼難抓到重點嗎!我、我的意思是,這樣下去妳會處於不利狀況!」
露庫諾卡折起長長的半側翅膀,掩住了嘴角。
在因爲逆光而追丟阿魯斯身影的瞬間,牠看不見那道閃光。鳥槍從極限射程擊發的子彈飛了過來,打中露庫諾卡的臉頰。
那個動作看起來就像是人類忍笑的樣子。
西多勿以外的世界就是憑着這點理由而運轉。
感受到子彈撞擊的觸感,露庫諾卡笑了。
若非如此,牠就不可能成爲橫行整片大地的傳說。
「會有效的。」
因此牠在不知不覺之間……變得只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對手身上,最能確定的一樣事物。那就是挑戰絕對強者的勇氣與魯莽。
「喂,阿魯斯。」
最強兩字的可怕,將會成爲人盡皆知的結果。
「那些傢伙不敢拚上自己的性命,也無法自行解決自己的問題……不僅如此,他們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問題在哪裏。你想要那種愚蠢的國家嗎?我……如果是我纔不要呢。」
「一點也不無聊。」
「……我只會區分我中意的對象,還有我不中意的對象……至於那樣的人是愚笨或聰明,對我來說……太複雜了,我不懂……」
越是集中精神注視着牠的人,眼睛就越容易隨着其位置移動。
與自己認定的最佳勁敵,也是得不到任何人的認同,無能的第六將之間的戰鬥。
於是就撞見了白晝的太陽。視線被牠引導過去。露庫諾卡折起翅膀,迅速失速。
那是拷樹的種子。透過鳥槍火藥產生的熱量而發芽的那顆子彈,是對生命有着致命效果的樹魔彈。
「……來吧,阿魯斯。你會展現出什麼樣的招式呢?」
白龍顯得很開心,就像是新找到一個玩樂地點的少女。
「無論是人族……還是鳥龍……全都是一樣的。」
「我完全……搞不懂你們所有人。」
「……都一樣啦。」
「……可是……」
「你應該早就知道了。這不過是一場愚蠢的人族觀賞你們戰鬥,藉此取樂的慶典。什麼勇者都不是重點。你可不可以也跟着裝蠢啊?」
◆
西多勿仰望着天空。太陽已經接近天頂了。那個時刻即將到來。
阿魯斯的回答速度總是很慢。他們對話時,一開始都是西多勿像這樣單方面地說話。
看到牠那種充滿自信毫不動搖的態度,哈魯甘特的內心卻反而浮現一股不安。
但是冬之露庫諾卡知道每一位挑戰龍的英雄都會瞄準那個位置。對牠而言,剛纔利用突然失速製造的迴避動作根本無須經過思考,而是必定發生的應對過程。
「儘管使用條件不明,但那傢伙能以其躲避龍息。維凱翁的黑煙吐氣就是被那個魔具擋住。所以,妳的必滅吐息對那傢伙沒效。若不先思考怎麼應對就開戰,將會受到魔具反擊而戰敗。」
西多勿很清楚這個提議沒什麼用。
腳下就是無底深淵。身處桌狀臺地上的他找了個相對於露庫諾卡位置的邊緣處坐了下來。
冬之露庫諾卡並不知道槍械這種兵器的存在。但不管怎麼說,只要牠擁有遠遠凌駕於子彈的反射神經與身體素質,那或許只是沒有意義的知識。
那是能凍結萬物,抹除整個地貌,很可能是具有全世界最強破壞力的詞術。然而牠與哈魯甘特一樣,對星馳阿魯斯的武器全貌沒有絲毫的理解。
「我的吐息是擋不住的。」
「……爲什麼?」
牠俯視着阿魯斯藏身的地面裂谷深淵。如果牠現在噴出吐息,這場戰鬥應該就結束了。
……露庫諾卡以爪子輕撫根系逐漸擴張的臉頰。
單純只是他沒有野心,纔會抱着姑且找些事來做的心態處理黃都的問題罷了。
「…………這是與哈魯甘特的對決啊……」
土柱的影子已經完全消失,翅膀在頭頂上拍出強風。龍飛上了天。
當影子完全消失的那一刻。地表上兩名終極龍種之間的戰鬥將就此展開──
子彈再次從深淵飛來。牠舉起爪子,彈開子彈。
龍鱗之所以被視爲無敵的原因,不只是它的高硬度。還有其遮斷能力。
「──真是有趣的箭矢。」
其飛行速度之快,讓能在不到一天的時間往來伊加尼亞冰湖與黃都之間的露庫諾卡都有着如此的感受。
那不是對速度的驚歎,而是向牠毫不畏懼衝向自己的鬥志表達感激。
「……牠有一種名爲死者的巨盾的魔具。」
「這不過是一場表演。」
阿魯斯剛纔的射擊毫無疑問是瞄準露庫諾卡的眼球,瞄準沒有被龍鱗覆蓋的眼睛。
(阿魯斯很強,牠是最強的。)
阿魯斯只做牠想做的事,即使那件事無法以利益得失衡量。
他們帶着遊山玩水的心態,前來觀賞足以毀滅自身上百次的災厄。那些人的行動與整個人生,在西多勿眼中看來都愚蠢低劣得令他唾棄。
在那場所有比賽中戰鬥規模最浩大的比賽裏,除了同爲最強的兩方之一將會成爲贏家以外,沒有任何事物能顛覆觀看者的預測。
也就是那場戰鬥在日落之前,就會永遠地摧毀這塊土地。
他望向另一個方向。羣聚的市民。在荒野的景色之中,那些人就像是堆積成一團的垃圾。
那不是因爲他的人格有多善良,也不是出於對女王瑟菲多或黃都議會的忠誠。應該說,西多勿在至今的人生中從來都沒有真正爲他人着想過,他甚至認爲自己是個壞人。
致命的魔彈就這樣連同龍鱗一起被剝了下來,沒有造成任何影響。
那是與平時無異,彷彿帶着憂鬱的低語。然而其中卻蘊藏喜悅的感情。
這顆子彈毫無疑問也是一種命中就會造成死亡的魔彈,然而龍爪的表層高度結晶化,即使沾上病毒,也不可能深入體內。
六合御覽的第二戰宣告開始。現場十分地寧靜。
「…………」
從前方飛來的鳥龍身影散發出驚人的氣勢,看起來像爆炸時噴濺的火星。
「至少人類不是什麼好貨色喔。」
──冬之露庫諾卡的龍息(dragon breathe)。
星馳阿魯斯,對,冬之露庫諾卡。
他望着屹立於兩塊大地正中央的高聳土柱。隨着太陽的升起,落在地面的影子也逐漸縮短。那就是開始的信號。在規模如此浩大的戰鬥裏,不可能在現場安排見證人。
「呵呵呵呵呵呵呵!」
「妳、妳說什麼……」
◆
「聽不懂就算了……先別說這些,如果你想離開,這是你最後的機會。雖然規定中姑且設有罰則,不過黃都的軍隊根本捉不到會飛的你。如果你覺得這是場無聊的比賽……不用顧慮我,儘管走吧。」
「……這樣啊。」
即使是黃都的領地之內,也沒有地方能供牠停留。因此露庫諾卡是在前幾天從伊加尼亞來到黃都。
──這只是個單純的疑問,阿魯斯沒有感到不愉快。他用了很多時間觀察這隻鳥龍,如今只憑語氣就能聽出對方的心情。
「呵呵呵呵!不利!我無所謂喔。」
若是那股意志堅定美麗,冬之露庫諾卡就相信對方很強。
只因爲這麼一點理由,神話的戰鬥將就此展開。
這樣的他卻與野心勝過任何人的鳥龍──星馳阿魯斯聯手組隊,這或許也是命運的諷刺吧。
「…………爲什麼?」
強大過頭而與世隔絕的露庫諾卡已經無法判別對手的強弱程度。過去在牠眼中看來很弱的對象很弱,牠以爲很強的對象也全部都很弱。
牠眼中所見的是冬之露庫諾卡,卻又不是冬之露庫諾卡。
鳥龍平淡地回答,語氣中沒有絲毫的情緒起伏。
露庫諾卡在被槍擊中的臉頰感受到一股某種物體攀爬於其上的觸感。那是從子彈長出來,扎入並逐步侵蝕肉體的植物根系。
這場戰鬥會決定一項勝負,哈魯甘特人生的勝負。
牠看到從太陽中飛出,再潛入地面裂谷之中的身影軌跡。被迫直視太陽而睜大的瞳眸,又因爲注視黑暗而閉合。
細瘦的影子從比西多勿更外側的聳立山尖上俯視着他。
鳥龍直線逼向迎面而來的露庫諾卡,隨後卻突然改變軌道,朝上方畫了個弧,朝南方急轉彎。
「你我也和那些傢伙一樣嗎?」
擺在大腿上緊緊相握的雙手正在發抖。那是預測寒氣即將到來的顫抖,但也有着其他的原因。
雖然露庫諾卡的吐息與一般熱術的作用剛好相反,會帶來奪去熱量的結果。然而那畢竟只是熱術的一種。面對能夠單方面屠殺燻灼維凱翁那種強大存在的星馳阿魯斯,那種鬆懈態度真的行得通嗎?
他已經親眼見識過星馳阿魯斯的部分戰鬥手段。對於其思考方式與性格的理解,在這個世界上恐怕沒有其他人比他更懂。
(……萬一輸掉,我就完蛋了。不管是野心或榮耀,都會在那時候走到盡頭。所以我纔會找來絕不會落敗的存在,找來冬之露庫諾卡。那麼做……應該沒有錯吧。但是……但是……)
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相信這點。正因爲如此,哈魯甘特纔會決定與牠戰鬥。
哈魯甘特苦澀地低語。
「了不起。」
黃都第二十卿,鋦釘西多勿純粹只是爲了黃都而參與這場戰鬥。
「──我真的搞不懂。」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但那樣一點也不有趣。
這位又小速度又快的英雄,接下來會使用什麼戰鬥方式呢?
面對最強之龍,牠想了什麼樣的策略呢?
這位地表最強的星馳阿魯斯,打算怎麼對付牠呢?
(……啊啊,不對。)
閃閃發亮,充滿好奇與興奮的眼睛稍微眯了起來。
如果藏身於地面的裂谷裏,就沒有逃離吐息的手段。星馳阿魯斯應該比誰都清楚這點。既然如此──那就不是那麼一回事了。
「得手了……」
聽到這個聲音時,已是鞭子從露庫諾卡的背後朝牠甩去之後的事。那東西在空中畫出不像鞭子該有的銳角折線,綁住古龍右翼的基部。
「──奇歐之手。」
被綁住的部位呈現怪異的扭曲,發出喀嘰喀嘰的摩擦聲。
能自由自在隨意鑽動的魔鞭奇歐之手還有另一個功能,那就是無論被纏上的對象有多強韌,魔鞭都可以將其扭下截斷。
在這個世界裏,只要使用超乎尋常的魔具,就不是完全沒有能無視強度突破龍鱗的手段。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啊啊……好開心!你的速度好快喔,阿魯斯!是我年紀大了嗎,眼睛完全追不上呢!」
「……是的……妳很弱。」
就連奇歐之手都只是下一步行動的前置動作。阿魯斯以三隻手臂中的其中一隻拽着鞭子,再用一隻手取出另一把武器,最強的魔劍。
清澈的聲音在此時響起。
「『寇烏託之風聽令(co chwelne)』──」
只要是理解詞術的人,都知道那是沒有意義的掙扎。
要將熱術用於破壞,就必須指定方向,無法對着會牽連到自己的方向發動攻擊。阿魯斯身處露庫諾卡的後方,還綁住其右翼讓牠無法將頭轉向自己。
就像「客人」以前在迷宮都市時所做的那樣。面對位於施術者背後的敵人,連熱浪餘波都碰不到對方。
牠究竟還留有什麼戰鬥手段呢?
「你沒聽到嗎?現在有蒸汽吧,快點開車。到篷車那邊。」
無聲。
輕盈的鳥龍帶着被打落的速度撞碎了巖質的大地。
雷霆般撼天動地的爆破。
巨大的龍爪揮下,阿魯斯直直地落向死亡大地。
在遠方的臺地上,西多勿大驚失色地喘着氣。
那是名爲「煩悶」的感情。
他目睹了冬之露庫諾卡吐出的龍息。那是超越了所有想像,末日本身的具體呈現。
他鑽進蒸汽車的座位,對車內配備的通信機說話。
爲了讓牠與最強之龍進行對決,牠必須能使出全力。
「……雖然妳即將……被我殺死。還是讓我炫耀一下吧。」
誅殺傳奇的英雄,阿魯斯。誅殺英雄的傳奇,露庫諾卡。在這場六合御覽的參加者之中,有那麼一點機會打倒牠們的人,就只有牠們彼此。
但是露庫諾卡笑了。那隻代表一個意義。
還有赤紅荒野的地平線。與之形成對照的藍天中,漂浮着稀疏的雲朵。
「啊啊,真有趣……!」
那是和往常一樣,陰沉又細小的聲音。
恐怕……往後的未來將一直都是如此。
西多勿望向位於另一個方向的篷車處。那裏有着宛如蟲子般聚集的市民。
「開車!」
誅殺英雄的傳奇如拍除垃圾般拍掉纏在右翼上已經斷掉的魔鞭。
「『寇烏託之風聽令(co chwelne)。凋零於盡頭之光吧(cyulcascarz)──』」
「──快點,行動。」
──不對。景色沒有被凍住。那道熱術不帶風壓,沒有衝擊力,充滿裂谷的地形仍在狂暴的寂靜中確實地流動。
不但腦袋轉得慢,還缺乏危機感。每個人都是這副德性。實在讓人難以忍受。
「……!」
這位地表最強的星馳阿魯斯,打算怎麼對付牠呢?
那些人想必會因爲目睹令人喫驚的景象,見識到生活於這個時代的人初次見識的強大存在而陷入狂熱吧。真是一羣無能的傢伙。
世界已徹底凍結,空氣十分沉重。之前還是岩石表面的大地,如今卻覆滿了因物理作用而扭曲成奇異花紋的某種黑色結晶物體。
彷彿所有生物的五感全都驟然停止。
「死者的巨盾。」
毫髮無傷。
就算如此,龍息的攻擊準備仍只需短暫的片刻就能完成。
『您找羅斯庫雷伊大人嗎?得請您稍等一段時間──』
露庫諾卡無聲的吐息凍住了前方的景色。所有事物全都化成眩目的白色。
「開什麼……玩笑……!」
星馳阿魯斯拿着下一件武器。朝地面一蹬,向天上飛──
第二十卿咬着牙,望向背後的戰場。
「可是,您要往篷車的方向去嗎?」
西多勿揪住士兵的胸口,惡狠狠地威脅他。
「……你的後腳有可能會被黏住呢。」
星馳阿魯斯受到強烈氣流的吹打,被刮向露庫諾卡正前方的世界。牠只能靠着魔鞭穩住自己的位置,卻還是不敵那股洶湧的怒濤。
雙方都是人類的力量無法企及,沒有勝算的存在。人類若想討伐這兩隻邪龍,就必須先使兩方互相殘殺,再趁着生存下來的那方疲憊不堪時動手。
那並非西多勿意氣用事,不過是合理的判斷罷了。
現場悄然無聲。
那明明是遠在另一端的景象,卻絕對離他不算遠。如果那個影響範圍往西偏,如果阿魯斯與露庫諾卡爆發衝突的那個地點與這裏的距離只有一半──
這招的破壞還不是到此爲止。緊接而來的是爲了填補世界的空洞,湧向中心處的爆發性劇烈暴風。即使星馳阿魯斯是這個時代的例外,也無法抵抗如此的現實。
(你要贏喔,阿魯斯。)
挑戰巨龍的英雄們全都嘗試對抗過那個。
因此西多勿在第一戰時完全保留了對阿魯斯的干擾手段,直接讓牠出場。現在的「星馳」可以使用所有的裝備。既沒有挑選限制飛行的比賽場地,也沒有事前對牠下毒。
冬之露庫諾卡的力量已經超越了人族所能想像的範疇。
那個擋住燻灼維凱翁吐息的盾牌是一種只要支付代價,連地表最強龍爪一擊都能擋住的終極防禦手段。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那傢伙──哈魯甘特知道這件事嗎?」
好冷。比他去過的任何雪原更加冰冷的刺骨寒風讓西多勿驚懼不已。被冰之吐息掃過的地點明明距離那麼遠。這裏應該還是原本的馬裏荒野。但氣候已經不再是原本那樣了。
……但是……
錯身而過的瞬間,無法維持姿勢的鳥龍與等在面前的龍互相看了彼此一眼。
(……應該只有牠能贏吧。)
「呵呵呵呵呵!不可以站在那種地方喔。」
一位女性聯絡員回應了他。他要找一位知曉他們作戰的人。
以驚人之勢收縮的大地構造,形同發生在一個分子上的變化。
露庫諾卡那道將世界封入冬天的吐息,連不是戰士的小孩都從童謠中聽過。
◆
他不可能知道。如果他在伊加尼亞冰湖目擊過這一擊,就不可能活着回到黃都。就算他是拔羽者哈魯甘特,西多勿也不想認爲他是個明知這種狀況還敢讓冬之露庫諾出場的愚蠢男人。
「……妳啊……夠了喔……」
那種空氣分子凍結導致世界染白的變化僅是一瞬之間發生的事。彷彿世界的熱度被完全抽光,實際的氣溫還更低。岩石大地變黑扭曲,宛如大海上的波紋逐漸擴散。被冷凍至極限的岩石或許已經不是固體了。
漆黑。
無盡的巨響摧毀了寂靜的世界。
「但若是離開現場,比賽結果的證人就會只剩下第六將耶。那樣一來西多勿大人──」
連遠在另一端的觀衆都能立刻感受到世界的劇變。
但只要是熟知牠的人,應該能從那個聲音中聽出蘊含些微怒氣的……一種強烈感情。
──飛不起來。
「『凋零於盡頭之光吧(cyulcascarz)──』」
西多勿不是哈魯甘特那種男人。他能思考自己的選擇所帶來的結果與利益。即使是出於一時的衝動……他也絕對不是隻憑着單純的意氣用事或恨意而答應與露庫諾卡的戰鬥。
露庫諾卡的眼前是平緩的山谷,是水岸。
地上最強的物種。在那羣物種之中最強的存在。
沒有任何人能逃過冬之露庫諾卡的吐息。
「我的吐息是有效的。」
有人圍上阻絕低溫的防禦。有人攜帶可以抵擋任何破壞的魔具。也有人像阿魯斯那樣利用機動力與戰術,企圖逃離攻擊範圍。
「啊……?」
露庫諾卡從遙遠的上方俯視着地面,一如阿魯斯至今面對的各種傳奇對手。
牠什麼都還沒看到。
在歷史上,所有人都死了。
然而,那甚至不是「結果」。
(爲什麼我得擔心這些事啊!)
──絕對極限的凍術之息。存在於射程範圍之內的空氣分子全都會化爲固體。
「還有什麼地方可去。如果『冬』的吐息往這邊過來,我們就會全部死光啊!不管是我還是那些人的生死,全都看那傢伙心情而定!那不就得帶所有人一起逃跑嗎!快點行動啊!」
牠還留有什麼用來與最強之龍戰鬥的策略呢?
「在你的世界裏,那種說法或許正確。不過呢──」
「──啊啊,哈魯甘特。你說過我的吐息不會有效吧。」
全部消失了。
這片真正的寂靜世界之主自言自語着。
變化在兩拍之後出現。
那是馬裏荒野幾百年來不變的景色。
他立刻揹起最基本的行李,朝後方的士兵大喊:
一切的物體全都「落向」了露庫諾卡的前方。
阿魯斯再次嘗試起飛,卻咳出了鮮血。牠的肺部細胞從內部受到侵蝕,體溫急遽下降。在龍之吐息掃過後的景色中,無論是空氣、大地,還是任何東西,都遠比冰塊……比牠所知道的任何物體都更爲寒冷。
「我是鋦釘西多勿,轉給羅斯庫雷伊!」
「那就算了,幫我傳話。妳告訴他:『露庫諾卡比預測的更強。如果露庫諾卡獲勝,「那個流程」就不能用了』。聽清楚了嗎?這可能是我最後的通訊機會喔。」
『咦……那麼西多勿大人呢?那個……』
「別廢話,妳聽懂我要妳傳的話嗎?要說清楚喔。羅斯庫雷伊會明白的。」
地平線上,白色巨龍的身影正在晃動。
那個景色出現了折射現象,宛如望向水槽的底部。
──是溫度差造成的,西多勿知道箇中原因。由於突如其來的寒氣造成氣溫驟降,連光的速度都受到改變。
那是異世界吧。是人類無法活着進入,位於生者世界另一端的陰間。就像從故事裏剪出一幅寒冷地獄的畫面,再讓那個畫面出現於該地。
「……怎麼能死啊……!」
他不是對誰這麼說,而是說給自己聽。
協助全體觀衆安全避難,思考往後對這個災厄的應對方案,順利結束六合御覽。工作仍然堆積如山。西多勿不想被埋在那些無聊的工作裏,就這麼死去。
「……我還不能死啊……!」
伴隨着陣陣蒸汽,蒸汽車離去了。
◆
第六將,靜寂的哈魯甘特抱着膝蓋裹在毛毯中,看着同樣的景象。
原本晴空萬里的白晝荒野,如今已被封入冬天之中。
那是據說存在於「彼端」,世界死滅的時節。而在這個沒有四季的世界裏,也不會有春天的到來。一旦「冬天」造訪,世界就永遠處於死亡狀態。
傳播到這個地點的寒意中,帶着無法抵抗的末日氣息。
是他在那個伊加尼亞冰湖感受到的令人絕望與心死的溫度。
……即使如此,哈魯甘特仍眨也不眨地注視着遠方。
縮在毛毯中他的眼睛充滿血絲,散發出精光。只有他一個人相信那件事。
「還沒完。」
冬之露庫諾卡是如假包換的最強傳說。
凍術吐息要來了。阿魯斯在半空中拍擊翅膀。鳥龍在被擊中的前一刻轉了個銳角閃開。
「…………」
「還、還沒完……還沒完……!」
從側面的死角。
「席蓮金玄的──」
「阿魯斯。」
露庫諾卡將期待着那樣的相遇,再次守在那座冰湖孤獨地等待吧。
雷管的火藥已經被凍壞。即使扣下扳機應該也無法開火。樹魔彈,毒魔彈,雷轟魔彈。至少在這場戰鬥之中,那些子彈都不可能使用了。
冬之露庫諾卡望着前方。
未來遲早會再出現讓牠不需要手下留情的英雄。
那是以土塊構成的球體,可以射出以無限湧出的泥巴變成的刀刃或子彈。那種泥巴也能變成其他物體,例如……收起翅膀在半空中滑行的鳥龍。
這全都是在一瞬之間發生的事。
以受傷的腳朝地面一蹬,鳥龍再次飛上了天。
光劍之刃深深劈進了露庫諾卡那又粗又長的尾巴,將尾巴前端連骨帶肉一起砍斷。
沒有被露庫諾卡吐息凍結的天空依然能自由飛行。只要飛在空中,跛着的右腳就不算對牠不利。
「應該還沒有結束吧?」
只要能有那麼一次機會,讓牠不需考慮任何事物放手全力戰鬥,那就值得了。
阿魯斯剛剛陷入了非得將這件魔具用於緊急逃脫,而非攻擊的險境。貼在超低溫地面的阿魯斯以右腳爪爲代價將自己射出了死滅攻擊的範圍之外。
沒入寒氣之中的鳥龍身影就像其他各式各樣的英雄那樣,轉眼間就消失了。
「…………」
除了一位例外的森人少女──詞神絕對不會賦予超過施術者能力的詞術。
◆
然而牠卻絕望地大喊:
冬之露庫諾卡的龍息沒有任何物理性的衝擊力。
只是──讓大地在數十公尺爲半徑的範圍內如泥巴般塌陷,製造出一個深邃的陷坑罷了。
如果是曾經親身經歷而知道之後會發生什麼狀況的人,就能配合急流的加速做出反應。
憑藉地表上最強的身體素質,牠有辦法以眼睛追蹤高速飛過的身影。
末日狂泄而出。
除了使用席蓮金玄的光魔劍之外,別無他法。
牠與羅斯庫雷伊那種冒牌貨不同,是這片大地唯一一隻真正的屠龍英雄。如果阿魯斯在第一戰之中被打敗,那就再也沒有人能戰勝冬之露庫諾卡了。
白龍沒有轉頭,但已經察覺到從東南方逼近的戰鬥對手。
牠點燃小壺之中的魔具火焰──地走,排除冷得凍結肺部的空氣。
牠強得失去了與敵戰鬥的機會,強得即使十分大意與鬆懈,卻仍然遊刃有餘。
將吸入真空的速度,乘上牠自身飛行速度的阿魯斯──
無論對方是多麼脆弱的鳥龍──在牠不需任何留情,盡情戰鬥的那一刻,星馳阿魯斯對牠來說就是無可取代的存在。
「……啊啊!」
牠必須燃燒生命飛出最快的速度,必須比露庫諾卡的眼睛還快。
就算死者的巨盾可以阻擋那道吐息的威力,生命體也無法在之後留下的超低溫世界中活動。即使會像剛纔那樣被捲入真空遭受致命打擊,也只能盡全力鑽進對方的死角。
當阿魯斯殺燻灼維凱翁時,用長槍刺穿了牠的腹部。不過,打穿巨龍肉體的魔具又是哪一件呢?這點連靜寂的哈魯甘特都不知道。
「『寇烏託之風聽令(co chwelne)──』」
「『凋零於盡頭之光吧(cyulcascarz)──』」
因爲牠的身體可以承受那些狀況。
輕聲,細語,牠低聲說着。這一定會成爲牠自傲的成就。
「光魔──」
哈魯甘特渾身發抖,嘴脣咬出了血。
冬之露庫諾卡晚了一步才注意到。
爲什麼牠正面迎向灌入真空的暴風漩渦,卻還能保持不動呢?
他的腦中甚至沒有浮現逃跑的念頭。
在露庫諾卡還沒找到阿魯斯的這段期間,牠檢查了自己愛槍的狀態。那是牠在多年來的冒險生活中,從不斷替換的量產品裏頭找到,具有奇蹟般精密度的鳥槍。槍枝的核心構造仍維持原樣,握把則改成鳥龍專用。是牠比傳說魔具更加信賴的武器。
那是能以剎那的一擊結束戰鬥,連龍鱗的防禦都失去意義的唯一攻擊手段。
發出肉體被壓爛的聲音,阿魯斯的世界融化了。
「吶,星馳阿魯斯?──啊啊,我好開心。非常、非常、非常開心。你的一切都讓我喜悅不已……!」
那就是能一擊貫穿龍鱗的防禦,直取性命的唯一攻擊手段。
景色被破壞成一片白。
雖然那口吐息將會結束戰鬥,露庫諾卡還是會那麼做。
失去了三種武器,反倒明確地指出牠應該使用的手段。
就連看到那樣的破壞,星馳阿魯斯……仍然惋惜着失去的魔具,而不是關心被凍掉的一根右腳爪。
撞上了某個巨大物體。
──然而,露庫諾卡已經正對着牠了。
阿魯斯不可能清楚理解發生了什麼樣的現象,只知道那是遠遠超越死者的巨盾能防禦的範疇。
但若是從地表到遙遠數公里之深的地底之間,所有物體的分子空隙都在瞬間的冷卻中消失,那就會產生出宛如隕石撞擊坑的地形變動吧。
「……火藥不能用了。」
大地再次迸裂,連雲朵都被打散。
就像回應着對手的接近,牠擺出展翅飛翔的姿勢。以清澈的聲音說道:
只能造成冷卻到極限的現象。
白龍再次對地面呼出了無情的吐息。
──牠看到身後的世界崩潰的景象。
有一種魔具名爲腐土太陽。
那道對下方發動的攻擊,並沒有像前一擊那樣造成廣範圍的毀滅。
直線逼近對手的阿魯斯速度快如流星。
然而……
「……牠還沒有被幹掉……!還沒完……!還沒完!」
「……冬之露庫諾卡……她有着……什麼樣的寶物呢……」
他冷得牙齒直打顫,嘴中不斷低喃無人聆聽的低語。
吐息的餘波所產生的真空如海嘯般吸入周圍的大氣。
能夠從自身吐出的龍息餘波中生存下來的生命體,就只有龍而已。
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是不需要裝填任何火藥的普通鐵筒,但只要碰觸炮身,就能擊發威力非比尋常的攻擊。是一支只要對準龍鱗脫落處發動攻擊,就連龍都能殺死的魔炮。
扭下維凱翁手臂的奇歐之手被切斷,打穿其腹部的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弄掉了。終結世界的冬天,連不具生命的物品都能殺死。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啊啊……已經有一百年沒遇過這種戰鬥了。還是更久呢──總之有『一段時間』沒有如此開心了。」
經過剛纔的對戰,阿魯斯將露庫諾卡評價爲牠至今交戰過的各種傳奇對手之中,實力最高強的等級。理由不只是吐息的破壞規模。即使單純比較身體素質……牠仍然壓倒性地優於其他人,中間的差距大到可笑的地步。
有件事實清楚而明白,若不靠近對方就輸定了。
無論擁有再強的動態視力,無論擁有再強的反應速度,在以視線追蹤星馳阿魯斯的極限速度時,再怎麼厲害的傳奇都不可能於剎那間判斷那個小小影子的真僞。
那種舉止是來自什麼樣的感情呢?或許連他自己也無法理解。
在速度推升到極限的高速移動中,牠透過飛行中的慣性將替身拋向後方,讓以視線追蹤着自己身影的最強之龍停下牠的眼睛,對那個替身噴出吐息。
牠猶豫着是否該丟掉槍減輕重量,最後還是放回了行李袋裏。
──接着,如果是知道那種狀況的人。
那道最強吐息能橫掃牠眼前的整個世界。距離越遠,就越無法躲開。
阿魯斯應該身處那團毀滅之中。
根據「彼端」的知識,物體處於終極的低溫時不會有體積,而是會壓縮,粉碎,任何溝造都會爲之變形。在實際情況中,當那種現象發生於巨觀世界時會出現什麼樣的現象──就連住在「彼端」的人也從來沒有看過。
星馳阿魯斯賭上了全力進行戰鬥。哈魯甘特則是押上手中僅存的些許自尊與未來。這是雙方僅此一次的對決。
「……阿魯斯!」
他只是不斷重複那句話。
那不是因爲出於勇氣。他從一開始就沒有那種選擇。
牠的詞術只能作用於風,那股冷卻大氣的餘波卻使地殼極深處都變成了永恆的凍土。這一切只透過了極爲短暫的詠唱,所需時間比人類製造火花的熱術還短。
「……希翠德•伊利斯的火筒毀了……」
爲什麼牠置身於自己的吐息製造的極寒地獄之中,卻還能活動呢?
「怎麼這樣……!你竟然還活着!啊啊,我做了什麼……!」
但剛纔那是阿魯斯被巨大的質量拍落的聲音。
「……我真的沒有注意到!實在太失敗了……!難得你活了下來!早知如此,我就能多享受一點了!」
──那不是攻擊。
只不過是最強之龍在空中變換方向罷了。
只是牠改變姿勢時揮動的尾巴,不幸地與阿魯斯的突擊軌道一致罷了。
超越歷史上所有英雄所用招式的必殺突擊,只因運氣不好就被徹底擊潰。
最強的牠強過了頭。只是動一動身體,不但能殺害生命,還綽綽有餘。
不僅感受不到樂趣,也無法享受過程。
「對不起,星馳阿魯斯!對不起……!我們多玩一下嘛!好不好,星馳阿魯斯……!」
牠連戰鬥都辦不到,那是一種荒涼的景象。
◆
──牠有段鮮明的記憶。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呢?
從昨晚就開始下的雨逐漸減小,現在只是零星地滴着雨。
在被遺棄於海岸山壁上的破爛小屋裏,牠隔着牆壁木板的縫隙,一整天都在眺望海浪打向岸邊的模樣。
「喂。」
腐爛的木牆被掀了起來,露出那張臉。
名字。這麼一說,人類都有名字。在鳥龍之中,唯有強悍聰明,實力在集團中屬於前段班的鳥龍纔有名字。
他叫什麼名字呢?
「哈魯甘特。」
「別在其他地方提到這個名字喔。」
少年急忙回頭查看背後。比起自己這隻鳥龍,少年似乎更擔心有沒有其他村裏的人接近這間小屋。
「要是別人知道我窩藏鳥龍,我可是被打死也沒辦法怪人。」
「我呢,嘿嘿……!我在同年紀的人之中,是第一個擊落鳥龍的……!所以我有用弓箭的才能喔。但以後我不只擊落鳥龍,還會打敗更多強大的獵物。這樣一來我就能當上王國的將軍。不但一生都不愁喫穿,大家也會稱讚我。」
消滅森林中出現的可怕大鬼,消滅位於沙漠生態系頂點的蛇龍,消滅討伐隊的強大戰士,接着消滅英雄,消滅傳奇,最後消滅龍。
少年搔了搔頭。當時的牠沒辦法回答得很好,但仍隱約記得哈魯甘特第一次遇到牠時是怎麼說明的。
雖然牠被那個巨大的聲響嚇到,不過牠天生不擅長表達激烈的感情。或許哈魯甘特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驚嚇反應。
「無論是誰,總會有一天能辦到原本做不到的事。那就是成長。沒錯,成長。喂,你也要成長喔。」
哈魯甘特的表情變得更加不悅,朝旁邊的木板牆壁踢了一腳。
牠意識不清地對混雜於記憶中的昔日殘影如此回答。
「哦……真厲害……」
雖說是偶然的結果,牠仍承受了過於沉重的反擊。
腐土太陽射出的子彈不只是擬態成阿魯斯的那一發。阿魯斯藏在後面,再射出一小塊泥巴。
巨龍下意識地瞬間以爪子擊落那個物體,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做出了攻擊。
那一定就是所謂的活着。
劃破空氣發出高亢聲響的劍刃在露庫諾卡的四周亂飛。那是名爲戰慄鳥的一把魔劍。不過那當然不是攻擊手段。
「……那哈魯甘特呢?如果你想變得了不起……又該怎麼做……」
鳥龍屬於龍族,基礎生命力很強。骨折的痊癒速度應該也比人族快,只不過牠的傷勢看起來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完全癒合。
「我嗎?」
就算如此──即使那是與他的技術毫無關係的幸運所帶來的成果,那仍然是幫助他擊落第一隻鳥龍,讓他感到自豪的弓。
若是平時的阿魯斯,或許連那一記猛速逼近的龍尾都能在最後一刻閃開。但是當牠自己處於吸入氣流之中時,就無法自行改變飛行軌道。
雖然阿魯斯被露庫諾卡的一擊打落,但席蓮金玄的光魔劍並沒有因此脫手。在死亡關頭仍然不願對寶物放手的強大欲望,爲牠留下了最後的手段。
牠並非一開始就什麼都能做到。一直都是慢慢增加自己能做到的事。
「被當作廢物,受人鄙視,難道你都不會感到不甘心嗎?那些貴族把我們僕人當成沒用的小馬踢來踢去!爸爸媽媽……也只會露出噁心的笑容,對那些人點頭哈腰!我不一樣。我絕對會變得很了不起……當我成長之後,我會給那些自以爲是的傢伙好看……!」
──爲什麼要弄斷翅膀啦?
冬之露庫諾卡的態度與剛纔不同,牠哀嘆着。
「…………或許吧……」
了不起的英雄,星馳阿魯斯死了。只因爲一件無聊透頂的小事就死去。許許多多的英雄都讓牠失望了。
「哦……哈魯甘特……很想要那些東西呢……」
在人類社會里,那是一種羞恥。弱者不該大談自己高攀不上的夢想。
(……哈魯甘特。我會戰勝哈魯甘特喔……)
雖然牠沒想過會失敗,但或許內心隱約已經有預感結果會變成這樣。
「因爲我……不普通……?」
牠的回應聽起來很隨便,但牠確實是打從心底這麼想的。
「那不是……」
「……這樣啊……我會……小心的。」
打落誘餌泥塊的爪子擋住射擊線,然而光之刃卻輕鬆地貫穿了爪子。
「如果飛不好,痊癒之後還是會發生同樣的事吧。」
「我也沒辦法啊……」
(……哈魯甘特……真是厲害……)
所以事實才會令牠大感意外。
牠會用盡所有的手段。無論得扔掉多少寶物,牠都要贏給對方看。
「我真的還想戰鬥啊……」
阿魯斯以模糊的視野先望向了右腳爪。被凍掉的那個部位已經變成齒輪與曲柄的組合物,被置換成奇異的金屬機械。
「咦?」
「『阿魯斯號令於席蓮金玄之劍(kylse ko kyakowak)。降雹於天地(kestek kogbakyau)──』」
牠發出高興的聲音。
牠猜不透哈魯甘特的用意。
沒時間使用死者的巨盾防禦。那是對敵人的攻擊發動的盾牌,使用時會侵蝕肉體,帶來劇痛。因此無法在防禦的同時控制飛行的姿勢。
──他有着自己沒有的熱情。
但隨後注意到自己又擊墜了對方,急忙望向化爲地面污漬的那東西。不過還有另一個物體從那個方向飛過來。
牠疑惑地歪着頭,人類的邏輯真的很奇怪。
就在注意力被魔劍之聲引開的瞬間,有個身影從牠的正下方直線逼近。牠不知道腐土太陽的能力,理所當然地將眼角余光中的那東西當成星馳阿魯斯。
──原來你還活着。牠正想這麼說。
所以在那個時候,牠決定試着模仿少年的做法。
「……只能先從你可以做的事開始吧……你有用手抓過東西嗎?讓手指一根根活動。就算你現在翅膀受傷,還是能做到這件事吧。一點一點增加能做到的事。」
◆
牠讓敵人的攻擊變成逆轉勝負的一擊。那正是失敗的原因。
身處真空區域的爆發性吸入氣流之中也是一大問題。
「…………明白了,我會試試看……該怎麼做,才能成長呢?」
「那當然是,喂……你要是能飛,不就可以拿到很多東西嗎?既可以獲得美味的食物,雌鳥龍也應該比較喜歡飛行技術好的伴侶,大概吧……還可以在同類之中變得了不起喔……!」
「啊啊!」
牠比任何人挑戰了更多強敵。不知是幸或不幸,牠親身體會了與遠遠超過自身實力的強者對峙時,會發生的無數種可能性。
大放的光芒照得露庫諾卡看不見東西。
哈魯甘特總是一副不開心的樣子,然而當時的牠無法理解那種情緒。看見鳥龍的人類大致上來說不是憤怒,就是散發出殺氣。
「那不是哈魯甘特的事嗎……跟我又沒關係……」
「…………思考原因,做出對策。思考原因,做出對策……思考原因,做出對策──」
少年拿着一支小弓。與大人的弓相比,威力遜色太多了。
「這不是或許不或許的問題啦。你到底在想什麼?實在讓人搞不懂耶。」
牠與其他的鳥龍不同,身上多了多餘的器官。軀幹左邊有一隻,右邊有兩隻。那隻鳥龍與過去見過的個體都不同,擁有三隻手臂。
「……然後……又能如何呢?」
「……啊啊,啊啊……星馳阿魯斯……你還活着吧?畢竟你可以承受我的爪子攻擊。應該不會因爲這點程度就壞掉吧?所以,再來吧……」
那些手臂干擾了飛行的穩定性,牠之所以會撞上正常來說不會撞上的山崖,弄斷了翅膀,恐怕就是這個原因。
「當上將軍後,我還想成爲英雄!要把我的名字刻在歷史上……!即使是對付龍──也會用這把屠龍弩炮(dragon slayer)把牠打下來!」
嘰哩嘰哩的聲音不停地響着。
「你真的懂什麼叫小心嗎?這可是你的責任喔。爲什麼要弄斷翅膀啦?」
長笛般的聲音。
哈魯甘特看着用木頭固定的左翼。
奇庫羅拉庫的永久機械。那不過是個比人類的小指頭還小,組成材質不明的小齒輪,卻是那個燻灼維凱翁所留下的最有價值的財寶。
體內有齒輪在轉動。那種感覺在被撞碎的脊椎裏也存在。左大腿,肋骨。以及左翼。那些東西在體內增殖,模仿生物器官,強行驅動肉體。
「那、那是當然啦!」
「一樣的!全部都是一樣的……!你不是活在這個世界上嗎!那麼你應該也貪心一點!飛起來給其他人看看!」
首先成爲自身所處的鳥龍羣之中最強的鳥龍。
若非如此,奇庫羅拉庫的永久機械也不會啓動。
這個問題讓哈魯甘特第一次露出笑容。
當時的牠,究竟能不能理解哈魯甘特其實是將自己的不如意投射在被同類視爲失敗者的鳥龍身上呢?
那些話到底是不是爲了身爲鳥龍的牠着想而說的呢?無法理解人類做這種事的意義。從哈魯甘特一開始把自己藏進這間小屋時,牠就一直搞不懂。
「……!」
就算無法理解這點,牠對那種與自己正好相反,第一次見識到的強烈感情抱有純粹的興趣也是事實。
因爲那是牠與唯一朋友之間的約定。
雖然這些話頂多是隻能對受傷的鳥龍吐露的心聲,終究不是能在其他村民前說出的野心。因爲那是不曉得有多麼困難,距離他多麼遙遠的未來?
「那就想辦法做到!難道你是從卵孵出的那天就會飛嗎?詞術也是一開始就像現在這樣流暢嗎?」
「你應該稍微有點……這樣下去不行的想法,多一點危機感啦。要思考原因,做出對策。」
「我要問的是你爲什麼會撞傷啦。普通的鳥龍都不會那樣吧。」
「可是……做不到……不就是做不到嗎……?我也沒辦法啊。」
哈魯甘特坐了下來,咬着自己帶來的點心。那是乾燥的樹木果實之類的東西,與鳥龍的食物差不多寒酸。他的衣服到處都是破洞,一隻鞋子的鞋底還快要掉了。
「……?就只是撞傷了……」
星馳阿魯斯至今仍能做到這點。
「辦到原本做不到的事……接下來……又能如何呢……?」
金屬的摩擦聲嘰哩嘰哩地響着。那是從阿魯斯的體內傳出來,帶給牠不舒服的感覺。
出現在泥塊之中的物體──是席蓮金玄的光魔劍。
沒有任何手段能防禦的最強魔劍。
白龍偏着脖子躲過直撲而來的斬擊。第二次、第三次的詭計沒有意義。冬之露庫諾卡具有受到攻擊時能避開的反應速度。
不過……
「『軸爲右眼(kaameksa koikak)。變動之輪(syaskakko kemno)。轉動吧(kairokraio)』──戰慄鳥,腐土太陽,席蓮金玄的光魔劍。」
光魔劍在空中展開追蹤。
受到阿魯斯力術影響的光魔劍從露庫諾卡的脖子左側繞到後頸,燒灼着無敵的龍鱗。
「好厲害……啊啊!阿魯斯!」
如果牠迴避的幅度稍微小了一點,頸部或許就會受到致命傷吧。那是牠在漫長的歷史之中一次也沒受過的最嚴重傷勢。
──這還不是結束。
只要切斷尾巴,奪去爪子。再從正下方發動攻擊,阿魯斯甚至不會被吐息擊中。因爲牠自己的巨大身軀也在攻擊半徑之內。
「我竟然正在戰鬥……」
露庫諾卡說出那句話時,鳥龍英雄已鑽入牠的爪子能揮到的範圍內側。無論是吐息、龍爪、尾巴……在那個範圍內都無法碰到對方了。
阿魯斯的右腳爪抓着魔彈。
那是會侵蝕神經的摩天樹塔的毒魔彈。就算直接抓着,被替換成鋼鐵的肉體之中也沒有能被侵蝕的神經。其速度比大地上任何子彈都快,如今的牠自己就是魔彈。
衝向龍鱗被燒破的脖子,超越最強之龍的反應速度──

「──」
──並沒有超越。
阿魯斯的半邊身體被扯掉。
牠失去了整片左翼。
……露庫諾卡茫然地自言自語。
牠是唯一一隻曾經讓露庫諾卡逼近生命危機的英雄。
星馳阿魯斯從空中墜落,摔向黑暗的深淵,落入冰冷大地的底部。
不知道在什麼時候,無論是鋦釘西多勿,或是數量龐大的觀衆,全都離開了。
「吶……!『這還不算結束吧』?這點程度的戰鬥,還只是第一輪戰鬥的開始!下次一定會……沒錯吧!有更強、更厲害的英雄,有更美妙的戰鬥等着我吧!」
「──啊啊。我非常、非常開心喔。吶,哈魯甘特。」
「沒想到我竟然這麼快呢。」
雖然現場充滿宛如死亡本身的料峭寒意,但他顧不得披上毛毯。也沒有人可以讓他攙扶,哈魯甘特只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大吼。
「還沒完!」
在逐漸遠去的意識之中,牠那麼想着。
無人的冰原。這片荒涼的景象正是位於頂點的景色。
但仍然不夠,在那之後還有利牙。
「……你說是吧,阿魯斯……!還沒完,還沒有結束……!啊啊啊啊……」
牠一定會再站起來,阿魯斯還沒有輸,哈魯甘特還沒有贏。因爲星馳阿魯斯是位英雄。
在悠久的歷史中首次真正瀕臨死亡的龍經由脊髓反射張嘴猛咬的速度──稍微快過了鳥龍的直線速度。
留在那裏的,只剩下令人絕望與心死的溫度。
孤高的景色看起來是如此耀眼。讓牠覺得自己能再次愛上這個世界。
──如果冬之露庫諾卡的尾巴攻擊沒有在偶然間擊中牠。
那些傷勢,正是無法好好打一場戰鬥的牠最期望獲得的東西。
(…………果然很厲害……)
牠在數百年的生命中未曾品嚐過如此的喜悅。
那是連冬之露庫諾卡自己都沒有想到的反射速度。
面對仍然維持着寂靜的地平線,他雙膝跪地。
冬之露庫諾卡降落至縮成一團的哈魯甘特背後。
◆
那個聲音沒有傳到任何人的耳中。
阿魯斯在那裏。那裏有着他最大的敵人。哈魯甘特大喊着。
「……啊啊,真傷腦筋。」
「……」
然後牠將剛纔咬下英雄的半截身體吐了出來。
「更多、更強、更厲害……啊啊,我真的好期待。期待下一場戰鬥!下一位英雄!」
「還、還沒完……」
連冬之露庫諾卡自己,都沒有理解自身的極限。
攻破整片大地的冒險者從空中墜落。
就算敵人是冬之露庫諾卡,牠也一定會贏。
哈魯甘特站起了身,步履蹣跚地走上前。
如果沒有那一擊造成的傷,如果肌肉沒有因爲寒氣而僵硬。如果牠丟掉槍,稍微減輕行李袋的重量……如果牠沒有第三隻手臂。
戰慄鳥,腐土太陽,席蓮金玄的光魔劍。
「來人啊,來人啊……!嗚、嗚……嗚嗚嗚……!」
「快把阿魯斯拉上來!快來人啊……!那是阿魯斯!是、是我的……我的朋友啊!快來人啊!來人啊……!來人啊……!」
伴隨着財寶,伴隨着金光閃耀的世界光輝,摔落至裂谷中的深淵。
「快來人啊!」
(……哈魯甘特……)
以不會受到任何侵犯的純白之美爲傲的龍……脖子被燒爛,左爪被砍斷,尾巴還大量地噴着血,呈現出一副悽慘的模樣。
牠甚至不是星馳阿魯斯那樣,經過日積月累的修煉,在極限狀況下的成長。
鳥龍英雄在封住尾巴,穿過爪子,連吐息都不讓對方使出的狀況下挑戰巨龍。
那只是野性的本能。就像滅絕的吐息一樣,是最強的生命體從一開始就具備的其中一項潛能。
只不過誰也沒有看過牠使出全力罷了。
「我竟然……做了這麼不知羞恥的事。」
年邁的第六將像小孩子般地哭喊着。
因爲能將牠逼近如此困境的人物──在這個諾大的世界之中,竟連一個也沒有。
無論遭遇什麼樣的困難都能毫不屈服地獲得一切,是他心目中的明星。
第二戰。勝利者,冬之露庫諾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