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席那古第二行政區
《異修羅》 · 圭素 · 5878 字
黃都中心部的住宅區是以根據中央王國時代延續至今的大規模城市計劃爲基礎,將街區整齊地規劃爲垂直交錯的格局。
由於這片坐落在山區附近的高級住宅區離王宮相當近,大多數黃都二十九官也在此安置了自家的宅邸。不過第二十四將,荒野轍跡丹妥的住宅卻相當樸素。
他所居住的集合住宅與周邊的住宅相比,看起來明顯地遜色許多。就算只看空間大小,他的住處也只有年邁母親的房間和丹妥的書房這些僅能滿足最基本居住需求的配置。
他明白有人認爲二十九官應該過着符合其崇高地位的生活,但丹妥早在成爲王國將軍之前,就一直過着這種不變的生活。
這並不是因爲丹妥沒有慾望,而是他對於超出自身能力的誇耀有種淡淡的厭惡感。這也許是來自於他從母親那裏接受的教育。
然而,荒野轍跡丹妥現在──卻必須處理遠超出他能力範圍的事物。
距離六合御覽開始的一小月前。
當丹妥造訪時,逆理的廣人正在享用遲來的午餐。
「習慣黃都的生活了嗎,逆理的廣人?」
「如果能更自由地外出,那就無可挑剔了。」
外表年齡約十三或十四歲,一頭接近白髮的灰色頭髮。廣人總是喫得很少,這一點使他看起來更像一個孩子。
集合住宅的三樓原本是空着的,現在整層樓被丹妥包下。因爲出現了需要監視「灰髮小孩」的必要,所以丹妥將他安置在自己居住的同一棟建築中。
「這是實際觀察與學習黃都文化的好機會。你知道嗎?在這個世界裏,簡單的圖畫在某種程度上也被用作文字的替代品。只要看看各區域在這點上的差異,就能知道那個城市是如何發展起來的──」
「沒有那個必要。」
丹妥不開心地斥責一聲,坐到了椅子上。
逆理的廣人可以說是讓丹妥感到最不愉快的那種類型的人。他總是狡猾地操作、策劃陰謀,相信言語的力量比行動更強大。
「我對你的期望只有一點。就是摧毀那些推動六合御覽的改革派和其他各方勢力的陰謀,保護女王陛下的安全。」
──六合御覽。一項透過十六名勇者候選人進行真業比武對決來選出勇者的荒謬國家事業。實際上,那是黃都第三卿傑魯奇及第二將羅斯庫雷伊用來建立一個權威象徵以取代女王瑟菲多的陰謀。對於身爲女王派的丹妥來說,這絕不是可以忽視的事情。
「如果說理解文化等是制定戰術的必要條件,那就讓基其塔•索奇去做吧。反正你也不是制定戰術的人。」
「確實如此。」
此時,現場響起了「沙沙」的機械雜音。
在這場戰爭中,即使是荒野轍跡丹妥這位經驗豐富的武官也無法應對如此錯綜複雜的陰謀。將王家的血脈擺在優先考量位置的女王派如今已成爲少數派。就是因爲尋求取代女王的勇者的改革派崛起,纔會有這場六合御覽。
「但如果二十九官公開動用黃都的正規兵進行打探,反而會讓他們自己的動向暴露無遺。你是這個意思吧?」
具有實力,在一定程度上能逼出勇者候選人力量的人;忠實執行任務的人;能整合勢力、策劃並立即執行計劃的人;還有在緊要關頭時,可以被當成棄子的人。
這個男人果然是在完全掌握了黃都政情的情況下加入這場戰鬥。而且,他對情勢的瞭解程度比黃都的料想還要深入。
「是歐卡夫自由都市的士兵。」
「這就是爲什麼我說他們的動作太快了。『藍甲蟲亭』的那些人也不是黃都的兵士吧。」
基其塔•索奇代替廣人回答了丹妥的問題。
「其他的陣營有打探牠的跡象嗎?」
「原來如此。在這個世界進行戰鬥時,也必須考慮到詞術的使用呢。」
「……在我看得見的範圍內,羅斯庫雷伊和哈迪或多或少都在進行某種程度的調查。歐索涅茲瑪的擁立者尤加本身就不擅長玩弄陰謀。那傢伙一直被派去各地鎮壓叛亂,沒有籌劃複雜策略的餘裕……他們應該沒有需要傾全陣營之力警戒歐索涅茲瑪的道理吧。」
「若是以排除黃都正規軍爲前提……那麼在二十九官中,就屬掌管軍部的彈火源的哈迪……或是掌管工業部門的圓桌的凱特,也就是美斯特魯艾庫西魯的擁立者。不僅擁有私兵,也擁有相應的勢力和權限。而且若是那兩個人,即使不是自家的軍隊也能靈活運用。」
「……如果是這樣,前提就完全被推翻了。羅斯庫雷伊也有可能是這個計劃的策劃者。改革派應該會在六合御覽揭幕前就先讓你們的陣營淘汰。他們可能會將那場襲擊的嫌疑指向歐卡夫軍,將此事當成迫使你們出局的藉口。」
「……哈,你在騙人吧。」
「失陪一下。」
──基其塔•索奇是個具有超乎人類(minor)的優秀智慧的變種,但畢竟他還是個小鬼。鬼族會喫人。那麼廣人是鬼族的盟友嗎?
(如果這個男人對黃都造成危害……不用改革派動手,我會先當場殺了他。然後我再以自己的性命爲此負責。擁立勇者候選人,就應該有這樣的覺悟。)
「調查那些正在調查我們的人。」
「……不對,還是有方法可用。例如僱用來自外部的傭兵──原來是這樣。」
「從這方面的意義上來說,目前的狀況有些糟糕。距離對決開始還有一個小月。是否能在這期間內存活下去不被消滅,將會是我們的第一道難關。」
「──沒有必要應對。」
廣人也笑了。這也許是他的幽默吧。
基其塔•索奇大剌剌地在地板上攤開了抱在手裏的黃都地圖。
廣人接過了丹妥的話。
況且無論是哪個陣營,打探對手的行動都會在勇者候選人名單公佈後開始。否則他們將會依據襲擊時間暴露自己掌握了誰的資訊。
「歐索涅茲瑪大人只是個誘餌。想要調查距離黃都遙遠的吉米那市的勇者候選人,就需要一定的軍隊。無論是羅斯庫雷伊還是哈迪,如果他們對歐索涅茲瑪有所動作,身在黃都的我們就能察覺到。那樣的調查行動雖是個負擔,他們卻也不能放着不管。如此一來就能消耗對方牽制我們的能力,這是我的策略。」
歐卡夫自由都市恰恰就是如此。廣人的陣營獨佔了歐卡夫的傭兵,從其他陣營的角度來看,第一嫌疑人就是他們。
「觀察每個陣營如何應對這種情況也能得到收穫。反正雖然不讓歐索涅茲瑪大人進入黃都是他們的目標,對我們來說也不算損失。」
丹妥不發一語地瞪着逆理的廣人。
丹妥頓時明白了。這場六合御覽實際上在比賽揭幕的很久之前就已經開始了。
「丹妥大人也這麼認爲嗎?」
他用手指着市區的一個點。
「嗯,我的想法就是如此。之所以先將歐卡夫自由都市拉攏到我們這邊,不僅是爲了獲得可以隨意調動的戰力,更是爲了『讓其他勢力無法自由運用』。想要引進比他們人數更多、水準更高的傭兵,那將是一項極爲艱鉅的任務。然而,在『藍甲蟲亭』的對手卻做到了。」
「這就是爲什麼要拉攏歐卡夫……!」
基其塔•索奇低聲嘀咕。
主導六合御覽,絕對的羅斯庫雷伊的改革派。
必須借用歐卡夫自由都市和「灰髮小孩」這些王國外勢力對抗這股潮流的現狀,對丹妥來說,無異於宣告自己的失敗。假使贏得這場戰鬥,也只是改成由「灰髮小孩」篡奪黃都罷了。
「果然是這樣啊。雖然我不認爲有可能會如此……哨兵盛男背叛了我們嗎?」
「黃都二十九官之中不存在第五卿。但是……」
而除了黃都士兵,明顯滿足此條件的勢力是……
「歐卡夫自由都市。對方可能正試圖將嫌疑轉嫁給我們。」
「……什麼?」
(但是,從第一天就開始行動……實際上不就等於那些人在名單公佈之前就知道了襲擊對象的資訊嗎?雖然名字公佈之後,在廣大的黃都中找到對方的位置,搶得攻擊先機也並非完全不可能的事……)
「真的能這麼順利嗎?我很難相信會有什麼明顯的效果。」
「什麼意思?」
「在勇者候選人名單公佈的當天,攻擊有資格出場六合御覽的高手,並且在一定程度上逼出其力量的強者;忠實地執行任務的人;那些能整合勢力、策劃並立即執行計劃的人;還有在緊要關頭可以犧牲的人。除非是黃都的軍隊,否則能透過一般人脈掌握到的人才很有限。」
「丹妥閣下,你知道有哪些擁有強大私人軍隊的人嗎?」
「……」
如果他能實現所有願望,那麼他是否能爲水火不容的人族和鬼族「創造雙贏的局面」呢?
「在戰鬥中,無論是我的力氣還是頭腦都派不上任何用場。像這樣被你監視,我反而可以放心。也不會被改革派那方面的人懷疑。」
以及,背後有歐卡夫自由都市支持的逆理的廣人。
「我也這麼認爲……你打算怎麼應對?」
基其塔•索奇結束了隔壁房間的通訊,探出了頭。
勇者候選人的名字一公佈,就有人開始着手打探敵人。這本身並不是什麼異常的事情。即使是主辦者絕對的羅斯庫雷伊,應該也有着尚未完全摸清楚完整戰鬥能力的對戰對手。
因此,這種因爲每個人的特質差異過大,無法一體適用的理由不過是表面上的藉口。
或是彈火源哈迪或圓桌的凱特那樣,在黃都內部與改革派對立的派系。
「你的意思是隻要有嫌疑人,就可以假冒那個人的勢力了嗎?」
「……」
「然而,就如同我們剛纔確認的,黃都的部隊無法公開行動。能夠快速收集情報的人,會是擁有黃都體制外兵力的勢力。那麼從對方的角度來看,這裏就還有一個與前第五卿同樣適合被當成嫌疑人的對象。」
雖說如此,若是擁有出衆詞術才能的人,只要有一小月的時間,就可能創造出三種屬性以上的複雜焦點。反過來說,有些人即使耗費一小月的時間也無法在陌生的土地與一滴水溝通意思。
「……發生了什麼事?」
正如第二十三將塔蓮,在二十九個席次中,也有一些因爲繼任者尚未決定而空出來的編號──第五席就是其中一個。
「這件事本身也可能是第三方爲了製造改革派和歐卡夫軍之間的不和而進行的操作。」
而這位逆理的廣人,甚至也不是女王派的真心盟友。
「表面上是爲了給參賽者時間適應詞術的使用。如果勇者候選人之中包含了以詞術爲主要戰鬥手段的人,可以預期他們的詞術焦點會是自己慣用的器具,以及現場的水、風或土。若要做到能與三種屬性的自然物溝通,就需要一小月的時間進行適應──官方說法是如此。」
「不,我們並沒有這麼說。如果已經有合適的嫌疑人,那就意味着其他陣營也有進行這種躁進攻擊的價值。」
「昨晚在『藍甲蟲亭』發生一起涉及槍械的暴力事件。當時在現場的有斬音夏魯庫和魔法的慈。他們都是勇者候選人。這意味著有人在十六名候選人名單公佈後立刻展開強勢偵查行動。」
廣人喃喃說道。
「……!」
「……你們打算調查哪個陣營?」
雖然雙方現在聯手反制佔多數的改革派,但廣人背後有歐卡夫自由都市。那是「客人」,魔王自稱者盛男帶領的優秀精銳傭兵國家。邀請他們走上名爲「六合御覽」的舞臺,可能等同於做出爲了保護國家而出賣國家的行爲。
留在原地的丹妥只能嘆着氣。
廣人回答道。
廣人突然開口。
「……丹妥大人。敵人說不定是在這條死巷子之外。」
「……」
「信任政治家,難道是件困難的事嗎?」
「……一小月。」
一隻小鬼(goblin)從旁邊的房間探出了頭。他是勇者候選人,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
廣人一邊嚼着盤子裏剩下的肉塊,一邊問道。
至少他們的行動中必定有某種意圖。就像對其他陣營來說的歐索涅茲瑪的存在一樣──愈是有謀略頭腦的人,就愈無法忽視這個謎題。
「關於歐索涅茲瑪的事情……」
使用詞術的人必須熟悉詞術作用的對象。即使是在物質種類上完全相同的風或水,如果地點不同,它們的特性就會有些許的差異,可能會導致施術者無法發揮出預期的效果。
「確實如此。又或者是……」
「……逆理的廣人。你認爲我們能贏嗎?」
「是啊。但反過來說,遲早有人會襲擊他。」
「那麼『第五卿』呢?」
「實際上,那是因爲需要時間來收集勇者候選人的資訊。羅斯庫雷伊擁有根據這一小月之內收集到的資訊,決定對戰分組的權限。他將從十六人之中最有利的位置展開這場淘汰賽。」
「但我實現了所有選擇我的選民的願望。至今從未有過任何例外。」
「昨晚?……太快了。」
基其塔•索奇,廣人手下的參謀,這個世界現存的小鬼。丹妥一直認爲逆理的廣人是個怪物,但基其塔•索奇其實也是一個令人恐懼的存在。
「青甲蟲亭」的襲擊事件本身只是個小小的衝突。但是,任何一方都有可能是嫌疑人。
逆理的廣人在這場六合御覽中送出了兩名手下:第一千零一隻的基其塔•索奇,和善變的歐索涅茲瑪。而且爲了避免廣人與歐索涅茲瑪的關係被追查到,他還「請」第十四將尤加擁立歐索涅茲瑪。
他終於喫完了午餐,擦了擦嘴角。
基其塔•索奇的推測建立在對方是訓練有素的士兵這項前提上。
「如果是那樣,哈迪、凱特,或是伊利歐魯德他們……算了,這是在死巷子裏打轉。再分析下去只會沒完沒了。你打算如何取得證據?」
「之所以在勇者候選人名單公開後給予一小月的緩衝時間,是爲了羅斯庫雷伊吧?」
「我想像了一下策劃這一手的陣營會有什麼樣最棘手的動機。我的意思是,如果這件事並不是某個勢力爲了坐收漁翁之利,『引發各方相爭』本身就是目的……」
是安裝在隔壁房間的聯絡用無線電。基其塔•索奇迅速站起身,前去接聽通訊。
廣人平靜地點了點頭。
「狀況不妙,廣人大人。已經查出『藍甲蟲亭』的襲擊者身分了。」
「我沒有什麼巨大的力量。」
「……前第五卿,異相之冊伊利歐魯德。他雖不是武官,但應該能調度多位擁有出色用兵能力的官員。而且『他有可能這麼做』……你認爲現在的候選人中,有他的人馬混進來了嗎?」
在二十九官的勢力之外擁有強大影響力的異相之冊伊利歐魯德。
「不,即使他要背叛,現在也還不是時候。懷疑他只會落入敵人的圈套。」
基其塔•索奇在黃都各處佈下的情報網的縝密心思救了他們自己。他們這些當事者是所有人之中最早察覺到蹊蹺的。
開始試探勇者候選人的人,並不是來自第三勢力的不明身分士兵。而是已經深入黃都的他們自己的合作對象──歐卡夫自由都市的士兵。是背叛嗎?還是僞裝?或是從以前就潛伏在黃都的間諜?有人在陰影中操控一切。在最壞的情況下,他們的陣營可能會從內部崩潰。
而當其他候選人追蹤到襲擊者的身分時,他們的陣營將會受到致命的打擊。
「我會暫時先儘可能地掩蓋這次的事件。就算遲早得向黃都提交我方掌握的情報,現在這個時間點終究還是不恰當。而假設歐卡夫的士兵已經叛變──我就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丹妥大人。」
「……什麼問題?」
「如果是血鬼涉及這起事件呢?勇者候選人之中應該有『黑曜之瞳』的前成員,奈落巢網的澤魯吉爾嘉纔對。」
有辦法滲透組織,隨意製造背叛者。
那是過去存在的「黑曜之瞳」最可怕的力量……但是──
「……那……應該不可能。」
「有什麼證據?」
「黑曜雷哈多以及『黑曜之瞳』組織已經被完全消滅了。討伐行動是由第十三卿埃努負責,他還以擁立者的身分監視澤魯吉爾嘉。」
「你有證據證明埃努沒有被操控嗎?」
「那是當然的吧?他是血鬼討伐作戰的負責人,『不可能沒施打過抗血清』。而且既然已經做過討伐行動後的感染檢查,那麼他一定沒有變成從鬼(corpse)。」
「沒錯,沒錯。但假設『黑曜之瞳』在這種情況下仍在活動……」
基其塔•索奇再次坐到地圖的旁邊。
「那就意味着第十三卿是出於自己的意願背叛人族。」
在這個世界裏,任何會危害人族的種族都被定義爲鬼族。
人族和鬼族達成雙贏局面,是不可能的事。